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回到急诊科,陈可迎上来。
“陆主任,ICU那边有消息了吗?”
“酶降了。”
陈可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别一惊一乍的。”
王雨晴也走过来。
“降多少?”
“肌钙蛋白从九十八降到八十二。”
王雨晴吐出一口气。
“终于。”
陈可有点兴奋。
“那是不是快能撤机了?”
“你看看你,刚说完不急,你就开始急了。”
陈可赶紧闭嘴。
陆晨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干活,ICU的事我盯着就行。”
……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
陆晨回到值班室,给沈小柠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情况好一些了。”
“太好了,你也注意休息。”
“嗯。”
晚上八点,他再次来到ICU。
周启明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复查抽血。
九点,结果出来。
肌钙蛋白I,七十六点八。
继续降。
CK-MB,二百三十一。
继续降。
BNP也在走低。
陆晨站在医生站里,把三组数据排成一条趋势线。
斜率是明确的,方向是对的。
心肌坏死正在减速,免疫冲击治疗确实压住了。
他看向监护仪上的ECMO参数。
目前转速两千八百转,血流量三点五升每分钟,氧合比八成由机器承担。
如果要试停,需要逐步降低机器的支持比例,看心脏能不能独立维持。
他心里开始规划撤机的时间窗口。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如果数据持续向好,可以开始降流量。
先从三点五降到二点五,观察一个小时。
如果心脏扛得住,再从二点五降到一点五。
最后停机观察两小时。
如果两小时内血压、心率、血氧全部自主维持在安全范围,就可以拔管。
整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准的判断和随时应变的准备。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要立刻恢复全流量支持。
陆晨把计划告诉了周启明。
周启明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
“如果十二点的数据还在降。”
“你确定不等到明天白天?”
“白天人多,干扰因素多,反而不利于精细操作。”
周启明想了想,点了头。
“好,我安排人手。”
“麻醉科通知一下,让老姜的团队备着。”
“好。”
陆晨坐在医生站里,开始计算各项参数的安全阈值。
十一点半,第三次复查结果出来。
肌钙蛋白I,七十一点三。
还在降。
床旁超声显示,左室壁运动进一步恢复,EF值从下午的百分之二十五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九。
陆晨站起来。
“开始。”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
“收到。”
凌晨零点十分,陆晨开始执行ECMO降流量方案。
他亲自站在ECMO机旁,手动调节转速旋钮。
从两千八百转缓慢降到两千四百转。
血流量从三点五降到三点零。
监护仪上的数据在微微波动。
心率从八十四升到了九十一。
血压从九十五掉到了八十八。
在预期范围内。
陆晨没有停,继续缓慢降低。
两千转,血流量二点五。
心率九十六,血压八十四。
他盯着波形看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心律失常的迹象。
“继续降。”
一千六百转,血流量二点零。
心率一百零二,血压八十。
这是一个临界区域。
如果心脏扛不住,血压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快速下滑。
陆晨的手始终放在转速旋钮上,随时准备回调。
一分钟过去了。
血压八十。
两分钟。
血压八十一。
三分钟。
血压八十二。
在涨。
周启明的声音有些紧张。
“在回升。”
“嗯。”
陆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五分钟后,血压稳定在八十三,心率九十八。
“继续。”
一千二百转,血流量一点五。
这个流量几乎等于ECMO只提供最低限度的辅助。
心脏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维持大部分循环。
心率一百零六,血压七十八。
降了一点。
陆晨没动。
他等着。
一分钟。
血压七十七。
两分钟。
血压七十七。
没有继续掉。
三分钟。
血压七十八。
在往回走。
四分钟。
血压八十。
五分钟。
血压八十一。
周启明攥紧了拳头。
“它自己撑住了。”
陆晨终于点了一下头。
“准备停机。”
他把转速降到八百,然后五百,最后归零。
ECMO的泵头停止了转动。
管路里的血液暂停了体外循环。
现在,这颗心脏完全靠自己在跳。
监护仪上的数字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心率一百一十,血压七十六。
偏低。
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陆晨开始计时。
“从现在开始,两小时观察期。”
周启明的额头上全是汗。
“好。”
第一个十五分钟,血压从七十六升到了七十九。
第二个十五分钟,血压八十一。
第三个十五分钟,血压八十三。
心率也从一百一十逐渐降到了一百零三。
方向是对的。
但陆晨依然没有放松,他的手始终放在ECMO的控制面板旁边。
如果血压突然掉到六十以下,他需要在十秒内重启机器。
一个小时过去了。
血压八十五,心率九十八。
尿量每小时三十五毫升。
肾脏也在恢复。
周启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看起来真的可以。”
陆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第二个小时。
血压在八十三到八十七之间波动。
心率稳定在九十五左右。
没有任何心律失常。
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
凌晨两点十分。
两小时观察期结束。
陆晨站直身体,看了一眼监护仪上所有的参数。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启明。
“可以拔管了。”
周启明的眼睛红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强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去叫灌注师。”
拔除ECMO管路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陆晨全程在场,亲自缝合了股动脉和股静脉的穿刺口。
没有渗血,没有血肿。
管路撤除后,患者的心脏完全独立运转。
心率九十二,血压八十八比五十八。
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六。
自主呼吸,每分钟十六次。
活了。
这颗被暴击过的心脏,真的活过来了。
陆晨摘下手套,把它们扔进医疗废物桶。
他站在床旁,静静地看了患者几秒。
患者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嘴唇不再是青紫的。
胸廓在缓慢而有节奏地起伏。
周启明走过来,声音有点哑。
“陆主任,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急诊科医生。”
“哪里离谱?”
“九成死亡率的爆发性心肌炎,你硬生生抢回来了。”
陆晨洗着手,语气平淡。
“不是我一个人抢的,你不也在?”
“我就是打酱油的。”
“酱油也很重要。”
周启明笑了一声,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一滴。
他赶紧擦掉了。
“我去通知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