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欢喜跳脱，主动领洛钰去住处，总两步一回头，仿佛生怕她跑了。
她道：“我备了水，跟殿下一锅的，送去你房里了。”
“有劳。”洛钰谢也干巴。
“府中一共只十多口人，殿下好静又多病，若有什么琐事要找我们说，切记少烦恼他……”
似雪姨那里有嘱托，双儿这会全在交代魏逢的事。
洛钰一句句应了。
内院为逼真的假山与水湖，院园颇大，花木点缀很用心，只是树却有些过于挡人。
“……你为什么一直遮着脸？”双儿从见便想问。
“得了病，怕吓到人。”
“不妨事，摘了吧……”
洛钰婉拒：“殿下不许。”
遂安府阔大，无华丽雕饰，但影壁绰连，小姑娘又道：“秋来落叶不必扫，掉净了等着一回收拾，咱们殿下待下人好吧？”
洛钰实在共情不了她们的省心处，体感越向里院走越舒服，她揣测这应该是天魏国最凉快的地方了。
“听闻遂安府是专为殿下抱病所建？”
双儿喜道：“是否头一次见那么大的地，给吓着了！殿下待下人好，这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了——”
双儿理所当说。
洛钰顿了下，家？她有些度不清这个词的分量。
双儿搭着话：“我听阿娘说这处之前是个香火盛大的庙堂，有好多人拜！后来下令翻建，便成了遂安府。”
洛钰也谈论着：“如此看，当朝皇上对三殿下倒疼惜，也是顾念他一身病体吧？”
双儿却渐渐慢下步。
她娘说离散才最辛苦，牵挂的人当一直在一起，所以她们母女从不曾分离，她分外矛盾，道：“应当吧……”
“我们不管这些。”
香火处风水好，还能集灵，看遂安府这方位，朱雀柳星展翅呵护之地，命宿气势可追蛟龙。
真是应了魏逢的野心了——
还是，拿他当个邪物压着？不会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
……
晚间，院中有人提步，轻似能化进静夜，凡来此者，首要学会得就是伪藏。
石欢推开房门：“公子一路还顺利吧！”
“程明你叫去的？”
魏逢先来了句这个，石欢逍遥错了时候，咯噔一下。
他立刻跪下：“公子息怒……”
魏逢神色不明，但实在不爽：“你也知让我息怒？”
“你好大的胆子，也敢肆意妄为？苍鹰已经报信我岂会不防！我不止一次说过明面上的事少跟二哥和那些文人扯上关系，你全当耳旁风？”
“属下不敢……”
石欢又道：“鄙林城主未能归城，大皇子与藜国驻留人士暴动，甚至闹到了朝堂，我实在恐对公子不利，才劳烦了二殿下，程大人有任在身，出顺昌只是巧合——”
“父皇为何许程明涉查此事？”魏逢早就想问。
“这个，属下也不清楚，鸿胪寺接应藜事，大皇子也荐了人，也不晓得为何是皇上指派。”
“难道在责罪椋涂私营？或藜国城主失踪的事，皇宫想自己拿态？”
石欢低声：“实在是此番刺客动辄的人太多，见公子脱身不难，但怕之后事全不圆满，程大人毕竟是御前的人，大皇子也不敢追问……”
“他刺杀巡访官员，他岂敢追究！？有何处全不圆满？”
“蠢透了。”魏逢道。
“是！属下误事了！”
魏逢闭了下眼，见他一副求饶讨命，才又缓声：“你当程明见了就是好事吗？”
“我前巡访后合官员，这一行还得多惹眼……”
石欢才敢上前。
“可二殿下挂念公子，各人都有数，公子为何还总如履薄冰？殿下巡访已逾期，就是托到明面也不防事吧？”
“程明岂我能近之人？”
男人却十足分明，道：“我清心寡欲，纵使耍着脾气也不会被忌惮，但一旦碰了不该碰的，全会被扯拉。”
“且程明先是父皇的人，其次才交好二哥……况二哥虽无心功利，但魏康却明白，我是时时都想让他死的——”
石欢不知怎么才肯松口气，但魏逢确实此生不易。
“听说公子入了秋止关？”
他换了个话，魏逢也便道：“我此行，见到刘震了……”
“哦？”
魏逢在雁昭场领兵，石欢却一人空待了三年的遂安府，不见天日，又与死士交心失心。
刘震是石欢的一个寄望，是他想要的另一个身份。
“刘震将军如何？”
魏逢暗戳戳道：“刘震还说自己美名只传于西北，我替他忘了还有你上心。他好得不得了，砍了我二十多刀——”
石欢斟酌了下，忙说：“不过，论美名谁能较蒙面将军？”
“自然比不上公子。”
魏逢对那桩事算不上喜厌，混迹了一趟，手上满是血：“你有这言辞功夫，用来吃里扒外早早当上大官了。”
石欢一笑：“那公子与人认了吗？”
“刘震性情聒噪，若知必会打听京中，他们安身不易，何必常作惊弓之鸟？”
魏逢将信卷进一个小纸筒。
石欢委委屈屈道：“公子，我这才刚回来……”
“明日一早送走，午间有风。”
石欢不行暗卫事，常日便与这些信报打交道，他问：“送哪呀？”
魏逢挑他一眼：“魏藜线。”
“……藜国？”
魏逢心有余悸：“我入过诺诚了，磁石阵线路紊乱是因秋止关气候致磁石裂半，今后事只会更多。”
