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仲霖从里面大步踏出,眉头深锁。
他身边跟着助理以及外贸合作商等人。
纪氏如今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业务都已经交到了他手上,可集团最主要的船舶和海洋油气相关的产业,依旧掌握在几个叔伯手里。老爷子有心考察他,而这次接洽的海外公司,对下半年的业绩尤为重要,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他也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所以,这次的接洽,才会由他本人一路把关。
他无心在意纪漾,可余光看见纪程逸的身影,略微思忖,还是走了过去。
纪漾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
只要有纪程逸在的地方,势必大吵大闹,最后闹得难以收场。
而那句,“也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哪还有资格和人争什么……”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让他的脚步跟着一滞。
尤其是走近了,目光触及到坐着轮椅的纪漾,意外地怔了怔。
他不曾见过他以这副坐着轮椅的样子示人,又或者,是没了昨晚堵在胸口的那股憋闷,在这样晴好的天气下,他才彻底将纪漾身上那种截然不同的变化看清楚。
乍看之下,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垂着眼睫的侧脸角度,都还带着丝大病未愈的苍白。
想到昨晚佣人确实提过一句,说他幻肢痛发作了。
他发病过后是什么样他是清楚的。
就是没有眼前这一种。
“在说什么?”纪仲霖环视一圈。
问是问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内心下意识会偏向谁。
“纪总。”纪程逸身后的那个员工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出来,略带尴尬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和四少开个小玩笑,谁知四少这么敏感。”
有人跟着附和,“四少还说程逸总要坐上纪氏最高的那个位置,这不摆明了故意挑拨。谁不知道三少从进集团以来,兢兢业业,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就是啊,招标会在即,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一回来就……”
就什么不言而喻。
按理说,听见这些和纪漾有关的话,纪仲霖应该觉得理所应当。可每个人都在说,在当下听来,就莫名多了两分刺耳。
“大哥,你怎么来了?”纪程逸回头问。
“要去工厂那边一趟。”纪仲霖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刚刚那点异样消失大半。露出只属于一个兄长适当得体的关心,“工作的事不急,你注意休息。”
纪程逸点点头:“是我明知之前因为聂叙的事就闹得不愉快,还主动问,这才闹成这样的。”见纪仲霖后边的人,又为难小声:“是不是影响你谈事了?”
纪仲霖陡然想起那句“我单恋”。额角跳了跳。
摇头否认:“没事。不是你的问题,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纪漾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不单单是纪程逸这揽尽人心的程度,还有他看似主动认错,实则轻易就把自己放到了无辜位置上这话术,实在是让人望尘莫及。
要是原主在,这会儿肯定已经鸡飞狗跳了。
偏偏,纪漾从头到尾没插过话,就那样不声不响坐着。
就连纪仲霖问出那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些等着纪漾撒泼,甚至发疯的人,最后也只是等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既然男人我争赢了,再说别的,岂不真显得我耀武扬威?”
全场诡异的死寂。
纪仲霖黑了脸,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漾又一句:“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大哥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纪仲霖皱起眉头,还没开口,却被纪程逸截断了。
纪程逸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纪漾正对面,说:“纪漾,这不关大哥的事,你心里要实在不舒服,好,那我代替我的人跟你道歉。”
纪漾笑了笑,“三哥这是承认没有管好自己人的嘴了?”
纪程逸微微变了脸,“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我倒是好奇。”纪漾一只手继续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抬起,一一缓慢地划过他身后的几人,“三哥如此敬业繁忙,还大庭广众之下任由自己的人先撩者贱。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他们可都是口口声声向着三哥说话的,三哥早不阻止晚不阻止,这会儿倒是迫不及待。既然没有真想着给自己的人撑腰,那我就不得不怀疑,你利用他们,往我头上扣无理取闹的帽子了。”说到这里再加一句:“还是说,三哥要承认自己抢别人的男人失败,恨上心头,故意报复我?”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脸色真是精彩纷呈。
尤其是被纪漾点到的那几个,脸色涨红,憋成了猪肝色。
纪漾看够了戏。
重新对上纪仲霖的视线。
这个大哥到底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个傻子。
