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上元,最不缺的就是人。
也最不缺死人。
裴太妃的正车早半刻钟前已经入了兴庆坊。
太妃旧牌挂在车前,寺中女官与裴宅护卫一路相送,朱雀大街正路灯火照得明亮,武侯沿途避让,没人敢拦。
沈令仪坐着青帷小车跟的慢,谢姑姑决定临时改路从慈恩寺侧巷走近路,谁知道今天上元节车马多,反而耽误了时辰。
陆沉舟骑马压在车后,黄照混在随行脚夫里,推着半车空灯架,低头弓背,像个临时被裴宅雇来的苦力。
车行到兴庆坊外时,灯火仍未散。坊门虽按例暂开,门下却多了几名巡夜武侯,验看来往车驾。裴宅的侧牌挂在车前,武侯只扫了一眼,便放行。
阿蘅早在坊门内等着。
她原本留在裴宅等东槐药铺的药笺,后来听说沈令仪换侧车绕行,便执意跟着青缨出来接。她手里提着一盏小青灯,看见车驾入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仍攥着袖中那枚小铜铃。
所有线索都在告诉她,令姝没有彻底从世上消失。
也所有线索都在告诉她,她正被人牵着走。
车轮碾过坊内青砖,发出细细声响。兴庆坊比外头安静许多,墙内灯火疏落,槐树枝影压在路面上,像一张张横斜的网。
谢姑姑忽然道:“不对。”
车夫立刻勒缰。
马低低嘶了一声。
沈令仪抬眼:“怎么了?”
谢姑姑没有立刻答,只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街口挂着两盏灯。
裴宅的规矩,夜间若平安,门前挂一盏青灯;若有外客未走,挂两盏;若有险,则灯灭。
可此刻,街口挂的是两盏白灯。
白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光色惨淡,不像迎客,倒像招魂。
阿蘅脸色白了:“裴宅出事了?”
谢姑姑沉声道:“灯号被人动过。坐稳。”
话音未落,一支短箭破窗而入。
箭头擦过沈令仪鬓边,钉进车壁,尾羽嗡嗡颤动。
阿蘅失声惊呼。
谢姑姑一把按下沈令仪:“趴下!”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穿透车帘,正中车夫肩头。车夫闷哼一声,从车辕上栽下去。马受惊,前蹄高扬,车身猛地一歪,几乎撞上坊墙。
陆沉舟翻身下马,一刀劈断惊马旁的副缰。
黄照从后方暗处扑来,割断另一侧缰绳,大喊:“下车!”
谢姑姑护着沈令仪滚下车。
阿蘅也扑过来,摔在雪泥里,手肘磕破,却顾不得疼,死死挡在沈令仪身前。
街上灯火骤暗。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巷口,忽然现出几道黑影。
他们穿夜行衣,脸上蒙布,手中短刀映着灯光,动作极快。不是普通刺客,是练过合击的死士。
谢姑姑拔出袖中软剑。
沈令仪这才知道,裴太妃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妇,原来会用剑。
陆沉舟横刀挡在车后,冷声道:“他们知道回府路线。”
黄照咬牙:“也知道灯号。”
谢姑姑道:“往西墙退!”
“不。”陆沉舟一刀逼退近前死士,“西墙有人。”
话音刚落,西墙阴影里果然又跃下两人。
前后皆堵。
这不是临时截杀。
是早知道她们回兴庆坊的路,也早知道裴宅灯号的人做的局。
沈令仪迅速扫过巷口。
刺客共八人。
两人在屋脊,四人在路中,两人堵西墙。东侧是坊墙,墙下堆着几只上元灯架,灯架上挂满未点完的花灯。旁边还有脚夫留下的油桶和半袋盐灰。
她心念一动。
“灯架!”
黄照一瞬便明白。
他扑过去,一脚踹翻灯油桶,灯油泼在花灯上。谢姑姑剑锋挑起车上残灯,掷向灯架。
火舌轰地一下腾起。
满架花灯同时烧亮。
黄照又抓起那半袋盐灰,迎着火烟狠狠一扬。灰白粉末混着火星炸开,刺客眼前骤亮又骤暗,被呛得动作一乱。
沈令仪拉着阿蘅往火光边退。
她不是想逃进火里。
是要借这片亮,将暗处的人逼出来。
果然,屋脊上的弓手被火光照出身形。
陆沉舟甩出一枚短刀,正中一人肩头。那人从屋脊上滚落,还没起身,谢姑姑已一剑砍在他手腕上,短弩落地。
阿蘅看见地上短弩,立刻扑过去捡起。
她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短弩抱在怀里,挡在沈令仪身前。
沈令仪低声道:“会用吗?”
阿蘅咬牙:“不会也得会。”
第三名刺客已经冲到近前。
谢姑姑被两人缠住,陆沉舟断在车后,黄照被逼到灯架旁。沈令仪退无可退,手中只有香箱。
刺客的刀朝她肩头落下。
可那一刀并没有直取她咽喉,而是斜斜劈向她怀里的香箱。
沈令仪眼神一冷。
他们不只是要杀人。
他们要看她护什么。
她没有躲远,只侧身半步,将香箱猛地砸向对方腕骨。
香箱裂开。
三只香盒滚落在地。
醒神梅香、内库甜香,还有那只空盒,全都散了出来。
刺客一刀劈空,正要再进,沈令仪抓起内库甜香,扬手一撒。
香粉扑面。
那香本就有松神之效,虽不至立刻迷倒人,却能让人短瞬窒息。刺客下意识闭眼,动作一滞。
沈令仪拔出发间乌木簪,狠狠刺进他手背。
刺客闷哼,刀落地。
阿蘅终于扣下短弩。
弩箭擦着沈令仪袖口飞过,射中刺客肩头。
“中了!”阿蘅声音都变了。
沈令仪喘着气:“下次瞄准些。”
阿蘅眼泪差点出来:“我尽量!”
