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七郎来李宅时,带了三车礼。
第一车是米。
第二车是布。
第三车是药材。
礼单写得极体面:助李氏义仓施粥,助医棚施药,助女工坊织布。
李怀璋看完礼单,只说了一句:“商人最怕无缘无故地行善。”
李明昭没有笑。
她正在看契仓旧债册。
罗七郎,江南罗氏粮商旁支,掌两条短水路,三处小码头,沈家出事后,曾趁白水旧号闭门时,低价吞下两艘旧船。
一艘叫广安。
一艘叫归宁。
这两艘船不大,却都走过白水旧路,能避两处浅滩,也能在春汛时绕过柳湾水卡。
罗七郎今日不是来送礼。
是来赎债。
也是来洗手。
邵衡低声道:“罗七郎这几年靠那两艘船赚了不少。如今见白水重新走粮,怕旧债被翻出来,想用些米布药材,把债抹平。”
黄照冷笑:“吞了船,再送几车米,就想干净?”
陆沉舟倚在门边,懒懒道:“富商赎罪,向来比穷人便宜。”
李明昭合上账册。
“见。”
罗七郎四十上下,面白微胖,穿一身低调的褐色锦袍,腰间只挂一枚旧玉,看着不像暴发户,倒像个懂分寸的温和商人。
他一入堂,便向李怀璋行礼,又向李明昭拱手。
“少夫人开义仓、设医棚,实乃江南善举。罗某不才,愿略尽绵薄。”
李明昭坐在帘后,没有急着说话。
这是寡妇身份的好处。
可以见客。
也可以不让人看清神色。
李怀璋淡淡道:“罗郎君有心。”
罗七郎笑道:“李老先生言重。李氏与白水旧号多年相邻,如今少夫人担起义仓,罗某自然该来相助。”
李明昭开口:“相助,还是赎债?”
罗七郎脸上笑意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少夫人快人快语。旧年乱时,罗家确曾接过白水两条船路。只是那时白水无人管事,船工无粮,契纸几经转手。罗某出钱接下,也是为免船路废弃。”
这话说得漂亮。
趁乱低价吞船,成了替白水保路。
李明昭没有拆穿。
“罗郎君今日想如何了结?”
罗七郎立刻取出一份新契。
“罗某愿按当年接船价的两倍补给李氏义仓,另赠米二十石、布十匹、药材五箱。至于广安、归宁两船,因这些年一直由罗家养船、修船、出船税,便仍归罗家。日后白水若要走这两条路,罗家愿给少夫人便宜。”
黄照脸色沉了。
陆沉舟低头笑了一声。
两倍补价。
听着慷慨。
可这些年两艘船赚回的何止十倍。
更要紧的是,罗七郎不想还船。
他想用几车礼,把两条路彻底洗成罗家的。
李明昭却道:“可以谈。”
众人都看向她。
罗七郎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他以为这位李氏少夫人到底年轻,又急着办义仓,见了米布药材,总会松口。
李明昭道:“罗郎君既有诚意,今晚便在李宅用饭。债如何赎,船如何算,席上细谈。”
罗七郎立刻拱手。
“少夫人宽厚。”
李明昭在帘后淡淡道:“先别谢。”
罗七郎一怔。
她却已经起身离开。
入夜前,乌娘的信先到。
信纸很粗,字也不好看。
上头只写了几行:
【罗家黑船账截得半册。广安、归宁两船,景明三年曾运“香料空箱”二十七只,经春声渡,入内库外坊暗口。罗七郎亲押。】
陆沉舟随后回来,带回另一条线。
“查到了。罗七郎那批空箱,不空。”
李明昭抬眼。
“装了什么?”
“不知道。”陆沉舟道,“但押船人里有两个内库外坊旧人,一个叫韩敬手下的陈五,一个是春声渡牙人。罗七郎后来得了两艘船,就是那批货之后的事。”
李明昭把两份线索并在一起。
沈家出事后。
罗七郎低价吞船。
两船转运香料空箱。
经春声渡。
入内库外坊暗口。
这不是单纯贪船。
这是替内库走过一批东西。
她问:“乌娘呢?”
