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娘子从前修的学堂,供庄子上那些七八岁的孩童读书认字,若有余力则继续进学,江家亦会出钱资助。”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江萱被秀姑引着来到这座久不经人烟的学堂前,伸手推开屋门,听得那扇许久未被人推动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嘶哑声,似十数年前的儿童学语穿过岁月跃然于眼前。
“三娘子心善,凡来此学堂读书的孩子皆有午膳可食,又聘附近州县德才兼备者为师,十五岁前更是每年有三个月的时间在此地教刚开蒙的学童识字,一来二去竟也教出几个举子来。”
“三娘子设立的学堂一不用交束脩,二不误农时,附近庄子上的人家闻名而至,纷纷求庄头收下自己的孩子。三娘子从不推辞,悉数收下这些学生,又扩建学社方有如今的规模,只可惜……”
秀姑看向这座曾经人声鼎沸,而今安静寂寥的学堂,眼中全是惋惜。
江萱走进屋内,即便这座学堂被人打理得很好,却依旧遮不住它自内向外的腐朽气息。她低下头,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座学堂。
麂皮鞋上还带着雪花,踩在积一层薄灰的木质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屋内一排排书案上空空荡荡,江萱凑上前发现,那不算平整的杉木书桌上竟刻着几排小字,纵使岁月流逝也能看清上面缺胳膊少腿地写着“不想读书”四个字,让人忍俊不禁。
“老爷在时族里的人不敢多说什么,可当老爷过身,族里的人就变了面孔,说三娘子是外嫁女,不应插手族内事务,这处学堂便慢慢荒废了。”
秀姑继续说着这座学堂的前尘往事,江萱的注意力却被屋内角落的纸团所吸引,不由上前拾起纸团打开再看。
纸团上的墨痕早已干透,连一点墨香都闻不出来,泛黄的边缘显示岁月,遮不住纸张上的欢乐心情。
江萱看着那纸张上画的两只背上载人的王八,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阿芷觉得奇怪,接过她手里的纸张,待看清上面所绘的图,亦跟着江萱一起放声大笑,硬是把秀姑等人看愣了。
“秀姑,如今这院中有多少屋子?”江萱抹了下眼角,正色道。
秀姑愣了一愣,时隔多年她也不太记得,遂命人清点起院落房屋,共点出除主堂外,约有三座三间房屋,耳房六座。
江萱算了算如今庄子上缺衣少食的人数,心下有了个大概,转身遂朝江太夫人暂时歇脚的庭院中奔去。
“祖母,祖母!”
小跑一路,江萱心中已然有了个大致的计划,只等着说与江太夫人听。然她跑得太快,庭院中的积雪尚未完全扫除,险些摔进一旁的雪堆中,亏得竹沁手快才拉住她。
江太夫人正与万庄头和黎娘子商议救济之事,恰见不远处如同一只灰团子般的江萱跑着过来又险些摔倒,忙从椅子上站起:“慢点,雪地难行,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仔细摔着。”
江萱扶着门栏,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眼里闪着光芒。她朝江太夫人深深一拜,道:“祖母,关于此次救济,我也有个主意要说与祖母听。”
“你说。”
江太夫人扶起江萱,见她一脸郑重,心里头也是好奇极了。
“方才我见学堂空着,便走进去了看了一圈,其中大小屋舍共九间,数量虽不算多好歹也是个蔽身之所。萱儿想着,与其空置荒废,倒不如腾出几间屋舍供庄子上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居住,也算是物尽其用。”
此言一出,屋内的几人纷纷变了脸色,打量起江太夫人的神情。江萱光顾着说话,浑然未瞧见几人脸上的错愕与惊讶。
“此外,学堂中那些空置许久的桌椅板凳尽可拿出来分给那些人家充为柴火,也省得那些人家这么冷的天还要上山砍柴。”
“姑娘心善是好事,可依奴婢看此事怕是不妥。”黎娘子揪着手绢,瞥了眼一旁坐着的江太夫人,大着胆子浅笑上前劝道,
“冬日薪贵,却比那些个陈设要便宜的多。学堂中的陈设原是三娘子从前亲自置办的,若是都拿来当柴火烧,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还望姑娘三思。”
江萱心下一思忖便也觉得黎娘子说得有理,便道:“黎娘子所言有理,不过我瞧那书桌板凳许久没有人用过,怕是有些已经腐朽。不如叫人好好检查一番,将腐朽的部分充作柴火也不是不可。祖母以为呢?”
江萱偏过头,灼灼目光看向江太夫人。江太夫人不置可否,眼眸微动往秀姑身上一瞥。
秀姑心领神会,上前挽住江萱的臂膀:“我的好姑娘,那学堂是三娘子建来供人读书的,哪能住人呀?何况庄子上的人如今不是也有个地方住吗,何必让他们搬来搬去,平添麻烦。”
“秀姑这话说得不对,学堂为何不能住人?而且如今这时节你也看到了,连着冻死好些个人,他们既难果腹又难御风寒,好些个人挤在一处称不上房子的冰冷地里,这难道也算是有个地方住吗?”
江萱轻轻挣脱开秀姑的手臂,满手腕的金钏儿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转身面向江太夫人,直言道,“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若是连人都活不下去了,那还要这座学堂有什么用呢?”
面对江萱近乎幼稚的言行,江太夫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笑意:“还有呢?”
