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兴庆县主执意让周小郎君跟从游园，又时不时引他与自己交谈，已然惹江萱几分猜测。
江萱心间一转，立马想好说辞：“二公子为人直率，不失赤子之心。”
此话中规中矩，兴庆县主面有失望，却又不死心再问：“你就没有想过日后嫁个什么样的郎君？”
江萱避开眼神，垂视面前石板，语气淡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是没什么好做主的。”
“你倒是不争。”兴庆县主语气平平，叫人听不出喜乐。
江萱口中苦涩，舌尖发颤：“争就有用吗？”
采薇争过，身悬水榭；阿琰争过，不敌族命；就连她娘当年也争过，可又有什么好下场吗？
江萱思索过，谋求过，可当命运的骖驾碾来，螳臂终溃于马蹄下，碾碎成怎么样都拼不起来的残物，争还有意义吗？
“可若是不争，便连那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
江萱暗沉如死水般的眼眸对上兴庆县主明亮眼神，心中泛起波澜。
“县主可知什么是命？”江萱眼神闪动，打量着兴庆县主如枯木逢春般充满生机的面庞，尽有些羡慕。
“我知道，”兴庆县主低声道，又怕江萱听不清，再度重重复述道，“我知道。”
“我这命就是这样挣扎着活下来的。”
兴庆县主语气难得见一丝狠意，江萱看着眼前柔弱又不失韧劲女子，眼神不由怜惜。
“我娘出身寒微，不过是屠户之女。当年圣上随意一指，便让我父亲和阿娘成婚合卺。父亲一直看不上阿娘的家世，认定我娘举止鄙薄粗俗，心里更偏袒杜氏。”
宁王府的家事捂得严实，外人只知宁王偏袒杜氏，却不知局中其他的人的痛苦。兴庆县主惨淡一笑，发问：“你以为我这身子骨是如何败下去的？”
“愿闻其详。”
“杜氏出身公府，又与父亲两情相悦，却因圣意不得正妃之位，深冤我娘多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娘应付多年却还是百密一疏，才致我身弱多年难愈。”
“杜氏不计手段，却没料到我娘诞下阿詹，坐稳王妃之位。数年来，她试图夺我弟性命，败坏我弟名声，离间父子之情，使我弟不得郡王之位。”
“长姐如母，我要给我弟弟找一个天下最好的女子，别人休想夺了本属于我们母子三人的荣光爵位。”
柳条扫过花蕊，勾起兴庆县主面上一片潮红。江萱观她病态，顿悟兴庆县主为何久病不治。
“京中贵女如云，县主为何要选我？”眼底适才的怜惜褪去，江萱审视地看向兴庆，语气渐渐冷了。
兴庆无声一叹，又有愁意：“世家女儿太过骄傲，阿詹的性子更需要一个温柔贤良的女子相配。”
江萱闻此不由挑眉，不以为然道：“县主莫忘了，我也是世家女子。县主口中所言温柔贤良，我自觉毫不相干。”
“江妹妹多想了，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兴庆矢口否认，江萱亦无可奈何。
只是方才兴庆所谋皆为宁王妃和周小郎君，却无一为她自己，自然引得江萱询问：“那县主你呢？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自己吗？”
兴庆县主旋即一愣，很快眉间的生机便被愁绪取代，轻叹道：“一个体弱无法生育的女子，又有哪个世家公卿的郎君会要呢？”
江萱觉得此话不妥，却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妥，不由皱眉思索，未几想到一人，眉头方舒展。
“可女子生来并非只有生育。我认识一人，虽为女儿身却文采斐然。她收养羸弱女童，教授知识才学，独撑门楣，于我心里并不比男儿差。”
兴庆县主若有所思，对江萱口中所提之人亦生兴趣：“若有机会，江姑娘定要带见见。”
女子世间生存本就不易，为何还要相互迫害。
见兴庆县主有此兴致，江萱自无不肯，只是方说了句“好”，便听到远处一阵脚步声来，想来是周小郎君带医者归来。
“阿姊，我们回来了。”
江萱循声望去，只见周小郎君拽着医者奔跑而来，而那医者被扯着衣襟步步踉跄，身后还跟这个江祁，令人忍俊不禁。只是待江萱看清那医者面容确实怎样都笑不出来了。
“阿姊，太医到了。”周小郎君脚步骤停，杨岐被迫急刹险些行叩拜大礼，待杨岐整理了衣衫再向兴庆县主长揖作礼。
周小郎君性急，看不过杨岐磨磨蹭蹭行为，嚷道：“杨大夫，我姐崴了脚你快看看。”杨岐方才慢慢悠悠取下药箱，示意兴庆县主褪去鞋袜为其诊治。
