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方才那位小将军便是卫伯之子——卫识。
先靖远伯膝下三女四子，然长子早夭，次子体弱，幺子年幼，卫伯正愁后继无人之时，三子卫平随父出征，平定北方乱事。余下三女江萱见过其二，只是那卫二姑娘未曾闻名。
长女望之孤傲，幺女心无定性，江萱正想着那卫二姑娘是个什么性情，听得身侧李谧道：“从前卫二姐姐还在时，阿识那小子天天跟在她后面，怎样赶都不走，只是后来可惜了。”
李谧抓了把瓜子自顾自磕了起来，没见神色周宣容神色郁郁道：“卫二姑娘仁善，只可惜她故去的早，否则今日高低有个乡君的诰命在身。”
李谧斜睨她一眼，笑容格外刺眼：“你别看顺昌乡君如今的风光，她也是不容易。若不是有诰命在身，姨母早就弄死她八百回了。”
“有什么不容易？”周宣容似乎格外不喜欢顺昌乡君，言语间为乐安县主打抱不平，“为人外室引得宣宁侯不常归府，入府后又得宣宁侯偏宠，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谧拍拍满是碎渣的手，语气越发讽刺：“若能使父兄族人平安，谁稀罕什么劳什子的乡君县主。更何况她从前也是功勋之家的女儿，什么样的人家找不到，非要上赶着做什么侯府的妾室，可别太荒谬了！”
“哼。”周宣容冷哼一声，一时又想不到驳斥李谧话，只得涨红了脸回答，颇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她未必没有倾慕宣宁侯的意思！”
同样是乐安县主的表妹，然周宣容却比自己要亲近得多。李谧摇摇头，颇为无奈地打趣道：“幸好没叫你去做刑部的郎官，否则这天下冤屈之时怕是要多上好几倍。”
周宣容作势要上去挠她，反被李谧一手制服。江萱在旁看着二人嬉闹，心底却被周宣容方才所说外室一事颇为好奇，遂出言问道：“你们适才所说顺昌乡君为人外室是怎么一回事？”
“你入京的晚，这些不知晓也属正常。”李谧单手反扣住周宣容手腕，任由周宣容挣扎摆脱，
“不过具体情节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有一日县主表姐亲自上门捉拿，撞见宣宁侯与乡君牵扯不清，且那时乡君的肚子都老大了。县主顾念从前的情谊，不顾昌平姨母的阻拦把乡君迎回府中，此事一时被奉为‘美谈’。”
李谧着重提起“美谈”二字，江萱从她玩世不恭的笑容上窥见些许不屑与无奈。
周宣容此时挣扎地越发厉害，李谧光顾着和江萱说话一时松了警惕，竟让周宣容翻身脱手。
周宣容怒目叉腰，直指李谧，言语不可谓是不气愤：“什么美谈？不过就是那些三妻四妾的伪君子想要妻子大度如此罢了！”
“可偏偏大周上下施行政策的就是这些伪君子，你又能拿他们如何？”李谧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笑容，她直视周宣容满是愤慨的眼睛，自己的情绪却被隐藏的很好。
“你！我！”周宣容一时间语无伦次，直指他人的手臂渐渐垂落，她猛地一下坐在圆凳上，苦涩一笑，“是啊，我又能怎么办呢？”
屋内立时陷入诡异的沉默，江萱左看看继续嗑瓜子远眺行军的李谧，右看看陷入愁思又无可奈何的周宣容，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一阵骚动，隐约还听见些许微弱哭声，三人当即推门而出。
自二楼俯视中庭，见一个回鹘打扮的彪形大汉正怒视一跪于地啜泣的少女，那少女捂着脸显然是被那回鹘人扇过。
那回鹘人操着一口家乡语言，显然还不够泄愤，对着少女就是一顿吼骂，众人无须懂得外族语言便知那回鹘人口中定无好话。
周遭饮茶品茗的人纷纷朝那回鹘人投去嫌恶目光，人群中有一汉子见不得少女被欺凌，起身朝那回鹘人走去。
那回鹘人斜睨那汉子一眼，眼里竟是鄙夷，且从他身后站出好几位同他一般体格的胡人，眼里鄙夷越发浓重。
中原的汉子也不是好惹的，乍听几道拍案声，从其他桌又站出好几位大汉，眼神较劲丝毫不弱。那回鹘人倒也不怕，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然即便不懂回鹘语，也能听见那话语中的挑衅意味。
江萱居高临下看着中庭的变故，掐算这个时间回鹘使团已入兴庆宫，虽说这些回鹘人出现得蹊跷，但值此两国邦交之际，若真闹出什么事恐怕与和谈无益。
江萱虽有心相帮那可怜女子，奈何她不通外族语言，便是想帮也无处使力。
恰此时身边响起一道疏离女声，细听她所言好似和回鹘语无异，且同样是回鹘语，由她口中说出却比那回鹘人说得要动听许多。
