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小少爷他柔弱不能自理》
3. 第 3 章
纪氏的海湾庄园,位于樊州中环最为繁华的核心区,又因为特殊地理位置、广阔平缓的占地面积,纵览东西两岸盛景。物业集团最顶级的服务和每年高昂到令人咂舌的金钱数字,包括周边都是高端富人区的别墅或楼盘,让以半环抱修建的庄园更显独立神秘。
到了夜晚,灯光合围,华丽显贵。
以城堡主楼为中心,其余建筑和建筑相隔的距离以其居住人的身份决定。
这其中,唯有一栋建筑比较特殊。
四号楼。
没有特别名字,之所以叫四号楼,仅仅是因为这处地方位于主楼后东北角,再往后有海岸阻隔,与主楼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既有独立且足够的面积建设各种训练基地,也能在有紧急情况的时候,以最短的时间内,到达指定任务中心。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纪家的安保指挥中心。
保证这里的核心运转,就是保障家族上方那层透明防护墙,更是保障家族年深日久不动声色的一方安宁的关键。
外层看,建筑四层楼高,普通到和庄园内其他区域的建筑格格不入。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连看似最不起眼的窗户,都全是特殊材质,乍看简单,实则处处透着纪律严明,等级森严。
晚八点,保镖二楼食堂还有人在生气。
一组新调来不久的预备役保镖尤厘,扔了手里的叉子,抱着手靠到椅背上。
他不过刚成年,相比起队里的其他人,实在不够看,一头过分自然卷的头发盖过耳际,连下巴都还带着颗刚长出来的痘,满脸的青春气。
坐在他对面的江磊看了他一眼,好笑道:“气得饭都不吃了?等下的训练可别哭啊,我好歹也是一组组长,陪吃陪练的,也就你有这待遇。”
“我知道。”尤厘有些气闷:“他们都说我是关系户。”
说到这里小声嘀咕,“可我来这里一个月了,连他面都没见着。”
尤厘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染上担忧,对着对面的江磊问:“他,真的没事吗?我听说……”
江磊比他大了差不多八岁,不用明说都知道他在问什么。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筷子,确保整齐了,才笑着道:“听说什么?听说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就一富家少爷那点腕力,你觉得真能伤他多重。”说到这里,江磊脸上也闪过几分嫌恶,“也就是那种鞭子是为某些恶趣味特制的,抽出来的皮肉伤看着会严重些。”
尤厘更生气了,气得脸都青了两分。
他不理解,“他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会任由一个神经病少爷,以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随意惩戒的。
他想不通,就问出口。
江磊往嘴里刨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起身放了筷子。
这才说:“关于这件事呢,说了你小孩子也不懂,那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江磊胳膊衬在桌子上,往前挪了两寸,“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叙哥在你看来,可能还是十年前那个无意中闯进你家救了你奶你爷你爸你妈你姑,以及八岁的你,的那个浑身血的英雄般的大哥哥。可我不得不告诉你,那一年的他同样十八岁,就已经是队长了。他不止是个全能怪,脑子还特别好使。功高震主懂不懂?你以为他和你一样,走现在这种连排班时间、加班工资都给你标明的正规合同进来的?他当年签的,说是卖身契也不为过。”
尤厘听入了神,紧紧捏着手问:“然后呢?不能反抗吗?我听说那个四少跟脑子有病一样,还特别事儿。”
“没办法啊。”江磊夸张的摇摇头,“卖身契都签了,整整二十年呢。”
尤厘捶桌:“这些有钱人真的太过分了!”
“欸欸欸。”江磊赶忙抬手阻止,“背地里没人管你,这种话可不兴大庭广众乱说啊,扣你钱都是轻。”
看小孩儿彻底蔫了。
江磊觉得好笑,伸手挼了把对方的头发。
“学校都给你联系好了,下周去上课。”
“啊?”尤厘抬起头,一脸怀疑人生,“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上学了,还有,你刚刚那些话是不是蒙我呢?”
“什么叫蒙啊,你磊子哥我说话百分百保真,你不上学,将来怎么回来救你叙哥于水火?”江磊敲了下对面的碗,下了命令:“吃饭!”
二十分钟后,江磊吹着口哨上了顶层四楼,推开最右边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内只开了区域灯。
墙体的几排监控时事画面下,双手撑着长桌的人上身套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工装裤,衬得优越的身形多了两分悍利。门开的动静响起时,他没给任何一点反应,始终抬头盯着前方的屏幕。
直到他拿起手里的对讲机。
“A组注意下围墙西侧。”
“混合组交叉。”
“邓娇,你往上走,注意排查细节。”
对讲机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一点点轻微的电流声过后,一道女声传了出来。
“不是,监控岗的人都殉了?就算都殉了还有勘察机动后援组,再不济情报车队狙击手也还有人吧。老大,你现在连一正常巡检也盯,每次一听见你声音都被吓半死,搞得我压力好大。”过了两秒后,带上调笑,“嘿嘿,不过还没恭喜你升职。听说你“放假”了?那少爷这么大发慈悲呢。”
聂叙敲了敲对讲机,带着警告:“认真工作,别撩闲。”
很快,对讲机里又混进一道男声,说:“我看邓娇你是飘了,忘了老大当队长那会儿字典里就没有怜香惜玉几个字,小心倒立挂水桶。”
邓娇:“滚。”
会这么跟聂叙说话的,至少可以判断都是和他认识很多年的人了,他们依旧习惯性叫他老大,如今在各个分工组别里担任重要角色甚至领导岗。
聂叙:“十点准时换岗,都注意时间。”
看到聂叙关掉对讲机,江磊这才反手关上门。
聂叙将对讲机随手放到长桌边上。
回头问:“劝好了?”