“在外头。”陆沉舟笑道,“她说她不进李宅,怕熏着你们这些体面人。”
李明昭道:“让她等。”
“等什么?”
“等罗七郎吐名字。”
宴设在偏厅。
不大。
也不奢华。
李怀璋身子弱,只坐了片刻便退下。堂中只余李明昭隔帘而坐,邵衡陪席,陆沉舟靠在后门处,黄照站在暗处。
罗七郎越发放心。
他以为李氏寡妇到底要顾体面,不会当众撕破。
酒过一巡,李明昭开口:“罗郎君赎债的条件,我看过了。”
罗七郎立刻道:“少夫人若觉得哪里不妥,还可再议。”
“船不还,只补银?”
“这些年罗家养船不易。”罗七郎叹了一声,“少夫人也知道,船放在水上,日日都是耗损。”
李明昭道:“那香料空箱,也是耗损吗?”
罗七郎握杯的手猛地一紧。
酒水晃出半滴。
邵衡放下筷子。
陆沉舟笑意淡了些。
罗七郎强笑道:“少夫人说什么?罗某听不明白。”
李明昭示意谢婶递出第一张纸。
那是黑船账。
上面写得不全,却能看见广安、归宁两船名,以及“空箱二十七”。
罗七郎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账来路不明,少夫人不可轻信。”
李明昭又让人递出第二张。
春声渡旧牙账。
上面有罗家船号、过渡暗记,还有半枚牙印。
“这一张呢?”
罗七郎额角渗出汗。
“水路牙账多有错漏……”
第三张推到他面前。
陆沉舟查到的押船人名。
陈五。
春声渡牙人胡四。
罗七郎终于说不出话。
李明昭隔着帘子看他。
“罗郎君今日不是来赎债。”
她声音很轻。
“是来洗债。”
罗七郎脸色难看。
“少夫人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重?商路之上,谁没替人走过几回不明不白的货?沈家当年也未必全然清白。”
“沈家走过灰路。”李明昭道,“所以白水今日才要立规矩。”
罗七郎抬头。
李明昭继续道:“罗郎君想用二十石米、十匹布、五箱药材,把两艘船和一条内库旧线一并抹平。价太低了。”
罗七郎呼吸一滞。
“少夫人想要什么?”
“船。”
罗七郎立刻道:“两艘船不可能。”
“那便账。”
他脸色更白。
李明昭道:“景明三年,香料空箱二十七只,装的是什么?从哪里来,送去谁手里,内库谁接,春声渡谁押,罗家得了什么好处?”
罗七郎咬牙:“我不知道。”
“那我便把这三张纸送到官府。”
“官府?”罗七郎忽然冷笑,“少夫人真以为官府会查内库旧货?”
“不会。”
罗七郎一怔。
李明昭道:“所以我会先送给赵丰号、顺昌粮行和黑水湾。”
罗七郎脸色骤变。
送官府,他可以打点。
送给同行和黑水湾,他的船路就会被咬穿。
赵丰号会知道罗家曾替内库走货,便会趁机抢码头。
黑水湾会知道罗家走过春声渡,就会逼罗家交暗路。
顺昌粮行会知道罗七郎急着洗债,便会压他的船价。
这些人未必伸张公道。
但一定会吃他。
罗七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来赎债的。
他是被自己的贪心引进了圈。
他以为李氏寡妇急需米布,想占便宜。
可她真正等的,是他带着厚礼走进李宅,承认自己想了结旧债。
只要他开口谈债,她就能顺势翻船。
“少夫人。”罗七郎声音低下来,“凡事留一线。”
“我留了。”
“这叫留?”
“你还坐着,便是我留了。”李明昭道,“否则今晚来同你谈的,就不是我。”
后门外,陆沉舟轻轻笑了一声。
罗七郎脸色灰败。
“我说。”
李明昭没有催。
罗七郎闭了闭眼。
“空箱不是空箱。外头装香料箱皮,里面是旧账和银锭。”
邵衡眼神一沉。
“银锭?”
“不是现银,是铸坏后重熔的旧锭。”罗七郎低声道,“从江南香税和几家商户垫银里凑出来的。箱上写贡香旧料,走春声渡,再入内库外坊。”
李明昭问:“谁接?”