纪漾说:“大哥,区代理副总的职位,两年前车祸后爷爷承诺给了我,如今大哥悄无声息把职位让给了三哥,我没提,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扫过合作方那边,又看向纪仲霖:“大哥日理万机,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确实不该劳烦大哥为这种小事操心。”
“外面有些冷,这事儿就这样吧。”
在一个看似已经占据有利位置的时候,又突然放弃。纪漾说完这句话,推着轮椅离开原地,转身进了大楼。
感谢纪程逸。
自己这么个刚刚洗心革面,就心灰意冷的弱势受害者形象,应该是在纪仲霖心里留下了。
他这一走,身后的气氛瞬间就有些凝结。
纪仲霖从纪漾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几个人时,脸色有些发冷。
纪程逸攥了下手,“大哥……”
“在集团门口挑起事端,影响企业形象,年终奖全部扣除,此事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
纪漾推轮椅推得慢,背对着不动声色勾了勾嘴角。回头时,恰好看见了纪程逸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似乎没想过纪仲霖会真的处罚他的人。
自己刻意提起聂叙,以纪仲霖本就忌惮对方的前提,肯定不愿意纪程逸和对方产生牵扯,而提起区代理职位,则是为了激起纪仲霖心里的那点仅有的愧疚。
自己要活,在纪家剩下的日子就不能太难过。
方法不论高低,管用就行。
*
不到一早上的时间,纪漾的名字流传在整个集团上下,而有几个人大早上撞纪仲霖枪口上的事,也已经人尽皆知。
纪氏大楼的楼层划分暗藏地位尊卑,高层核心部门盘踞在顶楼。
新媒体部位于12层。
因为朝向问题采光一般,办公室大门虚掩,不愧是坐冷板凳的,打游戏的,摸鱼的,看电视上网的,各有各的忙。
直到全公司的八卦王,也就是新媒体运营部的钱弋天,拎着一袋小笼包冲进了办公室。
“大新闻,都看群。”
旁边位置的几个人下意识围了过来。而此时的各大群里,消息滚动得飞快。
【[图片][视频]。】
【……好一出豪门斗争修罗场。】
【我愿将此战役称之为,纪家大房跋扈嫡孙纪小漾VS温润如玉私生子纪程逸,重启版。很明显,婚生子赢了。】
【这人真是纪四儿?变化真大。】
【难道不是震惊争夫传闻竟然是真的吗???我一开始还说傻子才会信,没想到我真的是那个傻子。】
【光说争,人呢?争谁?根本就是空穴来风好吧?】
这时候一个人跳出来,直接敲下两个字:【聂叙。】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问号。
刚刚说话的人再次开口:【只要翻出纪氏早年大事件的执行名单,就会发现这个名字一直位列其上。这人和纪氏关系挺深的,表面上只是纪家的保镖,实际上和纪家很多生意都有牵涉,别看现在董事会一群老头子人模人样,有些事翻出来,能吓得当场尿裤子。】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两年前澜海湾项目的领头人不就是他,他当时的头衔是空降的,由老董事长直接任命,没人清楚他的来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项目就停了。】
【我去搜了下,怎么一点资料都没有?】
【废话,这种人能让你搜到嘛。】
【所以,四少口中的他的男人,真是这个叫聂叙的?到底是跋扈少爷强制爱,还是保镖屈于淫威不得不从?】
纪漾并不清楚各大小道消息流传着怎样的八卦。
不过他刚到新媒体的门口,就听见了一句。
“豪门少爷和保镖,这放在小说剧本里,怎么看都觉得像是要be的节奏。”
“两个少爷同时爱上呢?”
“呃……爱到最后,无一生还?”
“这么惨?”纪漾推门进去。
原本挤在一堆的人,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才是真的在表达什么叫无一生还。
直接给纪漾看笑了,他将手放在自己胸口,严肃加了一句经典台词:“但是对我来说,爱他更重要,要是最后没有结果,至少证明我努力了。”
整个新媒体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豪门少爷,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到底来干嘛的?
逗完人,纪漾问:“彭总监呢?”
他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找新媒体总监彭家应。
结果这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在纪漾的设想里,一个能从纪氏这艘沉没的大船上毫发无损脱离出去,并且有所作为的人,应该是个看起来就很精明、八面玲珑的人。
而彭家应三十上下,戴着一副啤酒眼镜,看起来很有愤青的潜质。
泯然众人,话不太多。
对自己更是不冷不热。
不过他还是号召全部门给纪漾办了个迎新会。
在樊州一家挺出名的酒吧。
叫百亿。
晚八点,纪漾早就让司机刘叔回家了,他坐的彭家应的车,车上还挤了另外两名同事,一路无话。
酒吧里灯光炫彩,人声鼎沸。
全部门上上下下十几个人,坐在那种能容纳三十来个人的大的卡座里。本来都是一群生无可恋的上班族,被迫团建,很放不开。好在还有两个钱弋天这种习惯热场子的,渐渐的,气氛到底是烘托了起来。
都是年轻人,玩儿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彭家应一直坐在边上,一个人喝酒,也没人上去打扰他,他就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来没完。
早上和纪漾搭过话的两个人,胆子比较大,挤到纪漾旁边。
有点捧着的意思,估计是没摸清他到底想干嘛。
“四少你别介意啊,咱们总监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心情不好。”
“对啊。”另一个人接着道:“我听说上周项目部那边开会了,说是要把咱们整个部门给裁了,彭总监这些天一直为着这事儿心烦。”
“他就是责任心挺重的,觉得应该为每个人负责。”
纪漾看着彭家应。
心想,这样一个人,要是没有一颗负责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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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会有后来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
“咚!”