“我出马你还不放心?”江磊走近了,拖了把旁边的椅子随便坐下,这才露了个有些无奈的笑说:“现在的小孩儿真不好糊弄,上个学跟要他命一样,哪像我们当时,十几门课程得兼顾训练,谁敢叫声苦。”
聂叙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大抵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对面也坐着足够让他信任的人,他的姿势难得带上两分松散。
让人觉得他心情还行,“当时同意让他进来,也是因为他家里有事,现在既然过去了,他该回归正常生活。”
江磊看他一眼,“尤家的恩情你十年前就已经还完了。其实承认自己心没那么硬也没什么吧,不然这么多年,你怎么可能还一直和尤家保持着联系。还有,当年在你家当保姆的是尤厘的奶奶,这些年所有打听他们家的人,全都被你拦了,我看,尤家就是有让尤厘跟着你的意思。”
话刚落,聂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
他们都有工作的专用机,必要时,会给不同的雇主配备专业的提示音。
江磊皱眉:“有任务?”
聂叙将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没有。”
江磊就接着刚刚的话,“年纪小都是借口,你只是觉得时机不合适。”
很快,又叮了一声。
江磊见聂叙面无表情看着面前亮起的手机,这次连拿都没拿起来。
江磊:“谁啊?”
聂叙:“纪漾。”
江磊缓慢:“……哦。”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聂叙直接无视了。
他以前不止一次见识过,那个少爷给聂叙发消息的状态,很多时候用狂轰滥炸来形容都是抬举他,重要内容几乎没有,无聊信息一大堆。
他对聂叙有种变态的占有欲,好像作为贴身保镖,就是他的所有物。
这次倒是有点稀奇。
一会儿一次,间隔时间不长不短,都是两分钟。
一共发了五次。
最后一次聂叙拿起来回了。
江磊顺道问:“他又想干嘛?”
聂叙敲着手机:“不知道从哪学了点小聪明,估计是想以退为进。”
江磊就皱眉说:“就他?也就是你不让,不然昨晚在仓库韩彪他们就直接冲进去了。两年前纪漾违法飙车出了车祸,老爷子以担责为由,才故意把这么个废物玩意儿硬塞给你,一边又不得不得继续让你给他们卖命。尤厘那小子那句话是真没说错,有钱人是真他妈恶心。”说到这里,他下意识补充了一句,“你们家不算,你现在也挺有钱的,也不算。”
聂叙收了手机摩挲着腕上的表。
“还不到时候。”
说着看向窗外:“不过快了。”
他说得不甚清楚,江磊却懂。
在他们还是孩子,甚至在更早以前,早到当年樊洲最大的交通贸易港口还不曾落地,这座庄园还不曾姓纪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然后江磊又有些担忧,“你这次把码头海线的事提前了,逼得老爷子不得不把首席安全官的位置给了你,你就不怕他察觉什么?这两年他大力提拔陆离,把他安排在纪仲霖手底下,在他察觉彻底拿捏不住你的时候必定过河拆桥。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点?”
聂叙的食指敲了敲桌面,“不算急。”他抬抬下巴,示意重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刚好有个主动送上门的好鱼饵。”
“那神经病少爷?”江磊蹙眉,“纪程逸是不是更合适一点?能从纪家翻身,又有当年被绑架你救过他的情谊在,就算到时候知道些什么,也不会乱说。”
聂叙摇摇头,“他不行。”
江磊有些没明白,这是说纪程逸人不行,还是不愿意利用他?
他比较相信后者。
毕竟这些年间,两人看似交集不多,可对于纪程逸所做的所有事,哪怕有时候会对他们原本的计划产生影响,他从来都是不刻意关注,但也从不阻止。
或许,这位三少,是特别的?
江磊问他:“你确定要选纪四儿啊?”
聂叙不置可否,“不管是谁指点了他,他确实更合适。”
至少如今的他。
戏不错。
江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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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不愧是你,垃圾回收还不忘物尽其用。不过也是,他还打你呢,侮辱加骚扰,你上药没有?”
聂叙:“用不着。”
纪漾哪知道,自己在江磊心中,已经成了那个注定会被卸磨杀驴的代名词。
如果他知道。
就会发现,自己确实也算是歪打正着。
原书剧情里,前半本大多都是纪程逸的上位史,以及他收服人心,展现魅力,和各大男主的纠缠。如果纪漾有听见江磊的对话,就会发现,他嘴里所提及的陆离、纪家二房长子纪仲霖,都在纪程逸的CP名单里。
就连尤厘,后期还会成为纪程逸和聂叙之间感情推进的阻力。
只因为纪程逸怀疑,聂叙对尤厘有特殊感情。
聂叙在前期出现不多,他的身份,只是主角受那个残疾弟弟的贴身保镖,只有在纪程逸和其他男主产生纠葛,而“纪漾”作为“小三”出场时,会有他的影子。
他和纪程逸的交集,仅存在于拦下过“纪漾”甩他的巴掌,KTV倒过“纪漾”给他加过料的东西这种事。
每次都是有效出场,却也可以解释为聂叙只是在工作。
读者或许隐约知道,聂叙的身份不一般。
可在纪程逸的角度看来,聂叙就是那个有些特别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在刚刚翻身不久,就找老爷子要人。
而他们之间出现重大转折,达成表面合作,在原书里,就是这个节骨眼。
现在被他给替代了。
而且纪程逸也不知道。
聂叙出现在纪家,从来不是什么卖身,是寻仇。
疯狗终将弑主。
海啸在掀起巨浪的前一刻,从来都是风平浪静的。
对纪漾而言。
聂叙相不相信自己的动机都不重要,他只要同意了提议,就证明自己这恶毒反派尚且还有挣扎的余地。
只是纪漾在思考。
这都一天了。
自己还在学走路。
谁敢相信他活了二十四年,这具身体也二十三左右了,他还在,学走路!
扔了被聂叙拒绝的手机,他撑着拐杖绕着茶几在练习平衡。
白天过于兵荒马乱,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歪在沙发上昏睡了整整一下午,他没上楼,从头到尾也没人靠近过自己。
所谓的纪家嫡系,其实都住在和主楼相连的房子里,推开一道侧门,就能直接进入主楼大厅,只是主楼一向有一整套自己的用人标准,只服务于最高决策人。
十点了。
大门外又一次响起了车子熄火的动静。
男人提着公文包,大步从门外踏进来。
佣人小跑着上前,接过对方刚脱下的大衣外套。
“大少爷。”佣人说:“晚餐您想用点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什么都可以。”纪仲霖说。
纪漾在小客厅,杵着拐杖和正在卷袖子的人对上。
男人上下扫过他,眉头越拧越紧。
“等我?”
