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玉兰浅笑看着江萱从族中耆老如何阻止女学重办，讲到林花二位娘子入女学教授针凿算学，时不时为她杯中添些茶水，满目欣慰赞许。
彼时江萱尚不懂为何楼玉兰这样看着自己，只当她是欣慰这世间又多一人与她并肩作战。
待江萱饮过茶水润了润嗓子，楼玉兰借口请江三爷指点下孩子们学问支开了江三爷，自己留在院中与江萱说话。
“这位杨夫人的事迹我虽不曾听闻，可她鼎立支持你兴办女学，又引荐先生助你，想来也是位德才出众的女子。”
楼玉兰虽不曾与杨夫人亲自交谈，可听江萱所说便觉杨夫人心怀大义，所想所做与自己不谋而合，眼中俱是憧憬。
江萱本就有意让杨夫人与楼玉兰见上一面，见此不由向楼玉兰提道：“近来春江水暖，不若你也往江南一去，便当是踏青了。”
楼玉兰听她这么一提难免心动，天南地北，难得有人与自己心意相合。只是……
“光我就罢了，可孩子们还小，离不开人照顾。若将他们都带上，长途跋涉的，恐怕不习惯。”
楼玉兰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江萱不由面露可惜。以楼玉兰的性子，便是自己请人来照顾这些孩子，楼玉兰怕是也难真正放得下心。
江萱叹道：“哎，既如此，只能等下回了。”
楼玉兰淡然一笑，对见杨夫人这件事她倒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世上多了个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哪怕未曾见面，却也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人了。
“对了，你那本册子看得如何了？”楼玉兰放下茶盏，问道。
江萱摇摇头，看向楼玉兰：“依稀看了些许，只是其中几处关窍尚不明白。”
楼玉兰直起身子，神情比方才严肃许多：“哪里不明白？”
“什么人人平等，什么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的，我不大懂。”
那本书册江萱并不放在身边，是故她适才所问的皆是她当时读时不大懂的地方。
且那书册上的内容江萱虽勉强读的，可其中所含真意江萱总觉说不清道不明。
而在庐州时，她虽满心困惑却也不敢随意找人闻讯，总觉得若以此书中言贸然发文，恐会惹来事端。
出于直觉，江萱将此书册藏在仅她与阿芷知道的箱笼最下面，旁人若非特意寻找，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见江萱满脸困惑，楼玉兰耐心与江萱解释道：“所谓人人平等，简单来论即皇帝、众臣与万民无有阶级，士农工商无有贵贱，男女皆有读书入仕的资格。
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尊重，不因任何独特性而受到特殊对待与侮辱。这份平等也体现在法律上。‘八议’不存，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楼玉兰的解释令江萱微微蹙眉。她虽有能想明白一些，可若要黎民百姓与皇族世家平等而论，她心中总觉得不舒服。
而楼玉兰接下来的话，更像是青天一道雷向江萱砸来。
“至于你方才所问的‘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你真的要知道吗？”
楼玉兰的眼神那样怜悯，其间或有参杂些许欣慰。江萱的手放在膝上紧紧握拳，这样的词汇她从前听都没有听说过，不由地从心底生出几丝害怕。
可江萱仍点点头，她正色看向楼玉兰：“我要听。”
楼玉兰欣慰江萱有这样的勇气，遂及不再遮掩：“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
楼玉兰笑盈盈地看向江萱，这样的眼神恍惚给人一种看向幻影的错觉，亦或者是幻影在看向他们。
“你们或许不知道社会主义是什么，也无法理解共同富裕的真正含义。而我们想要创造的一个社会，是没有阶级性别贫富之分。人人拥有追逐自由的权利，这份自由权利不仅是人身自由，包括恋爱自由、读书自由、从业自由。”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将人从繁琐重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萱娘，我这样说，你可以明白吗？”
楼玉兰轻轻地合上嘴，她的眼睛幽深至极，仿佛能吸进所有人的灵魂。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澄澈，无比的纯粹。
江萱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欲言又止好几回。她或许有一些心向往之，可若真的要为此做出取舍，一时间她也无法下决定。
