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贺宇舟请了假，没去上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痕。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U盘插在USB接口上，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系统商城。初级玩家的权限少得可怜，没有手环，没有终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接入这个不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
但他不得不来。
三天前，他花了5000积分，从商店手里买下了一张预知卷。卷轴展开的瞬间，烫金的字迹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副本预告】
名称：锈蚀齿轮
等级：S级（大型副本）
开启时间：本周二晚24:00
限时：四天
人数：15人
S级大型副本。
贺宇舟盯着这几个字，指尖发凉。他只是一个初级玩家，只是过了几个A级副本，积分攒到10800已经是极限。5000积分花出去，账户里只剩下5800
但值得。
S级副本的奖励丰厚到令人窒息，如果能活着出来——
他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
贺宇舟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江哲。
---
江哲答应得很干脆。
"可以。"
那是周一午休的天台，风很大，吹得江哲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表情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贺宇舟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的话，甚至想好了如果对方拒绝，该用什么条件交换。
"你……不问为什么？"
"S级副本。"江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傻子才不去。"
贺宇舟皱了皱眉。江哲在班里是个透明人，成绩中等，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贺宇舟和他同班两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说过最多的话也都只是在副本里，他选择江哲，纯粹是因为他进的前三个副本里都有他，他还自称是“引路人”——这个人，应该也是个玩家，而且等级不低。
"我积分不够，"贺宇舟坦白道，"进了副本之后不能再用系统商城，我需要提前准备物资，但是初级玩家……"
"你没有手环。"江哲接话。
"对。"
江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道微光闪过，他的手腕上浮现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手环，线条流畅，泛着冷冽的科技感。贺宇舟瞳孔微缩——那是中级玩家的终端手环，自带空间存储功能，可以直接用意识操控系统界面。
"临时中级手环，"江哲说，"租给你的，只能用一个副本，出来就报废。"
贺宇舟没接："多少钱？"
"不用。"
"江哲——"
"我说了，不用。"江哲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进去之后死了，对我没好处。S级副本十五个人，多一个靠谱的队友，我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分。"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是年级第一，脑子应该比一般人好使。"
贺宇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接过了手环。金属触手冰凉，却在贴合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活物在适应新的宿主。
"准备些食物和必需品，"江哲说，"水、干粮、药品、工具。S级副本的环境通常很恶劣，别指望里面能弄到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
"明天别来学校了，在家准备。周二晚上十一点半，来我家集合。"
江哲报了一个地址，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贺宇舟站在天台上，握着手环，指节微微发白。
他总觉得，江哲答应得太过干脆了。
但没时间多想。
---
周二一整天，贺宇舟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母亲许芸田一早就去诊所上班了，单亲家庭，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贺宇舟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几天去朋友家住，学校有事。许芸田回了个"好，注意安全"，再无其他。
他坐在电脑前，将临时手环与U盘接驳，系统界面在眼前铺展开来。中级权限确实好用，意识一动，商品列表便如流水般滑过。
【购买记录】
瓶装水×8，20积分/瓶，-160积分
小面包×40，10积分/个，-400积分
压缩饼干×40，15积分/个，-600积分
可乐×4，30积分/瓶，-120积分
眼药水×1，50积分，-50积分
治疗药×30，50积分/瓶，-1500积分
可收缩绳索×1，100积分，-100积分
折叠刀×2，20积分/把，-40积分
隐形眼镜×1，50积分，-50积分
……
有限的初级积分商店只能买到这些，至少是能用到的，他看了看底下黑色的，没有解锁的道具，一个比一个心动。
贺宇舟看着可乐那一栏，沉默了两秒。
买的时候没想太多，纯粹是嘴馋。系统商城里的可乐和现实世界的一模一样，冰镇的，拉开拉环会"嗤"地一声冒气。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所有面临S级副本的玩家里，唯一一个用珍贵积分买碳酸饮料的傻子。
但买都买了。
眼药水是必需品，副本环境恶劣，眼睛干涩会影响判断。治疗药是恢复皮外伤的，十瓶应该够用。可收缩绳索在关键时刻能救命，折叠刀一把揣口袋，一把用绷带绑在小腿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最后那个隐形眼镜，看起来最不起眼，却花了五十积分。商品描述很模糊："可见肉眼不可见之物。"贺宇舟赌了一把，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在S级副本里会有用。
所有东西收进手环的空间口袋，150格的容量，目前只占了127。贺宇舟摸了摸手腕上的金属环，临时权限的倒计时正在无声跳动。
下午三点，他收拾好东西出门。
江哲家比他想象的要远，在老城区的一片旧楼里，楼道狭窄，墙皮剥落，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贺宇舟站在三楼最里间的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
江哲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侧身让贺宇舟进来，房间里出乎意料的干净，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坐。"江哲指了指床沿，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贺宇舟没坐，站在房间中央，直接调出手环的空间界面，将购买的物资一一展示出来。江哲扫了一眼，目光在可乐上停留了半秒，没说什么。
"治疗药有点少，"他点评道，"S级副本的怪物伤害通常带有持续性效果，普通治疗药只能止血，不能解毒。"
"权限不足。"贺宇舟说。
江哲点点头，没再挑剔。他抬起自己的手腕，调出系统界面，贺宇舟瞥见他的积分余额——二十万七千多。
二十万。
贺宇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这个数值，至少是高级玩家，甚至更高。江哲平时在班里装得像个普通人，谁能想到他藏得这么深？
"你的道具呢？"贺宇舟问。
江哲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盘，放在掌心。圆盘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电路图。
"定位器，"他说，"半径五十米内，可以感知队友位置。"
又拿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传送卷轴，紧急脱逃用，只能用一次。"
最后是一副黑色的薄手套，材质像是某种皮革，却泛着金属光泽："防腐蚀手套，''锈蚀齿轮''这个副本名字里有''锈蚀''，环境可能带有腐蚀性。"
贺宇舟默默记下。江哲的准备比他专业得多，经验差距一目了然。
"还有时间，"江哲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休息一下吧，晚上十一点半出发。"
贺宇舟在床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放松。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老城区的路灯昏黄，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江哲则是轻点着自己手环中的道具，他的手环权限是高级，容量是1000，而且还是长久使用的。由此可见，他进过的副本肯定不止贺宇舟知道的这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要进副本？"贺宇舟突然开口。
江哲正在擦拭他的手套，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二十多万积分，高级玩家，"贺宇舟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安全的高级副本，没必要陪我来赌一个S级。"
江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宇舟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有个东西要找，"江哲最终说道，声音很低，"只有在S级副本里才有。"
