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刀切开了右小腿外侧的皮肤。
深筋膜暴露出来的瞬间，高压的液体和暗紫色的渗出物一下子涌了出来。
帐篷里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肌红蛋白和坏死组织的味道。
陈可在旁边吸引器一直在吸，但量太大了。
“别管量，你就盯住视野，不要让液体挡住我的操作区域。”
“明白。”
陆晨的手指探进了切口。
【外科之心·被动一：筋膜层解剖感知·运行中】
他的指尖在肌肉组织上轻轻滑过。
坏死的肌肉，质地软烂，没有弹性，颜色暗黑，捏起来不收缩。
存活的肌肉，还有纤维感，颜色虽然发暗但捏一下会有微弱的收缩反应。
他需要把两者之间的界限精确分辨出来。
切掉所有坏死的，保留所有还活着的，误差不能超过毫米级。
“右前外侧间室，胫前肌坏死面积大约70%，外侧有一条约两厘米宽的存活带。”
陆晨一边操作一边口述，王雨晴在旁边飞快记录。
他用电刀精确地切除坏死肌肉，每一刀的范围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切到存活肌肉的边缘时，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意识在控制，是被动技能在运作。
指尖传来的触觉信号清楚地告诉他，再往前哪怕半毫米都不行了。
“前外侧间室减压完成。”
“血液净化那边什么情况？”
王雨晴看了一眼机器的参数，“已经在跑了，流速每分钟200毫升。”
“钾离子现在多少？”
“5.6。”
“盯紧了，超过6.0立刻告诉我。”
陆晨继续操作。
后外侧间室，腓骨肌群坏死面积大约55%。
他用同样的方法清除坏死组织，保留存活部分。
然后是内侧切口，打开深后间室和浅后间室。
这里是腓肠肌的区域。
系统扫描显示这里的存活率最高，大约45%。
陆晨的操作更加小心了。
每一块存活的肌肉他都尽可能保留到极限。
因为腓肠肌是小腿后群最重要的肌肉，保住了它，才有可能恢复行走功能。
“右侧四间室全部减压完成，坏死组织清除率100%，存活组织保留率最大化。”
“接下来左腿。”
左腿的情况比右腿稍好一些，但有一个额外的问题。
系统预警提示，左侧腘窝血管处存在微小血栓。
如果不处理，12小时内左腿残余血供会完全中断。
那就前功尽弃了。
陆晨在做左腿的筋膜切开之前，先在腘窝处找到了胫后动脉的分支，摸到了血栓的位置。
极其精细地用导管取出了那枚小血栓。
整个操作用了不到三分钟。
如果没有系统的预警，这个血栓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等到它发作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左侧腘窝血栓已清除，胫后动脉搏动恢复。”
然后继续左腿的四间室减压。
左腿的存活肌肉比右腿多一些，操作反而更需要耐心。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左腿处理完。
中间出了一次险情。
在左侧深后间室减压到一半的时候，周敏的血钾突然飙到了6.2。
心电监护上出现了高钾的特征波形。
“10%葡萄糖酸钙10毫升，静推！”
“血液净化流速加到250！”
陆晨的手没有停，嘴里的指令清晰且密集。
陈可手快，药物在十秒内推进去了。
心电图上的异常波形在一分钟后回落。
“5.9了，在降。”
“继续。”
陆晨稳住了节奏。
从头到尾，六个小时。
他没有挪动过一步，没有伸过一次懒腰。
双手在帐篷里那盏工业射灯的强光下操作了整整六个小时。
最后一刀切完的时候，他后退了一步。
两条腿的创面都敞着，没有缝合。
这是筋膜切开减压的标准做法，创面必须敞开引流。
等水肿消退之后再二期关创。
但该清除的坏死组织全部清干净了。
所有存活的肌肉都被完整保留。
血液净化还在持续运行，各项指标都在缓慢好转。
最关键的是，两条腿的末梢血运在恢复。
足趾的颜色从暗紫变成了暗红。
再过几个小时，如果继续改善，就有希望变成正常的粉红色。
“手术完成。”
陆晨摘下手套的时候，双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六个小时不间断的精细操作，手部肌肉的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他甩了甩手，然后查看了术后的各项数据。
“肌酸激酶还在高位，但上升趋势停住了。”
“肾功能暂时稳住了，尿量恢复到每小时50毫升。”
“血钾回落到5.3，心电图正常。”
他对陈可和王雨晴交代了术后监护方案。
“血液净化不能停，至少连续跑二十四小时。”
“每小时查一次电解质和肌酶。”
“尿色变清之前，碱化尿液的药不能减。”
“创面每四小时换一次敷料，观察肌肉颜色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两人同时点头。
……
下午三点多，周敏从麻醉中慢慢醒了过来。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自己的腿。
两条腿还在。
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医生，我的腿……”
陆晨走过来，“还在，手术很顺利。”
“后面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但保住了。”
周敏哭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搜救队的队长走进来了。
“周老师，跟你说个事。”
“你班上三十二个孩子，全部找到了，全都活着。”
“最后三个是今天早上从废墟外围的空隙里爬出来的。”
“一个不少。”
周敏愣了一秒。
然后她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流泪。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嚎啕大哭。
她用手捂住脸，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他们都活了，都活了……”
帐篷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可站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王雨晴别过头去，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孟琳蹲在地上整理医疗废物，手一直在抖。
连搜救队长那个满脸胡茬的壮汉，都背过身去吸了一下鼻子。
周敏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抓住了陆晨的手。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截我的腿。”
“我还要站着给孩子们上课。”
陆晨没有抽手，只是点了一下头。
“会的。”
他给周敏调整了体位，让她的双腿保持抬高。
然后走出帐篷，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巡查其他伤员。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陆晨又处理了七个伤员。
其中两个需要手术，都不算太复杂，他带着陈可在一个半小时内全部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