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把车帘放下时,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很快。
比她想的还快。
车夫按她吩咐拐进南巷。那是一条窄路,两侧墙高,灯少,只有檐下几盏残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车轮碾过雪泥,溅起细碎泥点,马被逼得发急,不时低嘶。
阿蘅坐在车里,右手缩在袖中,腰侧奉香木牌一下下磕着衣料。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慌。
裴令娘不会慌。
姑娘不会在这个时候哭,也不会回头看。
她只会垂着眼,慢慢说话,让别人分不清她到底怕不怕。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停车!”
车夫没有停。
下一瞬,一支短箭擦着车厢钉进木壁,箭尾嗡嗡震颤。
阿蘅吓得心口一缩,险些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唇,把声音咽回去。
第二支箭射来,正中车辕。
马惊了,车身猛地一晃。车夫低骂一声,勒住缰绳。车还未稳,四五个黑衣人已经从巷口围了上来。
有人一把掀开车帘。
冷风扑进来。
阿蘅垂着眼,学沈令仪的样子,把袖中的右手收得更深。
那人看见她的衣裳、腰牌、乌木簪,又闻见她身上的冷梅香,眼中露出一点冷意。
“裴令娘?”
阿蘅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她低声道:“我是裴太妃名下奉香女。”
那人笑了。
“奉香女?还是江宁沈氏女?”
阿蘅没有抬眼。
“我是裴令娘。”
一巴掌忽然落下来。
她被打得偏过脸,耳中轰的一声,嘴角立刻尝到血味。
可她仍旧说:“我是裴令娘。”
那人一把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
阿蘅看见他眼里没有半点人气。
“密账解法在哪?白玉簪暗号在哪?青盐底册剩下的几页藏在哪里?”
阿蘅听不懂。
她是真的听不懂。
她只知道,这些都是姑娘拼命护着的东西。
于是她睁着发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裴令娘,只懂奉香,不懂账。”
那人脸色沉下来。
“带走。”
车夫刚要动,便被一刀砍翻。阿蘅被人从车上拖下,摔在雪泥里。她袖中的短弩滚出去,立刻被人踢开。
她想爬起来,却被人拽着衣领往前拖。
巷口另一边忽然起火。
是黄照教她撒出去的盐灰和灯油起了效。马匹受惊,巷口乱了一瞬。阿蘅趁拖她那人回头,猛地抓起地上半截灯架,朝那人手腕砸去。
那人吃痛松手。
阿蘅转身就跑。
她从来没有这样跑过。
裙角绊住脚,发簪松了,冷梅香囊从袖中掉出来,她都没有捡。她只记得黄照说过,南巷尽头有条废水沟,水沟旁有一排旧灯架,若能钻过去,就能绕到东边空宅。
可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骂道:“抓活的!公公要解法!”
阿蘅一边跑,一边想笑。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她懂什么解法。
她哪里懂呢?
她连姑娘那些账册上许多字都认不全。
她只懂姑娘疼时不能碰右手,睡不着时要点一点冷梅香,伤口渗血时不能让别人闻出来。
她只是阿蘅。
可今夜,她必须是裴令娘。
身后刀风忽然逼近。
阿蘅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整个人撞到巷壁上。刀锋又扫来,正劈在她颈间垂着的紫檀护符上。
“咔”的一声轻响。
护符裂了。
阿蘅怔了一瞬。
碎开的紫檀壳里,竟滑出一枚薄如指甲的金符。
金符落在她掌心,很小,很轻,却在黑夜里泛着一点暗暗的光。
正面刻着四个字:
长明无恙。
阿蘅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长明。
那是夫人给姑娘求平安时说过的话。
愿吾儿长明无恙。
她翻过金符,背面还有极细的暗刻。
阿蘅看不清,也看不懂。
可她知道,这一定不是普通平安符。
夫人把它藏在护符里,让姑娘贴身戴了这么多年,绝不会无用。
这是夫人留给姑娘的东西。
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身后追兵已经逼近。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阿蘅猛地攥紧金符,转身就跑。
她跑进废巷,脚下一滑,摔在一片积水里。掌心被碎石划破,血立刻涌出来。她爬起来时,看到巷角有一盏旧灯。
那是上元夜后没人收走的掌灯。
灯面已经破了,只剩一根空心木柄,倒在水沟旁。
阿蘅忽然想起姑娘平日藏东西的样子。
不是藏在最像藏处的地方。
越不起眼,越能活。
她扑过去,忍着手抖,把金符塞进灯柄裂缝里。
木柄太窄,金符卡了一下。
身后脚步已近。
阿蘅咬牙,用染血的指尖硬生生将它压进去,再把灯柄往水沟里一推。
水沟有雪水。
不深,却在往东流。
那截灯柄打了个转,顺着黑水慢慢滚远。
阿蘅这才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她被人踹倒在地。
黑衣人一脚踩住她肩头,刀尖抵住她喉咙。
“东西呢?”
阿蘅脸贴着冰冷泥水,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
很轻。
像从前给沈令仪梳头时,偷偷笑姑娘嘴硬心软。
“什么东西?”
那人俯身,眼神阴冷:“密账解法。白水暗号。刚才你手里的东西。”
阿蘅看着远处那截已经消失在黑水里的灯柄,轻轻道:
“我是裴令娘。”
那人终于失去耐心,用刀抵着阿蘅的脖子,对身后的黑衣人说:
“先把她带回去!”
阿蘅心里一慌,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
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他们就会误以为小姐死了?小姐是不是就能安全了?
