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洒洒地说完这番话后，许知鸢径直便要掀帘离开。
沈弈川见她执意要走，赶忙伸手，她这回却早有防备，故意侧身避开，不再与他有半分肢体接触。
踏阶而下时，许知鸢不经意地瞥了眼站在马车旁的谢洛衍，脚下微微一晃，像是险些就要踉跄跌倒。
谢洛衍本就注意着车上的动静，见此情景，快步上前，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细腰，另一只手则拉住她的小臂。
许知鸢顺势将身子一歪，巴掌大的小脸埋进了他硬邦邦的胸膛，眸中还染着浓浓的怯意，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沈弈川本跟在她身后，见她险些失足摔倒，慌忙伸手想扶，结果再一眨眼，却见她已经安然依偎在谢洛衍怀中，两人姿态亲密，心底的担忧刹那翻涌为浓烈的醋意。
“知鸢妹妹，你过来。”他脸色阴郁，朝许知鸢伸出手。
许知鸢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双手甚至环住了谢洛衍的劲腰，往他怀里躲得更深了些。
“夫君，我们还是快回家罢，我不想在此处多留了。”
听她这样说，沈弈川再也维持不住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许知鸢，你当真要这般待我？不过短短数月，过往种种，你竟都能放下了？”
这厉声的质问让许知鸢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谢洛衍原本还想掰开她搂着他的手，察觉到这动静，心里顿时对沈弈川冒出丝丝缕缕的不满来。
方才他守在马车外，车内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也无意听了个大概。
当初本就是沈弈川辜负许知鸢在先，如今实在轮不到他来指责对方。
可沈弈川毕竟是他的至交，谢洛衍只能蹙着眉，温声劝阻：
“沈兄，你莫要说这些气话。”
沈弈川深吸了两口气，心知自己方才所言，的确失了体面。
也罢，反正来日方长。
沉默片刻后，他心思一转，想起自己今日纵马追来，本就对外声称，是自己忘了将备好的礼送给谢兄。
为了缓和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他先是拱手朝谢洛衍道：“抱歉，方才是我言辞唐突，还望谢兄和表妹海涵。”
说着，他下意识望向谢洛衍怀里的女子，见她依然不肯看他，只能轻叹了口气，随后从袖中取出那柄早已备好的精巧匕首，迈步上前，将它递到谢洛衍眼下。
“说来也巧，前几日我偶然得了这柄匕首，记得是谢兄素来喜爱的样式，原本在沈府就该赠你的，谁知诸事繁杂，一时竟把这事给忘了。”
他话音一顿，继续道：
“表妹如今身在侯府，她性子软，若是日后不慎惹了祸、遇到了难处，还望谢兄能够照拂一二。”
谢洛衍垂首看向他掌心里的物件，纹路奇特、形制罕见，竟是难得的前朝旧物。
从前他不过偶然提过一嘴，没承想，沈弈川竟一直记在心里，甚至还费心将它寻了来。
两人相识多年，向来有互赠雅物的习惯。他送沈弈川绝迹的名家字画，沈弈川亦会回赠他这类稀奇的兵器玩物。
可今日这番场景下，谢洛衍心中难得冒出了些许别扭，下意识推诿道：“此物实在太过贵重，照拂许知鸢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沈兄不必如此破费。”
“你我相知多年，还要如此客套吗？”沈弈川执意将东西递到他手心里。
谢洛衍见状，也不好再推拒下去，只能接过匕首，“那便多谢沈兄了。”
简单道别后，马车重新启程。
许知鸢依旧维持着方才亲昵的姿态，柔荑轻轻攥住他的衣角，那双漂亮的眼眸时不时瞟他一眼，可谢洛衍始终一言不发，藏在衣袖下的指尖默默摩挲着匕首的纹路，心绪纷乱。
“夫君，表哥都已经走了，你还在想什么呢？”
谢洛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移开视线，回：“没什么。”
“……”
马车内再次安静了。
许知鸢头疼得紧，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就像是头只知道偷懒的驴，她每次都得拿着鞭子使劲抽他几下，他才肯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这话是一点都说不下去了。
许知鸢耷拉着脑袋，放弃和他交流，男人却在这时出了声。
“你……”
眼见谢洛衍开了话头，许知鸢连忙眨巴着双眼，鼓励地望着他。
想说什么？再多说两句啊！
谢洛衍似乎斟酌着用词，眉宇微蹙，半晌后才继续道：“你往后……打算如何与沈兄相处？”
许知鸢怔了一下，没料到他竟会问这种问题。
凭着他与沈弈川的交情，她此刻自然不能直白地说自己对沈弈川毫无念想，这样只会显得她太过冷情。
于是她干脆仰着小脸，往他身上凑近了两分，反问道：“夫君觉得呢？”
女子身上的暗香再一次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似要往他的骨子里钻。
谢洛衍敛眸屏息，往后退了两分，忽然觉得自己这问题着实可笑。
他们俩郎情妾意，彼此心中自有定数。他这般贸然开口追问，反倒显得多管闲事。
他对上她的视线，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许知鸢：“？”
知道什么了？
她正要再开口，车外的马夫忽然长“吁”了一声，侍卫的声音随即传了进来。
“世子、世子妃，到了。”
谢洛衍闻言，依旧端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许知鸢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夫君不走吗？”
谢洛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京营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许知鸢看了眼马车外的天色，已是暮色沉沉。
她尽量把语气放柔，温声劝道：“都这么晚了，军务也不急于这一时，夫君不如明日再去罢。”
