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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妖女之名

作者:只是人间已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妖女”两个字,是从西市先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几个挑灯卖饼的小贩在说。


    “听说了吗?兴庆坊裴宅里藏了个江南来的侍香女,长得不像凡人。”


    “什么侍香女?那是江宁沈氏逃出来的罪臣女。”


    “罪臣女怎会进裴宅?”


    “所以才说是妖女。会调香,会看账,还能让皇子夜半相见。上元夜那场刺杀,不就是为她起的?”


    流言传得比马还快。


    不到半日,朱雀大街、平康坊、西市、曲江酒楼,便都有人在说:


    江宁沈氏女未死,化名裴令娘,藏身兴庆坊。


    此女善香术,能惑人心神。


    她入宫试香,宫中女官皆被迷惑。


    她勾连诸王,挑动东宫、宁王与内库互疑,甚至让死士夜刺兴庆坊。


    还有更荒唐的,说她父亲沈确通敌,是因家中早有妖法,沈氏女逃亡之夜,沈府后河有鬼船接应,船上人不见影子,只见灯火浮水。


    阿蘅听得脸色都变了。


    她从外头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包药,药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说你?”


    沈令仪坐在香室里,正在抄一页账。


    右手仍不能用,她用左手写得慢。听见阿蘅的话,她没有停笔,只问:“还说什么了?”


    阿蘅气得眼圈通红。


    “还说你克父克母,沈家就是被你克倒的。说谁沾上你,谁就要倒霉。说太妃娘娘也是被你迷住了,才敢收留你。”


    沈令仪终于停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她看着那点墨痕,忽然笑了一下。


    阿蘅愣住:“姑娘,你还笑?”


    “他们终于急了。”


    “这算急?”


    “算。”沈令仪将笔搁下,“若他们能坐实我是沈令仪,就会直接拿人。若他们能证明青盐底册是假的,就会拿证据压我。如今他们只会说我是妖女,说明他们暂时还拿不出更有用的东西。”


    阿蘅怔了怔,似乎觉得有理,可仍旧难过。


    “可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办?”


    沈令仪抬眼看她:“阿蘅,我如今还有名声吗?”


    阿蘅一下子说不出话。


    罪臣之女。


    逃亡女眷。


    退婚弃妇。


    侍香女。


    如今又添一个妖女。


    这些名声一层层压下来,像给她换了一张又一张皮。可没有一张,是她自己选的。


    裴太妃从外头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名声这种东西,锦上添花时才值钱。活命时,它比一张旧纸还轻。”


    沈令仪起身行礼。


    裴太妃坐下,谢姑姑将一封折子放到案上。


    “御史台有人递了弹章。”


    沈令仪抬眼:“弹谁?”


    “弹我。”裴太妃淡淡道,“说我私藏江宁逆案女眷,干预皇子,扰乱宫禁。还说裴宅以香术惑众,使宗室诸王失仪。”


    阿蘅忍不住道:“他们怎能这样血口喷人?”


    裴太妃看了她一眼:“他们没有血口喷人。他们只是把猜不到的事,换成最容易让世人相信的说法。”


    沈令仪轻声道:“女子若懂权谋,便是妖。”


    裴太妃道:“女子若只会哭,便是可怜;若会忍,便是阴毒;若会反击,便是妖。你若想往前走,就要习惯这些名字。”


    沈令仪低头看那封弹章。


    上面字字端正,言辞激烈,处处讲纲常、礼法、宫闱秩序。写折子的人大约自认忠直,认为一个罪臣女子搅入皇子与朝堂,是大乱之兆。


    可他们从不问沈家为何被抄。


    不问父亲为何死在州狱。


    不问六万五千八百两从哪里来。


    不问盐户、教坊女童、失踪女眷的命。


    他们只问:


    一个女子,凭什么站到棋盘边?


    “谁递的?”沈令仪问。


    谢姑姑道:“御史许鹤年。”


    沈令仪记得这个名字。


    清流台谏中颇有名声,常以刚正自许。崔景衡曾说,许鹤年也在关注沈案。


    如今看来,他关注的不是沈案本身,而是沈令仪这只可用的刀,是否落到了他不愿见的人手里。


    “清流可有人替我辩?”沈令仪问。


    谢姑姑没有答。


    不答,便是答了。


    清流没有立刻下场。


    他们也在看。


    看她被污名之后,还剩几分用处;看青盐底册是否还在她手里;看裴太妃会护她到哪一步;也看内库和诸王会不会先动手。


    沈令仪垂下眼。


    “原来不说话,也是一种选择。”


    裴太妃淡淡道:“在长安,沉默常常比开口更值钱。”


    沈令仪问:“崔景衡呢?”


    裴太妃道:“来了,在前厅。”


    阿蘅皱眉:“他又来做什么?”


    “来告诉我们,清流不是都这么想。”裴太妃语气很淡,“也来告诉我们,他仍有用。”


    沈令仪沉默片刻:“我见他。”


    前厅里,崔景衡等了很久。


    他站在窗边,身上仍穿门下省官袍,眉眼间带着疲色。看见沈令仪进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生生停住。


    “裴姑娘。”


    沈令仪在堂侧坐下:“崔郎君不必绕弯。”


    崔景衡神色复杂:“妖女之名,不是从一处来的。”


    沈令仪抬眼。


    崔景衡继续道:“最早有人在西市放话,说你以香惑人,挑动诸王。后来病鹤斋那边也有人在酒楼提起,说上元夜刺杀是你引来的。内库外坊更乐见其成,暗中传你入宫试香时用了迷香。清流台谏原本正在查韩守恩,听闻此事,有人担心沈案被你拖向诸王之争,许御史便递了折。”


    “好一个担心。”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


    崔景衡脸色微白:“我劝过。”


    “劝他们不要骂我妖女?”


