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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码头牙账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粮船过了柳湾水卡,却没能立刻卸粮。


    卡吏没扣住它,码头牙人扣住了。


    下游受灾的几处村镇共用一处小码头,平日走粮、柴、草药和粗布。码头不大,却有七八个牙人盘踞。谁家船先靠,谁家货先进仓,谁家请几名脚夫,哪袋粮算湿损,哪担药材要加搬运钱,都由他们一句话定。


    他们不明抢。


    只拖。


    船到了,先说前头有货,须等。


    等了半个时辰,又说今日脚夫不够。


    好不容易排到白水粮船,牙人又嫌粮袋封号麻烦,说要一袋袋重验,否则不敢担货损。


    青苓急得脸都白了。


    “灾村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两回了。再拖下去,药也要受潮。”


    陆沉舟站在船头,脸色难看。


    “我去同他们谈。”


    老船夫立刻低声道:“陆爷,码头牙人不好惹。”


    “我看他们惹得很熟。”


    他刚要下船,黄照已经从岸边回来,压低声音道:“别动刀。”


    陆沉舟看他:“你转性了?”


    “牙人后头有人。”黄照道,“不是官府,就是本地粮行。几个脚夫腰上都挂着同样的青绳,是赵丰号的人。”


    陆沉舟冷笑。


    “难怪拖得这么熟。”


    消息传回白水时,邵衡只说了一句话:


    “江南水路每一处码头都有牙人。杀一个,没用。”


    李明昭收到信时,正好在看义仓第一账。


    粮已经离仓,官卡已经过,路簿也有了第一枚卡印。她原以为下一步是看灾乡怎么收粮。


    没想到,粮先困在码头上。


    仓门之外有官卡。


    官卡之外,还有牙人。


    她当日便去了码头。


    她没有坐李氏正车,只带了邵衡、黄照和两个旧伙计。陆沉舟在船上等了一夜,见她来,第一句话便是:


    “少夫人,我再等半个时辰,就要把他们扔水里了。”


    李明昭看向码头。


    几个牙人正坐在棚下喝茶。脚夫们故意慢吞吞搬别家的货,白水粮船明明靠得近,却被排在后头。船舱里粮袋码得整齐,封绳朝外,像一群被困住的沉默人。


    码头上有泥,有水,有争吵声。


    一个牙人正同船户算损耗。


    “湿了三袋,按规矩折价。”


    船户急道:“那是你们拖了一日才湿的!”


    牙人懒懒道:“谁看见了?货到码头,湿了就是湿了。你若不认,下回别走这处码头。”


    船户气得脸红,却不敢再说。


    李明昭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牙人不只是恶人。


    他们恶得有根。


    他们掌握船期。


    掌握脚夫。


    掌握仓位。


    掌握货损。


    也掌握官府懒得管、商户不愿自己碰的脏活。


    若没有牙人,许多小船靠不了岸,散货进不了仓,脚夫拿不到活。


    可一旦他们把手伸得太长,一袋粮从船到岸,便要被他们啃去一层皮。


    陆沉舟低声道:“看明白了吗?”


    李明昭道:“看明白了。”


    “那怎么办?讲理?”


    “不讲。”


    “给钱?”


    “给。”


    陆沉舟挑眉:“你真要给?”


    “给得不一样。”


    她走到牙棚前。


    为首的牙人姓马,四十上下,脸上有颗黑痣。他见李明昭过来,慢悠悠站起,拱手行礼。


    “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码头粗地,莫脏了鞋。”


    李明昭隔着帷帽看他。


    “马牙人。”


    “是小人。”


    “白水粮船为何不卸?”


    马牙人笑道:“不是不卸,是今日船多,人手紧。再说赈粮金贵,袋袋有号,小人也怕弄错。”


    “怕弄错,所以拖一日?”


    “规矩嘛。”马牙人摊手,“码头自有码头的规矩。”


    李明昭点头。


    “那便重订规矩。”


    马牙人的笑顿了顿。


    “少夫人说笑。码头规矩,不是一家一户能改的。”


    “我不改码头。”李明昭道,“只改白水的船。”


    马牙人眯了眯眼:“白水?”


    李明昭没有回避。


    “李氏义仓分号走白水旧路。以后凡白水粮船、药船、布船,若经此码头,牙佣固定。”


    她示意邵衡递上一张纸。


    “每十石粮,牙佣二钱。脚夫另算,但不得超过定额。卸货时辰、货损、转手、入仓位置,都要入白水路簿。马牙人押名。”


    马牙人脸色渐渐冷下来。


    “少夫人这是要管码头牙账?”


    “我管我的船。”


    “若我不押呢?”


    “白水下一季所有船,不走此码头。”


    马牙人笑了。


    “少夫人以为我们怕?”