纪漾低头扫了扫自己的腿,摇摇头,“只是懒得上去,太麻烦了。”
这句百分百的实话,在纪仲霖看来就是借口。
“今天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是你有错在先,求情也没用。”
说着往这边走近两步。
前方电视屏幕上,娱乐记者滔滔不绝。
“跟着我们外景记者的镜头直击现场。三少被友人扶着从酒吧走出,转而上了路边的豪车,明显心情不佳。樊洲纪家大房的纠葛向来备受外界关注,关于私生子和婚生子的传闻不断,据知情人爆料,就在今日白天,因为不知名的神秘人士,兄弟俩上演“争夫”闹剧,三少此态,是否真坐实了此类传闻,让我们拭目以待……”
纪仲霖的脸色瞬间变得越发难看,他扯了扯领带,在纪漾之前坐着泡脚的地方坐下。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新闻给我撤了,谈个合作我让去的,看看媒体都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把家里查一遍,什么信息都敢往外传。”
交代完,挂了电话再对上纪漾时,“两年前你非说飙车是被纪程逸陷害的,不管真假,我停了他的卡。”
“你的腿,国内外的医生我找了个遍,他勤工俭学晕倒,还是助理告诉我我才知晓。”
“从小对人非打即骂,这些年还不够?”
纪漾心想,来了来了。
书里高人气TOP2,纪家二房那个带着背德禁忌感的大哥,带着他幡然醒悟的后悔,以及痛心,走来了!
纪仲霖指着电视:“现在更是,闹出这种笑话,我看我过去就是太惯着你。”
大概是想到这个保镖是谁,被誉为早已内定的纪家接班人的男人,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和一个保镖搞在一起很光彩?还拖着纪程逸下水,你想说他和你一样?”
纪漾眨了眨眼。
“那个……大哥。”
“纪程逸喜不喜欢我的保镖我不知道,但我们真没搞在一起。”
“我单恋。”
要不聊天记录给你看看?
4.第 4 章
纪仲霖是年轻版的纪闫松。
又不及纪闫松那么无情,他是历经两代,无数人托举出来的继承人,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严肃。
长得确实不错。
难怪和纪程逸的CP人气,同样居高不下呢。
“还单恋?”纪仲霖眼里闪过荒唐,下一秒莫名,“说你呢,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纪漾胡诌,“见大哥伟岸英姿,好奇未来大嫂长什么样。”
他总不能对他说,我只是比较好奇,全网为其克制而激动,为他的幡然醒悟摇旗呐喊,大喊追妻火葬场,搞真骨科搞到如此情深的神人到底长什么样吧?
重点是搞到后来钱没了,人也捞不着。
纪家没了之后,这个大哥是想东山再起来着,偏偏纪程逸早已察觉这个大哥对自己抱有的特殊的情感,避如蛇蝎,连面都不肯露。
读者扼腕,只觉得他终于为曾经对纪漾这个反派的纵容,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终其一生,爱而不得。
只不过如今刚开始醒悟,波及有限,余威不足。
第二天一早,纪漾瘫在床上被闹钟吵醒。
想到原本会在昨天经历被放弃,被羞辱,之后不过短短半年,彻底沦为在地上阴暗爬行的恶毒反派。如今再睁眼,纪漾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说到底,豪门复杂恩怨,动辄上亿的项目,这些都离他还是太远了。
本质上,他就是个在游戏里当过演员,搞过代练,有点名气后为了宠粉甚至拍过擦边视频,还被人当成网|黄骚扰了整整半年的地球online一普通用户。
那些看似黑历史,实则充满烟火琐碎的日常,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所以当他站在房间里,在那面采用镜子疗法遏制幻肢痛的落地镜前,第一次从头到脚仔细观察这具身体时,第一反应是,可惜了。
这身体和原本的自己很像,非常像。
只是头发更长,腿长细腰,匀称得恰到好处。
连平坦的肚子上,肚脐拉长成一条窄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重点是,捂了两年,白得过分。
那种白有一部分先天体制的原因,毕竟他连右腿的截断面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凸起的伤疤,长期和假肢接受腔磨合也不显得粗糙,甚至带着粉白。
这条件,搞什么不好啊,非要想不开做个恶毒反派。
现在好了,搞得他穿进来莫名没了一条腿,真要哪天活不下去,别说重操旧业搞“黄”了,他都爬不出二里地。
纪漾都不想吐槽。
还有原主房间的衣帽间里,有一整面摆放整齐的,放着各种假肢的玻璃柜。
起码有三十多个。
纪漾昨晚看见的时候甚至怀疑,原主把假肢当成了什么藏品在收集,乍一看,属实是有些毛骨悚然。
早上挑了个还算轻便的,摆弄了半小时,还没抬脚,掉了。
所以听到有人敲门,坐在地上的纪漾第一反应就是:“麻烦,能不能给我找把轮椅。谢谢啊。”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门口的人哭了。
纪漾:“………………”
这个从小照顾原主长大,都不曾得过他多少好脸色保姆,看起来是个极其心善的人。如今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身材微胖,掉着泪走进来,撑着纪漾的腋下一把将他提起来,放到了床尾。
纪漾人都傻了。
震惊,莫名,还有无处言说的尴尬。
“是莫姨没用。”对方很是痛心。
“……不不不,”纪漾连忙摆手,“您挺有用的,真的,力气大。”
他好歹也有一米七四吧,对方一看就是习惯了照顾原主起居的人。
眼前这个房间并没有改造成残疾人适应的高度,而他昨晚是如何身残志坚,完成了一切睡前洗漱任务的,纪漾实在不愿回忆。
可让他这么被人抱来抱去,他更不愿意了。
莫秋自顾自替他打开衣柜,一边挑拣衣服,一边说:“小少爷想通了,你以前都听不得轮椅两个字的。下次我就不请假了,我这刚走不过一天,你就出了这么多事儿。”说着说着像是有点伤心,“我还听说你昨天下午在客厅就睡着了。少爷,不是莫姨多嘴,你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听莫姨一句劝,那药能少吃还是少吃吧。”
纪漾这才想起来。
原主脾气越来越暴躁,身体被蚕食殆尽,和他自己重度依赖药物有很大的关系。
昨天佣人拿给他也没多想。
就想着先止痛再说。