江萱在旁紧紧盯住杨岐的脸，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又不知他有何筹谋。
“县主的伤不要紧，先用冰冷敷半个时辰，待臣为县主配几副外敷的膏药，再静养三月便好。”杨岐拱手避视，恭敬回道。
“如此就有劳杨太医了。”县主说得客气，江萱却不敢对杨岐卸下警惕。
上回杨岐命自己给韩孺人所有饮食中下药，江萱不愿残害妇孺性命未曾按诺履行，又担心杨岐曝己身份于计划不利故而疏远，又遣人暗中监视杨岐，但凡有传她真实身份之举杀之。
然今日所见杨岐完好站于自己面前，江萱方因他尊诺而松缓些许的精神又瞬间紧绷，深怕他在县主面前揭露自己身份，哪怕这样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
“阿詹，扶我回去歇息吧。”县主穿上罗袜，伸手命道。
周小郎君正接过手，杨岐却拱手反对道：“县主如今脚伤，这一路地不平恐再伤脚踝，待臣为县主冷敷后再传撵轿回去亦不迟。”
杨岐身为医者为县主多番考虑，县主思索片刻亦同意此提议，只叫人去催催那些取冰的丫头。
周小郎君闻听杨岐此言甚觉有理，扶起兴庆观望了下四周，提议道：“此处人来人往易惹闲话，我方才来的时候见前头有几间空房，阿姊不如去那边坐，让杨大夫为你上药后再回去吧。”
兴庆点头，算是默认周小郎君的做法，由侍婢们扶着往房屋去。
江萱跟其身后，转身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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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见江祁背手远站于假山后，遂上前唤道：“江主事。”
“江姑娘。”江祁转过身，拱手一礼。
“江主事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如今也算是熟悉。”江萱浅浅一笑，便同江祁一前一后行于队伍中间，旁敲侧击道，“今日江主事休沐？”
“不是。”江祁垂眸，轻声回道。
江萱眨了下眼睛，探究问道：“那江主事怎么会出现在此？”
“我奉齐王殿下之名与秦王殿下有事相商，故而在此。”
江祁此话江萱半信半疑，更好奇江祁又如何同周小郎君结识，且得他一句“江兄”相称，看起来颇为相熟。
“周小郎君似乎和江主事很是亲近。”江萱盈盈一笑，似是无心。
江祁朝走在前头的周小郎君背影看去一眼，又低头不让人看见他眼中情绪：“周小郎君不爱文字，由我教导还愿意多学几个字。”
“是吗？”江萱狐疑的目光徘徊在江祁与周小郎君之间，总觉得江祁此言不是实话。
江祁见江萱不信，只是淡淡一笑，又道：“昔年国子监求学，我与周小郎君算是同门，有时周小郎君课业难写，我偶尔代劳。”
江萱闻此不由瞪大了眼，公卿之子出身显贵不爱学问者比比皆是，功课上使人代劳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江祁竟然会成为周与詹的枪手。
“从前倒看不出江大人是这样的人。”
“人总要吃饭，何况他给的价格不低。”
江祁说得坦然，江萱心头却不由一愣。江祁出身寒微，能入国子监学习属实艰难，京中米珠薪桂，他要在京中生存下去远比自己要难上许多。
这样想着，江萱心头适才因江祁提起齐王的些许不适也随之淡然，由衷道：“江主事辛苦。”
不知前头带路的人是如何走的，原先的石板路忽变为石子路。行走于凹凸石子路上，江萱一时不稳险同县主一般崴了脚，忽然闯进遍是皂角气息的怀中，吓得江萱立时站稳。
江祁接得及时，江萱也只是身子一歪并未整个人摔倒地上，未引得他人注意。
待自己站稳后，江萱红着脸低声同江祁道：“多谢江主事。”
“江姑娘没事就好。”
江祁的话说得轻声，如同羽毛般挠得江萱心头发颤。江萱低眉看地，不敢直视江祁，殊不见少年背手于后磋磨适才与她相触的指节，却还要故作镇定同她说话。
“杨岐此人，江姑娘要多加当心。”江祁压低声音，蓦然提醒道。
江萱兀然抬首，眼底既有震惊又有防备。
读懂江萱眼底情绪，江祁轻咳一声，低声解释：“适才同秦王殿下谈完事出来的路上，见杨大夫似和一侍女说起什么言及江姑娘，祁有些不放心。”
江萱心念流转，点头谢道：“多谢江主事的好意，我会当心。”
江祁见此不由一笑，正要说“不必言谢”，卒然闻队伍前头一阵惊呼喧哗，整个人群立时定住。江萱心头一跳，犹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