彭家应将一瓶洋酒放到了纪漾面前的桌子上。
他一张脸已经染上醉醺醺的红,大声说:“小少爷,咱们部门呢,是集团出于紧跟时事和科技发展的综合考量,才成立的。我知道你这种少爷看不上咱们。”
说着说着,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旁边的同事试图上手阻止。
彭家应将对方挥开,大手一挥还在说:“今天选的这个地方怎么样?听说四少以前最喜欢这种地方,确实挺热闹的……咱们小老百姓,对着你们这种少爷,那就是得捧着、哄着,哄高兴!”
彭家应:“你高兴吗?反正我挺高兴的。”
这是酒壮怂人胆?
纪漾点点头:“高兴啊。”
彭家应看了看他,一双眼睛在厚重的镜片底下看起来更显小了。
“你……”
“小漾?”彭家应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突然出现的男人。
差不多三十岁的样子,梳着成熟的大背头,是那种第一眼,会让人觉得很有魅力的成功人士。
他很自然地走到纪漾身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来这里怎么不和魏哥说?还有,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我们是四少的同事。”钱弋天端了酒杯递给他,反问:“您是?”
“魏启明。”
魏启明点点头,自然而然坐到纪漾旁边,笑着说:“算是小漾的……朋友兼兄长。”
这逼装的。
这人不单心安理得地坐下了,还很自然地将手放到了纪漾身后。
侧头耳语,“小漾上班了?这么大事怎么没听你提过?”又扫向他的腿,“还有,你就这样出门?这种地方这么乱,你这样很容易吃亏。”
纪漾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男士香水味,没来由一阵恶心。
回头看过去,假笑:“吃什么亏?你的亏?”
“还在生气?”魏启明用一种让纪漾觉得非常不舒服的视线,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才看着他说:“在魏哥这里,永远不会让你吃亏。你还没说到底哪里惹到你了,真不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原主是有多瞎,才会信任这种人的?
纪漾实在懒得和他打太极。
他倾身敲了敲茶几,喊了声:“老彭。”
彭家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明所以看过来。
纪漾荡开笑意,指着魏启明,用很轻的语调说出那句让所有人胆颤心惊的话。
“你今天要是敢打他,我就替你保住新媒体部,如何?”
“小漾。”魏启明语气无奈,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而彭家应摇摇晃晃站起来,皱眉盯着纪漾。醉意之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又很快被某种破罐子破摔取代。
“你确定?”他问:“你一个失势的少爷,凭什么保?”
纪漾没说自己知道纪氏很快就要经历一次重大舆论危机,毕竟自己的目的也不是真要帮纪家,他只是笑笑,“少爷说话,那肯定一言九鼎。”
要绑在一起,也得看彭家应有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绝地求生的勇气了。
下一秒,嘭!
啤酒瓶的玻璃渣四溅,周围响彻同事的尖叫声。
那些原本经过一晚上,觉得纪漾脾气挺好,笑起来也好看的人。此刻看着安安稳稳坐在那里,连嘴角都还带着淡淡笑意的人。心想,传言始终有误,这少爷怎么比过去还可怕。
二十分钟后,樊洲中环警察局分局。
一群同事在警局外面的空地上,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然后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谁啊?”
“纪家来保释的?”
“他那情节不重吧,动手的是彭总监啊,他喝醉了。”
“我怎么觉得咱们总监还挺乐意来着,敲人的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那……那少爷会不会挨骂?”
“天呐,谁敢骂他。”
话刚落,就见车里下来一人。
已经很晚了,警局外面的光也不甚清晰,能看清下来的人宽肩长腿,气势迫人。他卷起黑色袖子的古铜色小臂上,似乎还能隐约看见伤痕缠绕其上,戴着副墨镜,随意扫过人堆,又移开。边走还边在打电话,“嗯,到了,教唆伤人。监控发我……看不清没关系。”
手机对面的声音在夜里也隐约透出,其中喊到了一个名字,聂叙。
聂叙????
这不是四少他男人?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他脚步微顿。
“你要感谢他,也得换个时机。”
他抬头看着警察局的大门,那点嗤笑被风刮走,只留下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痕迹,“还以为能多装两天。”
身后的众人隐隐露出怀疑。
这人应该是不太喜欢纪小少爷。
那种不喜欢,像是在一个原本就很讨厌的基础上,因为什么原因减缓后再次叠加。
以至于最后那句。
“死性不改。”
徒留在空气中,是他对人最终的评价。
他径直进了警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摇头感慨。
“果然,不爱你的男人,抢赢了也没用啊。”
“这就是有钱人家少爷的烦恼?”
“什么烦恼?哦,凌晨十二点,我男人来警局捞我?”
“嗯,还会骂你死性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