如今细细想来,原主幻肢痛的发作频率不算特别高,对比那些日日受此折磨的人,他隔一两周才会发作一次。可两年来他吃药跟嗑|药似的,看来纪家有的是人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放心吧,莫姨,我都知道。”纪漾说。
他这么顺从,让手脚麻利的莫秋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纪漾看着她,想起前世租给他房子的那个阿姨,见他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会时不时把自己家里做的好吃的送给他。矮矮胖胖的,很和气。
至于莫秋,原主死后,作者并没有交代这种小人物的去处。
只是在原书中,莫秋的形象,是个纪漾身边怂恿他的恶毒老妈子,想来下场应该不怎么好。
莫秋:“小少爷别灰心,两年前车祸那么大的坎儿咱们都过了,以后顺顺利利的。”
又说:“野种到底是野种,怎么也不可能爬到你头上。”
还说:“你爸那人风流成性,要不是他造的孽,大房怎么能任由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得了便宜,小少爷你也用不着跟着受这些苦。”
美化原主的一切行为动机,叫主角受野种,还说他爸那个苦情的初恋水性杨花。作为一个主家的保姆,有些话听来非常的没有分寸,确实是一个不讨读者喜欢的人。
可是纪漾喜欢。
他盘腿坐在床尾,笑了笑。
“好啊,借您吉言。”
纪漾说:“将来等莫姨你哪天抱重孙子了,我一定送把大金锁。”
莫姨顿时笑开了花儿,连连诶了几声。
十分钟后,纪漾换了身纯白的休闲衬衫,推着轮椅下了楼。
五月的清晨,介于春夏交界,前一天连绵不歇的雨已经过去,空气里带着丝丝雨后特有的清新。
餐厅里已经没有什么人。
倒是昨天见过的纪茗玥和一个眼生的男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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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纪漾不慎熟练地操纵着轮椅,开到了纪茗玥旁边的位置,抵达的时候,还嘭一下撞到了纪茗玥的凳子腿。
纪茗玥扭头,先是上下扫了他一眼,又看向他的轮椅。
说:“昨天不还是拐杖嘛,这是你新的吸引人的出场方式?”
纪漾实话实说,“穿假肢太麻烦了,我赶时间。”
“赶时间?”
这时候餐桌上的另一个男人开了口。
他应该也有二十五六的年纪,穿得挺成熟的,一身西装,就是眉宇间带着轻浮。
他笑着说:“四少你这是赶时间去干嘛?”
纪漾接过佣人递来的早餐:“上班。”
“上班?!”对方像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笑话,“我说你就别搞笑了,谁不知道你以前在纪氏集团里闹的那些笑话。听说你大哥把你原本区代理副总的职位给了纪程逸,你如今就挂着个新媒体部经理的虚职,整个部门都在坐冷板凳,搞不好哪天就被一锅端了,这种班有什么好上的?”
是没什么好上的。
可架不住凑巧。
这是从纪漾醒来,就一直在他脑子里流转的念头了。
当时情况特殊,聂叙理所当然顺列第一。
可他不能把所有赌注压上去。
职场除了是纪程逸发光发热的地方,也是“纪漾”被边缘化,导致他彻底激进的起点。自己过于被动了,而且被动的感觉非常糟糕,偏偏,这个所谓的新媒体部,是纪氏垮台后,唯一一个迅速完成分离,独立出去另立门户的部门。
他们的总监是个互联网神人,靠着第一手内部资料,赚了个盆满钵满。
穿书也是有好处的。
有些信息,可以提前捕捉到。
纪漾想,刚好,自己也是网络活人。
那些希望他就此归于沉寂的,希望他消失得悄无声息的,他偏不。
声名未必就不能成为砝码。
万一呢?
纪漾转了转自己耳朵,问旁白你的纪茗玥:“好吵啊,我怎么好像听见狗一直叫。”
“你骂谁狗呢!”
“齐易明你够了。”纪茗玥打断对方,“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就早点走。”
齐易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恢复两分平静,“茗玥,我知道你介意我之前那些花边新闻,可我跟你保证,之后绝对断得干干净净。我今天受了指示特地来接你的,等下一起去逛街?”
纪漾用叉子叉起餐盘里的饺子。
“谁的旨意?上天的旨意吗?”纪漾慢悠悠道:“上天的旨意还告诉你,人贵友自知之明,自己是什么下水道里流出来的次品,你自己不知道?”
对方愤而起身,指着他。
“纪漾!你到底几个意思?”
纪漾一秒抓住纪茗玥胳膊,躲她身后,缓缓抬眼看着齐易明,轻声:“茗玥,你这未婚夫,好,凶,啊。”
放了手,“都吓到我了。”
齐易明气冒烟了,怀疑自己今天见的是个假纪四儿!
他怒吼:“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哦,你看出来了啊。”
纪漾冷淡嘲讽:“我还以为你瞎呢。”
5.第 5 章
早上碰见齐易明属实是倒胃口,纪漾吃了两口早餐就放下了。
纪茗玥把自己的车借给了他。
据她描述,原主车祸后把自己一车库的跑车全砸了,顺带还砸了两辆纪程逸的。那会儿他天天嚷着纪程逸想害死他,搞得原主的好大爹怀疑他有被害妄想症,天天让护士给他注射镇定剂。
果然,有后妈就有后爹,反派未成年版也逃不出这一定律。
后妈姚兆铃是纪程逸的生母。
是纪漾和纪程逸的亲爹纪长守,年少时辜负的纯白初恋。
作者笔下的她是个可怜人,被男人抛弃,独自生下孩子,后来又因为心软和男人的那点悔恨,选择嫁给妻子离世的纪长守。
那一年,纪程逸十岁。
原主九岁。
姚兆铃进了门,不争不抢,处处让纪程逸学着忍让,纪长守在外风流不断,家里的事几乎不管,让不少读者心疼纪程逸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纪漾看书的时候就在想,这三观,多少是脑子进了点水的。
还好这夫妻俩在国外还没回来,不然纪漾高低得当着他们面吐出来。
纪漾打开车窗。
车子沿着庄园平坦的泊油路一路往前,差不多十分钟后进入中环主路。路上的车子一下子多了起来,路两边相隔很远的棕榈树,配上碧海蓝天,让纪漾有种活在人间的落地感。
喇叭声交汇,等红灯时,还能听见其他司机骂樊洲过分拥堵的交通。
纪漾彻底认清,他如今身处的世界并非虚拟。
就像他上辈子生活的金州。
未必就没有在别人的文稿、乃至以现实为基础所创建的世界里出现过。
司机老刘中途接了个电话。
他年纪比较大了,以前给纪闫松做过司机,如今退休养老,偶尔家里人需要用车又没人的时候,他才会顶上。
“对,去公司。”老刘应着通讯,时不时往车后座看一眼。
纪漾注意到了,回头问:“刘叔,谁啊?”
