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城是座标准的北方城市,由洵江流经冲积成平原而得名,洵江大桥是城市知名一景,总是吸引游客慕名而来又驻足流连。
江聆躲在洵江水下,隔着一层薄至几近透明的水膜从下望上看,看大桥人潮拥挤、车流如注,隔着闷钝的水声,感受恍如隔世的城市喧嚣。
距离那天跳海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估计是跳的姿势不对,刚下去就被一排浪给拍晕了过去,得亏她命大,没碰上什么出来觅食的鲨鱼之类,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飘荡到哪里去了。最后还是结合她海洋生物天然对洋流动向以及水域特征的敏感直觉,顺着入海口逆流重新回到了洵城。
至于为什么她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地要回洵城,还是因为她猜测这地界,有自己的鲛珠。
刚从深海鲛宫里醒来的时候,为了寻找鲛珠她几乎是发了疯地在各个海域搜寻流窜,直到都快要绝望之际意外途径洵城近海,察觉一股能莫名滋养到她的力量。
此前不明白,但纪明熙戒指的出现及时提醒了她,滋养她的那股力量有极大可能是来自鲛珠碎片。
这让她对于找到鲛珠多了几分信心。虽然戒指没拿到,但得益于那半个月她摸戒指摸得勤快,从鲛珠碎片那里汲蓄了不少能量,通俗来说就是补了不少营养。目前看来,还能帮她支撑一段时间,再苟几天命。
如此想着,江聆难得悠闲地在水里晃了晃鲛尾,准备找个合适的地儿先去睡一觉。
“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桥上人群中沸腾惊急的呼喊声,一个女人从桥上纵身一跃跳下洵江,悠然自得的江聆被幸运地砸了个正着。
春夏交接时期的江水格外的寒凉湍急,前夜刚刚下过雨,水势上涨,水面随风晃动着,散发出并不是很平和安静的气息。可它依然愿意发挥自己的包容性,将这猝然而来的打扰很快地遮掩在自己密集的水流下,无声无息的捍卫自己的秩序,也无声安抚着被女人砸得晕头转向的鲛人。
女人这结结实实地一跳,力道惊绝,直砸得江聆眼冒金星,好半天不知今夕是何夕。
女人跳江跳的潇洒,跳水里了又开始死命挣扎,挣扎就挣扎了也没什么,过了求死的那个上头劲后,人类会本能地生出强烈的求生渴望,但这就苦了被女人死死掐着脖颈的江聆。
江聆捏着女人胳膊试图扳开对方的手,未料女人频死挣动的力度格外之大,她一时扳不开,极其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一记水针将人刺晕了过去,随后很是命苦地揽住女人的腰迅速游离开来,挑了一个人少的地儿,拖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女人上岸。
江聆把遮盖在女人口鼻处的湿发移开,双手按压胸腔给人做心肺复苏。
好半天,女人呛出几口水,咳嗽着醒了过来。
江聆松了口气,伸手扒开女人脸上的头发,气喘着道:“有什么想不开的呀,事在人为的,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凡事都会有转机的。我和你说哦你……你……”
她看清了女人的脸。
江聆叽叽喳喳的声音登时卡住,像一个被捏住脖子提溜起来的大鹅,安静的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女人在江聆一声不吭和表情凝固的反应中,意识回笼,赶忙抓起自己的长发,把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末了,双手还紧紧地压在头发上,湿漉漉的手指泛着红,抖个不停,连带着肩膀也耸动起来。
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江聆猜着,女人可能在哭,气音很无助。
“你不要哭啦,我给你讲,我可比你惨多啦。”江聆转了转眼睛,惨兮兮道:“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也好几天没有踏踏实实的睡觉了,又累又饿的,还没有什么舒适的住处可去,就在这里四处流浪晃荡。我看你穿的衣服这么华丽又精致,想必出身优渥吃穿不愁,这比我可强多了吧。”
对方忽然尖声:“你比我惨,我就一定会好受吗?”
江聆一怔,眨眼思索几秒,“你说的有道理,那怎么才能让你好受点呢?”
女人捂着脸彻底不说话,似乎是不打算搭理她了。
江聆沉吟几瞬,道:“我看到你的脸了,能想明白你为什么选择跳下洵江。”
这话刚落下,蜷缩在草地上的女人像是扎到了什么尖锐的毒刺,拼了命的捂紧自己的脸,一串破碎的呜咽溢出喉咙。
江聆没有放过她,又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愿意让我仔细查看,我甚至可以尝试治好你的脸。”
女人的哭泣声顿住,终于开口:“已经失败了很多次、无计可施无药可救了,你救不了的,别再用这种虚假的谎言来安慰我,我听够了。”
女人的声音很沮丧,夹杂着积攒已久的怨怼和委屈,以及终于直视自己精致年轻的五官一去无返事实的不甘和难过。
江聆安静了一小会,忽然突兀道:“这里的失败,是指关于美容项目的实验失败了吗?”
