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船在第二道水卡被扣住了。
扣船的小吏姓董,面皮白净,身上穿着半旧官衣,腰牌擦得很亮。他站在卡棚下,手里慢慢翻着船契,像翻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船契太旧。”
陆沉舟站在船头,笑道:“旧契也是契。”
董吏抬眼:“粮货来源不明。”
“李氏义仓分号赈灾粮,第一道水卡看过。”
“第一道是第一道,我这里是我这里。”董吏把船契合上,“再说了,李氏寡妇守产便守产,私调义粮走水路,谁准的?”
船上盐户旧人都变了脸色。
青苓抱着药箱,低声问静娘:“会不会扣粮?”
静娘没有说话,只紧紧攥住药袋。
陆沉舟脸上的笑淡了些。
“官爷想怎么准?”
董吏看了看船舱,目光在粮袋上停了许久。
“如今灾年,粮货不明,按例可先入官仓代管。待文书齐全,再行发还。”
代管。
这两个字一出,陆沉舟便知道,对方不是要查粮。
是要吞粮。
他手指按在刀柄上,仍笑:“官仓代管,能发还几成?”
董吏脸色一冷。
“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陆沉舟道,“只是怕粮进得去,出不来。”
董吏冷笑:“那便看你们懂不懂规矩。”
所谓规矩,就是银子。
陆沉舟低头看了眼船舱。
李明昭一袋袋封好的粮,刚离仓不到一日,便被这水卡拦住。
他忽然觉得她那些编号、封绳、船位图都不够。
路上还有人直接把整船粮扣下。
夜里,船被迫停在卡外。
黄照带着岸上换班的人赶到,听完经过,眼睛都红了。
“掀了这破卡。”
陆沉舟坐在船头,擦着刀。
“我也这么想。”
黄照看他:“那还等什么?”
“等天黑透。”
青苓脸色发白:“硬闯会死人的。”
黄照冷声道:“粮进官仓,也会死人。”
陆沉舟把刀插回鞘里。
“硬闯不难。难的是后头每一道水卡都会有官文追我们。到时候这船粮就真成了来历不明。”
黄照咬牙。
“不闯,粮就没了。”
此时,邵衡的信也从白水送到。
信上只有一行:
【可先花钱消灾,粮不可误。】
黄照看完,直接把信拍在船板上。
“花钱?他们吞粮,还给他们钱?”
陆沉舟道:“邵掌柜是怕粮烂在这里。”
“我知道!”黄照压着火,“可每一道卡都给,白水有多少银?再说,今日给银,明日他们就会加价。”
陆沉舟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这就是江南水路。
不全是刀。
也不全是账。
更多时候,是一层层伸出来的手。
你不给,它扣你。
你给,它下次再扣你。
粮在船上,灾民在下游,时间在水里一点点流走。谁急,谁就输。
子时过后,岸边忽然有马车声。
李明昭到了。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邵衡的一个旧伙计和两只封好的木匣。斗篷压得很低,脸色被夜风吹得发白。
黄照立刻迎上去。
“你怎么亲自来了?”
李明昭看了一眼卡棚方向。
“第一船粮不能丢。”
陆沉舟从船上跳下来。
“少夫人,再晚一刻,我就要闯卡了。”
“所以我来了。”
她声音很静。
静得像早知道他们会忍不住。
董吏听说李氏少夫人到了,慢悠悠从卡棚出来。
他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哭求的寡妇。
没想到李明昭只是让人摆了一张小案。
案上放着两只木匣。
她隔着帷帽,向董吏行了一礼。
“董吏。”
董吏眯了眯眼。
“少夫人深夜到官卡,不合规矩。”
李明昭道:“赈粮被扣,规矩便只能先放一放。”
董吏冷笑:“粮货来源不明,船契老旧,按例查验。少夫人若明白事理,便该将粮先入官仓代管。”
“官仓代管,可以。”
陆沉舟一怔。
黄照猛地看向她。
董吏也愣了下,随即笑了。
“少夫人懂事。”
李明昭抬手,打开第一只木匣。
里面不是银子。
是一册旧账。
董吏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李明昭翻开账册,声音不高。
“景明二年七月,董吏水卡私收水脚三十七两,放黑船‘顺平号’夜过,不验盐袋。”
董吏脸色骤变。
她继续翻下一页。
“景明三年春,灾年米价高涨,董家私仓借水卡名义收粮一百二十石,三月后高价转卖。”
董吏下意识看向左右。
几个差役也愣住。
李明昭没有停。
“景明三年冬,官卡扣下周氏粮船二十石,账上写霉坏入仓,实则转入董家私仓。私仓位置,在卡后柳湾东第三座空院。”
董吏的脸彻底白了。
陆沉舟慢慢笑了。
黄照握刀的手松了些。
他终于明白,李明昭不是来讲理的。
也不是来送钱的。
她是来翻对方的旧账。
董吏压低声音:“少夫人这是从何处得来的污账?”
