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吭哧吭哧穿凿着墙的藤条像是被她的声音吓到，“嗖嗖”几下缩回了纪明熙掌心，几秒间消失不见。
江聆急忙凑上前去，将他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什么也没有。
而始作俑者此时正像个没事人一样，用着无比淡定的语调平静道：“看来木系力量还是可以穿透很多东西的，比如这面墙。”
良久，听面前的姑娘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你也，不，你不是人啊？”
连露馅了都没意识到。
纪明熙轻笑出声，觉得她这副宕机的模样挺稀罕，学着她的语气开口，偏偏声线低沉醇厚，莫名纵容宠溺：“是啊，我，我可是一棵树啊。”
江聆：“……那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男人挑眉：“嗯。”
江聆眨眨眼，眼中闪着疑惑的光芒：“你不怕我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然后你可能会因此丧命，被火烧死或者，就总之被人背叛了，下场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不怕吗？”
江聆其实从海底苏醒后，除了记得自己叫江聆之外，什么其他的记忆都没了。关于过往的她是什么模样，她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很多话很多行为动作，都是发乎本能的说出做出。
就像此刻，她下意识说出的这番话，而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是潜意识的一种本能投射。
她看似全忘了，实则有些记忆和痕迹，浸入骨髓。
纪明熙对这样状态下的江聆再熟悉不过，他垂眸思忖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学着她平时的说话风格，用很是温缓又沉稳到能安抚人心的语调，调侃道：“哦？善良单纯又可爱的江小姐，竟然还会有这样针砭时弊的见解？”
江聆第一耳听过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抬眸看见男人眼底轻浅的笑意，才意识到这种调侃的、轻松的甚至有些俏皮的话真是出自眼前人之口。
她都忘了之前的话题，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男人，有些凌乱和幻灭。
要知道虽然她没少骂他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但那大多是她凭着识人的直觉判断而得出，尤其是在殊园那半月里和他打过交道后，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而他除了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很是感伤的看着她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沉默，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实在是难以琢磨。
但就是这样一个正经到让人深感有距离感和深沉感的人物，居然会有这种风趣幽默的时候。
江聆有些不习惯的抖抖肩膀，别扭地刺挠他：“……你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纪明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还是糅着温醇：“那你不也被别人怀疑是鲛人了么？”
江聆一听这话，当即自顾不暇，浑身的毛都警惕的竖了起来：“那能一样？我不是真的鲛人，但你是真的一棵树。”
刚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了，老狐狸又在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
一下子让她想起殊园那半个月里自己是如何的屡战屡败，绞尽脑汁都没能把那枚戒指从纪明熙手上薅走，就跟那傻乐的驴子被人拿着胡萝卜足足遛了半月有余最后还连胡萝卜渣都没啃到。想到这里，她满是怨念的瞪了他指尖的戒指，当即觉得眼前这人又面目可憎了起来。
于是她很是冷漠又犀利地横眉冷眼道：“你别看我们现在相谈甚欢，你脑子一热把最大的秘密告诉我了。等到某天我们分道扬镳了，或者但凡你的身份暴露了，你认为的无话不谈，就会变成相互猜忌。你会第一个就怀疑是我暴露的你。”
纪明熙停顿了下，琥珀色的眼眸褪去那层温润的罩，溢出丝缕的冷硬，宛若水洗过的曜石，透亮到毫无杂质：“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也许在很早很早的曾经，我不是个好人！”
“真的吗？”
“嗯。无恶不作，扰的生灵涂炭，恶行累累、罄竹难书。所以，”他的眼睛此时像极了一只暗中蛰伏蓄势待发的丛林野豹，静寂而神秘，“如果有一天你看我不顺眼了，就把我这个秘密大胆的泄露出去，倘若我因此死了，都算你为民除害，累积功德一件。”
江聆愣住，下意识看进他的眼睛里去，琥珀色的眸底尽是盈润的沉寂，没有惧怕、没有挣扎，很平静，平静地仿佛是在讲和他生死无关的事。