这间屋面朝南，窗向东，离给洛钰安排的住处不远，石欢来时便觉有人跟他的步。
他道：“厢房的人还没歇呢……”
“公子胆识过人，这样来路不明的也敢用。”
魏逢忽盼时难候：“……来路？”
“那你记得自己的来路吗？”
“……得！”
“我看公子今儿心情是忒不好！”
他猜早便惹了魏逢不痛快，讲话都暗戳戳的，他躬身作揖：“属下是被您捡来的，公子之恩大于天，我是在这站太久了，我立马走。”
“公子容我一句，这一路来，她可比属下得力？”
魏逢逆风解意，道：“我还以为你最大的优长便是端得清自己几斤几两，如今也不算了。你那三脚猫功夫若有用，当初也遇不上此人了。”
石欢忽疯狂暗示：“那公子看何时闲我几天？我歇个假呗，去正经练练。”
“你日日不是在外吃喝玩乐？”魏逢问。
石欢想他连夜赶路，肚子还没填还挨了顿骂，魏逢不成家他也没心思，如今告个假都那么难。
他家滢滢可怎么办。
“哎……”
“歇着吧。”
石欢背脊有些冷，又道：“是我麻溜走，您好好歇着……”
“东屋厨里还有剩饭，酱汁白菜。”
魏逢临想起来，让他去造，石欢眼一亮，府里人做那道菜便为他，他若不在那便是魏逢嘱托了。
他叹了口气：“谢公子了——”
……
石欢吃舒坦了，翌日清晨去敲了厢房门。
“风儿姑娘，起了吗？”
“王府膳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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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挨到午间定要饿了……”
他道：“王府虽不比宫廷皇宫，但生有好景色，比东边一道强多了，你们也前日才回，还没仔细看过吧，何不趁清晨凉快出来走走？”
他干站半天没人理，后来干脆扯嗓子喊——
“天光自晓，梭子鱼钓，都得看开呀……”
“一屋不平，一室不扫，如何安国安家？这来即是缘，一日和睦也要和睦呀！”
‘吱呀’一声，石欢不记得又说了什么，反正终于把里面的人惹出了动静。
“你闲的？”
‘风’字为十九变更，为另一种暗谓，洛钰听了出来，大门忽开，扑到石欢脸上一阵风，他挤出个笑。
“姑娘起了呀！我就说姑娘这等人，怎会贪睡——”
女子默了片刻：“推选在二十日后，除此外的事与我无关，告诉你们殿下好自为之。”
“稍等！”石欢抬手撑住门。
洛钰便问：“三殿下王府就能随意差人硬闯女子房？这规矩是你定的还是他定的？”
“我定的！”石欢叫苦不迭。
“……”
“要我说公子也是，自己还躺在榻上，指使别人起那么早，我私下也觉，他除了架子端得大也不会旁的了——”
“风儿姑娘，你是不知，这王府被他弄得整天就跟牢狱一样！若非下人来往，都以为里面住的是死人。”
“他还整天挂拉个脸。”
洛钰看他，石欢没想停。
“他饭食疏淡少油水便罢了，连带着府里人也跟受苦，难为了年轻人，正长个子都吃不上好的。”
“唉，看我，昨日才落脚，今天又被他差来办事。我整日都怕自己累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碰着个阎王等归西呀——”
“进吧……”
“好嘞！”
洛钰斟水，拿手背给人推去，石欢和魏逢似两个极端，魏逢常日嘴都不张，石欢不仅不修边幅，话还恨不得一日说够几个点。
石欢见是清水，道：“库里有茶叶，你找他们要就成——”
洛钰刚来便搜过了，但遂安府除了样式好哪哪都穷酸，不过她发现了不少密室，要挖魏逢的私财，她道：“那些放发霉的？虫子都不吃。”
王府这些杂事平日都雪姨打理，石欢窜来窜去也不清楚。
“公子只离不得酒，府上没人做客，干放坏了吧，雪姨那一定有，遂安府最好的东西都在她那——”
洛钰嘀咕了句：“我没听过哪个装病的人还能天天饮酒的？”
“饮酒能消心病，放公子身上倒也寻常……”
他看洛钰，虽还隔着纱，觉心情甚美：“我叫石欢，你跟他们叫我石先生就行。”
“那石先生有何交代呢？”
石欢从袖子中取一个黑圆药瓶，忽叮嘱道：“公子说姑娘手上有伤，那毒会留疤口，让我送来这个……”
洛钰只觉脑袋被打了一拳，犹豫后才道：“他让你给的？”
“自然了。”
洛钰随身也带有不少内疗外用的药剂，排毒效果强劲，手上已快结痂了。
“费他大心了……”
不料魏逢倒也并非全然冷血之辈，难得有人关心，她纠结要不要让石欢带个谢。
石欢又道：“这是用来减缓伤口愈合的，公子说一日需你用够两次。还有让我顺便告知，近些日子，姑娘就不要出府走动了。”
“……”
概是她高估了魏逢，她后槽牙发紧：“只要不是让我立刻死的我都敢用，你让他自己也小心点，手中没个干净东西——”
石欢失了笑，低声说：“当然不会，你还没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