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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平京·泾州

作者:金不易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沉沉,殿内烛火通明。


    李添亦从千秋宴上回来,换下冕服,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


    内侍趋步上前,躬身道:“殿下,詹良娣差人送了贺礼来。”


    说着,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都是贵重之物,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但也仅仅是贵重而已。


    李添亦扫了一眼:“挑几样差不多的,送过去便是。”


    “是。”内侍应了,示意小太监将东西收走。


    他踱步到窗台,那叶片之前被烧得焦黄卷曲,他原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浇了这些天水,竟从根部又冒出一点绿意,细得像针尖。


    他看了片刻,伸手拨了拨那片新芽。指尖触及嫩叶,微微一触,又缩回来。


    回到案前,烛火燃了半宿,灯芯结了花,光线暗下去,李添亦随手拿起铜剪将烛芯剪去一截。


    火光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从前他不会做这些事,这些服侍人的活计自有宫人打理。


    傅茵入东宫后,他倒是看她做过,她出来时,宫里分明什么都是现成的,她却嫌灯不够亮,自己拿了剪子去剪灯芯。


    一日他正好路过,见她凑在烛台前,后来他注意到她常自己剪灯,慢慢的,他也学会了。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等内侍来换,还不如自己动手快。


    说起大婚,也是这样的春末,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俩人穿着沉甸甸的冕服,宗庙告祭,百官观礼,帝后在堂,他和她并立阶下,一拜天地,二拜君亲,夫妻对拜。


    一套流程走下来,饶是他从小习惯这些,也觉得有些疲惫。


    礼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门推开,烛火通明。


    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他微微有些意外。


    喜娘在一旁笑盈盈地递上秤杆,他接过来,挑开那方红盖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


    李添亦见过她几次,宫里小宴,择妃遴选,还有后来硬拉着“培养感情”的那回。


    她确实是美的,无法否认的美。


    可这一刻,烛光微晃,映得她的脸更像带着锐气的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匕首,还没见过血,但刀刃已经闪着光了。


    她抬眼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不过并不羞怯,也不紧张,就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好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什么分。


    这是什么意思,李添亦嗓子莫名有些痒。


    他把秤杆递给喜娘,在旁边坐下来。


    喜娘又端来合卺酒,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绕饮了。


    酒液辛辣,他面不改色咽下去,余光瞥见她皱了皱鼻子。


    合卺礼毕,喜娘和丫鬟们行了一圈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鱼贯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亮着,满室的红,帐子是红的,被子是红的,灯罩都是红的,映得人脸上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李添亦坐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以为按照惯例,新娘子会害羞,他只需说几句场面话,然后歇下便是,可是她不。


    她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转过头看他:“殿下,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做什么?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四目相对。


    李添亦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接下来做什么,这不是全天下人都默认的事吗,大婚之夜,洞房花烛,还能做什么。


    可她这么一问,倒像是他若说了什么,便是他图谋不轨似的。


    她不知道吗?


    不,她知道。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分明带着故意的懵懂。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将那股莫名的不自在压下去。


    “休息。”他说。


    字正腔圆,语气从容。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就真的开始准备休息了。


    她唤了外间宫女进来,卸了凤冠,拆了发髻,换了身大红的寝衣。


    他转身走向外间的寝榻。


    太子和太子妃虽同处一室,但各有卧榻,并非一定要同床共枕,何况他们两人都还没有准备好。


    他独自去外歇了,她也没有留他,他卸下冕服,躺下合眼。


    过了不知多久,他几乎要入睡了,忽然听见道带着犹豫的声音:“殿下。”


    他睁开眼,没有起身:“何事?”


    “你能把灯吹了吗?”她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隔着屏风,显得有些闷:“太亮了,我睡不着。”


    他沉默了两息。


    洞房花烛夜,新郎躺在外间榻上,新娘在内室喊他帮忙吹灯,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大约会成为平京最大的笑话。


    他起身到内室门口,她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


    李添亦将几盏烛火一一吹灭,光线暗下来。


    她在帐子里说了一声:“多谢殿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最让人不安的不是百官朝贺,不是帝后垂训,而是她那双在烛火下亮晶晶的故意问“要干嘛”的眼。


    ……


    傅茵睡觉虽然爱熄灯,但不习惯关严窗户,在傅家在东宫,后来在陶宅,如今在泾州也不例外。


    银白的月色从缝隙间漏下,在床前铺成细细一道光河。她侧躺着,面朝那道光,看久了,眼睛有些发涩。


    新婚夜后他们过了一个月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他来宜春殿的次数掐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一共三回。