女人一怔,勉强从悲伤中抽出理智,警惕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江聆的眼神很静寂,似乎在蕴压什么,出口的语气很平静:“我在你脸上,看到了含有药物侵蚀过的改造痕迹。”
女人忽得从草地上翻起,着魔似得迅速逼近江聆,双手紧锢住她的胳膊,眼中闪着痴迷又疯狂的光芒,和先前凄风苦雨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紧紧地盯着她:“你是鲛人?”
“鲛人?这和鲛人有什么关系?”江聆很是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后满脸疑惑道:“而且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鲛人吗?”
“有啊,白宁稚就是。”
“白宁稚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白宁稚?”女人惊呼,诧异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世外野人。
“我应该知道她是谁吗?”江聆礼貌假笑,做出一副被嘲笑是土鳖的腼腆模样,谦虚发问:“难道她很有名?”
“岂止是有名啊。”女人眼神恍惚,似乎是陷入了某段惊天动地的记忆里,娓娓道来:“白宁稚啊,是洵城富豪白钦和他第二任妻子江织幸所生的小女儿,自小就对医学感兴趣,也很有医学天分,但她在医学上有没有天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一个鲛人,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鲛人。”
江聆皱眉:“你亲眼看到的?”
“不只是我!所有人,很多很多的……数不清的人,都看到了!看到她从人‘唰’一下变成鲛人!她的鱼尾就像童话书里写的,不,比童话书里写的还要精致,一节节银白色的鳞片闪着璀璨的光芒。所有人都在惊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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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嚎叫声像饿疯的猴子……”
女人眼睛像是充血,迷醉又温柔地呢喃道:“传闻她的血能医死人肉白骨,还能让人返老还童,能让人变美,能,能……她的血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那现在,她在哪里?”
“不知道。”女人丧气摇头,“十年前她就没了音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应该是死了……唉,她要是还活着该多好!这样我的脸就有救了!”
江聆无奈摇摇头,不以为意:“好吧,就按照你的理论,即便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鲛人,但这和鲛人有什么关系吗?我只是提到实验,你就激动联想到鲛人。难道你们做的实验和鲛人有关系?”
“不是!”女人大声反驳。
江聆沉默看着她,忽然阴恻恻来了一句:“我想,如果我是鲛人的话,遇上你这种不拿鲛人命当命的人应该是下手掐死你才好,不该多余救你的。”
女人吓一跳,忙松开她,后退半步,“你又不是鲛人,你激动个什么劲?”
“我心地善良啊,不然我救你做什么?”
“又是个见不得鲛人受罪的疯女人。”女人心虚又泄气地恨声嘟囔,“你真能帮我治好脸?”
江聆颔首:“我要先看看你的脸。”
女人迟疑了片刻,掀开遮了大半张脸庞的长发。和她年轻声音和曼妙身材完全相反的苍老面容,清晰展暴露在空气、江聆的视线中。
褶皱的皮肤、苍老的皱纹、褐色大块的斑点、浑浊的眼球、萎缩失色的双唇、泛黄摇摇欲坠的牙齿……
江聆的目光细密地描绘着女人脸上的每一丝痕迹,熟悉的鲛族气息,不死不休般盘踞在这张病变的脸上,如哀怨不甘的魂灵,迟迟不愿离去。
这张脸上,布满了她同族鲛人的血。
不是说,人类发现的鲛人只有白宁稚一个吗?
为什么这张脸上,她探寻到了来自至少不下十个鲛人的血液气息。
这是不是就代表着,还有其他的鲛人出现在陆地上。
江聆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深海里那空荡孤寂的鲛宫,颓圮斑驳的城墙、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小鲛童的幼年玩具、日常所用的生活器具缠满浮游生物残骸结成的丝网、出行所用的水动力交通工具也被海沙掩埋的七零八落,无声诉说着曾经的鲛族记忆一点一点在那里消湮。
可是走进鲛宫深处,在那座巨大又巍峨的已经倾斜的藏书殿中,又能够看到鲛族的文化典籍充斥其中如汗牛充栋,都在由鲛族控流术特制的水叶书上保存了下来。
其中不乏有诗书史诗,类别划分纷繁多样,文学艺术、历史哲学、宗教民俗、工艺研究等各方面皆有涉猎,方方面面皆表示出在远洋深处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深海文明曾在无声无息中诞生,只是浅浅掀开一角,就已是瑰丽夺目。
夜明珠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芒,宛若从海底消亡的鲛族。
那样璀璨特殊的族群文明,出于什么原因灭亡,曾令她不解又唏嘘。
她原以为是鲛族血脉的凋零导致,可眼下那来自不同鲛人的血液气息分明告诉她,还有除了她以外的鲛人活着,就生活在这片陆地上。
江聆又忽然从内心底里生出一个怪诞又荒唐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