楼玉兰似乎看出她的犹豫不定，低头笑了笑给她递来一盏茶水：“萱娘，这个定义如果要细说，恐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你听过了，就当忘了吧。”
楼玉兰的声音无比温柔。江萱低头看向茶水中的自己，脑子里不时闪过楼玉兰有时没来由的悲伤与怅然。
她原以为是楼家的缘故，可如今看来，那份悲伤与怅然并不仅仅是因为楼家。
江萱接过茶水浅啜一小口，定了定神后道：“那本书到底是什么？真的是我阿娘写的吗？”
头一次，江萱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怀疑，她甚至觉得就连第一次见面也都是楼玉兰精心设计，只为了引自己掉入她的陷阱。
“是，江润她就是这么想的。”
楼玉兰镇定地看向江萱，她的眼神不似说谎，可如今江萱却不敢轻易信她了。
“楼姑娘，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江萱冷若冰霜的声音里俱是质问。
楼玉兰的眼神穿过院门，透过围墙，朝那遥不可及的远方看去。她轻轻地开口，说出的话飘忽如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这辈子都不可能回的去。”
楼玉兰的神情满是悲伤，可那层悲伤之后是永远熄不灭的火种。
而这个火种，终于有一天会烧到旁人的心头。
一朵，两朵，三朵。
烧它个烈火燎原，烧它个天翻地覆，直到所有人都燃尽，也不会有穷尽的一天。
江萱满脸复杂地看向楼玉兰，事已至此，她再也无法把楼玉兰当成一个家破人亡只求安稳度日的平凡女子。
她不敢再与楼玉兰在一个地方待着，她怕被同化，怕自己还没有看到楼玉兰口中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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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社会就已经被烈火焚尽。
江萱仓皇起身告辞，然自门外进来一个熟人，对上他的那一刻，江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无法动弹。
“玉娘，我回来了。”来人兴高采烈地和楼玉兰打招呼，看见江萱的那一刹那，那人连上也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就恢复如常，“家里有客人？”
“阿岐，你回来了。”楼玉兰笑着上前相迎，又给杨岐引荐道，“这是江姑娘。”
“我知道。”杨岐虽笑着，可他的眼神极其冰冷，好似一条毒蛇紧紧缠住江萱。
江萱此刻才记起礼数，僵硬地笑道：“杨大夫，好久不见。”
“哦对，你如今在江姑娘府上当差，怪不得你们认识，我都忘了。”
江萱笑容有些牵强，她不曾想会在这里遇上杨岐。好在她马上就要走了，便与楼预览道：“天色不早了，舅母还等着我回去呢！”
“行，那我送送江姑娘。”楼玉兰道。
杨岐一把拦下楼玉兰，低声细语朝她说道：“你身子不好，小心吹了风，我来送吧。”
楼玉兰没有勉强，遂笑着回道：“好，那我去叫江三爷。”
二人关系看着很是亲密，饶是江萱，也很难不被杨岐面上的深情迷惑。
杨岐目送楼玉兰进了屋内，转头对着江萱又是一脸虚伪的笑意：“江姑娘，你最好不要对玉娘做什么。”
“杨大夫怎会如此发问？”江萱一脸无辜纯良的表情，看着当真楚楚可怜。
“呵，你们江家的人就是这样虚伪自私，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毁掉别人。”杨岐冷冷道，看向江萱的眼神全是厌恶。
江萱懒得与他虚与委蛇，虽然她不知道杨岐为何要这样待她，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杨大夫，你最好也不要对我的家人做什么。”江萱不惧的目光悉数落在杨岐身上，更让杨岐觉得不忿。
可等不及他发作，江三爷已从屋内走出。只见江三爷忙不迭地和楼玉兰说起屋内几个孩子的学习，又与她道凡是遇到什么他可以帮忙的，都尽管来找他。
楼玉兰皆一一应下，与杨岐一道送二人出门。
马车在远处等他们，江萱上了马车，偷偷掀开一角。
巷口，一阵春风吹过，楼玉兰似有些瑟缩，杨岐赶忙把她揽入怀中，生怕她再吹了冷风。
楼玉兰没有反抗，抬手看向杨岐的眼神里满是点点星子。
江萱眉眼有一瞬间的柔和，若是杨岐不整事，楼玉兰和他能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她触摸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前行。
江三爷似是看到了方才那一幕，可他面上却没有特别的表情。
江萱微微歪头，问道：“小舅舅，你为何要待玉娘这么好？”
“她是昙娘唯一的族人了，如果我不好好待她，昙娘会怪我的。”提起曾经的未婚妻，江三爷眉眼俱是温柔神色。
他垂首，眼神落在腰间那枚锃亮的琼花玉佩上，不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