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非是搭公交车回去的。
他走到车子的最后一排，坐在靠窗的地方，眼里没有一点光芒。
打开自己的证件包，苏彦小时候的照片还躺在上面，顶着一头黄黄的头发，像个小鸡仔似的，那么可爱。
闻非很想哭，但是现在在外面，他不想引人侧目，硬生生地把泪水憋进肚子里。
他本来就是个心思多的人，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也仅仅停留在怀疑上。
姜沐城是苏彦的前男友，那么所有的疑惑都能得到合适的解答。
可是他不仅屡次三番找姜沐城挂号，甚至还把他堂而皇之地放进家里，让他和苏彦独处一室。
所有的人都在瞒着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小丑、像个笑话。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眼泪终于惹不住夺眶而出。
回到卧室，抱着枕头，连哭泣都是安静的，泪水冷冷地打湿枕套。
午饭也没有吃，闻非在床上躺了大半个白天，直到手机铃声打破了他的悲恸。
他擦了擦眼泪，发现眼下的肌肤已经被咸泪渗得发疼发紧，脆弱地像一张被阳光曝晒后的生宣纸。
他接通手机，放到耳边。
“喂，你爸爸给我发消息了，我现在才看到，你真被Cornell录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高调的女声，音色有些尖，带着点儿港城腔调，语气惊异。
闻非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妈妈问话时的样子，说不定带着个墨镜，但是从鼻梁上掉下来一截，做了长美甲的手指翘起，嘴角也跟着翘起，眼神凌厉又傲慢。
可他现在没有力气给妈妈提供任何的情绪反馈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句。
那边的中年女人再次问道：“你确定中介没有搞错吗？我还以为是你谈的女朋友又被Cornell录了呢！”
闻非擦了擦泪，尽量不让声音泄露出自己情绪崩溃的现状，“没有……她已经确定去MIT了，真的是我……妈妈你不觉得我能被录取吗？”
那边的女人没有反应，闻非听到了那端传来异国的交流声，应该是他妈妈正在外面陪弟弟吃饭。
自己的问题被搁置下来，他死死捂着嘴，感觉自己又要哭出来。
终于等了几十秒，女人继续道：“没有啦，妈妈当然相信你啦，只不过这个结果大家都没有预料到嘛。但你真的要去Cornell吗？我觉得波士顿更适合你诶。”
闻非有些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一直最注意形象的人，现在却任由其一团乱麻。
他咬了咬唇，问道：“我能去康奈尔为什么要去波士顿！”
他的妈妈稍微停顿了一秒，随后轻叹一口气，说道：“你女朋友去MIT，不就是在波士顿嘛！我记得你给妈妈说过的呀，你女朋友是学AI还是学大数据的？诶呀反正就是那一块儿的嘛！你好好把她抓稳才是正道，那个小姑娘以后前途无量——”
“可是康奈尔也很好啊，我也有很好的前途……”
“可你学那个专业也没有什么用嘛，你爸爸愿意供你出去留学就不错了呀。”女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语气重了些，“你毕业了，你爸爸最多再给你一笔钱就把你打发走了，有个哥哥在上面，你什么都捞不到的，自己不清楚自己的情况吗？”
“妈妈跟你讲啊，你跟你女朋友好好处，她以后会很厉害的，你爸爸对你就这样了，我也没办法给你多少钱呀。”
闻非没说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而那边的女人自顾自地说着，最后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早已默不出声，嘴里叽叽喳喳地敷衍道：“好了好了我要带弟弟去玩儿了，你自己加油啊！”
她率先挂了手机，留闻非一个人坐在床上发愣，眼神呆滞，像一个从水晶球里摔碎的漂亮娃娃。
而此时，苏彦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手术室前面，苏默和杨廉焦急地站着，而姜沐城发愣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向地面，苏颂在一旁愁眉不展地看着他，唉声叹气的。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姜沐城抬起了头，用力地望向了苏彦的身影。
“现在……现在奶奶情况怎么样了？”
气氛低沉，苏彦的脚步慢慢缓下来，连拉杆箱的声音都显得聒噪。
苏默快步走过来，把苏彦拉到了不远处的楼梯间，瞟了下姜沐城，脸上尽是哀容。
如今到了安全的地方，苏默才小声地开口：“就是那个坡，今天姜奶奶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没走稳，绊了一跤，现在……”
“医生怎么说？”苏彦满是焦急，看着手术室门前惨红的灯光，心里不得安生。
苏默摇了摇头，叹息道：“高血压脑出血，不好救。”
姜奶奶原本就有高血压，去年动了手术早已元气大伤，这个年纪的老人，没几个扛得过手术。
苏彦回过头，隐隐地看见姜沐城的身躯，他的背弯了下来，像一个被燕群啄断的稻草人，摇摇欲坠地撑在那里。