“是不是污账,董吏比我清楚。”
“你想威胁官卡?”
李明昭合上账册。
“我想过卡。”
董吏死死盯着她。
李明昭打开第二只木匣。
这一次,里面是十两银子和一张空白路簿。
“白水可以交借道费。”
黄照脸色一变。
她没有看他,只继续道:“但这笔银不叫私收水脚,叫义仓赈粮过卡借道费。要写入白水路簿。今日董吏收了,日后这条路便按此数过卡,不得随意加价,不得无故扣粮。”
董吏咬牙:“若我不收呢?”
“那便不收。”
李明昭把旧账往前推了半寸。
“明日,这本账会送到你上官案前。董家私仓、黑船号、水脚数,一并附上。到时这船粮还是要过,只是董吏未必还在这里。”
夜风吹过水面。
卡棚火把晃了晃。
董吏脸上阴晴不定。
李明昭知道,他在算。
扣粮能得多少。
收银能保多久。
旧账若送上去,会不会真有人查。
她不是用正义打动他。
正义打不动这种人。
她用他的贪心给他一个台阶。
用他的恐惧告诉他,台阶之外是坑。
许久后,董吏终于伸手,拿起那十两银子。
“写路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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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看向旧伙计。
旧伙计立刻铺开纸。
董吏写得很慢,手指僵硬。
【李氏义仓赈粮船,过柳湾水卡,借道费十两。粮货不入官仓,不另扣验。】
写完,他押了名。
李明昭看了一眼,淡淡道:“盖卡印。”
董吏脸色又变。
“少夫人不要太过。”
“没有卡印,便不是凭证。”李明昭道,“日后别的差役不认,岂不又要重交一次?”
董吏几乎咬碎牙。
最后仍盖了印。
红印落下,陆沉舟轻轻吹了声口哨。
“成了。”
黄照看着那张路簿,神色复杂。
他还是厌恶给这种人银子。
可他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简单低头。
这是把一次被勒索,变成以后过路的凭证。
把暗地里的黑钱,钉在一张能反咬对方的纸上。
粮船终于放行。
船重新入水时,天边已泛白。
下游还有灾村等粮,药工也重新整理药箱。静娘抱着药袋,低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李明昭,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陆沉舟站在船头,把那份盖印路簿收进怀里。
“少夫人不随船?”
李明昭道:“你去。”
“若下一道卡也扣?”
“看路簿。”她说,“若不认,再传信。”
陆沉舟笑道:“看来这一路,我押的不是粮,是你的账。”
“粮离仓后,账也要跟着走。”
他点头。
“明白。”
船渐渐远去。
黄照站在岸边,仍看着董吏的卡棚。
“我还是想揍他。”
李明昭道:“我也想。”
黄照一怔。
她继续道:“但揍他,今天这一船粮过了,明日会有十道卡等着扣。把他的旧账压在路簿底下,他下次见白水的船,会先想想自己私仓的位置。”
黄照沉默。
“这就是你们做生意的法子?”
“不。”李明昭看着水路,“这是让粮走出去的法子。”
邵衡的旧伙计低声道:“少夫人,董吏会不会报复?”
“会。”
黄照抬眼。
李明昭道:“所以从今日起,查柳湾水卡上下三年旧账。董家私仓不要动,只盯粮进粮出。若他安分,这条路可用。若他再伸手,就把账送出去。”
黄照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也有点痛快。
“原来不打,也能让人疼。”
李明昭没有笑。
她看着那道水卡。
从前她以为,控制三仓,就是守住粮仓、药仓、契仓。
如今才知道,粮若走不出去,三仓再满也只是死物。
仓门之外,还有水卡、官吏、私仓、黑船、豪强、灾路。
每一道关口都能让粮变成别人的银子。
她要控的,不只是仓门。
是粮离仓后的每一寸路。
天亮后,董吏站在卡棚下,脸色阴沉地看着李明昭的马车离去。
他没有追。
也没有再扣船。
因为那本旧账还在她手中。
李明昭坐在车中,打开路簿,看着上头鲜红的卡印。
这是白水第一张过卡凭证。
不干净。
却有用。
长安曾教她,太干净的话,往往救不了人。
江南又教她,不干净的路,也必须留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