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写陛下恩典。”
皇帝如此爽快地应允江萱所求出乎她的预料，她遥遥一拜无法看见帝王温和面容下暗藏的汹涌。
“陛下，臣……”
韩廷义还想再争辩什么，然对上帝王凌厉的眼神便立即噤声，匆忙跪在地上。
旋即，江萱又听到皇帝道：“薛卿，此事就交由你查办。”
“臣遵旨。”薛侍郎上前一拜，江萱嘴角略沉，双眸微暗。
适才薛侍郎为难，江萱便知道他与韩廷义交情不浅，此事若交与他侦办不知结果如何，正想要出言驳斥，忽觉左肩一重，诧异地转头看去，只见江老爷神色淡然，恍若一切都胸有成竹。
江萱不知江老爷拦下她所为何意，正值困惑之际，忽闻身后有大臣谏言，方才了然。
“陛下，臣以为不妥。”
皇帝朝那臣子瞥去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哦？那你有何见解啊？”
“刑部多审小民之争，此事涉及两位朝中重臣，而薛大人任刑部侍郎资历尚浅，怕不足以担任此案的主审官，臣以为此事应当归于大理寺裁决才是。”
帝王靠在龙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弄把手，似是在思考此提议。
薛侍郎阴毒的眼神带过江老爷，往那提出此建议的大臣身上剐去，阴恻恻道：“你的意思是信不过本官吗？”
那大臣低了低身子不敢回答，倒是沉默许久的王大人按耐不住，上前添了一把火。
“臣记得薛侍郎的宝贝女儿两年前刚许给韩尚书长子，当时臣还去讨了杯酒喝。这亲家审亲家，还当真是有点难审哦，呵呵。”
王大人这一打岔带着朝堂上一些不明就里的朝臣一同发笑，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氛围是缓和不少，那薛侍郎面子上却有些挂不住了，指着王大人的鼻子无能狂怒。
“王眺，你！”
薛侍郎怒气难当正想着如何反驳，眼神一转落到江萱舅甥二人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冷哼后道：
“既然诸位同僚都不信我，那我也无可申辩。不过陛下既然让我主理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以姻亲包庇。然而……”
薛侍郎话锋一转，阴恻的眼神直勾勾朝江萱身上落去，“既然是要审讯，这江姑娘，不，韩姑娘还是最好要随臣往这刑部走一遭，以助此案早日查清原委，也省得诸位同僚再三挑剔。”
薛侍郎此招阴毒，既然江王同盟认为他审理不好案子有包庇之嫌，他索性按照流程，请江萱这个原告留驻刑部，以便他询问案情。
此事合法合规，若是江家不许刑部盘问，那江萱状告韩廷义一事就有可以通融之处；若是江家允其要求，刑部是薛家的地盘，江萱一个未及笄的女儿家，离了依仗也只得任由薛侍郎描绘案情，想要定韩廷义的罪极难。
“我素来听闻江尚书秉事公正克己复礼，想来江尚书也不会介意的吧。”
薛侍郎说了这样许多也没有放过江萱舅甥的意思，他故意走到江尚书身前，苍白的肌肤上俩黑漆漆的瞳孔直勾勾地对着江老爷，嘴角还扬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江老爷没有管薛侍郎的挑衅，揖礼恭言道：“陛下，臣有一请。”
“咳咳咳。”
沉默的朝堂猛地传来一串咳嗽声，只见最前排白发苍苍的柳中书令朝江老爷回望过来，满脸写着不赞同。
江老爷恍若没有听见柳中书令的暗示，兀自道：“臣恳请陛下，无论此事结果如何，允这孩子从臣之姓随臣居住，万勿让她再回到韩家。”
此言一出，朝堂中人脸色遽变。王大人皱眉不解地朝江老爷身上看去，舞阳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保持作壁上观，半伏身的韩廷义握紧手中笏板，即便是薛侍郎的脸色也顿时古怪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皇帝扶着把手，眼神上下打量着江老爷，未几皱眉沉吟道：“江卿，改姓什么未免麻烦。这孩子即便姓韩，也照样改变不了她是你外甥女的事实，又何必在姓名上计较。”
“既随臣姓，这孩子从此以后便与韩家再无瓜葛，还请陛下应允。”
话毕，江老爷赫然跪下。江萱看着身侧叩首的江老爷，心绪一时难平。
江老爷跪得坚决，沉默的帝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情绪莫测，良久方开口。
“孤记得这孩子的母亲是润娘吧？”帝王让人难辨真假的神色上闪过一丝怀念，他大手一挥，应允道，“也罢，就允你所求。”
“陛下！”原来半匐着身体的韩廷义听闻皇帝松口忙起身，脸上尚存不可置信与一丝希冀，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掐断了这份希冀。
“皇后与卫婕妤在朕面前提过这孩子好几次，你若得空便让你家夫人多带这孩子入宫，也好让她们多见见。起来吧。”