纪漾就发现刘叔像是得了什么指示,转头把手机递了过来。
“喂?”纪漾拿着手机有些莫名。
听筒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十五分钟前,定位显示,原定要前往南城商场的纪小姐的车,走了相反的方向。出于安全考虑,四少如果有除了去集团以外的私人行程,我另外派人前往。”
纪漾:“应该,没有?”
那边:“知道了。”
这例行公事般的冷漠。
纪漾:“如果有呢?我临时起意怎么办?”
聂叙:“集团是安保要点,只要不像之前一样专门躲着人出门,抽调人过来……”
纪漾打断:“你在干嘛?”
那边静了两秒,“码头有批货刚刚到港,在忙。”
纪漾:“这么忙还关心我?”
纪漾扒着车窗沿,任由风将头发吹起。
不等对面回答,就自顾自接着说:“叙哥,你好冷漠啊,都不回答我,爷爷和大哥可都很关心我和你的事呢。”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笑了,“还有,你不是我的贴身保镖嘛,是二十四小时那种?我让你养伤,你却说你在忙,忙比我重要?”
纪漾说着还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码头的浪潮声。
他身边似乎还有不少人。
偶尔能传来隐约对话。
“这边这边,货往这边搬!”
“都轻点!”
“老大,齐了!数量都对得上。”
“清点完直接封箱。”纪漾听见聂叙应了声,再出口,就是对着自己了,“二十四小时贴身是行业话,随行时间不会超过所有工作内容的百分之十五,如果每天都有出门行程,会有另外的固定人员进行轮岗。”
纪漾脑袋靠在窗边,“噢,所以忙比我重要?”
纪漾刚说完,就听见了前排老刘的笑声。
报复了被五拒的仇,纪漾因为心虚,反手就把电话给挂了。
朝前面看过去,“刘叔,有这么好笑?”
“抱歉啊四少爷。”老刘笑眯眯道:“就是感慨年轻真好,想到年轻那会儿在码头当搬运工,我老婆也是一天好几个电话,尽扯些有的没的。”
纪漾心想我哪敢跟您比啊。
我就是闲得慌。
而且聂叙哪是码头搬运工,时机一旦成熟,他能把整个码头给炸了填海。
炸了填海?想到这个,纪漾脑子里一闪而过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要炸码头来着,也不是眼下这个时间啊。刚刚到港?需要聂叙亲自在场的货物。放在原主彻底被厌弃、聂叙被抽调回老爷子身边的原剧情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完了。
纪漾浑身一凛。
看着刚刚已经挂断的手机,第一时间回拨。
嘟、嘟,嘟,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老刘看见说:“四少是有急事吗?我这边和安保中心向来都是单线联系的,每次号码都不一样。而且我这手机用了好些年了,经常出毛病,信号也不太好。”
纪漾当即翻出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乱七八糟的人一堆,一个不认识。
他下意识就登上了之前的旧号。
刚上去,叮叮咚咚的声音一大串。
除了那个“规则驯养遴选所”的聊天群,多了很多私聊消息。
“四少?什么情况?你怎么把魏哥拉黑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问句。
后来。
“看见新闻了,恭喜啊四少,终于在那纪程逸面前扳回一城。”
“纪程逸那家伙是不是气疯了哈哈哈。”
“不过你快把魏哥加回来,魏哥还到处打听呢,怀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
纪漾无视这些糟心玩意儿,找到列表里被挤到很后面的人。
两句话:“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江磊的?”
“别让他上船!”
没回。
纪漾怕对方不信,又敲了一句:“船上有人,他会废在那儿的。”
到港的货是真的。
那是老爷子和纪氏对家私底下达成的协议,货给对方,他要江磊一只手。
不为别的,只因为纪家只需要听话的人。
而江磊这个聂叙的左膀右臂,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命的已经不是纪家了。
那是纪闫松的警告。
江磊不止是废在那儿,因为废了手,两个月后的一次出海任务,他因为一个叫陆离的人的设计再也没能踏上陆地。
书里描写的聂叙复仇的那个场景。
黑压压的人站在码头,看着被汽油点燃的冲天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纪漾总觉得,聂叙复仇到后期不计后果,和江磊这时候出事是有直接关系的。
自己没有铺垫就这么提醒,莽是莽了点,站在原主的身份上,应该也算吃里爬外。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纪氏的消亡已经注定。
是靠冷血的爷,醒悟的哥,还是偏心眼的亲爹和一个靠不住的我?
纪程逸或许还有那么点雄心壮志。
毕竟纪家出事,是他和聂叙的又一个转折开始,至此恨海情天正式拉开序幕。
纪漾看过网络上读者发出来的剧透。
纪程逸骂聂叙不择手段居心叵测,被聂叙丢进地下室关了整整五天。
那顶格拉满的野蛮暴力味儿,熏得纪漾毛瓜子疼。
他不敢想,换了自己。
会是比原结局还是惨上多少倍的下场。
趁着还有机会。
能体现作用的时候,总得往前上啊。
可惜直到车子在一幢巨大的写字楼前停下,手机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刘叔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小心扶他,“四少,慢点。”
“没事。”纪漾左脚先落了地,很轻松就坐上去了。
门口正是早班时间,人来人往。
纪漾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或好奇,或打量。
应该没人认出他是谁。
直到注意到刘叔这个老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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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隐约猜测出他的身份。
这下子,各色目光瞬间就犀利了起来。
怀疑,震惊,更甚至不屑厌恶。
纪漾忽略那些目光,将刘叔递来的浅灰色薄毯展开,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刘叔小心问:“我送您上去?”