    李明昭道:“你们不怕一艘船。但怕一季船。”


    马牙人笑意淡了。


    李明昭继续道:“赈粮之后,李氏义仓还会走药材、粗布、米袋、盐伤药、女工坊布料。白水旧号也有粮船回程。若这些都不走此处,脚夫少活,茶棚少钱,仓位空着,马牙人也少佣。”


    马牙人没说话。


    李明昭又道:“当然,马牙人也可以让赵丰号继续撑着你。”


    马牙人猛地抬眼。


    黄照冷冷看他。


    陆沉舟在船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欠揍。


    李明昭道:“赵丰号能给你多少?能保你多久?白水不争码头,但能让一条路少走这里。日子久了,别人会问,为什么白水的船宁可多绕半日,也不在马牙人手里卸货。”


    马牙人脸色难看。


    “少夫人威胁我?”


    “不是威胁。”李明昭道,“是买路。”


    她把纸往前推半寸。


    “牙佣照给。你们该得的,不少。但你要交船期、货损和转手账。若隐瞒损耗,故意压后,私换脚夫,下一季白水船不来。若有人借码头扣粮,白水路簿里也会写马牙人的名字。”


    马牙人看着那张纸,像看一块烫手的铁。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寡妇做善事。


    这是要把码头上那些过去只靠口头说的脏规矩,写到账上。


    一旦写到账上,牙人就不能随意翻脸。


    可不接,也有风险。


    白水有粮。


    有船。


    有旧账。


    如今还敢把赈粮走出水卡,说明背后路子不浅。


    马牙人沉默许久,终于问:“若真有货损呢?”


    “照实记。”


    “若船来晚,错过脚夫?”


    “照实记。”


    “若你们白水自己袋号错了呢?”


    李明昭道:“也照实记。”


    马牙人看了她一眼。


    “少夫人倒不全是占便宜。”


    “我要路,不要便宜。”


    这句话让马牙人顿了顿。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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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钱太低。”


    邵衡正要开口,李明昭先道:“头三船二钱。三船无误,升三钱。若有故意拖延,降一钱。”


    马牙人皱眉。


    李明昭补上一句:“写入路簿。”


    马牙人看她许久,最后冷笑一声。


    “少夫人真会做买卖。”


    “刚学。”


    他不信。


    可他还是押了名。


    白水粮船终于开始卸货。


    这一次,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脚夫们得了明确价钱,不再故意磨蹭。粮袋按船位图分组抬下,青苓带药工先行入灾村,静娘守着药箱,眼睛一直盯着每个接货的人。


    陆沉舟站在船头,看着马牙人押名的路簿,摇头笑。


    “你一来,他们倒比官卡还软。”


    李明昭道:“官卡怕旧账,牙人怕断路。怕的不一样。”


    黄照低声道:“他们还是赚了。”


    “是。”


    “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李明昭看着码头,“但不让他们赚,他们会让粮走不动。先让粮走。”


    黄照沉默。


    他知道这是对的。


    可看着那些牙人拿钱,他仍旧不痛快。


    李明昭道:“记住马牙人的账。今日给的是佣,若他日后私换人、私吞粮,就不是佣,是罪。”


    黄照点头。


    “我盯他。”


    邵衡站在一旁,看着卸粮入仓,低声道:“少夫人今日把牙佣写进路簿,日后别的码头也会照样要规矩。”


    “那便一处一处写。”李明昭道。


    邵衡看向她。


    李明昭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脚夫,牙人,船户,灾民,药工,差役,粮行伙计。


    每个人都是一段路。


    从仓到船,从船到岸,从岸到灾村,哪一步都不是单靠水流完成的。


    从前她以为,路就是河。


    如今才看清,河只是河。


    真正的路,是人。


    人若不通,河再宽也走不出粮。


    傍晚前,第一船粮终于卸完。


    灾村派来的里正老泪纵横,连连向李氏义仓道谢。李明昭没有露面,只让邵衡按册交接。粮入村仓,药入医棚临点,船空了半舱,准备回程带两名重病孩子和几袋潮湿不能存的旧粮回白水处理。


    陆沉舟看着空下来的船舱,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船粮,总算没死在路上。”


    李明昭道:“还没回程。”


    陆沉舟笑:“你就不能让我高兴半刻?”


    “等船回白水,再高兴。”


    他摇头。


    “行,掌路的人说了算。”


    回程前,马牙人让人送来一张粗纸。


    上面写着今日船期、卸货人数、货损两袋、脚夫佣钱、牙佣二钱,末尾按了手印。


    字难看。


    却是账。


    李明昭收下,夹入白水路簿第一页。


    从今日起,白水的账不只在仓里,也在码头上。


    不只记粮,还记牙人。


    记他们拿了多少,拖了多久,损了几袋,又押了什么名。


    这些人不是她的人。


    却也必须慢慢进她的账。


    夜风起时,码头恢复喧闹。


    马牙人坐回棚下,脸色仍不好看。赵丰号的伙计在远处盯了许久,转身离开。


    李明昭知道,麻烦不会少。


    但第一处码头,已经留下白水的痕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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