江萱随江三爷归了家。也不知那智善和江夫人说了什么，江夫人连着几天出门不见人影。
得亏江萱有心，从江夫人身边的丫头那儿打探了些许消息，说是往王家那边去。
原是王家三郎久病不愈，终是在江萱寻楼玉兰的那日黄昏过身。
王夫人借口自己生了病不能吹风，撒手随意指了身边人操办丧事。
因王三郎是庶出，身上又无官阶，他的丧事办得略显简陋。虽不至于丢了世家的脸面，可自丫鬟口中听到“不体面”三字，江萱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江夫人乃是王家女，自不愿见王家被人私下嘲笑，是故主动请缨帮王三郎料理后世，故这段时日常常往王家去。
王三郎的生身母亲不过是王尚书的一个妾室，早年就过世。王尚书余下的几个儿女，大多是王夫人亲生，惟有几个女儿是妾室所出。
在一众嫡出儿女里，王三郎显得太过突兀，以至于江萱不敢细想他这些年到底是如何过的。
江萱虽未与王三郎见过面，却与他家娘子楼氏有过一面之缘。
一个家中病弱庶子，一个罪臣之女，对彼此而言，是在那与自己无缘的花团锦簇中的相互依傍。
江萱倒也问过丫鬟关于王三娘子的事情，然那丫鬟一脸忙让，显然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江萱只得作罢。
只是没几日，江萱听门房小厮议论起王三娘子贞烈，自愿与王三郎殉葬，便知此事不好。
江萱虽有意从王家那打探消息，可她的手却也难伸进王家内院，还得是七拐八拐从王家世仆的亲戚的邻居那打探出些许口风。
原是王夫人打算将楼氏送去家庙为王三郎祈福终身，只是那楼氏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于王三郎出殡那日一头撞死在棺上，血都溅得三尺高。
听说王夫人私底下杂碎好几只杯子，都是从越窑烧出来的好货色，还骂“王家又不是养不起寡妇，做出这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昔年楼氏家破人亡，还是王家太爷碍于与楼家的恩情，让王三郎娶楼氏过门。
江萱在族中也曾见过那些寡妇的日子，有子嗣的倒也罢了，日子还能有些盼头。至于那些无子的，运气好些被娘家人接回去重新嫁人；运气不好的被留在江家，或入家庙祈福，或领月利深居简出，不过都是熬日子罢了。
只是如今人已过身，楼氏内心究竟是如何想得无从得知。而那些关于她和王夫人的流言蜚语，真真假假皆不重要了。
眼下最要紧的，也是最令江萱无措的，就是此事到底该如何和楼玉兰说明。
江萱倒也趁着江夫人不在家，私下往楼玉兰所在的院落去过，只是不巧，楼玉兰此次不在家，皆是杨岐见的她。
杨岐对她似乎颇有成见，每每见了她神情皆不愉快，还叫她不要来打扰楼玉兰生活。
江萱别无他法，只得无功而返，心中总觉不妥。
然令江萱心神不定的事情不止这一桩。
这日午后，江萱方用过晚膳在庭中消食走路，预备午后往裴氏院中瞧瞧。
恰庐州来信，送至二门，阿芷亲自去取。
待江萱从阿芷手中接过信件细看，眉心不由一蹙。
“怎么了？”
阿芷见她这副表情，好奇探过脑袋往信纸上瞧。不过一眼，阿芷脸色亦变。
“这……这怎么可能？阿姊，我……”
“你们都先下去吧。”江萱摆摆手，遣退下人，独与阿芷站在廊中。
江萱握住阿芷的手，轻声安抚道：“倘若此事为真，我必不会叫你再受为奴为婢的委屈，也算是报了舅母这些年的恩情。”
阿芷犹有些不知所措，满脸恍然地看向江萱。
江萱轻轻拍了拍阿芷的手背，只叫她放心，自己先去探探江夫人的口风。
阿芷茫然地应下，目送江萱纤细的背影离去，自己却还沉浸于刚知道此消息的震惊当中。
江萱一路趋步至琪华堂，王三郎的丧事刚结束，江夫人也得以在家好好休息几日。
见着江萱来，江夫人笑着应她进来。江萱见堂中还有一自己不认识的管事，满目好奇地看向他。
那管事见了江萱，满脸堆笑道：“三姑娘德才出众，当真有娘子的风范。”
江夫人听了恭维，不由莞尔：“得了，兄长的意思我知道了。待过两日我亲自登门再与兄长细细商议，你且先回去吧。”
说罢，江夫人命人打赏了金银，又让庄嬷嬷亲自相送。
那管事见此，面上笑容更是真切，见江夫人似有什么话要与江萱说，忙恭身退去。
江萱看着那人只觉得陌生，旋即问道：“舅母，他是……”
“哦，不过是你王舅父家的管事，来商量如何办楼氏的丧事。”江夫人拉着江萱坐下，眼下四周都是贴心的人，她握着江萱的手，道，“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母亲。”
江萱犹豫不决，可对着江夫人殷切的目光，遂垂首道了声：“是，母亲。”