刘叔只是觉得,四少以前在集团里名声不好,惹出过不少事,今天干干净净一张脸,黑发黑眸那样坐着,看着竟有些乖得过分了。脸上还带着病气,又坐轮椅,这个样子进公司,被欺负怎么办?
纪漾哪知道刘叔这么热心,只笑着拒绝:“没事,又没坡坡坎坎,我自己能行。”
也就是这个时候,旁边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怎么来了?”是纪程逸。
他似乎也很喜欢穿白,只是和纪漾这种休闲的风格不同,西装熨烫妥帖,带上了两分斯文严谨气质。
纪漾弯了弯眼睛,敷衍且热情:“啊,是三哥啊,早上好。”
不止纪程逸微滞,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办公人员也是面面相觑。
纪漾说:“太久没来了,怕大家太想我。”
纪程逸左后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四少还是别开玩笑了,我们纪总大清早为了招标会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还想着来添堵。”
“没事。”纪程逸抬手阻止了身后的人。
纪程逸冲始终站在一旁的老刘点点头,打过招呼后,不动声色在周围看了看。
纪漾笑意持续:“找聂叙?”
纪程逸脸色冷了一个度,他似乎比想象钟更介意没能要走聂叙的事。书里的他也算是个擅长隐忍的人,老爷子亲自开了口,按理来说,他会选择退让等待下一次时机。
可现在,他连不悦都不屑于隐藏了。
甚至出言:“我以为你出现在这里,是特地带着人来耀武扬威的。”
“我想啊。”纪漾笑得轻抖,“可是他受伤了,我心疼啊。”
纪漾这会儿倒是心情好了。
他发现自己每次对上这纪程逸,心情都不算差。
纪漾仰头看着这幢大楼顶上,那模糊不清的纪氏海诚集团几个大字。
想到了自己当时搜到地下室剧透,那些网友兴奋的话。
“囚禁好,就是这味儿,相识于微,迫于身份差距,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虐虐虐,赶紧虐,就喜欢这种先虐受后虐攻的,我已经等不及看聂叙痛心悔恨,恨不能自己替对方受苦的样子了。”
“程逸小可怜,千万不要轻易原谅他!”
“就是啊,大哥爱得那么克制,陆离那病娇也还等着你,王伟滔也是好男人……那么多喜欢你的,咱根本没必要在一个会利用你的人身上吊死!”
“一定不要妥协,终有一日聂叙会后悔,你迟早拿回纪家。”
“爱能抵万难,也能让人放下仇恨。”
“就等着聂叙双手奉上所有,任我们程逸予取予求那天!”
纪漾感慨,这真是磕CP磕得脑子中毒了。
一个父母兄弟全部葬身暗无天日的海底,被仇恨烈火烧灼十几年的人,真能干出这事儿?
他再痛心悔恨,也是一辈子囚着纪程逸的可能性更大吧。
“四少这是看什么呢?坐着可看不高,要不我帮您?”纪程逸身后又有人问,而且带着明显恶意的笑声。
纪漾收回视线:“你在嘲笑我?”
余光里纪仲霖带着人刚从大楼里走出来。
自己这恶毒反派当的,上个班,重要人物一个接一个的。
纪漾垂眸搭着自己的腿,下一秒,惨然一笑,轻声:“也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哪还有资格和人争什么,也不配争。你们为了三哥针对我,我能理解。”
对方也看见了纪仲霖,回头又对上纪漾露出笑意的脸,恼怒又气愤。
“你……”
“他不是这个意思。”纪程逸皱眉,看着纪漾。
“是吗?”纪漾撑着下巴看纪程逸说:“那等三哥来日坐上这纪氏最高位置的那一天,可一定不要忘了给自己这位,好员工,升职加薪……哦。”
6.第 6 章
纪仲霖从里面大步踏出,眉头深锁。
他身边跟着助理以及外贸合作商等人。
纪氏如今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业务都已经交到了他手上,可集团最主要的船舶和海洋油气相关的产业,依旧掌握在几个叔伯手里。老爷子有心考察他,而这次接洽的海外公司,对下半年的业绩尤为重要,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他也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所以,这次的接洽,才会由他本人一路把关。
他无心在意纪漾,可余光看见纪程逸的身影,略微思忖,还是走了过去。
纪漾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
只要有纪程逸在的地方,势必大吵大闹,最后闹得难以收场。
而那句,“也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哪还有资格和人争什么……”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让他的脚步跟着一滞。
尤其是走近了,目光触及到坐着轮椅的纪漾,意外地怔了怔。
他不曾见过他以这副坐着轮椅的样子示人,又或者,是没了昨晚堵在胸口的那股憋闷,在这样晴好的天气下,他才彻底将纪漾身上那种截然不同的变化看清楚。
乍看之下,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垂着眼睫的侧脸角度,都还带着丝大病未愈的苍白。
想到昨晚佣人确实提过一句,说他幻肢痛发作了。
他发病过后是什么样他是清楚的。
就是没有眼前这一种。
“在说什么?”纪仲霖环视一圈。
问是问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内心下意识会偏向谁。
“纪总。”纪程逸身后的那个员工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出来,略带尴尬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和四少开个小玩笑,谁知四少这么敏感。”
有人跟着附和,“四少还说程逸总要坐上纪氏最高的那个位置,这不摆明了故意挑拨。谁不知道三少从进集团以来,兢兢业业,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就是啊,招标会在即,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一回来就……”
就什么不言而喻。
按理说,听见这些和纪漾有关的话,纪仲霖应该觉得理所应当。可每个人都在说,在当下听来,就莫名多了两分刺耳。
“大哥,你怎么来了?”纪程逸回头问。
“要去工厂那边一趟。”纪仲霖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刚刚那点异样消失大半。露出只属于一个兄长适当得体的关心,“工作的事不急,你注意休息。”
纪程逸点点头:“是我明知之前因为聂叙的事就闹得不愉快,还主动问,这才闹成这样的。”见纪仲霖后边的人,又为难小声:“是不是影响你谈事了?”
