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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曲江断情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崔景衡约沈令仪去曲江。


    不是夜里。


    是午后。


    曲江池边人不少,雪后初晴,岸柳尚未抽芽,酒楼却已经开了窗。年轻新贵临水饮茶,几个胡商牵着骆驼从岸边经过,卖花灯的小贩正收拾上元后剩下的灯架。


    这里仍旧热闹。


    像长安从不记得谁家的门前挂过白幡。


    沈令仪没有坐崔家派来的车。


    她随谢姑姑而来,穿的仍是裴宅侍香女衣裳。阿蘅也跟着,远远站在茶肆外。黄照混在人群里,低头看一个修车轮的老匠,仿佛真只是个讨活的脚夫。


    陆沉舟伤未好,却也不肯老实躺着,坐在对面酒楼二层,手边放着一碟瓜子。


    “曲江这地方,最适合旧情人断情。”他懒懒道。


    黄照瞥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死。”


    陆沉舟嗤笑:“小耗子,你还小,不懂。”


    黄照冷冷道:“我懂。崔家怕了,崔景衡被推出门,来劝沈姑娘回笼子。”


    陆沉舟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沈大小姐了。”


    黄照低头看向池边。


    沈令仪已经看见了崔景衡。


    他站在曲江桥头,身上只披了一件青色外袍,脸色仍苍白。前几日卢府火场留下的伤还没好,眉眼间却比从前更清醒,也更疲惫。


    他看见沈令仪,先行了一礼。


    “沈姑娘。”


    不是令仪。


    不是裴姑娘。


    是沈姑娘。


    沈令仪停在桥边:“崔郎君。”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


    这三步,比从前沈府水榭到崔家花厅还远。


    崔景衡苦笑了一下:“你如今连‘景衡’二字也不愿叫了。”


    沈令仪道:“崔郎君若今日只是说这些,我便回去了。”


    “不。”崔景衡立刻道,“我今日来,是想把婚议的事说清楚。”


    沈令仪看着他。


    风从曲江水面吹来,带着雪后湿冷的气息。


    崔景衡沉默片刻,道:“崔家递婚议,不只是为了护你。”


    沈令仪没有意外。


    崔景衡继续道:“也为了崔家。”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色更白了些。


    “青盐入章后,沈案不再是铁案。崔家若重新提旧婚约,便可占一个‘不弃旧盟’的道义位置。往后沈案若翻,崔家是有情有义;若不翻,也可说是收留孤女。”


    沈令仪静静听着。


    崔景衡又道:“清流也乐见此事。你手里仍有东西,仍会追问早拟之罪、香匣、内库、御前。可青盐底册已经入章,他们用过你的证据后,便不想你继续站在风口。”


    “所以让我入崔家后宅。”


    “是。”崔景衡低声道,“他们觉得,女子入了后宅,便有门第束着,有夫家管着,有名声压着。你若再想见诸王、查教坊、追内库、问御前,便都不合适了。”


    这一次,他没有替任何人辩解。


    也没有把“护她”两个字放在最前面。


    沈令仪反倒觉得,这样的崔景衡,比从前顺眼些。


    “那你呢?”她问。


    崔景衡抬眼。


    “你也这样想吗?”


    崔景衡沉默很久。


    “想过。”


    这两个字落下时,他像终于把自己也推到案上。


    “昨日崔家议婚,我第一反应,竟是若你入崔家,至少能活得安稳些。没人敢轻易动崔氏妇,也没人能再拿妖女之名逼你出面。”


    他说到这里,喉间微哑。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只护你,也是把你收起来。”


    沈令仪垂眸,看着曲江水。


    “你能想明白,已经不容易。”


    崔景衡苦笑:“可太晚了。”


    沈令仪没有说“是”。


    可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崔景衡道:“我承认,我曾退婚,是因为怕。怕崔家受牵连,怕前程尽毁,怕自己也被拖进逆案。后来我查供词、入火场、递旧档,也是真的想补救。”


    他看着沈令仪,声音低下去。


    “令仪,我的愧疚是真的。”


    沈令仪终于抬眼。


    崔景衡停了一瞬,又改口:“沈姑娘。”


    沈令仪道:“我知道。”


    崔景衡一怔。


    她说得太平静。


    不是讥讽,也不是动容。


    只是陈述。


    “你的愧疚是真的,帮我也是真的。”沈令仪道,“你给我的线索是真的,你在书院替沈案说话也是真的,你从卢府火场里带出来的东西,救了父亲一半清白,也是真的。”