“手术已经抢救多久了？”
“已经推进去一个多小时了。”
“是开颅吗？”
“不是，是微创，说是要把血肿吸出来。”
但是他们也知道，老人的身体摆在哪儿，脑出血致死率极高，即使是微创手术风险也一点不少。
苏默也探过去一眼，看见那道被绝望压垮的身躯。
作为医生，姜沐城只会比他们更清楚这个手术有多凶险。
众人都在压抑的沉默中等待。
大约再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门上的灯光关闭，众人走进，围在门前等医生出来。
主刀医生出来，似乎认识姜沐城，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手术很顺利，已经把病人送去ICU了。”
后面的内容苏彦听不懂，因为医生叽里咕噜了一堆数字，但姜沐城听得很认真，眉头皱起来，周身的压抑紧张感并没有因为手术的成功而消散分毫。
他是医生，知道术后待在ICU的每天每小时都很关键，一点点生命体征的变化都将会让前面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你们可以先去ICU的家属等候区，”医生拍了拍姜沐城的肩膀，语气不容乐观，“小姜，你先过去签单子吧，我们会尽力的。”
姜沐城无力地点点头，呼出一大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对着苏默和杨廉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天麻烦你们了，我先去病房外边守着。”
苏颂揽了揽他的肩膀，被苏默打下来，她对儿子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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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眼神，连忙说道：“行，那这样，你把钥匙给我们，我们先回去给你收拾点儿过夜的东西，晚点儿再给你送过来。”
“谢谢阿姨。”姜沐城点点头，脸上尽是感谢。
“苏颂，你现在先去下面买点儿吃的，大家还都没吃午饭，你在这里陪着沐城；苏彦，你先回去跟我们把东西放了。”苏默很快下达任务，一拨人井井有条。
……
时针走到傍晚。
杨廉推开大门，带着苏彦进来。
他对姜沐城自己的房子不是很熟悉，挠了挠头，说道：“洗漱用品什么的去楼下超市买新的，我们先去给你木木哥哥收点儿换洗的衣服。”
“好。”苏彦却很娴熟地冲进主卧，确定桌面上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你这小孩儿，以前来过啊？”杨廉慢悠悠地走进来，尝试着打开衣柜，却怎么都推不开。
苏彦叹了一声气，扒着衣柜往侧边按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顶，很顺利地推开了。
“哟？这么聪明？”杨廉感叹道。
这柜子安装的时候没安好，导致滑轨有些错位，需要找一个角度。
至于为什么苏彦知道……因为这烂衣柜是她自己非要来组装的。
“拿吧。”苏彦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床上。
杨廉回头看了一眼，教训道：“你这小孩子懂点儿规矩，都这个时候了……”
他往床上放了几件厚薄适宜的上衣和裤子，随后自顾自呢喃道：“内裤和袜子在……”
苏彦拍了拍靠近衣柜一侧的床头柜，“下面两个。”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杨廉起疑了。
苏彦不想多说，淡淡道：“我来这边住过，你忘了？”
一半真一半假，倒是把杨廉唬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了？”他问道，满眼都是怀疑。
苏彦很平静地说道：“可能三年前？元旦的时候我不是回来了吗，和段晓月她们出去跨年看烟花，后面在市中心堵到回不来了，我就过来他这里住了一晚上。”
“姜沐城把主卧让给你了。”
“不然呢？他能让我睡沙发？”
“这房子那么大，没有次卧吗？”
“他改成影音室了，你可以过来唱KTV。”
杨廉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但看自家女儿一脸平常的模样，再多的疑惑也只是从脑袋里过了一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我们去医院，你今晚和苏颂二选一，陪姜沐城一起守夜，他一个人在医院我和你妈不放心。”
“行，我没问题，哥这段时间谈的生意忙，就让我待着吧。”苏彦没有拒绝。
在这种时候，苏彦对姜沐城的疙瘩可以先抛在一边，现在事事以奶奶为先。
“那我先去上个厕所。”杨廉说道，“闺女儿，厕所在哪里？”
苏彦给他指了指方向。
他比了个OK，随后顺着廊道走过去。
姜沐城屋里的装修风格他不喜欢，灰扑扑的，一点儿家的温馨感都没有。
恰好路过书房，没有关门，他一晃眼，发现了桌面上摆着的相框，感觉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随后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