纪仲霖陡然想起那句“我单恋”。额角跳了跳。
摇头否认:“没事。不是你的问题,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纪漾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不单单是纪程逸这揽尽人心的程度,还有他看似主动认错,实则轻易就把自己放到了无辜位置上这话术,实在是让人望尘莫及。
要是原主在,这会儿肯定已经鸡飞狗跳了。
偏偏,纪漾从头到尾没插过话,就那样不声不响坐着。
就连纪仲霖问出那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些等着纪漾撒泼,甚至发疯的人,最后也只是等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既然男人我争赢了,再说别的,岂不真显得我耀武扬威?”
全场诡异的死寂。
纪仲霖黑了脸,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漾又一句:“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大哥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纪仲霖皱起眉头,还没开口,却被纪程逸截断了。
纪程逸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纪漾正对面,说:“纪漾,这不关大哥的事,你心里要实在不舒服,好,那我代替我的人跟你道歉。”
纪漾笑了笑,“三哥这是承认没有管好自己人的嘴了?”
纪程逸微微变了脸,“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我倒是好奇。”纪漾一只手继续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抬起,一一缓慢地划过他身后的几人,“三哥如此敬业繁忙,还大庭广众之下任由自己的人先撩者贱。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他们可都是口口声声向着三哥说话的,三哥早不阻止晚不阻止,这会儿倒是迫不及待。既然没有真想着给自己的人撑腰,那我就不得不怀疑,你利用他们,往我头上扣无理取闹的帽子了。”说到这里再加一句:“还是说,三哥要承认自己抢别人的男人失败,恨上心头,故意报复我?”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脸色真是精彩纷呈。
尤其是被纪漾点到的那几个,脸色涨红,憋成了猪肝色。
纪漾看够了戏。
重新对上纪仲霖的视线。
这个大哥到底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个傻子。
纪漾说:“大哥,区代理副总的职位,两年前车祸后爷爷承诺给了我,如今大哥悄无声息把职位让给了三哥,我没提,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扫过合作方那边,又看向纪仲霖:“大哥日理万机,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确实不该劳烦大哥为这种小事操心。”
“外面有些冷,这事儿就这样吧。”
在一个看似已经占据有利位置的时候,又突然放弃。纪漾说完这句话,推着轮椅离开原地,转身进了大楼。
感谢纪程逸。
自己这么个刚刚洗心革面,就心灰意冷的弱势受害者形象,应该是在纪仲霖心里留下了。
他这一走,身后的气氛瞬间就有些凝结。
纪仲霖从纪漾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几个人时,脸色有些发冷。
纪程逸攥了下手,“大哥……”
“在集团门口挑起事端,影响企业形象,年终奖全部扣除,此事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
纪漾推轮椅推得慢,背对着不动声色勾了勾嘴角。回头时,恰好看见了纪程逸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似乎没想过纪仲霖会真的处罚他的人。
自己刻意提起聂叙,以纪仲霖本就忌惮对方的前提,肯定不愿意纪程逸和对方产生牵扯,而提起区代理职位,则是为了激起纪仲霖心里的那点仅有的愧疚。
自己要活,在纪家剩下的日子就不能太难过。
方法不论高低,管用就行。
*
不到一早上的时间,纪漾的名字流传在整个集团上下,而有几个人大早上撞纪仲霖枪口上的事,也已经人尽皆知。
纪氏大楼的楼层划分暗藏地位尊卑,高层核心部门盘踞在顶楼。
新媒体部位于12层。
因为朝向问题采光一般,办公室大门虚掩,不愧是坐冷板凳的,打游戏的,摸鱼的,看电视上网的,各有各的忙。
直到全公司的八卦王,也就是新媒体运营部的钱弋天,拎着一袋小笼包冲进了办公室。
“大新闻,都看群。”
旁边位置的几个人下意识围了过来。而此时的各大群里,消息滚动得飞快。
【[图片][视频]。】
【……好一出豪门斗争修罗场。】
【我愿将此战役称之为,纪家大房跋扈嫡孙纪小漾VS温润如玉私生子纪程逸,重启版。很明显,婚生子赢了。】
【这人真是纪四儿?变化真大。】
【难道不是震惊争夫传闻竟然是真的吗???我一开始还说傻子才会信,没想到我真的是那个傻子。】
【光说争,人呢?争谁?根本就是空穴来风好吧?】
这时候一个人跳出来,直接敲下两个字:【聂叙。】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问号。
刚刚说话的人再次开口:【只要翻出纪氏早年大事件的执行名单,就会发现这个名字一直位列其上。这人和纪氏关系挺深的,表面上只是纪家的保镖,实际上和纪家很多生意都有牵涉,别看现在董事会一群老头子人模人样,有些事翻出来,能吓得当场尿裤子。】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两年前澜海湾项目的领头人不就是他,他当时的头衔是空降的,由老董事长直接任命,没人清楚他的来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项目就停了。】
【我去搜了下,怎么一点资料都没有?】
【废话,这种人能让你搜到嘛。】
【所以,四少口中的他的男人,真是这个叫聂叙的?到底是跋扈少爷强制爱,还是保镖屈于淫威不得不从?】
纪漾并不清楚各大小道消息流传着怎样的八卦。
不过他刚到新媒体的门口,就听见了一句。
“豪门少爷和保镖,这放在小说剧本里,怎么看都觉得像是要be的节奏。”
“两个少爷同时爱上呢?”
“呃……爱到最后,无一生还?”
“这么惨?”纪漾推门进去。
原本挤在一堆的人,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才是真的在表达什么叫无一生还。
直接给纪漾看笑了,他将手放在自己胸口,严肃加了一句经典台词:“但是对我来说,爱他更重要,要是最后没有结果,至少证明我努力了。”
整个新媒体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豪门少爷,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到底来干嘛的?
逗完人,纪漾问:“彭总监呢?”