火势越来越大。
远处已有巡夜武侯听见动静,铜锣声隐隐传来。刺客见势不妙,为首一人打了个呼哨,剩下几人立刻后撤。
谢姑姑喝道:“留活口!”
陆沉舟一脚踢翻被阿蘅射中的刺客,刀背重重砸在他肩上。黄照扑上去,用麻绳死死勒住那人双臂。那刺客刚要咬破口中毒囊,沈令仪已先一步蹲下,拿起地上断箭,卡进他齿间。
刺客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她。
沈令仪按住他的下颌,声音很轻:
“别急着死。你主子还没记账呢。”
刺客喉中发出含混声音,想挣扎,却被黄照按住。
武侯终于赶到。
可他们刚到巷口,裴宅大门也开了。
出来的是青缨,身后带着裴宅护卫。她看了一眼满地火光和尸血,立刻对武侯道:“兴庆坊灯架失火,裴宅已控住。诸位只管灭火,伤者交给裴宅。”
武侯显然认得裴宅,不敢硬闯,只忙着指挥人灭火。
谢姑姑低声道:“带活口进去。”
几人迅速入府。
门一合,外头的火声、锣声、武侯呼喝声便被隔断。
裴太妃早已在前堂等着。
灯下,她神色比平日更冷。
刺客被拖到堂中,口中毒囊已被取出,手脚捆住。谢姑姑从他袖口搜出一枚小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半个字。
东。
背面却有一道极浅的莲纹,像内库外坊常用的暗记,又像高延庆那只黑漆小盒底角的纹样。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东宫?”
沈令仪站在灯下,鬓发散了,手背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刺客的。
她低声道:“未必。”
裴太妃看向她。
沈令仪道:“铜牌太明显。若真是东宫死士,不会带着东宫牌出来杀人。可背面又刻了内坊莲纹,也太明显。有人想让我在东宫和内库之间选一个错方向。”
黄照皱眉:“那是谁?”
“谁都可能。”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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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看着那枚铜牌,“东宫想看我查内库,内库想钓我手里的账,清流想借我出刀,高延庆想借我咬韩守恩。现在刺客身上同时有东字和内坊纹,反倒说明这东西不能信。”
裴太妃淡淡道:“他们不是单纯来杀你。”
沈令仪点头。
“若要杀我,第一箭该射车中,而不是车夫。后面那几人也不是直取我性命,他们一直在看香箱,看陆沉舟,看黄照,看谁先护我、我先护什么。”
阿蘅怔怔看着她。
沈令仪继续道:“他们想知道我身边有几个人,谁会动手,谁看车路,谁护香箱,证据是不是在我身上。”
黄照低声骂了一句。
陆沉舟擦去刀上血:“所以今晚我们都被看了。”
沈令仪看向阿蘅。
阿蘅还抱着那把短弩,手指抖得停不下来,脸色惨白,却没有松手。
沈令仪低声道:“阿蘅,把弩放下。”
阿蘅摇头。
“我还能拿。”
这句话很轻,却让堂中静了一瞬。
沈令仪心口微涩。
从前阿蘅只会替她换药、递水、哭着劝她别去危险的地方。
可今晚,她第一次拿起了弩。
第一次站在沈令仪和刀之间。
裴太妃看了阿蘅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转向谢姑姑:“审。”
冷水泼在刺客脸上。
刺客闭口不言。
谢姑姑问了几句,他只咬着断箭,眼神发狠。
裴太妃没有耐心听忠仆戏码,只道:“不必逼供太久。死士知道的,多半也是别人让他知道的。”
沈令仪蹲下,看着刺客。
“你们今晚不是要我死,是要我乱。你主子知道我刚从慈恩寺回来,知道我手里有内坊铜铃,也知道我在查教坊、盐路和兰蕙香账。”
刺客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很轻。
却够了。
沈令仪站起:“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裴太妃问:“什么?”
“他们知道我查到哪一步了。”
堂中更静。
这比查出刺客是谁更可怕。
因为这说明,从慈恩寺到兴庆坊,从教坊水门到裴宅香室,有人一直在看。
裴太妃看着那枚铜牌:“东字与内坊纹,都先收着。”
沈令仪点头:“不能交给清流,也不能让东宫知道我们信了。”
“你不信东宫?”
“我谁都不信。”
她把那枚铜牌放入香盒夹层,与内坊铜铃分开放好。
两件东西都像证据。
也都像饵。
外头火势渐熄。
远处仍有上元夜的笑声传来,仿佛刚才这场刺杀不过是灯会里一场不小心失控的火戏。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今晚之后,你该明白一件事。”
沈令仪抬眼。
“你身边的人,也已经入局了。”裴太妃道,“从他们今晚出手开始,就不再只是跟着你逃命的人。”
沈令仪心口一沉。
她明白。
陆沉舟的刀被人看见了。
黄照看车辙、识盐灰的本事被人看见了。
阿蘅护在她身前,也被人看见了。
从今夜起,长安不只会算她手里的证据,也会算她身边每一个人。
阿蘅抱着短弩,声音还有些发颤:
“姑娘,我不怕。”
沈令仪看向她。
阿蘅眼睛红着,却还是说:“我从前只会哭,只会拖姑娘后腿。可今晚我知道了,我也可以挡一下。”
沈令仪喉咙微涩。
“阿蘅。”
裴太妃目光微动,却没有打断。
沈令仪只觉得心头忽然沉了一下。
这句话本该只是阿蘅劫后余生的一点勇气。
可在长安,很多话一出口,就像灯芯被点燃。
迟早会烧到人身上。
上元夜的灯火渐渐远了,但长安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