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大堂空空荡荡,晨间的阳光从窗缝中洒进,照得窗边木桌泛着一层层鲜亮的色泽。
“先生。”关上门,鹤黎止住脚步。
容柳闻声回头,见他表情淡淡的,面具恰巧遮盖住他此刻怔愣的神色。
鹤黎沉默着,眉眼微垂。容柳顺着他的视线向下,这才惊觉二人不知何时衣袖相连,鹤黎冰冷的指尖如未化开的雪,安静地落在他掌心。
忙将手抽回,假装整理衣袖,容柳尴尬地闷咳了一声。
“抱歉……只是见你方才太害怕,万一晕倒在半路我可救不了你……”
不知为何越解释越乱,好在鹤黎的注意力都在查案上,也就没有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我应该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半晌,鹤黎轻声道,望向容柳的眼里多了几分敬重。
容柳摇了摇头,很快灵光一现,向他打趣道:“你应该谢那舞姬,是他救了你。”
……
对于这句话,鹤黎表示沉默。二人心照不宣,天上不可能掉馅饼,特别是牵扯到利益关系的两股势力,这其中必有阴谋。
“将老人家交给那舞姬真的没问题?”尽管那舞姬带了十来个捕快暗中埋伏在酒楼周围,但毕竟是个手无缚鸡的老人,鹤黎对此依然表示担忧。
容柳闻言沉思片刻后沉吟道:“只要我们没做对洪若仙不利的事,老人家便可性命无忧。”
“也是,他巴不得让我留个把柄在他手上呢。”鹤黎点点头,手指微微触碰桌面,指腹上竟无半点污渍。
容柳上前走了几步,鹤黎轻柔的话语再次响起:
“我不该怀疑你。”鹤黎再次停步,站在鹤黎身后低着头,好似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容柳眉眼舒展,笑意更深:“你这么做是对的,无论对谁都不可完全保留。”
说话间,一楼大厅具已查毕。这酒楼上至老板下至店小二都是会干活的人。柜台处的物品收拾的整整齐齐,大厅总共几十来张桌椅皆被擦得近乎纤尘不染。
二人本想上楼,却发现楼梯正后方有一小门,推开门,一座独立小院映入眼帘。
小院内杂草丛生,角落里错落着一大一小两间木屋。
推开小木屋的门,整间屋内被灰尘覆盖,待看清内里,堆放的都是些坏掉的椅子以及推车等杂货。
怀着抵触之心推开稍大点的木屋门,满屋酒香扑鼻而来,一坛坛酒缸整整齐齐排列在木架上。
鹤黎倒是见怪不怪,毕竟稍微大点的酒楼都有酒窖。倒是一旁的容柳,自从见到这满屋的酒坛后整个人都移不开眼,像是被什么吸附住一般。
“先生,查案的时候切莫贪杯哦。”鹤黎好心提醒,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神秘人士会冷不丁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原本容柳并不想开酒,倒是鹤黎这句“劝告”反而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么多酒,开一坛又何妨。”未等他说完,手已经伸向近处一坛酒的红布酒塞,毫不费力将其掀起。
鹤黎扶额叹息,就在不经意瞥见酒中之物时瞪大了双眼。容柳也心中讶然,怔在原地。
折断的箭,还是沾染鲜血的箭。
见箭上插着的羽毛陌生而又新奇,鹤黎仔细端详了一番,容柳却是一眼认出这箭的来历。
“大荒一族将蒙灭鸟奉为其族的神鸟,此鸟赤尾青羽,其族又善骑射,故不单是那里的士兵,就连族民平日里打猎用的箭其箭羽都成青色,而尾部又呈一抹鲜红,据说那是以将士们的鲜血染就而成。”
“当然,这都是传闻。”末了,容柳补充道。
鹤黎闻言恍然大悟,却道出了二人都不解的疑惑:“缘何此箭会出现在这里?”