他今天主要的目的,就是找新媒体总监彭家应。
结果这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在纪漾的设想里,一个能从纪氏这艘沉没的大船上毫发无损脱离出去,并且有所作为的人,应该是个看起来就很精明、八面玲珑的人。
而彭家应三十上下,戴着一副啤酒眼镜,看起来很有愤青的潜质。
泯然众人,话不太多。
对自己更是不冷不热。
不过他还是号召全部门给纪漾办了个迎新会。
在樊州一家挺出名的酒吧。
叫百亿。
晚八点,纪漾早就让司机刘叔回家了,他坐的彭家应的车,车上还挤了另外两名同事,一路无话。
酒吧里灯光炫彩,人声鼎沸。
全部门上上下下十几个人,坐在那种能容纳三十来个人的大的卡座里。本来都是一群生无可恋的上班族,被迫团建,很放不开。好在还有两个钱弋天这种习惯热场子的,渐渐的,气氛到底是烘托了起来。
都是年轻人,玩儿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彭家应一直坐在边上,一个人喝酒,也没人上去打扰他,他就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来没完。
早上和纪漾搭过话的两个人,胆子比较大,挤到纪漾旁边。
有点捧着的意思,估计是没摸清他到底想干嘛。
“四少你别介意啊,咱们总监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心情不好。”
“对啊。”另一个人接着道:“我听说上周项目部那边开会了,说是要把咱们整个部门给裁了,彭总监这些天一直为着这事儿心烦。”
“他就是责任心挺重的,觉得应该为每个人负责。”
纪漾看着彭家应。
心想,这样一个人,要是没有一颗负责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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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会有后来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
“咚!”
彭家应将一瓶洋酒放到了纪漾面前的桌子上。
他一张脸已经染上醉醺醺的红,大声说:“小少爷,咱们部门呢,是集团出于紧跟时事和科技发展的综合考量,才成立的。我知道你这种少爷看不上咱们。”
说着说着,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旁边的同事试图上手阻止。
彭家应将对方挥开,大手一挥还在说:“今天选的这个地方怎么样?听说四少以前最喜欢这种地方,确实挺热闹的……咱们小老百姓,对着你们这种少爷,那就是得捧着、哄着,哄高兴!”
彭家应:“你高兴吗?反正我挺高兴的。”
这是酒壮怂人胆?
纪漾点点头:“高兴啊。”
彭家应看了看他,一双眼睛在厚重的镜片底下看起来更显小了。
“你……”
“小漾?”彭家应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突然出现的男人。
差不多三十岁的样子,梳着成熟的大背头,是那种第一眼,会让人觉得很有魅力的成功人士。
他很自然地走到纪漾身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来这里怎么不和魏哥说?还有,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我们是四少的同事。”钱弋天端了酒杯递给他,反问:“您是?”
“魏启明。”
魏启明点点头,自然而然坐到纪漾旁边,笑着说:“算是小漾的……朋友兼兄长。”
这逼装的。
这人不单心安理得地坐下了,还很自然地将手放到了纪漾身后。
侧头耳语,“小漾上班了?这么大事怎么没听你提过?”又扫向他的腿,“还有,你就这样出门?这种地方这么乱,你这样很容易吃亏。”
纪漾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男士香水味,没来由一阵恶心。
回头看过去,假笑:“吃什么亏?你的亏?”
“还在生气?”魏启明用一种让纪漾觉得非常不舒服的视线,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才看着他说:“在魏哥这里,永远不会让你吃亏。你还没说到底哪里惹到你了,真不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原主是有多瞎,才会信任这种人的?
纪漾实在懒得和他打太极。
他倾身敲了敲茶几,喊了声:“老彭。”
彭家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明所以看过来。
纪漾荡开笑意,指着魏启明,用很轻的语调说出那句让所有人胆颤心惊的话。
“你今天要是敢打他,我就替你保住新媒体部,如何?”
“小漾。”魏启明语气无奈,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而彭家应摇摇晃晃站起来,皱眉盯着纪漾。醉意之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又很快被某种破罐子破摔取代。
“你确定?”他问:“你一个失势的少爷,凭什么保?”
纪漾没说自己知道纪氏很快就要经历一次重大舆论危机,毕竟自己的目的也不是真要帮纪家,他只是笑笑,“少爷说话,那肯定一言九鼎。”
要绑在一起,也得看彭家应有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绝地求生的勇气了。
下一秒,嘭!
啤酒瓶的玻璃渣四溅,周围响彻同事的尖叫声。
那些原本经过一晚上,觉得纪漾脾气挺好,笑起来也好看的人。此刻看着安安稳稳坐在那里,连嘴角都还带着淡淡笑意的人。心想,传言始终有误,这少爷怎么比过去还可怕。
二十分钟后,樊洲中环警察局分局。
一群同事在警局外面的空地上,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然后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谁啊?”
“纪家来保释的?”
“他那情节不重吧,动手的是彭总监啊,他喝醉了。”
“我怎么觉得咱们总监还挺乐意来着,敲人的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那……那少爷会不会挨骂?”
“天呐,谁敢骂他。”
话刚落,就见车里下来一人。
已经很晚了,警局外面的光也不甚清晰,能看清下来的人宽肩长腿,气势迫人。他卷起黑色袖子的古铜色小臂上,似乎还能隐约看见伤痕缠绕其上,戴着副墨镜,随意扫过人堆,又移开。边走还边在打电话,“嗯,到了,教唆伤人。监控发我……看不清没关系。”
手机对面的声音在夜里也隐约透出,其中喊到了一个名字,聂叙。
聂叙????
这不是四少他男人?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他脚步微顿。
“你要感谢他,也得换个时机。”
他抬头看着警察局的大门,那点嗤笑被风刮走,只留下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痕迹,“还以为能多装两天。”
身后的众人隐隐露出怀疑。
这人应该是不太喜欢纪小少爷。
那种不喜欢,像是在一个原本就很讨厌的基础上,因为什么原因减缓后再次叠加。
以至于最后那句。
“死性不改。”
徒留在空气中,是他对人最终的评价。
他径直进了警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摇头感慨。
“果然,不爱你的男人,抢赢了也没用啊。”
“这就是有钱人家少爷的烦恼?”
“什么烦恼?哦,凌晨十二点,我男人来警局捞我?”
“嗯,还会骂你死性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