动作比念头快,她突然发了狠的往刀口一送。
刀锋划过脖子的时候,阿蘅忽然想起江宁沈府的春天。
令姝姑娘趴在窗下绣歪了海棠,沈令仪坐在一旁看账,沈夫人调了白檀香,笑着说阿蘅手巧,将来谁娶了去,都是福气。
她那时羞得跑开。
原来人临死前,真的会想起很远很远的事。
她想起姑娘给她系上紫檀护符时,说:
一定活着回来。
阿蘅眼泪落进雪泥里。
姑娘,对不起。
这次我不听话了。
鲜血从脖颈喷出的时候,她没有叫。
耳边是黑衣人的咒骂声:“该死!不能让她死!”
她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看向水沟流去的方向。
那边,是兴庆坊另一条暗路。
也是姑娘要走的方向。
追兵俯身要搜她的衣襟。
可巷口忽然传来一声低哨。
紧接着,一把盐灰迎风撒来。
灰白粉末被火星一燎,混着烟气扑向几名黑衣人的眼睛。有人低骂,有人咳嗽,巷口灯架被猛地推倒,残油洒了一地,火舌瞬间窜起。
黄照从火光后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裴宅护卫,皆穿寻常脚夫短褐,手里却握着短刀。
“人留下!”
黑衣人回头,见有人来抢尸,立刻分出两人来挡。
黄照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手中短刀不管不顾地砍向对方手腕。他不懂什么漂亮招式,只知道若让内库把尸体拖走,沈令仪连阿蘅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更要紧的是,阿蘅如今穿的是裴令娘的衣裳。
她的尸身,不能落在内库手里。
黑衣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带尸走!”
有人伸手去拖阿蘅。
黄照眼睛一下红了。
他将袖中最后一包盐灰砸进火里。火光猛地炸开,白烟混着焦味翻涌,把窄巷遮得伸手不见五指。
裴宅护卫趁势上前,一个扛起阿蘅,一个断后。
黄照弯腰去抱她落在地上的冷梅香囊,手指触到一片血。
他动作微顿。
阿蘅的眼睛还半睁着。
像还在看水沟那边。
黄照喉头发紧,低声骂了一句:
“傻子。”
没人回答。
他咬牙把香囊塞进怀里,转身跟着护卫没入烟中。
等内库追兵冲出白烟,巷中只剩烧倒的灯架、一地盐灰和半截碎裂的紫檀护符外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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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尸身。
也没有那枚他们以为已经到手的东西。
……
沈令仪是在旧井暗道口听见第一声惨叫的。
那声音隔得很远,又被风吹散,几乎辨不清是谁。
可她的心口忽然猛地一空。
她本能地回头。
陆沉舟一把按住她肩膀:“走。”
沈令仪挣了一下:“阿蘅——”
“走!”陆沉舟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了怒,“她就是为了让你走!”
沈令仪眼睛瞬间红了。
裴太妃站在暗道口,脸色苍白,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沈令仪,下去。”
沈令仪看着她:“我要回去。”
“你回去,她就白死。”
“她还没死!”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喊完,沈令仪自己先僵住了。
她听不见阿蘅的脚步。
听不见她哭着喊姑娘。
听不见她像往常那样跑回来,慌慌张张说:“姑娘,我没事。”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隐约的马蹄、刀声和乱成一片的灯火。
陆沉舟抓着她的肩,强行将她往暗道里推。
沈令仪忽然转身,狠狠推开他。
“她是我送出去的!”
陆沉舟看着她,眼底也有血丝。
“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沈令仪怔住。
“她不是棋。”陆沉舟声音很低,“她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像一刀,插进沈令仪心口。
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痛。
若阿蘅只是被她利用,她还能恨自己,恨得干脆些。
可阿蘅是自己选的。
那个胆小、爱哭、连听见杀人都会发抖的小姑娘,自己穿上裴令娘的衣裳,自己系上奉香木牌,自己坐进明车,把追兵引走。
她不是被推去死的。
她是站到沈令仪前面去的。
裴太妃一把扣住沈令仪的手腕。
“你现在崩了,韩守恩就赢了。”
沈令仪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说她不管。
什么沈案,什么底册,什么香匣,什么白水商路,她都不管了。
她只想把阿蘅找回来。
把那个总在她身边替她换药、给她煎药、夜里替她掖被角的小丫头找回来。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出口也找不回来了。
她已经失去太多人。
父亲。
母亲。
令姝。
如今,连阿蘅也被长安吞了。
陆沉舟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裴太妃不再给她迟疑的机会,直接将她推入暗道。
“走。”
暗门合上的一瞬,沈令仪看见外头最后一点灯光。
那灯光晃了一下,像阿蘅坐在车里带走的青灯。
然后,一切都暗了。
暗道里潮湿,逼仄,石壁上有水珠落下。
沈令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再也撑不住,扶着墙跪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整个人弯下来,像被人从脊骨里抽走了支撑。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许久没有说话。
裴太妃在前方停下,也没有催。
沈令仪低着头,指甲抠进掌心,血一点点渗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所谓筹谋,不过是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小心行走。
她以为自己看穿了海棠灯,看穿了假信,看穿了清流借刀,看穿了香匣空壳。
可她还是一步步被逼到这里。
逼到阿蘅穿上她的衣裳。
逼到阿蘅替她去死。
她以为自己握住的是证据。
其实握住的是身边人的命。
黑暗中,沈令仪慢慢闭上眼。
阿蘅最后看她时,还戴着那枚紫檀护符。
她说,她会活着回来。
沈令仪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空下来的颈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像终于被这空处刺穿,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阿蘅……”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人应她。
暗道深处只有水声。
一滴。
一滴。
像长安在黑暗里,慢慢数着她欠下的每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