江萱见江太夫人不反对,更是鼓起勇气,接着说道:“我记得黎娘子说过这几日大雪不停,压塌了好几座粮仓,不知景庄受灾如何?”
“回姑娘的话,景庄的粮库中如今共存着二十石粮食,因糟了雪灾的缘故,有半数的粮食浸了雪水,剩下的粮食皆移到尚存的粮库当中。”万庄头熟悉景庄,很快就将景庄如今的粮储道了出来。
“粮食如今浸了雪水,外头虽看不出来,可待过几日雪化了,这些粮食怕是存不住。祖母,不如把那些浸了雪的粮食都熬成粥再分与底下人吧。”
江萱听到万庄头这样说,眼底更加兴奋,只盼江太夫人能够接受她的提议,让庄子上这些可怜人能度过这一个冬天。
“嗯,祖母知道了。”江太夫人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叫人看不清情绪,又拉住江萱的手将她拽到身前,沉吟道,“萱儿,你是个好孩子,对底下人又心善,祖母很欣慰。只是如今庄子上的这些人并非是不能活,萱儿如此厚待他们恐生民乱。”
“可是祖母……”
江萱不解江太夫人为何这么说,忙急着开口辩驳,却被江太夫人抬手制止。
“于学堂空置一事上萱儿说的有理,然学堂统共就这么几间屋子,如何能容纳的下庄子上所有流离失所的人?若遇上霸主私产为己有的,你又该如何办呢?”
江萱一顿,她确实没有想到这层。依她所见,如今庄子上被压塌房屋的都是些可怜人,哪会有霸人私产的人呢。
江太夫人在旁见江萱眉目紧缩陷入沉思,只是浅浅一笑,又对着黎娘子嘱咐道:“黎娘子,你同老万商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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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如今庄子上无屋宅住所的老弱病幼都有那些,只让那些人住进去即可。”
“而你所提改桌椅板凳为柴火,祖母允了,就交给秀姑去办。另外,今岁冬日这些人还可以去附近林子里拾柴,也算是江家的恩赐了。至于你说的施粥一事,祖母已叫人去办了,至少不让他们饥肠辘辘,挨不过这个冬天。”
江太夫人这话听着总觉得怪异,江萱一时也顾不上这么多,撤退半步朝江太夫人行了个万福礼,竟学起外头戏班子唱戏时的强调来,道一句“奴家多谢老太君恩典”,瞬间把屋里的人皆逗笑了。
江太夫人心里既有了打算,旋即吩咐下去令下头人按仪程去做,她身为主家自不必在场盯着,又小坐了片刻,便令人套了马车准备回城。
日头已过正午,悬在天边几欲坠落。江萱遂江太夫人出门的时候,恰好见黎娘子同庄子上几个粗壮婆子抬着一桶粥出来,灰黄得叫人瞧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
黎娘子看出江萱的好奇,笑着解释道:“姑娘别见怪,这是掺了麦麸的粥,虽不比不老夫人和姑娘素日里用得米粥,但对于乡下人也足够顶饱了。”
江萱看着那咕嘟咕嘟仍冒着热气的粥,心里满是疑问,尚来不及开口发问,便被江太夫人紧紧拽住,往外头的马车上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通常许多,江萱满脸疑惑地靠在车壁,忍不住对着闭目养神的江太夫人问道:“祖母,为何那粥里要加麦麸?”
江太夫人没有睁眼:“秀姑你告诉她。”
“姑娘接触到庶务不多,自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秀姑瞧着江萱长大,对于其中关窍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素日大户人家施粥素来是七分水两分米,剩下的一分全凭主家良心。有的人家心善,多放些稻米黄豆,有的人家仅是做做样子,那一分就都成了水,更有黑心的放石头沙子都有可能。像咱们家只是掺了麦麸,对比江南望族来说也算是一等一的心善人家了。”
“可是那麦麸到底比不上米面呀。”江萱虽聪慧,但为人处世与家里的老人相比还是稚嫩。
秀姑听得她这样说也没有笑她幼稚,仍耐心解释道:“庄子上的那些人家劳苦整年都不一定能吃得起姑娘用的一碗酥酪。而如今救济的粥皆是用精米熬,他们吃不惯,麦麸虽简陋,与他们而言已是能填饱肚子的佳肴。”
江萱总觉得秀姑这话奇怪,她一时又找不出辩驳的地方,倒是江太夫人见她为这群庶民牵肠挂肚,默叹一声:
“你心善,这本是件好事。然庶民穷苦,若给他们太好的待遇,他们反而不会感恩戴德,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甚至撺掇其他人一道来反你呢。要知道斗米恩升米仇,你娘从前在这点上就吃过大亏。”
江萱日常相交的都是些名门贵族,哪会理解庄子上庶民的疾苦,只是懵懂地点点头,听着江太夫人和气说起救济后面的事。
“救济一事虽无恶意,然非长久之计。你能一时救济三五天,难不成还能救济三五月吗?我同黎娘子和万庄头讲过了,若是庄子上的人实在过不下去,就卖身到我们家,也好过一日三餐无定数,饿死在雪地里强。”
听得江太夫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江萱神色怏怏,只觉得心头沉沉,却又阻止不得,便愈发觉得头晕脑胀。
待车外日落西山,马车驶入庐州城内,江萱靠着江太夫人昏昏沉沉睡去,被竹沁叫醒时犹带几分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