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王贺俊放学回家，路过社区菜市场，看到烤鸡店正好新鲜出炉一批烤鸡。
他忍不住嘴馋，买了只烤鸡，准备回家吃。
刚付完钱，王贺俊就听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你切块肚皮肉，搭我买的肉里称，什么意思啊？当我眼睛瞎啦！不给我弄块像样的搭里面，老子摊都给你掀了！”
江常梅穿着红绿配色的牡丹裙，膀大腰圆，一只手上挂着菜，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拉着嗓门破口大骂。
“老子在这条街上四十多年，还没怕过哪个！睁开你狗眼看看，花样搞到你娘头上来了是吧……我呸！大家来看啊，黑心商家，我买三十一斤的五花肉，他故意往我袋子里加边角料压秤！没良心的狗东西，天天卖注水肉，黑心肉！”
王贺俊觉得丢人死了，他压根没有上前帮忙的冲动，趁江常梅和人扯皮时，拎着烤鸡赶紧溜了。
回家路上，经过家里开在小区一楼的牌馆，王贺俊看到他爸坐在里面，嘴里叼着烟，跟牌客在搓麻将。
三十年房龄的老居民楼常年返潮，地面和近地的外立面上都长满青苔，空气里总是隐约有股下水不通的异味。
王贺俊穿过阴湿狭窄的过道，进了自家单元楼栋，爬上四楼开门，屋里没人。
他丝毫不觉得有异样，甚至沾沾自喜，这只烤鸡可以归他一个人了！
他完全没有要留给家里其他人的打算。
刚把两只鸡腿扒下来吃干净，王贺俊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和拿钥匙的声音。
他以为是江常梅回来了，立刻把烤鸡的油纸包一拢，冲进卧室，将烤鸡藏在书桌那堆乱七八糟的书底下。
等王贺俊藏好烤鸡出来，才发现进屋的是江辛延。
“你怎么回来了？”王贺俊一脸意外，“你不是上礼拜才回来过吗！”
江辛延一进屋，闻到一股烤鸡味，再看王贺俊嘴边一圈油亮的光泽，就猜到他进屋前，这人在干吗。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家人的小偷小摸，和以为别人不会察觉的自信，有时候特别可笑。
“拿东西，拿了就走。”
他放下书包，发现今天安静得有点过分，便问王贺俊：“奶奶呢？”
“我不知道，我回来她就不在。”王贺俊一脸事不关己，“还不是出去了呗，要不跟我妈，要不自己出去了。她也不可能天天在家啊，在家干吗，坐牢啊？”
江辛延一听就来火了，但他懒得跟这个废物堂弟多说一句。
他直接拨了江常梅的电话，那头刚接通，他问江常梅：“奶奶跟谁一起出门的？”
“你怎么回来了？”江常梅也很意外，“她出去了？不晓得，我没带她啊！”
江常梅电话里粗声粗气，听出侄子在质问，故意撇掉责任。
“我出去前还特地说了，叫她不准跑，她听我的吗？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搞根绳子把她拴在家里吧！”
“我不是说了，没人在家就要带她一起出去吗？你们都知道她会一个人乱跑！”
江常梅正好上楼到家，挂了电话，人直接进门了。
“带她，怎么带啊，一个老年痴呆！我就买个菜，等下她转头不见了，我不带她，她还跑不了那么远！”
江常梅对此不以为意，语气随便，“又不是第一次了，手上戴了手环，怕什么？哪次不是别人打电话送回来的。现在这个治安，她能出什么问题？”
江常梅买了一大块五花肉，是准备给儿子做红烧肉的。
此刻进门时，她特地把装肉的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似乎生怕被江辛延看到。
江辛延冷眼看着江常梅：“平时我不在家就这样，干脆不找了是吗？是不是想让她死在外面最好，谁都不用管了？”
“哎呀，怎么说话的？张口要死要活，哪个说我不找了！”
江常梅用宽厚的身体，挡着江辛延视线，迅速把肉和菜拎去厨房里，出来后说：“走啊，去街上找啊！她那个脚能走多远，还不就是附近一公里的几条老路。”
刚说完，江常梅的手机就响了。
打进来的是个陌生号码，江常梅立马举起来给江辛延看：“我就说吧，能出什么事，肯定又是被别人捡到要送回来的！”
江辛延把手机拿过来，按了接通，忍住火气朝电话那头陌生人“喂”了一声。
电话另一边，忽然传来让他有些耳熟的声音。
“你好，我看到奶奶手环上有这个电话，她是从你家走失的吗？”
江辛延一时间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奶奶人被找到，让他松了口气。
