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谧从来语不惊人死不休，撂下这样一句话纵马飞驰离去，全然不顾李谦的脸色。
其实江萱也不是看不出李谦对周宣容有别样的情愫，然由李谧这样一点拨，从前那些觉得异样的举措皆有了说法。
江萱悄悄朝李谦瞥去一眼，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被李谧那话怔在原地，玉色面容飘上绯红，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笑容，更加坐实李谧的话语。
如今李谧既然远行，江萱也不好在此久待，轻咳一声意欲告辞。
李谦恍然察觉周围还有人，立时局促朝江萱拱手告辞，忽地想起什么，忙唤住江萱道：“江姑娘留步！”
江萱还有几步便要上马车，闻听李谦呼唤不解朝他看去。
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神色竟有些扭捏，良久方支支吾吾朝江萱恳求：“江姑娘，静言她素来爱说笑，烦请你万勿告诉表妹。”
风起萧萧，惊雀无数。
华阳长公主名声虽不嘉，教养出来的孩子却得嘉言。李谦身为公主之子，端方有礼才学出众，远超其余宗亲子弟。
江萱与李谦不过寥寥数面，对他的评价多是从江老爷与江大爷口中得知，然今他屈身请求，字字恳切，倒是让江萱有些读不懂他。
“为何？”江萱诧异道。
“宣容敏慧，她如今的处境不好，若告诉了她难免令她多思，还是算了吧。”李谦垂眸，神情隐隐透着失落。
“原来静言说的是真的呀。”江萱眉尾一跳，揶揄道。
李谦方褪去的红晕又浮现面颊，亏他低眉垂首才没让江萱看到他面上的窘色。
“是我配不上郡主。”李谦没有否认，语气难掩苦涩。
江萱只当李谦以退为进，嘴角噙笑道：“怎会？郡主与李郎君乃姑表之亲，亲王之女与公主之子，怎得就配不上呢？”
“谦既无功名，又无爵位在身，不堪迎娶清河王之女。”李谦蓦然抬首，幽深瞳孔恰好撞入江萱眼底。
江萱浑身一凛，没想到李谦竟是起了这样的心思，旋即正色道：“静言虽看着不着调，心里却有主意，但凡她说出口的必定是经过她深思熟虑的。”
李谦微怔，旋即笑道：“若她不是个有主意，娘与我也不会放心让她孤身前往北境。”
江萱敏锐察觉李谦语中深意，眉心微蹙：“长公主殿下知道她今日的行踪？”
“京城内外，没有阿娘不知道的。”李谦背手站立，抿唇微笑间与李谧颇为相似。
乌云渐近，天光微沉，江萱心中疑虑渐起，对李谦今日送行之举不解更甚：“长公主殿下不拦着？”
“静言的性格像娘，不撞南墙不回头。”李谦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了解深甚，笑道，“若让她留在京城，不知道她又会惹出什么样的事来。倒不如放手，任她天高海阔去闯荡，或许又另一番天地再等着她。”
闻言，江萱内心隐有触动，她原以为李谦是与当世大多男人一样，强调女子要恭顺柔和，未曾想他竟是这么想的。
若换成自己，恐怕没有李谧的底气敢纵马北境，独自闯荡。
“若无李兄，恐无静言。”
江萱朝李谦深深一拜，心情有些复杂。
面对江萱突如其来的大礼，李谦惊慌中后撤半步，又拱手道：“承蒙江姑娘这些时日对静言的照顾，谦在此谢过。”
不过须臾间，二人起身相视一笑，竟有些知己意味。
天空忽鸣一声闷响，眼见那团乌云越近，周身水汽渐浓，此地恐不易久留。李谦见风云忽变，隐有暴雨欲来之势便提议送江萱一程。
江萱自无不可，转身便上了马车，想要赶在雨落之前归家。李谦亦翻身上马，随江萱的马车一路往城中驶去。
车夫见天要落雨，敢马的速度也快上许多，未多时便哒哒地到了城门口。
李谦提缰驱马来到江萱厢壁外朝里面的人说道：“江姑娘，谦便送你到此，若护送进城怕是要给江姑娘带来不便。”
宗室子弟亲送世家贵女归家，落在旁人耳中不知道要怎样编排，江萱自然懂得。
“有劳李郎君了。”
江萱没有掀开帘子，仅隔着厢壁致谢。良久，江萱察觉厢壁外的人未离开，不由疑惑：“李郎君还有事要叮嘱？”
车厢外，李谦有些无奈：“江姑娘，你还没有答应我的事情呢。”
听得自厢壁内传来一声浅浅叹息，江萱遂又道：“您这又是何苦呢？即便她真从旁人口中知晓此事，以她的性子若不喜欢，纵然旁人夸得如何好都无用；若是真心倾慕，哪怕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又何必太在意这件事呢？”
李谦没有回话，只有马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车辕，惹人厌烦。