    “劝他们先查沈案,不要被流言牵着走。”


    “有用吗?”


    崔景衡沉默。


    无用。


    所以他才来了。


    沈令仪道:“清流冠族最怕的,不是我妖不妖,而是我这把刀不握在他们手里。”


    崔景衡低声道:“令仪,并非所有人都想用你。”


    “那你呢?”


    崔景衡喉间一紧。


    沈令仪看着他:“崔郎君来告诉我流言源头,是为旧情,还是为崔家,还是为卢相?”


    “都有。”他终于答。


    沈令仪倒有些意外。


    崔景衡苦笑:“你说得对,在长安,说只有旧情,便是假话。崔家想知道你会如何应对妖女之名,卢相想知道你手里的证据是否仍可入章,而我……”


    他停了一瞬。


    “我不想看你被他们这样毁掉。”


    沈令仪静静看着他。


    从前崔景衡说这样的话,她或许会信三分。如今她只能听见其中每一层利害。


    “那你替我做一件事。”她道。


    崔景衡立刻道:“你说。”


    “把许鹤年的折子誊本给我。”


    崔景衡一怔:“你要做什么?”


    “看他怎么骂我。”


    “令仪——”


    “崔郎君。”沈令仪打断他,“想帮我,就做事。想劝我,就请回。”


    崔景衡终于低下头。


    “我会想办法。”


    他离开后,阿蘅终于忍不住:“姑娘,你真要看那些骂你的话?”


    “要看。”


    “为什么?”


    “因为骂人的话里,藏着他们怕什么。”沈令仪道,“他们若说我惑乱皇子,便是怕我真的能让皇子入局;他们若说我以香害人,便是怕我用香查出他们的秘密;他们若说我是妖,便是怕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好杀。”


    阿蘅听得怔住。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香案前,打开一只空香盒。


    那是她从宫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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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的空盒。


    盒底夹层里,还藏着从教坊旧物中取出的那一缕蓝线。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夹层,忽然道:


    “让妖女之名传得更响。”


    阿蘅惊了:“还要更响?”


    “是。”


    裴太妃慢慢拨了一下佛珠:“说下去。”


    沈令仪道:“既然他们说我会以香惑人,那我们就放出另一句话。”


    “什么话?”


    沈令仪抬眼,声音很轻:


    “妖女之香,能让人说真话。”


    香室里静了一瞬。


    阿蘅睁大眼睛。


    裴太妃却笑了。


    沈令仪继续道:“长安人不怕我被骂,怕的是自己也被拖进流言。若他们相信我的香能让人说真话,所有心里有鬼的人,都会开始避我的香,也会开始查我用过哪些香、见过哪些人。”


    谢姑姑道:“这样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但有用。”沈令仪道,“韩守恩送过甜香,宫中香谱用过甜香,兴庆夜宴点过甜香,芙蓉园马球场也有香。只要流言传开,那些曾经在香席上说错话、递过信、露过破绽的人,都会先乱。”


    裴太妃道:“你想让他们自查。”


    “自查就会互疑。”沈令仪道,“韩守恩会疑宁王,宁王会疑东宫,清流会疑内库,七皇子也会知道,若他继续装作无事,迟早会被别人写进妖女惑主的折子里。”


    阿蘅听得心惊。


    这哪里是澄清?


    这是拿脏水反泼回去。


    他们说她是妖女。


    她便让“妖女”二字变成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


    裴太妃道:“谁来放这句话?”


    沈令仪想了想:“不能从裴宅出。让陆沉舟去西市,让黄照去曲江码头,再让教坊那边听见半句。”


    谢姑姑微微皱眉:“教坊?”


    “教坊传得最快。”沈令仪道,“酒席上、画舫里、贵人耳边,最容易从伎人口中听见半真半假的话。”


    裴太妃道:“教坊的人未必敢。”


    “她们会敢。”沈令仪低声道,“因为她们也想活。”


    裴太妃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试。”她道,“但只试一次。流言这种东西,放出去便不是你的。它能替你咬人,也能回头咬你。”


    沈令仪点头:“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裴太妃淡淡道,“你只是开始知道它会咬人。”


    当天夜里,长安又多了一种传言。


    有人说,兴庆坊那个妖女不是用美色惑人,而是用香逼人说真话。


    又有人说,上元夜刺杀,便是有人怕她把真香点到御前。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韩公公送给裴宅的香被妖女反调,谁闻了都会梦见自己做过的亏心事。


    越荒唐,传得越快。


    第二日清晨,内库外坊有两个小内侍因为争吵被杖责。


    午后,宁王府病鹤斋忽然换了所有熏香。


    傍晚,东宫撤下马球场同款甜香,改用白檀。


    而七皇子府,派人送来一盒无香的白灰。


    盒中只有一张纸:


    【妖名既起,便莫只做妖。】


    沈令仪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阿蘅问:“七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合上香盒。


    “他说,既然长安已经把我推到台前,就不要再只躲在帘后。”


    “那你要出去吗?”


    沈令仪看向窗外。


    兴庆坊外,流言正像火一样烧过长安。


    妖女之名,原本是别人给她套上的枷锁。


    可枷锁若烧红了,也能烫伤套锁的人。


    她轻声道:“出去。”


    阿蘅一惊。


    “去哪儿?”


    沈令仪把许鹤年弹章的誊本放入袖中。


    “去听清流骂我。”


    “为什么?”


    沈令仪抬眼,眸色清冷。


    “他们骂得越响,越说明他们怕我说话。”


    她顿了顿。


    “那我就偏要说给他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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