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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小绸商跪账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绸商跪到李宅侧门外时,天刚亮。


    门房来报,说有个姓吴的绸商,带着女儿,在侧门外磕头,求见少夫人。


    李明昭正在看契仓债册。


    邵衡一听姓吴,便道:“吴记布行。”


    他把一张旧契抽出来,放到案上。


    “景明二年,吴记向白水借粮五十石,约定以粗布、织机和银钱抵还。如今还欠三十石粮价,拖了三年。”


    黄照站在门边,冷笑一声。


    “欠了三年,还敢来求?”


    秦照微刚从医棚过来,听见这话,皱眉道:“人先看看。”


    邵衡道:“契不能随便松。少夫人刚立契仓三等,若第一户上门哭一哭便宽限,后面所有欠债人都会来哭。”


    黄照点头:“盐户欠灶银时,谁给过宽限?一笔灶银能逼死人全家。如今轮到商户,倒知道求情了。”


    秦照微看他:“所以白水也要学盐场?”


    黄照脸色一僵。


    李明昭放下债册。


    “带进来。”


    吴记绸商被带到偏厅时,膝上全是泥。


    他四十上下,瘦得厉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却补得很整齐。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低头抱着一匹粗布,脸色蜡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男人一进门便跪下。


    “少夫人,吴某欠债是真,不敢抵赖。只求再宽些时日。”


    邵衡没有坐,只问:“宽了三年,还不够?”


    吴绸商脸色灰败。


    “灾年断货,水路又封过一阵。家妻病了一年,药钱耗尽。去年本想还一半,可我妻走了,家里织机又被债主抬走两架。”


    他声音哽了一下,却强撑着。


    “我不是不还。只是若这月逼还,我只能卖铺,卖了铺,女儿也保不住。”


    黄照冷声道:“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女孩肩膀一颤。


    吴绸商闭了闭眼。


    “有人愿替我还债,但要收她做绣娘。”


    秦照微走过去,拉起女孩手腕看了看,又翻开她眼皮。


    “长期饥虚,气血亏。再做重活,会病倒。”


    女孩立刻缩手,像怕自己不能干活,就会被嫌弃。


    李明昭看着她。


    “你会织布?”


    女孩低声道:“会。会络线,也会缝边。”


    “叫什么?”


    她看了父亲一眼。


    “小绫。”


    李明昭点头,问吴绸商:“你家还剩什么?”


    “半间铺子,三架旧织机,两名老织工,还有一点布料。”吴绸商忙道,“若少夫人肯宽限,我可以给女工坊供粗布。不要现银,先抵债。”


    邵衡道:“三架旧织机能抵多少?粗布能供多久?若人人拿破铺旧机抵债,白水契仓便成了收破烂的地方。”


    吴绸商脸色涨红,却答不上来。


    黄照道:“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秦照微看着他:“你刚说盐户欠灶银无人宽限。你恨的是没人宽限,还是恨现在有人求宽限?”


    黄照一时说不出话。


    李明昭没有急着判。


    她拿起那张吴记旧契。


    这契是真的。


    债也是真的。


    白水借出的是粮。


    吴记欠下的是价。


    可眼前这一户,也不是赵丰号那样吞账的恶商,更不是借白水粮转手逼人卖女的吃人账房。


    这就是契仓最难的地方。


    纸上只有欠与还。


    人身上却有灾年、病亡、断货、孤女和一间快撑不下去的小铺。


    她问邵衡:“女工坊每月需多少粗布?”


    邵衡道:“如今不多,但若药袋、米袋、女工衣裳都算上,每月不少于二十匹。”


    “外购价?”


    邵衡报了一个数。


    “吴记若供?”


    吴绸商急忙道:“可低两成。”


    邵衡皱眉。


    李明昭看他:“若压得太低,他还是活不了。”


    邵衡沉默片刻,重报:“低一成半,可抵债,也能让铺子转动。”


    李明昭看向秦照微:“小绫能入女工坊吗?”