“是。”江老爷恭敬地不能再恭敬，得了陛下允准又忙拉着江萱起身谢恩。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薛卿，既然有人提出此事，那便让大理寺与你共同审理此案，务得秉持公正，不可放过任意一个歹人。至于江姑娘……她年少体弱，入刑部恐有不便，你若有什么详查之处，去江府询问也是一样的。”
“臣遵旨。”圣意难为，薛侍郎只得拱手应旨。
“江姑娘。”
“民女在。”
江萱上前应答，眼神一拐只见韩廷义脸色灰败心里更是痛快。
“你有个好舅舅。”皇帝慈爱地说道，“若你娘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了一定很欣慰。”
“……”江萱紧咬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心事抒怀，不曾怪罪江萱，大手一挥只叫人好生送江萱出宫，便又与朝臣商议起适才讨论到一半的朝政。
等走出宣政殿，江萱仍觉自己飘飘然，只有还麻木的膝盖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境，事情顺利得出乎她的预料。
“江姑娘，当心阶梯。”
扶她出来的小黄门笑吟吟地看向她，眼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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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多谢公公。”
“江姑娘太客气了，奴在陛下身边服侍这么多年，还没见陛下对那家的姑娘这么关怀的。”
这话说得奇怪，那小黄门笑得也暧昧，引得江萱心头一阵不快。
不过碍于他是皇帝的近侍，江萱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待罪名定下来，韩廷义入狱受罚，她便要离开京城了，也不必太计较什么。
待下了阶梯，江萱却见一熟人背影，小黄门更是忙不迭地迎了上去，谄媚地叫了声“苏姐姐”。
“您怎么在这儿呀？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瞅那一脸谄媚样儿，苏宫令轻轻拍了小黄门的脑门：“少贫嘴，皇后娘娘要见江姑娘。”
小黄门故作为难模样，扭捏道：“这……陛下说了，让奴才好生送江姑娘回去呢，这会不会……”
“我看你是当差当傻了，陛下和娘娘夫妻一体，难道我们娘娘一会儿不会遣人送江姑娘回府吗？”苏宫令说着，顺带丢了锭元宝到小黄门怀中。
那小黄门仿佛才回过神，舔着脸笑道：“是是是，姐姐说的是。既然是皇后娘娘召见，想来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何况方才朝堂上陛下当着众大臣的面让江姑娘多进宫呢！如今这江姑娘又有皇后娘娘疼爱，当真是前途无量呢！”
“少贫嘴，当你的差去吧。”苏宫令白了那小黄门一眼，那小黄门拿了钱见状忙跑开去，留江萱在原地。
打发走了小太监，苏宫令恭恭敬敬向江萱上前一礼，正色道：“江姑娘，皇后娘娘想见你。”
江萱心头一条，该来的总会来的。
先前皇后虽有怀疑过她的身世，总归是隔着一层纱不曾捅破，可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明了，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
谎话愚人，她总有愧疚在。
淑景殿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相比她出宫的时候又添萧瑟几分，苏宫令推开殿门示意江萱进去。
江萱怀揣着愧疚入内，还未到冬季，淑景殿早添了炭火，比起外头凉爽秋风，殿内的温度更令她感到舒适。
明明是白日，帷帐却未拉起，把孤独的身影牢牢地困在床帏之内，依稀透出几声难以压制的咳嗽声。
“咳咳咳。”
床榻前尚余几个宫女侍奉汤药，都是熟悉面孔，见江萱进来也没有太过诧异，仍顾着自己手里的活。
“娘娘，这是太医新开的药方，您趁热喝了吧。”
帐内久久没有动静，递药的宫女无法，只得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江萱。
江萱会意，提裙上前接过汤药，又对帐内人轻轻唤道：“娘娘，这药凉了怕就失了药性，您还是趁热喝了吧。”
良久，从帐内探出一只黄瘦的手。宫人见此，拉开帷帐的拉开帷帐，搀扶的搀扶，待一切就绪，江萱才看清皇后如今憔悴的模样，问候的话立时堵在喉头。
皇后见到她依旧是娟秀的笑容，只是见到江萱的模样当即蹙眉：“你怎得这样瘦了？还穿得这样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