“哎！”江夫人嘴角弧度更扬，轻轻拍了拍江萱的手，谈起王家的事不免叹息道，“你王舅母因三郎的事伤心了好几日，等过几日你随我一同到王家，你王舅母见了你必定欣慰。”
江萱垂眸应下，又听到江夫人说起王协。
“可怜季和，因他三哥的丧事，怕是赶不及今年科考了。等过几日去王家，你也多安慰安慰他，想他必定开怀。”
江萱垂首，嘴唇抿成一条线，并不作答。
江夫人也没有勉强，毕竟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她和蔼可亲看向江萱，问起她今日怎么有空上自己这儿来。
江萱看着江夫人慈爱目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芷的身世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只差一个切实的证据便可名正言顺。
江萱清咳一声，说道：“萱儿在庐州的时候抓了一伙略人，母亲可知道？”
“哦，我们萱娘这么厉害？”江夫人浅饮一盏茶，颇有兴致地看向江萱。
江萱见江夫人感兴趣，便继续循循善诱道：“那伙略人昔年趁灾祸，拐卖良人不少，所涉州府不下十余。如今是我运气好，碰巧见他们试图拐卖我庄子上的，才一举抓获。”
“我本欲顺藤摸瓜，诛其首灭其从，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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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那些被他们迫害的人讨回公道。可谁知拷问之下，他们竟吐出不少东西。”
江萱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又故意在结束时卖了关子引江夫人注意，可江夫人只是满脸欣赏看她，对她的故事并不什么感兴趣，江萱不免有些失望。
“母亲就不好奇？”
“好奇呀。”江夫人笑了笑，看江萱的眼神愈发宠溺，“我们萱娘当真厉害，什么诛其首灭其从，险些连兵法都用上了。莫不是我们家要出一个女诸葛，也学一学什么匡扶汉室？”
江夫人故意打趣江萱，惹得江萱惊呼一声：“母亲！”
见江萱有些急了，江夫人这才捂着嘴不笑她。
江萱撇撇嘴，正色继续说道：“那伙人当年流窜各地，拐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子嗣，就是在洛州也都得手过。如今他们落在我手里，若是能寻回当年那些孩童，也算是功德一件。”
“洛州？”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江夫人面上不由恍惚。
当年她随江老爷任职，正是在洛州。而那个孩子，也是在洛州走失的。
“我知舅母思念表妹。如今有了线索，也盼舅母能够早日母女团圆。”
话已至此，江夫人怎还会不明白江萱心意。她眼眶盈盈，紧紧握住江萱的手，颤声道：“萱娘，你有心了。”
慈母泪，催心肝。江萱生为人子，如何不明白江夫人一片慈母心。可她到底是螟蛉假子，再怎样一片孝心，也远不如亲生女儿承欢膝下来得贴心合意。
“母亲，我还有一事……”
此事既然说出口，江萱本打算将庐州来信一并说与江夫人听，哪知此时宫中来使，硬生生拖住江萱话口。
孰不住这一拖延，险些酿成错事。
此月宫中来人多回，江夫人听到禀报，不由又心惊胆战，忙招呼人摆好迎接使者的器具，拉着江萱一道往前院去。
来使早就恭候多时，见了江夫人欠身问安道：“江夫人。”
“高少监。”
江夫人浅笑回礼，江萱跟在江夫人身后，欠身后抬头却见来使十分眼熟，像是皇帝身边近身侍奉的内监，心下更觉担忧。
简单一番寒暄后，高少监很快言明此行目的：“陛下有令，召江家三姑娘入宫侍奉。”
如今皇帝年岁已高，后宫虽少进嫔御，但每年各地皆供奉良人子，宫中临幸后又无名分的不在少数。偶尔皇帝兴致上来纳几位世家女，也都封为美人才人的，婕妤以上屈指可数。
是故如今皇帝后宫还算平稳，若非卫昭容引得皇帝侧目，后宫格局恐不大会由变动。
而高少监此语，入江夫人耳中更像是皇帝看中江萱欲纳为妃，江夫人心头难免咯噔。
高少监似是看出江夫人所担忧的，低生安抚道：“夫人放心，是皇后病重，陛下念及江姑娘侍奉得益，这才令奴急召。”
闻此，江夫人心中那块大石稍微安定些，正打算给江萱收拾入宫的东西，却被高少监拦下。
只见那个面白无须的文弱内监以宫中事物一应俱全为由柔声拒绝，江夫人只得作罢，亲自送了江萱上了入宫马车才微微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