她沉默了一小会，忽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好奇感，好奇这一层一层变化莫测的伪装下，真正的纪明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出口的语气有种可以引诱别人放松的轻缓，“那么，既然这么混蛋，还捅了那么多篓子，没有人来收拾你吗？”
纪明熙仿佛被她无害的柔软所诱导，微叹一声：“应该是被收拾了，隐约记得我死的很惨。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再次恢复意识后，我所面对的，就是这个陌生的科技高速发展的世界。”
江聆声音都放轻了：“那你活了很多很多年吗？你现在多少岁啦？”
纪明熙眯了眯眼，回忆道：“应该至少有个几百年了。”
江聆瞠目结舌，妈耶，她竟然遇上活着的老古董了，怪不得这么狡猾，原来，原来竟是：“……前辈，冒犯了哈。”
纪明熙：“……不至于”
“诶，等一下。”江聆回过神来：“那你现在，是人还是树？”
纪明熙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这具身体是人类，我的灵体意外被困在里边，暂时出不去。”
江聆当即明白了，她就说嘛，一棵树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白钦那个纯人类的儿子。
听完他的这番话，江聆不知怎么的，突觉有种奇怪的轻松绕过心间，仿佛拂去了某层伪装的面纱，让她莫名放下了些许心防，坦言道：“这下好了，你要是个坏蛋，我还真能和你多聊两句。”
纪明熙挑眉，清隽斯文的脸上浮起几丝微浅的不解和诧异，“嗯？”
江聆眼睛亮晶晶的，闪着灵动光芒，盛满了盎然又璀璨的生机，向他展露的一览无余。她语气掺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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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某种说不出的愉悦，“这可一点都不稀奇，相比于白纸一样纯洁无瑕的人，我更喜欢和染了墨汁被涂画的乱七八糟后的人相处。做个坏蛋可比做好人轻松多了，和坏蛋做朋友也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彩绘曾是白纸，但白纸可曾是过彩绘？良善者从骨子里良善，又为何自认卑劣？
姑娘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纪明熙听着听着竟然忍不住勾起唇，露出了和往日相比格外不同的笑来。像被清澈溪水滋养过的鹅卵石，温和盈润；又像夏夜里草丛中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江聆话口一停，忽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凑了过去，很是煞有介事道：“纪明熙，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靠他很近，语气又带着毫不自知的甜软，目光灼灼。
纪明熙唇角的笑一滞，漆黑的眸底不觉间溢上几丝暗芒，夹杂着十足的沉欲丝丝缕缕地盘踞在她毫无察觉的脸上、眼睛、唇瓣。几秒后他回过神来，克制着收敛去所有情绪，没好气地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你现在像一个寻花问柳的小流氓。”
某人顺着杆往上爬，笑眯眯道：“那小流氓要你帮一个忙，你乐意不？”
纪明熙垂眸，“什么？”
江聆重新回到那个血气浓郁的墙角，手指临空画了一个轮廓，偏头问他：“你能把这地儿凿个大大的洞出来吗？”
纪明熙眉微挑，卷起袖子，“我试试……”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试试什么？”
一道悦耳的男声轻柔响起，像春日来临时，冰山上融化的雪水，在炎热的夏日，听着格外的冰凉舒适。
推开门的是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硬汉。
江聆一懵，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么硬汉的长相竟然能用这种温柔酥骨的声音讲话。
江聆挪了挪步子靠近纪明熙，撞了撞他的肩膀，小声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霸总最爱的反差感？”
纪明熙低下头，垂眸看着她惊奇的表情，温声提醒道：“多看几眼，快看不到了。”
“啊，为什么？”
因为西装硬汉男后边走出了一人，身穿雪白色长衫，面容澄澈干净。
通身的气质就如他的声音一样，如高山冰雪般疏远，可坚硬的冰山又裂出几道缝隙，流出融化的雪水，裹挟着噬骨寒凉，流经平原大地时，已是绕指柔水。
更别提他那精致如画的眉眼，美得雌雄莫辨。
当真是一个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这不染纤尘的气派，宛若神祇。
江聆当即一阵抽气，“天啊，你长得好好看呀！”
纪明熙：“……”
他没记错的话，她前不久还这么夸他。
纪明熙俊雅的面容覆上层层寒霜，一字一句嗖嗖刮着冷风幽幽道：“漂亮的男人有毒。”
江聆不认同，当即反驳，“什么嘛，人家只是长得漂亮，能有什么错？我们不能以貌取人。”
纪明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