“是从我家走失的。你们现在在哪？”
那头说了位置，是离家里不算远的一个路口。江辛延说：“麻烦你看着她，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走到半道时，江常梅突然给他打来电话，说他奶奶又被对方带去了附近的肯德基，叫他到那去接。
江常梅语气十分恶劣：“脑子稀里糊涂，别人说去哪就跟着去！幸好我没在她身上放一分钱，不然都被人骗光了……”
江辛延不听江常梅抱怨完，就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江辛延到了电话里说的那间肯德基。
他见到郁漾和奶奶的时候，她们两人正守在餐厅里的儿童乐园边上。
奶奶指着里面一个玩耍的男孩子，跟郁漾说那是她孙子。
郁漾和老人交流了半天，总算能大概听懂她说什么。
她趴在儿童乐园的栏杆上，一句一回应。一下说“看到了”，一下说“奶奶，你孙子真可爱”……
那个小男孩爬上滑梯，从上面嗖地滑下来。奶奶看得喜笑颜开，旁边的郁漾更是捧场，鼓掌夸奖道：“奶奶，你看你孙子好厉害！”
“奶奶，那个是你孙子，那我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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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漾一扭头，就看到同样穿着校服的江辛延出现在身后，直接愣住。
……不会吧，真的是他？
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听着有些像他，居然不是巧合。
奶奶看到江辛延，表情很冷淡，神色怀疑地将他打量半天，反问他：“你是哪个？我不认得你！”
阿尔兹海默症让她的记忆总会出现混乱和缺失。比如现在，她就不认得自己已经长大的孙子。
江辛延也不着急，只是弯下腰，顺着奶奶的话：“你不认得我，那你认得江常涛吗？”
“常涛，你认得常涛？”
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奶奶激动地拽住江辛延。
“常涛在哪啊？他和小慧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他们在家等你，不信的话你跟我回去看。”江辛延顺着话哄住对方。
“那你是谁，你怎么会认得我儿子？”
别说，奶奶虽然糊涂，防骗意识居然很强。她说完转头看郁漾，更怀疑了，“你又是谁啊，你怎么在我边上？你们想干什么？”
“……”郁漾对他们用方言的对话听了个半懂，她接话说，“我是来等我弟弟的！”
郁漾随便指了个从滑梯上滑下来的小孩。
“奶奶，你忘了吗？刚才你看到这个小弟弟，还说你孙子也要放学了，你要去接他的。那你要快点去呀，不然他现在找不到你，肯定会着急的。”
“对啊，等等要放学了，我要去接他……”
一番七歪八拐的“忽悠”下，奶奶终于记起自己最开始出来的目的，是要去接孙子。
都不等江辛延带她，她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自顾自地往门口走。
江辛延见状，来不及和郁漾道谢，连忙跟上去。可走出没几步，身后有声音在叫他们，是跟着跑出来的郁漾。
“奶奶，这个你忘了，”郁漾把先前打包的套餐，塞到奶奶手里：“你说要带回去给孙子吃的。”
“哎呀，差点忘记了！”奶奶抱着这袋汉堡薯条，别提多开心了，“等等喜欢吃这个，我要带回去给他。”
“这个多少钱？”江辛延知道，江常梅从不在奶奶身上放钱。
郁漾摇摇头：“不用在意啦。你带奶奶回去吧，你家人肯定都很着急。”
眼下的境况，江辛延没和她再客气。简单道谢后，他牵着奶奶走了。
郁漾站在原地，看他拉着奶奶回家的背影。
难怪说人老了之后会越来越像孩子。他个子那么高，奶奶在他身边，坨下去的身躯更显瘦小，就像孩子一样。
而且脾气也跟小孩一样，都是要哄着的。
看起来，他很重视自己奶奶啊。
但是为什么，他奶奶又穿着不合身的脏衣服，像是没人管的样子呢……
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了，郁漾吸口气，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