    秦照微道:“可以,但不能日夜织。先养半月,做轻活。”


    女孩猛地抬头,像不敢信。


    吴绸商也愣住:“少夫人,这是……”


    李明昭道:“债不免。”


    吴绸商立刻低头:“是,是,吴某不敢求免。”


    “分三年还。”


    邵衡眼神微动。


    黄照皱眉。


    李明昭继续道:“第一年,以粗布供女工坊,按市价九成折债。你家三架旧织机,折价入女工坊,但仍放吴记,由女工坊派人使用,不夺铺。”


    吴绸商怔怔看着她。


    “第二年,若铺子能转,开始还粮价两成。第三年还余债。期间不得私卖小绫,不得转债给高利铺,不得以白水名义另借。”


    她看向邵衡。


    “写入契仓缓征债册。”


    邵衡没有立刻应。


    “少夫人,这样一来,吴记三年都挂在白水账上。”


    “正是。”


    邵衡一顿,随即明白。


    吴记不是免债。


    是被重新纳入白水的布路。


    女工坊需要粗布,医棚需要药袋,义仓需要米袋。吴记有小铺、有织机、有老织工,却缺活路。与其逼死它,不如把它变成白水外部供给的一环。


    债仍在。


    人不死。


    铺子也不散。


    秦照微看着李明昭,眼神缓了些。


    黄照仍不痛快,却也没有再反驳。


    李明昭看向吴绸商。


    “你若失约,白水追债不再缓。”


    吴绸商重重磕头。


    “吴某明白。”


    “小绫入女工坊,不是抵债卖身。”李明昭道,“她做工有粮,有工钱,病了有医棚。她若不愿留,半年后可走。”


    小绫眼睛一下红了。


    她抱着那匹粗布,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说:“我愿意。”


    吴绸商哭出声来。


    李明昭没有让人安慰。


    她让邵衡当场重写契书。


    旧债不废。


    新约另立。


    三年分还。


    粗布折债。


    织机挂用。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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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抵押。


    最后一条,李明昭亲自写。


    写完,她把笔放下。


    “按手印。”


    吴绸商颤着手按下手印。


    小绫也按了一个。


    不是卖身契。


    是女工坊工册。


    等父女二人被带下去,偏厅里静了片刻。


    邵衡收起契书,道:“少夫人今日开了缓征的口子。”


    李明昭道:“所以要写清楚。”


    “以后来跪的人会更多。”


    “让他们来。”她道,“跪账不等于免账。”


    黄照低声道:“那恶人也会装穷。”


    “所以要查。”


    “查不过来呢?”


    “慢慢查。”


    黄照看着她。


    “你不怕白水被这些人拖死?”


    “怕。”李明昭道,“但我更怕白水只会按契逼债,最后逼出一堆新的逃女和病人。”


    秦照微道:“那就不是白水了,是另一间内库。”


    这句话让屋中一寒。


    李明昭低头看债册。


    她在吴记这一页旁边写下:


    穷债缓征,恶债重追。


    又添一行:


    缓征非免,须入路、入工、入供给。


    邵衡看见,点了点头。


    “这样可行。”


    李明昭看着那八个字。


    穷债缓征。


    恶债重追。


    听起来简单。


    落到账上,却很难。


    因为谁穷,谁恶,谁装穷,谁被恶人压到无路,都要查。


    不能只听哭声。


    也不能只看契纸。


    从前沈确留下的是旧约。


    如今她要写出自己的账法。


    不是废掉规矩。


    而是在规矩里给无力者留一个活口。


    傍晚,小绫被送入女工坊。


    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针,先从缝药袋学起。秦照微让人给她端了一碗热粥,又加半个蛋。


    她捧着碗,怔了很久。


    “这个也要折债吗?”


    静娘在旁边摇头,嗓音沙哑:“不折。吃。”


    小绫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喝起来。


    李明昭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她忽然明白,契仓的刀今日没有砍下去。


    可它也没有收回鞘中。


    它只是换了一种握法。


    这把刀日后仍会追赵丰号,追庆余香行,追内库旧线。


    但对吴记这样的人,它不能只砍。


    它要切开一条能活的缝。


    夜里,李明昭把吴记新契放入缓征债册。


    旁边,是重追债册中的赵丰号。


    两张债纸并排放着。


    一张逼人归队。


    一张逼出旧恶。


    她看着它们,忽然低声道:


    “债也要分人。”


    沈砚山在一旁听见,轻声道:“这是少夫人自己的账法了。”


    李明昭没有否认。


    窗外,雨后风轻。


    女工坊里还亮着一盏灯。


    小绫的第一只药袋,大约要缝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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