容柳托腮沉思,走到另一坛酒钱,就在开启酒坛的那一刹那,二人眉头紧皱,具作呕吐状。
掀开红绸布塞,坛里一片殷红,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慢慢的,一截白色骨状物浮了上来。
“这是……”鹤黎强忍着内心一阵阵翻涌定睛凝视那漂浮之物,接着又有一截截说不清到不明之物接二连三沾染着血水浮了上来。
此刻的鹤黎怔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他看向一旁凝眉深思的容柳,企图从他的表情里得出答案。
容柳摇了摇头:“骨髓都已泡烂,根本无法确认这究竟是人的骨髓还是动物的骨髓。不过,若真是人的骨髓……”他双目凝重地望着一旁还未从震惊中走出的鹤黎。鹤黎被他真么一看反倒冷静些许,顺着他的推论道:
“那老人家之子很有可能早已惨遭毒手。”
容柳心下一沉,拉着鹤黎的手不由分说走了出去。
“去哪?”鹤黎问道。
“卫所。”
话音未落,容柳双眼微眯看向他们来时的后门,只因原本沉寂的后院此刻却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推开门,原本空无一人的大厅此刻人声鼎沸。已至午时,酒楼照常开张,二人看着一张张酒桌前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人,眉间立时拧成一团。
“这舞姬不守承诺,竟然敢让酒楼开张!”鹤黎愤懑道。
“没事,该查的我们也都查了。况且,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人声鼎沸的酒楼里,声音一阵盖过一阵,容柳坚定而冷静的声音却又无比清晰。
“这酒楼老板何许人也,洪若仙贴身舞姬的命令在他面前竟能被视若无物,酒楼按时开张,足以见得这老板身份不凡。”
鹤黎点了点头:“未得云开见明月前一切都是未知,走,我们现在就去卫所。”
县衙内,洪若仙正一边听着舞姬禀报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他们真的进去查了?可有线索?”洪若仙眯着眼,笑得像只狐狸。
那舞姬低头拧着眉诉说着:“他们出了酒楼便往卫所的方向去了,属下断定,过不了几时,他们便会过来。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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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鹤大人身旁那人究竟是谁,观察了几个时辰了奴家是毫无头绪。不过,”那舞姬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关于银杏巷的事,他似乎知道些什么,此人绝不能留,免得日后徒生祸患。”
洪若仙闻言把玩酒杯的手停在空中,微眯的双眼刺出一道寒光:“我倒要会会此人,先留活口,死了未免太无趣。”
话音未落,便有小厮从门外传来通报,洪若仙眼角上扬,酒杯掷地,待舞姬抬头门口也只上下衣袂一角。
容鹤二人一人一边搀扶着老妪,转身便看见游廊尽头那模糊的身影。
远远地便瞧见洪若仙向他们躬身一揖。待走近,他好奇地打量着容柳
:“这位公子衣冠楚楚、身姿绰约,定乃不凡之辈。”
容柳见洪若仙这般谄媚,见得惯了倒也不足为奇:“过奖过奖,不及洪大人这等华服艳绝,又有美姬相伴,日子过得何等舒坦。”
谁都能听出这句话中的暗讽。洪若仙见此人如此猖狂便也不和他硬碰硬,笑得妩媚:“不敢当不敢当,若仙生当为民,难得为己,权当案牍之余的附庸风雅罢了。”
“洪大人真个难得的父母官,那鹤某这里正有要事相求。”鹤黎上前一步发话,语气中少了一分轻柔,多了几分刚毅。
洪若仙嘴角上扬,笑得深不可测:“鹤大人直言便可,下官定竭尽所能。”
鹤黎定定看着他,将二人在卫所黄册上查到的内容一字不落道出:“穆三,军户。应庆二年投募入伍,至今在籍。”
洪若仙闻言皱着眉头假装关切询问道:“穆三?从未听过此人,可是犯了什么大案?”
“此人是这位老人家的儿子,已经足足失踪了一个月,至今生死不明,黄册上查到他至今仍在领饷银。”鹤黎面色肃穆,斩钉截铁道。
洪若仙嗤笑:“圣上是让大人查军饷案的,鹤大人竟如此悠哉查起了这微不足道的小兵,大人真个体察民情啊。”
“军饷不正是供前方士兵打仗所用的军需?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查这些士兵还有错不成?”鹤黎目光掠过容柳,目光交汇间,容柳坚定的目光令他心中又增添了几分底气。
“下官当然不敢说大人的不是,只是大人切莫忘记我朝的规矩,战场上将军是可以随时抛弃他的兵以求自保的,哪怕是再器重的士兵也都是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洪若仙这句话如一记闷雷打在二人心上。
闻言,容鹤二人沉默。按理说士兵无缘无故消失上级不会置之不理。出现如此惨剧,足以见得本朝对文官的重视大于武官,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兵丁。
那老妪一听便心如刀绞一下没喘上气倒在了地上。鹤黎命下人摆了个塌在游廊下亲自将其扶起搀至塌上。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鹤黎斩钉截铁的声音响彻整个游廊。同身居高位顾忌颇多的容柳不同,鹤黎他都是遵从自己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