那回鹘人乍闻家乡语言，困惑地往声音来源方向看，见是一女子，表情有些轻蔑。那女子见他这般也不恼，依旧用不咸不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随着那女子继续说话，回鹘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视到渐渐凝重直至最后陷入思绪。江萱偏头往那女子方向看去，却见一熟悉侧脸不由感到诧异，再观身边两人，神色如出一辙。
“她居然会说回鹘话？”周宣容一脸震惊。
反观李谧面上虽有震惊，但她双眸微咪一脸思虑。
中庭，回鹘人听了女子的话明显陷入深思，片刻后那回鹘人摆手屏退他人，不屑目光不曾收回，轮流从那哭泣的可怜少女以及一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汉脸上扫过，方甩袖大步离去。
众人见此事渐息，回座位的回座位，回厢房的回厢房。江萱转身时微微侧头，那可怜少女已然从地上爬起，她只是抹尽脸上泪水，转身又干起端茶倒水的活儿来。
江萱抿唇，心绪一时杂乱。
“表姐！”周宣容追上那将离去的人影，把二人拦了下来。
乐安县主听得有人唤她，回头见周宣容李谧二人只是笑答：“宣容，静言，好巧。”
“县主，乡君。”江萱紧被那道思绪拖延了下脚步，很快也上前问安道。乐安县主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周宣容与李谧身上。
“表姐，你怎么在这呀？”周宣容拽着乐安县主衣角，娇憨道。
见她如此，乐安县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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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笑容真切几分，轻轻捏了下周宣容的脸颊，温和道：“兄长今日凯旋，我来看看他。”
秦王自幼受聂侯和昌平长公主教导，未揭破身世前与乐安县主兄妹情深。
江萱转眸，落在差乐安县主半步的另一人身上，眼神变幻莫测。
“乡君为何在此？”周宣容虽对顺昌乡君还有些敌意，然适才卫氏告诫回鹘人的举动亦引起她的好奇。
卫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乐安县主一眼，乐安微微一笑替她作答：“卫小将军归朝，她来看看他。”
面对这样的理由，周宣容并未生疑，然李谧目光如炬朝乡君看去：“乡君怎么会回鹘语？”这也是江萱的疑问。
这个问题县主无法替卫氏作答，只是微微偏头眉头却是一皱。
面对李谧和江萱疑虑的目光，卫氏先是惨淡一笑后答：“从前三兄在的时候，时常会同我讲起自己在北境的所见所闻，亦会教我回鹘语。我身体不好，三兄出征的时候便自己琢磨他留下来的东西，自然而然便学会了。”
众人沉默片刻，卫氏家破三子皆亡，唯有卫识尚存于世。李谧虽是无意，然提起乡君过去之事仍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遂揖礼致歉。
乡君轻轻咳嗽几声，摆手连表无事。
江萱见她脸色并无端倪，只当是自己疑心太过。
县主又道“今日出门久了，廉儿怕是要哭闹不停”，便与三人告辞离去。
看着县主与乡君相携离去的背影，江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县主和乡君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外人揣度的那样。
同样困惑的还有周宣容：“表姐什么时候和卫氏关系这样好了？”
李谧却比她们两人看得更明白，扬唇但笑不语。
与周宣容和李谧分别后，江萱乘车归家。
因此战中王大人的功劳，陛下除封他怀化大将军外，又令其领云州都督一职，待和谈事毕后远赴云州镇守，秦王随行。
而此役中功劳最大的秦王却仅得了个冠军将军的称谓，又赐黄金珍宝几箱便再无别的任命。朝中明眼人都瞧得出，皇帝忌讳秦王功绩，又恐云州有失，败己身后名，所以才有此举。
众人虽同情秦王，但他毕竟是先太子遗子，血脉尚且存疑，也不会有人为他而和皇帝叫板。且众人观秦王姿态神色，未有不满忤逆，只是平静地接下旨意，连之后皇帝为他们举办的庆功宴都未参与，而是向陛下告辞归家。
陛下本就不想看到秦王，便允了他的请求。
只是秦王一出宫门并未往秦王府去，而是转道去了昌平长公主府。昌平长公主未曾开门迎接，他也只是在长公主府门前磕了三个头，又转去宣宁侯府拜访，后事便不得而知了。
江萱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去除封口处已凝固的蜡油，借着烛光看清信中所写。她眼中的光忽明忽暗，直至将信件内容熟记于心，江萱抬手把那信件一角置于烛火之上燃烧。
京城依旧是那么平静，平静地落下一颗石子便能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