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患者妻子在等候区被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到周启明的表情后,整个人僵住了。
“周主任,他是不是。”
“嫂子,ECMO撤了。”
“撤了?”
“他的心脏自己在跳了,稳定了。”
患者妻子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捂着嘴,发出了压抑了好几天的哭声。
周启明蹲下来扶她。
“别跪,起来,他还在恢复期,你得保持好状态照顾他。”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陆晨从ICU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没有停留,绕开等候区从另一条走廊离开。
走到拐角处,他靠墙站了几秒。
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急诊科值班室,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给沈小柠发了一条消息。
“撤机了,患者稳定。”
过了将近一分钟,回复弹出来。
“太好了,你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嗯。”
“那快睡,别看手机了。”
陆晨关掉屏幕,躺下来。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去关。
三分钟后,他睡着了。
……
早上七点半,陆晨醒来。
洗过脸后,他先去ICU查了一趟。
患者的各项指标持续稳定,心率八十八,血压九十二比六十。
已经完全脱离了ECMO的支持。
周启明已经提前安排了今天的床旁超声复查。
“等结果出来我跟你说。”
“好。”
陆晨回到急诊科,正赶上交班。
交班会上,他简单通报了ECMO撤机的情况。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一片掌声。
李森带头鼓的。
陆晨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鼓掌回头再说,先交班。”
会后,李森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例爆发性心肌炎,你打算写病例报告吗?”
“会写的,这例有教学价值。”
“确实,九成死亡率硬拉回来,免疫冲击加血浆置换的时机选择可以好好总结。”
陆晨点头。
李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知道门口那帮人怎么说你吗?”
“什么?”
“说你是阎王的克星。”
陆晨没接话。
李森继续笑着。
“有人在网上统计了你经手的危重病例生还率,说是百分之百。”
“样本量不够,统计无效。”
“你这人就不能享受一下被夸的感觉?”
“我比较享受查房。”
李森摆摆手,让他走了。
……
上午九点,门诊开始。
陆晨处理了几个常规病例之后,刘洋出现在诊室门口。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前几天完全不同。
“陆主任,我来是想当面感谢你。”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刘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公司决定,捐赠一台最新款的便携超声设备给急诊科。”
陆晨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型号。
是市面上最高端的掌上超声之一,单台价格接近二十万。
“这个不用。”
刘洋愣了一下。
“陆主任,这真的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是心意,但急诊科接受捐赠需要走医院流程。”
“走流程没问题,你们需要什么手续我们配合。”
陆晨想了一下。
“你把捐赠函发给医务科,我这边会跟院办对接。”
刘洋连忙点头。
“好好好,我今天就办。”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陆主任,如果不是你,我朋友可能已经没了。”
“是他自己的心脏在跳,我只是帮了一把。”
刘洋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把,我记一辈子。”
他走后,王雨晴从外面探进头来。
“陆主任,下一个患者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没挂号之前就在走廊上跟我们护士讲了一堆,说他带了专家来的,只是来走个流程。”
陆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带了专家?”
“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一进来就摆着架子问你们急诊条件怎么样。”
“让人进来吧。”
王雨晴推开门,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性患者,由身边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搀扶着。
患者面色不好,嘴唇有些紫,走路的时候明显腿脚不灵便。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袖口下面露出手臂上依稀可见的紫色斑点。
年轻人扶着他坐下,动作很小心。
“爸,你先坐稳。”
紧接着,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大概七十岁上下,身板很直,走路虎虎生风。
他穿着件整齐的灰色夹克,胸口别着一枚旧式的医师胸牌。
进门之后,他的视线先在诊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晨身上。
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注意到了陆晨的年龄。
“你就是坐诊的?”
陆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急诊外科的副主任医师,陆晨。”
老者微微皱眉,转头看向年轻人。
“钟凯,你挂的号就是个副主任?”
年轻人有些尴尬。
“周老,陆主任在网上很有名的,而且他的专家号确实不好挂。”
老者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自顾自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陆晨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目光转向患者。
“老先生,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患者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者,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老者开口了。
“情况我来说就行,我是周崇岳,原省人民医院内科主任医师,八七年退休的。”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派头藏都藏不住。
“这位患者叫钟伯远,六十四岁,反复发热十四个月,关节肿痛八个月,皮肤紫癜五个月。”
“先后去过省内五家三甲,做过全套检查,免疫全套,骨穿,各种影像。”
周崇岳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检查资料,往陆晨桌上一放。
“我已经看过所有资料了,我的判断是系统性血管炎,韦格纳肉芽肿可能性最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肯定。
“方案我也拟好了,糖皮质激素加免疫抑制剂,标准治疗。”
说完,他从公文包底层又掏出一张手写的治疗方案。
字迹很整齐,剂量、疗程、监测指标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这张纸推到陆晨面前。
“今天来你们这里,主要是走个住院流程,你配合一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