    崔景衡眼中浮起一点极微弱的光。


    可沈令仪下一句话,便将那点光压了下去。


    “但这些真实,不能抵消当日退婚。”


    曲江水声轻轻拍岸。


    “也不能改变你如今仍站在清流秩序里。”


    崔景衡脸色苍白。


    沈令仪继续道:“你能承认崔家想用我,能承认清流想让我安静。可若明日卢相让你不要再查御前,你会如何?若崔家让你保全门第,不许你公开作证,你会如何?若清流告诉你,沈案只能查到韩敬、杜闻礼,不能再查皇帝,你又会如何?”


    崔景衡没有答。


    他答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姓崔。


    他走卢氏门路。


    他在门下省任事。


    他身后站着家族、师门、清流、仕途。


    这些东西不是假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让他不能轻易说一句“我什么都不要”。


    沈令仪看着他,声音反而更轻。


    “崔景衡,你不是恶人。你只是仍在他们那套秩序里。”


    崔景衡眼睫颤了一下。


    “那你呢?”


    “我曾经也在。”沈令仪道,“沈府的女儿,崔家的未婚妇,父母安排好的长女。若沈家没有出事,我大约也会按那套秩序活下去。”


    她看向曲江对岸。


    “可沈府没了。”


    崔景衡没有说话。


    沈令仪道:“那套秩序保不了我父亲,也保不了母亲,保不了令姝,保不了兰蕙,也保不了楚州盐徒。它只会在死人之后,替死人写一个体面的死法。”


    风吹过桥边,吹得她袖口微动。


    她今日仍穿着裴宅侍香女的青灰衣裙,不像从前沈家大小姐,也不像谁家待嫁女。


    她站在那里,清瘦,冷静,却像终于不再需要谁替她定义。


    崔景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沈令仪认得。


    那是两家议亲时,崔家送来的订亲玉。


    沈府出事后,崔家送退婚书时,曾一并索回沈家信物,却没有归还这枚玉佩。后来她忙于逃命,也从未追问。


    如今玉佩重新放在她眼前。


    玉色温润,雕一枝并蒂梅。


    她曾经也看过这玉,也曾想过,若一切顺遂,她大约会带着它入崔家门。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世上许多门,看似归处,实则也是笼。


    崔景衡道:“这是崔家的信物,原该早早还你。”


    沈令仪没有伸手。


    “还我做什么?”


    崔景衡低声道:“断旧约。”


    沈令仪抬眼。


    崔景衡将玉佩放在桥边石栏上。


    “昨日你在裴宅说,崔家这门婚事,是收刀。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旧约若还压在你身上,崔家会拿它说事,我也会拿它自欺。”


    他顿了顿。


    “今日我还玉,不是要你原谅,也不是要你记旧情。是从今以后,崔景衡不再以旧约之人自居。”


    曲江风吹来,吹动沈令仪袖口。


    她看着那枚玉佩,没有动。


    “那你以什么身份?”


    崔景衡望着她。


    “证人。”


    沈令仪神色微动。


    “若沈案重审,我愿作证:崔家退婚之前,已知沈案有疑;沈氏无失德之处,崔家退婚只是避祸。若有一日需要人证明供词早拟、沈案有伪,我会站出来。”


    沈令仪安静片刻。


    这不是许诺。


    这是把自己写进案卷。


    一旦他说出口,崔家便再也不能把他当作干净子弟保全。


    沈令仪终于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玉很凉。


    凉得像一段已经死去的旧梦。


    她没有收进袖中,而是转身,走到曲江池边。


    崔景衡脸色微变,似乎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


    沈令仪看着池水。


    “崔郎君。”


    “在。”


    “这枚玉若还给崔家,崔家会说我旧情未了;若留在我手里,长安会说我待价而沽;若碎了,又显得像我怨恨难平。”


    她抬手。


    “所以,让它沉了吧。”


    话落,她将玉佩抛入曲江。


    玉佩落水,发出极轻一声响。


    涟漪扩散,很快被风抹平。


    崔景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却没有阻拦。


    那一声水响,也像砸在他心口。


    沈令仪转身看他。


    “崔景衡,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没有婚约,没有旧情,也没有亏欠可抵。”


    崔景衡眼眶微红。


    沈令仪继续道:“你的愧疚,不必还给我。你若要还,就还给沈案,还给你自己看见的错。”


    崔景衡喉间发紧。


    “你就这样……不要了?”


