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手指顿住了。
院长妈妈的语音还在继续。
“那个孩子叫糖糖。”
“三年前被一对姓刘的夫妻收养的，你还记得吗？”
陆晨记得。
他当然记得。
小糖果，原名不详，两岁时被送到阳光孤儿院。
因为特别爱吃糖，所有人都叫她小糖果。
三年前，一对从西南省过来做生意的夫妻办了收养手续。
走的那天，小糖果抱着陆晨的腿不肯撒手。
最后是院长妈妈亲手掰开她的小指头，哄了好久才送上车。
陆晨当时刚上大四，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车子开远。
小糖果趴在后车窗上，一直哭，一直挥手。
而现在，他刚从废墟里救出来的那个五岁女孩……
明明的妹妹。
陆晨猛地站了起来。
他穿过营地，走向安置轻伤员的那顶帐篷。
进去之后，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缩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睡着了。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额头贴着一块创可贴。
陆晨蹲下来，借着帐篷里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她的脸。
五岁，女孩，面部轮廓，眉眼间的细微特征。
三年前那个抱着他腿哭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不少。
但他认出来了。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是王雨晴跟过来了。
“陆主任，你怎么……”
她的话停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她看到了陆晨的侧脸。
在那盏昏黄的应急灯下，陆晨的眼眶是红的。
从认识他到现在，王雨晴从来没见过这个画面。
不管多大的压力，多重的手术，多复杂的局面，陆晨永远是冷静的。
他的情绪波动幅度几乎是零。
但此刻，他蹲在一个五岁女孩的床前，眼眶泛红。
王雨晴下意识退了一步，不敢出声。
陆晨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把军大衣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小女孩的肩膀。
“睡吧，小糖果。”
声音很轻，轻到王雨晴差点没听到。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恢复了正常。
转过身，看到了站在帐篷口的王雨晴。
陆晨没有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
“这个孩子，是我孤儿院的妹妹。”
王雨晴愣住了。
她知道陆晨是孤儿院出身的，科室里大家都知道。
但她从来没听陆晨主动提起过这件事。
而现在，这个在废墟中徒手止血救回来的小女孩，竟然是他孤儿院的亲人。
“三年前被收养的，跟着养父母搬到了这边。”
陆晨的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养父母呢？”
“不知道，目前失联，可能还在废墟里没找到。”
王雨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跟其他人说。”
陆晨走出帐篷前丢下了这句话。
王雨晴看着他的背影，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一整个夜里，陆晨又去看了两次。
每次都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一会儿，确认小女孩没事，然后转身离开。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给院长妈妈回了一条语音。
“妈，小糖果我找到了，她没事，轻伤，已经处理好了。”
“养父母还在找，您别担心。”
“我在这边会照顾她的。”
发完消息，陆晨坐在帐篷外面的塑料箱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星星很亮，空气很冷。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走回了手术帐篷。
天亮了。
陆晨准时出现在医疗站。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昨夜的情绪。
该干嘛干嘛。
“明明的术后指标怎么样？”
陈可翻开记录本，“体温37.2，脉搏82，血压稳定在95到60。”
“右手末梢温度持续回升，毛细血管充盈试验正常。”
“输了多少液？”
“从凌晨到现在一共1200毫升，尿量够的。”
“抗生素呢？”
“头孢曲松钠按体重剂量走的，两小时前刚挂完。”
陆晨走到明明床边，检查了他的右手。
五根手指的颜色和温度都正常，桡动脉搏动有力。
“不错，继续观察。”
他又去看了苗苗。
七岁的小姑娘已经醒了，右腿的包扎固定都很规范。
看到陆晨过来，她有点怕生地缩了缩。
“还疼吗？”
苗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点。”
“有一点点就对了，说明伤口在长好。”
陆晨检查完她的腿，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很勇敢。”
苗苗小声问了一句，“叔叔，明明哥哥呢？”
“他在隔壁睡觉呢，手术很成功，过几天就能去看他了。”
“真的吗？”
“真的。”
苗苗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然后陆晨走向了轻伤区。
小糖果也醒了。
五岁的小女孩坐在行军床上，眼睛肿肿的，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看到陆晨进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叔叔。”
“嗯。”
“你昨天来过。”
陆晨微微一愣。
“你以为我睡着了，但是我没有。”
小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那种五岁孩子特有的奶音。
“你叫我小糖果。”
陆晨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以前有人这么叫过我，我忘了是谁了。”
“是院长奶奶，还有很多哥哥姐姐。”
小女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院长奶奶！我记得院长奶奶！”
“她有一双很大的手，抱我的时候特别暖和！”
陆晨嘴角弯了一下。
“嗯，她让我告诉你，她很想你。”
小糖果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眼眶一下子就满了，然后啪嗒啪嗒往下掉的那种。
“我爸爸妈妈不见了，地震的时候房子塌了，我找不到他们……”
“明明哥哥一直抱着我不让石头砸到我，后来他就不动了……”
陆晨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你爸爸妈妈消防队在找，会找到的。”
“明明哥哥也没事，叔叔已经给他做完手术了。”
小糖果抽抽搭搭地问，“叔叔你也是从孤儿院来的吗？”
“是。”
“那你是我哥哥吗？”
陆晨沉默了一秒。
“是，我是你哥哥。”
小糖果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陆晨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帐篷口，王雨晴又一次看到了这一幕。
她这次没有退后。
只是红了眼眶，然后悄悄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