谢洛衍眉头皱了皱，目光扫了过来，刚要拒绝，许知鸢已先一步识趣退让。
“抱歉，是我多言了。夫君，既然军务繁忙，还要早些处理要紧。”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利落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还好她反应得快，不然一不小心惹这人生了气，他莫不是真连侯府都不回了！
许知鸢拍着胸脯暗自庆幸，转身走进府门。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谢洛衍撩起车帘，目光晦暗难辨地看着她。
侍卫默不作声地在马车旁候着，忍不住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只觉得马车内男人的气压似比往常更冷。
“走吧。”
谢洛衍放下车帘，“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在长街上响起。
厚重的侯府大门在身后合上，府内灯火通明。
许知鸢穿过垂花门，刚走进内院，脚边蓦然窜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她心头一跳，脚步微顿，下一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知瑜快步追上前来，伸手将那团白影一把抓住，拢进怀里。
“团团！你别乱跑！当心吓着旁人！”
说着，她抬首看向许知鸢，面上流露出几分歉意，“对不住啊，弟妹，都怪我没看住它，你有没有被吓着？”
许知鸢定睛看向她怀中，毛茸茸、白花花的一团，两只粉嫩嫩的耳朵竖起，原来是一只模样娇憨的小奶猫。
“无妨。”
她弯了弯唇角，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问：“嫂嫂，我可以摸摸它吗？”
任谁见了这般慵懒可爱的小猫，都不会有任何抵抗力，许知鸢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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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不例外。
“当然可以。”温知瑜大方点头，将怀里小猫往她的方向凑了凑。
小猫虽然认生，娇娇地喵呜几声，直往主人怀抱里缩，却并未对许知鸢的亲近表示多少抗拒。
许知鸢感受着掌心下柔软的触感，看着小奶猫可爱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刚才在谢洛衍那儿吃瘪受的气，一下子便消散了大半。
温知瑜一边哄着怀里的小猫，一边不着痕迹地瞟了她几眼，状似随意地提起：“平日里夫君不在时，府中冷清，都是团团一直陪着我解闷的。”
许知鸢闻言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据她所知，侯府大公子在朝中只任了个闲差，素来醉心诗文字画，无心仕途，往日和这位嫂嫂也只能算是相敬如宾。
本以为温知瑜闲聊几句便会作罢，可没想到她一开话头，就怎么也不想停住，甚至直言院中风大，既然她俩无事，不如干脆去凉亭里坐坐。
许知鸢不便再推拒这位热情的嫂嫂，只能顺着她的步调，一同去往不远处的凉亭。
落座后，温知瑜吩咐婢女备了几盘小菜和茶盏，二人就着月色对饮起来。
几杯淡茶入喉，温知瑜眉眼间便染上了些许哀色，“弟妹啊，说句掏心窝的话，侯府深宅大院，日子实在难过啊。”
她指尖摩挲着杯壁，眸色黯然，“今日我不过在书房里多劝了夫君几句，让他平日里上进些，谁料他当即变了脸，今夜更是连家都不肯回了，说是要宿在官署里。”
“我好歹也是四品官的嫡女，当初八抬大轿嫁进了侯府。这么久以来，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夫妻一心、彼此恩爱敬重。怎料到了如今，却落得这被冷待的地步。要是被旁人知晓，我还有什么脸啊？”
“……”
许知鸢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出声安慰几句，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院门的方向瞟，见一直没人回来，忍不住暗自腹诽：好巧，谢洛衍估摸着今夜也不回府了。
这话她自然不能对温知瑜直言。
可就在这时，温知瑜一只手撑着脑袋，目光似含着几分深意地看了过来。
“对了，弟妹。听闻你今日归宁，二弟特意将府里最好的马车调了出来，风风光光陪你回门。”
“如今我叨扰你这么久，二弟恐怕都等得急了吧？”
温知瑜目光灼灼，似要从她脸上读出什么。
许知鸢微微垂眸，适时流露出几分低落神色，轻声回：“嫂嫂，还是莫要打趣我了。夫君他……他这几日攒了许多公务，还正忙着呢。”
“哦？”温知瑜挑眉，双眼划过一抹异色，“弟妹这般美貌，二弟他竟也舍得？”
“嫂嫂！”许知鸢嗔怪地微瞪了她一眼，随即起身，“我不和你闲聊了，先回去了。”
眼见话题已然转到了她身上，她自是不能久留。
她转身就往外走，温知瑜连忙起身想拦，“哎，是我多嘴。”
许知鸢停下脚步，面上仍是一股羞色，“嫂嫂，无妨的。只是眼下天色实在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嫂嫂也早些回屋安歇吧。”
温知瑜何等通透，自是知晓今夜只能点到为止，于是松开手笑着点头。
“那好罢，你先回去歇息，改日我再带着团团去找你。”
许知鸢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凉亭里，温知瑜一边慢悠悠地梳着小奶猫的毛，一边眯着眼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一个老妇突然出现在身侧，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大夫人，老奴已经打探清楚，世子爷那边派人传了话，说他这几日便宿在军营，不回来了。”
温知瑜淡淡颔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