    “不要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比责骂更狠。


    崔景衡像被风吹得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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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


    沈令仪的声音却始终平静。


    “我不要你的悔意,不要你的护持,不要你的旧情,也不要你日后以我为由,同崔家、卢相或清流作对。你若要站出来,就为你自己认为对的事站出来。”


    崔景衡怔怔看着她。


    “若我只是为你呢?”


    沈令仪摇头:“那你还是会退。”


    崔景衡脸色骤白。


    她没有留情。


    “人若只为某一个人站出来,等那个人不能给他勇气时,他便会退。崔景衡,我要的盟友,不是为我一时动心的人,是知道错在何处、即便无我也会往前走的人。”


    曲江边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酒楼里有人高声吟诗,诗中写“春风得意马蹄疾”。


    崔景衡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很苦。


    “你真的把我看透了。”


    沈令仪道:“我也看透了自己。”


    “你自己?”


    “从前我也以为,只要有人愿意护我,便是好事。后来才知道,护字之下,常常藏着收、困、用、怜。”


    沈令仪看着他。


    “崔家想护我,是想收我。七皇子想护我,是想用我。裴太妃护我,也有她的局。你想护我,有愧,也有旧情。”


    崔景衡问:“那你要什么?”


    沈令仪道:“我要并肩。”


    她说得很轻。


    却像曲江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散。不必谁护谁,也不必谁归谁。”


    崔景衡沉默很久,终于慢慢行了一礼。


    不是旧日议亲郎君对心上人的礼。


    也不是崔家子弟对罪臣女的怜惜。


    更像一个同路人,对另一个同路人的承认。


    “沈姑娘,我记住了。”


    沈令仪点头:“那就去做事。”


    崔景衡苦笑:“你如今告别旧情,最后一句也是做事。”


    “旧情断了,事还没断。”


    “你要我做什么?”


    沈令仪看着他。


    “继续查卢怀谨。查拟罪初稿还有几份,查门下省谁见过供词副本,查崔家退婚前是谁先知道沈家必倒。”


    崔景衡点头:“好。”


    “还有。”


    “你说。”


    “别再独自行动。”沈令仪道,“你若死在崔家或卢家手里,他们会说你畏罪自尽。长安很会写这种死法。”


    崔景衡看着她,忽然问:“这是关心吗?”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是提醒证人保全自己。”


    崔景衡笑了。


    这一次,笑里没有奢望,反而轻了一点。


    “明白。”


    他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曲江池。


    那枚玉佩早已看不见了。


    并蒂梅沉入水底。


    旧约也沉入水底。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沈令仪与崔景衡的婚事。


    只有沈案中的证人与执刀人。


    沈令仪回到马车旁时,阿蘅眼睛红红的。


    “沈娘子,真的断了?”


    “嗯。”


    “难过吗?”


    沈令仪想了想。


    “不难过。”


    阿蘅不信。


    沈令仪看向曲江。


    这一池水,曾照过长安新贵的笑,也照过崔景衡迟来的悔。如今它收走一枚玉佩,也收走了她心里最后一点“若当初”。


    若当初崔家没有退婚。


    若当初崔景衡来救。


    若当初沈家没有倒。


    若当初长安真如梦里那般繁华。


    没有若当初了。


    她轻声道:“只是觉得,终于少了一桩旧事。”


    陆沉舟从酒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半把瓜子。


    “谈完了?”


    沈令仪看他:“你听了多少?”


    “该听的都听了。”


    黄照在一旁冷冷道:“他差点把瓜子嗑完。”


    陆沉舟笑嘻嘻道:“情断曲江,不配点瓜子,可惜了。”


    沈令仪没有理他,上车前只说:


    “回兴庆坊。”


    陆沉舟问:“下一步呢?”


    沈令仪坐进车中,放下车帘。


    “等清流下一次开价。”


    “然后?”


    车帘内,她的声音冷静传出。


    “继续查香匣。”


    曲江水色渐沉。


    岸边仍旧有人饮酒作诗,有人谈笑赏景,有人把长安当成一场永不散席的宴。


    而沈令仪知道,从今日起,她彻底离开了那场宴。


    她不再等名门替她洗白。


    不再等旧情替她回头。


    不再等谁把她从风口接回后宅。


    她亲手把最后一枚旧梦,沉进了曲江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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