这兄妹俩如出一辙的犟种。
江萱暗自吐槽，无法，只得答应。如此，李谦方才驾马放心离去。
听得马蹄声渐远，车轮再次滚动起来。车厢内，碍于在外不敢随意开口的阿芷总算寻着机会与江萱一吐为快。
“没想到这李郎君竟然如此痴心，若是让那些倾慕李郎君的姑娘们知道，那还得了？”
阿芷时时在江萱身侧，听得江萱与李谦交谈话语许久，如今这厢壁内唯有江萱、小枣与她再也按捺不住兴奋情绪，不吐不快。
小枣是家生仆，方选进内院当差不到一年，对于江萱与阿芷之间的相触还不慎熟悉，见阿芷敢在江萱面前如此行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萱的神色。
“你又胡说。”江萱轻轻拍了下阿芷，面上似有责怪之意，“什么姑娘倾慕不倾慕的，你若再胡诌，小心阿娘打你板子！”
小枣听到“打板子”三个字浑身不经颤了一下，正要拽住阿芷的袖子提醒她谨言慎行，又听闻阿芷不服气地说道。
“哪有胡诌，那什么杨家的姑娘呀，陆家的小姨子呀，都十分仰慕李郎君呢，阿姊你不会不知道吧？”
阿芷掰着指头一一细数这京中仰慕李谦的姑娘，光是两只手还数不过来，欲抓住江萱的手继续数着，却被江萱一把甩开。
“年少慕艾是常态，不许你再这样说了。”
江萱难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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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脸来寻人，阿芷立马收起嬉闹笑容正色应答。
“咱们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好食言。”江萱冷冷嘱咐，“你一会儿别忘了嘱咐底下人，我不想听到京城里关于李郎君与宣容之间的事。若有半分传出去，通通记到今日随行的人头上，明白了吗？”
阿芷与小枣立马应下，阿芷倒是没什么，小枣心里对江萱倒是怵了三分，更加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省得哪日祸从口出被撵出内院。
“对了，你让车夫先别往家中去，咱们去寻一趟楼姑娘。”江萱靠着厢壁上，脸上无甚表情。
阿芷揭开车帘一角，见天色渐浓，不解回首劝道：“可是这天快要下雨了，若不早些归家，夫人怕是要担心。”
江萱颇为无奈地朝阿芷看去一眼，又道：
“当日是静言接过手照顾楼姑娘一家子，如今她出了京尚未为人所知，但这消息总有一天会散开了去。咱得早些和楼姑娘说一声，也好有个打算。”
小枣不知晓江萱所说楼姑娘是何人，颇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打量江萱的神色，试图揣摩她的用意。
江萱也不再多话，靠在厢壁上思考一会儿如何与楼玉兰提起此事。
静言离开了京城，这京中相熟的故人是越来越少了。江萱不由叹息一声，任由阿芷与那车夫交谈，往楼玉兰如今的住所去。
自楼玉兰得李谧照拂换了住所，江萱只去过两次，两次皆是匆匆上门匆匆离去，与楼玉兰的关系还没有李谧同她的关系亲近，至今也只喊她为“楼姑娘”，反观李谧已然亲切地唤起“玉娘”来，更别说江家与楼家之间的关系。
江萱眉眼低垂，眼底尽是疲惫。
已是七月天，蝉鸣的聒噪。雨将之，更是把天当成蒸笼，潮湿闷热得厉害。江萱抬首望天，那云层几被染上墨色，只等那云中水落尽，方能换得一片晴空。
江萱让车夫停了车只管等着，又让小枣去抠门。未几，便有一丫头探出头来，见是江萱忙不迭地把门打开，嘴里念叨：“江姑娘怎得来了，也不派人提早和我们说。”
“今日原是有一桩急事要寻楼姑娘，不知楼姑娘在不在？”
“姐姐在呢，江姑娘且等等，我马上去和姐姐说。”
江萱端着笑，无比和气。那丫头忙不迭地跑去寻楼玉兰，边跑边喊道“江姑娘来了”，这样的规矩令小枣不由蹙眉。
“她们都是乡野之人，自小自在惯了，若是有什么和江家不一样的礼数你也别忘心里去，只当是朋友间的走动。”江萱隐约察觉小枣心绪，低声安抚道。
江萱既然这么说，小枣也只得听从，暗自想道这是哪家的姑娘，竟然能和自家姑娘当上朋友。
正想着，见一清雅女子自屋内匆匆走出，身后还有好些个小丫头跟随，看着不像是奴仆。
江萱与她见礼后，听得她道：“你怎么这个点过来，这天就要下雨了，也不怕淋着。”
小枣见她与江萱说话如此熟捻，对江萱与她的朋友关系不疑有他，又闻江萱道：“实在是有急事，想早早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