"什么东西？"
江哲没再说话，只是将手套戴好，指节处的皮革贴合得严丝合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贺宇舟，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贺宇舟识趣地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规则世界里，追问别人的秘密等于宣战。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临时手环，倒计时显示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后，他们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
十一点十五分。
贺宇舟和江哲站在老城区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废弃的工厂和锈蚀的铁轨，夜风裹挟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这里远离市区，人迹罕至，是系统选中的传送点。
贺宇舟最后检查了一遍手环里的物资，确认无误。江哲站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那枚定位圆盘，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紧张？"江哲忽然问。
"有点。"贺宇舟没有否认。
"正常。"江哲说，"我第一次进S级副本的时候，吐了三回。"
贺宇舟看了他一眼，很难想象这个永远平淡如水的家伙会有那种狼狈的时候。
十一点二十九分。
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发烫，贺宇舟低头，看见金属表面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00:00:59
00:00:58
00:00:57
……
"要开始了。"江哲说。
贺宇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人。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母亲的未读消息，屏幕上是许芸田傍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揣进口袋。
倒计时归零。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将两人彻底吞没。贺宇舟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拉伸、折叠，像是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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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腑都移了位。
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骤然停止。
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贺宇舟踉跄了一下，被江哲伸手扶住。他睁开眼，瞳孔因强光刺激而收缩，视野里是一片浑浊的灰暗。
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生锈的金属盖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腐朽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铁屑。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两侧是破败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瞎掉的眼睛。远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沉闷而规律，像是某种巨大机器的心跳。
贺宇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临时手环还在，但系统界面已经变成了灰色，所有商城功能全部锁定。空间口袋还能打开，但无法新增物品——和预知的一样，进入副本后，积分商城彻底关闭。
江哲站在他身侧，脸色有些发白，但站姿依然稳定。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远处的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十五个人，"他说，"我感应到了十四个信号，加上我，齐了。"
贺宇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街道尽头隐约有几个人影晃动，有的独自站立，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警惕和审视，目光交汇时像是刀锋相碰。
这是S级副本的常态。陌生人即敌人，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竞争者。
"先别靠近他们，"江哲低声说，"摸清规则再说。"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天空突然暗了一瞬。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
【欢迎进入S级副本：锈蚀齿轮】
【玩家人数：15】
【副本限时：96小时】
【当前位置：外环区】
【副本目标：进入内环高塔，关闭核心开关】
声音顿了顿，贺宇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跟着停了一拍。
【地形说明：】
【外环——贫民窟。资源匮乏，秩序崩坏，本地居民具有强烈攻击性。获得"中环钥匙"后方可进入下一区域。】
【中环——普通区。相对安全，但存在未知陷阱。需完成指定任务获取"内环通行证"。】
【内环——高塔区。核心开关所在地，终极危险区域。】
机械音继续流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脑海：
【规则一：副本内禁止玩家互相杀戮，违者抹杀。】
【规则二：本地居民可被击杀，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规则三：外环钥匙由"守门人"携带，守门人每日随机更换位置，且拥有伪装能力。】
【规则四：中环之后，部分规则将被覆盖，请自行探索。】
【规则五：时间归零时未达成目标，全体抹杀。】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声音消失的瞬间，贺宇舟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凄厉而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街道两侧的破窗里，几双浑浊的眼睛正悄悄探出来，带着饥饿和贪婪，打量着这些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贺宇舟和江哲对视一眼，同时绷紧了身体。
外环。
贫民窟。
钥匙在守门人身上，而那个人，会伪装，会移动，找他要花一天多的时间。
贺宇舟摸了摸绑在小腿上的折叠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打开空间口袋，取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递给江哲。
"先补充体力，"他说，"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江哲接过食物，撕开包装，动作利落。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街道尽头，那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佝偻着背，缓缓朝他们走来。
老人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黑色的牙齿。
"外乡人，"老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要住店吗？很便宜的……"
贺宇舟没说话，只是默默戴上了那副隐形眼镜。
世界在镜片后变了模样。
老人的头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本地居民——伪装者（低阶）】
【危险等级：D】
【备注：擅长欺诈，本体脆弱】
贺宇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跳却漏了一拍。
这五十积分，花得值了。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冷淡，"我们赶时间。"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佝偻着背，缓缓退入阴影中。
远处，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越来越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四天。
找到钥匙，进入中环，再闯入内环高塔。
贺宇舟仰头看向云层深处，那里隐约有一座尖顶的黑色高塔轮廓，沉默地矗立在世界的中心。
那就是他们的终点。
"走吧，"江哲站起身，将定位圆盘握在掌心，"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
他看向街道尽头那些晃动的黑影，那些同样在打量他们的玩家。
"——找钥匙。"
贺宇舟点点头，把手揣进口袋里，确认了一下折叠刀是否还在。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
锈蚀齿轮，正式转动。
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