罗七郎沉默。
黄照上前一步。
李明昭抬手止住。
“罗郎君想好了再说。”
罗七郎低声道:“陈五只是跑腿。真正接货的人,是韩敬。”
韩敬。
韩守恩的义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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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也是内库外坊常用的手。
这个名字终于从纸后走出来。
李明昭继续问:“两艘船怎么到你手里?”
“韩敬说,沈家已倒,白水旧船无人敢认。让我先接下,日后内库若要走旧路,还能用。”
“所以广安、归宁不只是你吞的船。”
罗七郎闭了闭眼。
“也是内库留在江南的路。”
屋中静了。
邵衡的手慢慢握紧。
白水契仓里少掉的,不只是两艘船。
是两条被内库借罗七郎之手夺走的江南暗路。
李明昭道:“你今日想赎债,是因为白水重开,你怕这两条路被翻出来。”
罗七郎低声道:“是。”
“还有谁知道?”
“春声渡胡四,韩敬,罗家老账房。”
“老账房在哪?”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
陆沉舟笑了一声。
“江南人病得真方便。”
罗七郎不敢接话。
李明昭沉默片刻,道:“债可以赎。”
罗七郎猛地抬头。
“但两艘船路,归白水。”
“少夫人——”
“船体你可留,船路归白水。”李明昭道,“广安、归宁以后每走一次,白水抽三成路利。若走白水货,白水优先。若走内库旧货,先报白水。你不报,这三张纸便出李宅。”
罗七郎脸色灰败。
“这等于让我替白水看船。”
“你本来就替内库看过船。”李明昭道,“换个主家,不难。”
陆沉舟险些笑出声。
罗七郎却笑不出来。
“韩敬若知道……”
“那你最好让他不知道。”李明昭道,“或者,你也可以告诉他。看他是保你,还是灭口。”
罗七郎彻底沉默。
他知道答案。
内库不会保一颗已经被白水捏住的棋。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签。”
邵衡取来新契。
罗七郎的手抖得厉害。
他签下船路分契,又按下手印。
李明昭收起新契。
“米、布、药材照收。”
罗七郎脸色一变。
“那些是礼。”
“既然送到李宅,便入义仓账。”李明昭道,“白水不收白礼。”
罗七郎几乎说不出话。
宴散后,乌娘从后门进来。
她拿起那份新契看了一眼,笑道:“李寡妇,你比我想得贪。”
“不是贪。”
“这还不贪?拿了他的礼,夺了他的船路,还逼出一条内库线。”
李明昭道:“我没有夺船。”
“你夺的是更值钱的东西。”
乌娘把契放下。
“路。”
李明昭没有否认。
她在契仓新册上写下:
广安、归宁二船路,罗七郎吞白水旧船所得。景明三年曾替内库外坊转香料空箱,实为旧锭与账册。接货:韩敬。春声渡牙人胡四。今收回船路三成利,归契仓。
写完,她停了停,又添:
罗七郎,不可信,可用。贪财,怕内库灭口,惧黑水湾分船路。
邵衡在旁看着,低声道:“少夫人今日不是追债,是收路。”
李明昭合上账册。
“债若只追银,太浅。”
她抬眼,看向外头夜色。
“债要追到人怕什么,想要什么,背后替谁走过路。”
黄照站在暗处,忽然道:“那两艘船能拿回来吗?”
“暂时不能。”
“为何不直接拿?”
“拿船,会惊内库。拿路,能让它继续替我们走。”
陆沉舟点头。
“养着罗七郎这条线,比砍断有用。”
李明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就是她如今与从前最大的不同。
从前她若握住证据,会想立刻讲理,立刻揭穿,立刻让对方认罪。
如今她会先问:这个人还能吐出什么?这条路还能走到哪里?这份债能不能逼出更深的账?
她不再只靠证据压人。
她开始用人的贪心,引他自己走到证据里。
夜色渐深。
罗七郎送来的三车礼已经入库。
米入粮仓。
药材入医棚。
粗布入女工坊。
两艘船路入契仓。
韩敬之名入案册。
李明昭站在廊下,看着雨后湿冷的庭院。
她忽然觉得,契仓里那些纸,果真是刀。
今日这一刀,没有见血。
却割下了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