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递来婚议,是在入章后的第二日。
那日长安风很大。
兴庆坊外槐枝乱摇,坊门口的尘雪被风卷起来,一阵一阵扑在青砖上。沈令仪正在香室里整理新誊的盐路小账,黄照昨日送回来的几条车马线索,被她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楚州旧车。
西市盐货栈。
内库外坊短巷。
教坊水门。
这些东西,清流不会写进奏章。
那她自己写。
阿蘅在一旁替她磨墨,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急。
谢姑姑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朱漆匣。
“姑娘,崔家来人。”
沈令仪笔尖一顿。
“崔景衡?”
“不是。”谢姑姑道,“是崔夫人身边的嬷嬷,带了崔氏族中女眷的帖子。”
阿蘅怔住:“崔家女眷?”
裴太妃坐在窗边,慢慢拨着佛珠。
“打开。”
谢姑姑打开朱漆匣。
匣中没有重礼,只一封帖子,一枚旧玉佩,还有一张折得极齐的婚书底稿。
阿蘅脸色一下变了。
“婚书?”
沈令仪看着那张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青盐入章之后,她等过内库反扑,等过清流索证,等过诸王递线,也等过韩玉奴再拿令姝做饵。
却没想到,先来的竟是崔家的婚议。
裴太妃淡淡道:“读。”
谢姑姑展开帖子。
崔氏的字很端正,言辞也极体面。
帖子里先说沈家遭难,崔氏心中有愧;又说旧日婚议虽因逆案暂退,并非崔家无情,实为当时朝局未明、不得已之举;如今青盐入章,沈案已有转圜之机,若沈令仪愿入崔家,可由崔氏以旧婚约名义重新纳定。
至于名分,也写得极好。
不是纳妾,不是收留。
是续旧盟。
崔家愿以正礼求娶。
帖子最后写道:
【沈氏名声未清,沈娘子孤身奔走,终非长久之计。若归崔氏,既可避风口之险,亦可由崔氏、卢氏于朝中徐徐推动沈案复议。女子身在后宅,未必不能保全清名;世事艰险,亦不必事事亲历。】
阿蘅越听越气。
“什么叫不必事事亲历?他们当初退婚时怎么不说旧盟?”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看着那张婚书底稿。
纸很白。
墨很新。
新得刺眼。
裴太妃道:“崔家倒会挑时候。”
谢姑姑冷笑:“青盐底册刚入章,清流刚拿沈案攻了内库,崔家便来续婚。真是情深义重。”
阿蘅气得眼眶都红了:“他们是看姑娘有用了,才又想娶姑娘!”
沈令仪放下笔。
“不是看我有用。”
几人看向她。
沈令仪抬眼,声音很轻。
“是怕我继续有用。”
香室里静了一瞬。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说下去。”
沈令仪看向那封帖子。
“青盐已经入章,清流得到他们想要的第一步。楚州盐场被查,盐铁司被责,内库外坊被压。接下来,他们最怕的不是我没用。”
她顿了顿。
“是我继续追问。”
阿蘅低声问:“追问什么?”
“追问沈确为何还不是无罪,追问拟罪初稿是谁准的,追问皇帝为何永远只是被蒙蔽,追问沈家的旧债为何不能公开,追问令姝到底被谁带走。”
她一字一句说下去。
“这些,清流不想我再问。”
香炉里火星轻轻响了一声。
裴太妃道:“所以崔家递婚议。”
“是。”沈令仪道,“他们不是来救我,是来收刀。”
阿蘅怔住。
收刀。
这两个字说得太冷。
可再看那张婚书底稿,果然每一句都像柔软的布,想把刀锋一层一层缠起来。
若沈令仪重新成为崔家未婚妇。
她便不再只是证据持有者。
她会重新有家族名分,有妇德约束,有崔氏门第的体面要顾。
她不能随便出入教坊,不能再见诸王,不能与黄照、陆沉舟一道查盐路,更不能在清流面前冷笑着问皇帝在哪里。
她会被安置。
被保护。
被关在崔家给她选好的“清白”里。
裴太妃淡淡道:“崔家也不全是坏心。”
沈令仪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崔家或许真的觉得,这是对她最好的路。
沈案未清,她名声已坏,妖女之名仍在长安游荡。若崔氏愿以旧婚约重新求娶,世人会说崔家有义,崔景衡有情,清流有度。
而她,也会从一个危险的逃亡女眷,变成被士族重新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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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可怜女子。
多好听的结局。
崔家得道义。
清流得安稳。
崔景衡得赎罪。
沈令仪得后宅余生。
只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门帘落下。
风雪卷进来,又很快被谢姑姑挡住。
阿蘅再也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难过也不能决定她的路。
“难过。”她轻声道。
阿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沈令仪却笑了笑。
“但没有从前那么难过了。”
裴太妃拨着佛珠,淡淡道:“崔家不会就此罢手。”
“我知道。”
“清流也不会喜欢你这样不受安置。”
“我也知道。”
“你拒了婚议,便等于告诉他们,你不会乖乖收刀。”
沈令仪低头,把那张盐路小账重新铺开。
墨迹已经干了。
楚州旧车。
内库外坊。
教坊水门。
香灰在盐。
她提起笔,继续往下写。
“那就让他们知道。”
阿蘅看着她。
“姑娘还写账?”
“写。”
“今日还写?”
“越是今日,越要写。”
沈令仪的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比从前更稳。
“他们想让我回后宅,我便更要把外面的路写清楚。”
裴太妃看着她,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
“你可想过,拒了崔家,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退路。”
沈令仪没有抬头。
“姨母,我从江宁出来时,退路就烧没了。”
香室里,梅合香冷冷燃着。
窗外风雪愈急。
崔家的马车离开兴庆坊时,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很快被风掩住的痕迹。
沈令仪没有去看。
她只是低头,把黄照带回来的盐路口供重新誊了一遍。
从这一日起,她不再是崔家退过又想迎回的旧婚约。
也不再是清流用完后可以安置进后宅的一把刀。
她仍是裴令娘。
也是沈令仪。
她还站在风口上。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不肯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