    新婚夜算一回,初一十五按规矩各来一回,其余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傅茵觉得这样挺好,但好归好,无聊是真的无聊。


    东宫的书房重地,门口站着侍卫,她路过都要被多看两眼,更别提进去了。藏书阁倒是可以去,可里头那些不是圣贤经典就是前朝史书,翻开一页就想打哈欠,翻到第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想找几本有趣些的,翻了半天,最生动的描写是“某某上书言事,言辞恳切”,连个狐仙鬼怪都没有。


    进宫请安倒是比闷在东宫里强些,还能看看御花园花开了没有,宫人有没有换新衣裳,而且太后和皇后待她还不错,说话和和气气的,赏赐也不少。


    只是这日请安,两位长辈拉着她的手,话里话外,最后绕到了一个不曾涉猎的新话题。


    “添儿年已弱冠,东宫至今无有所出,你是太子妃,要多为殿下分忧才是。”


    “夫妻和睦,方能家宅安宁,你平日多体贴体贴殿下,莫要太过拘谨。”


    傅茵坐在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您二位不知道,您那位好孙儿,新婚夜自己说的“休息”,他要是真有什么毛病,那也是他自个儿的事,跟她可没关系。


    她当然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更不敢说她同李添亦根本不熟,那所谓的夫妻和睦根本无从谈起。但这些话说出来,太后和皇后也只会怪她这个太子妃不够好,勾不起太子的兴致。


    只是太后拿她们家说事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说什么傅家世代忠良,你阿耶兄长在前线浴血厮杀,你在后方也要为皇家绵延子嗣,方不负圣恩。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阿耶杀敌和她生孩子有什么关系,杀敌是拿刀砍人,生孩子是……


    回东宫的路上,她坐在辇车上,越想越觉得这事荒唐。


    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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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对这事是什么态度,说有所谓吧,她跟他真的不熟。两个完全不熟的人,被关进一间屋子里,要做那种事。


    她想着那个画面,觉得就像把一只猫和一条鱼同时放进一个盆里,然后叫它们相亲相爱,还指望它们生出个小猫鱼来。


    说无所谓吧,他也跟她不熟,两个人都吃亏,那就等于谁都没吃亏。


    至于什么女子清白最紧要,她就不懂了,都是肉长的,凭什么女子的肉就紧要些,她觉得男子的肉才该金贵呢,毕竟吃得多,养起来多费粮食。


    从宫里回来那天晚上,李添亦来了,这是这个月第四回。


    太后和皇后大概也敲打过他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勤快。


    他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女官,那女官规矩行完礼,就退到殿外候着了。


    傅茵看了一眼门,心情十分复杂。


    今夜他们得歇在一张床上,门外那个女官要记录他们是否“和睦共寝”,太子和太子妃每月至少要同寝几次,女官要在起居注上记一笔,证明东宫有在努力造人。


    这个规矩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她和太子真想干什么,门外站着个人,他们真的能做得出来吗,那得多大的胆子多厚的脸皮啊。


    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打了个寒颤。


    沐浴更衣之后,她穿着寝衣坐在床沿,这是他们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新婚夜他睡的是外间的榻,初一十五他来的那两回也是各睡各的。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发呆,他也躺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缝。


    他伸手去熄灯。


    “先别熄。”她忽然开口。


    他手停在半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别熄,大概是觉得灯一灭,黑漆漆的,气氛就更奇怪了。


    他又把手缩回去,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那边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在翻找什么。她偏头看去,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手帕。


    她借着灯光看,他把自己手指刺破了,正在往手帕上按血。


    傅茵忽然就不紧张了,甚至还有点想笑,她小声:“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嬷嬷告诉过我,女子第一次不一定都会流血的,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跟是不是清白没关系……”


    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既不尴尬又清楚,越说越觉得舌头打结,索性闭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他把手上的血抹完,将那方手帕叠了起来,搁在枕边。


    “你懂得真多。”他说。


    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损,倒是傅茵听了这话,小火苗窜上来了。


    什么叫她懂得多,他都把手刺破了,还往帕子上按血,那不是比她懂得更多吗。只不过他懂的都是些歪门邪道,她懂的才是正经知识。


    她鼓了鼓腮,侧过脸看他:“你懂得真少。”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烛火映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在光影里闪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这么跟他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懂得真少,”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了许多:“嬷嬷教我的,没人教过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傅茵以为他要生气,等了片刻,听见他说:“睡觉。”


    灯亮着,怎么睡。


    但是现在这气氛,叫他灭灯好像不大可能了,从他身上跨过去好像也不大好。


    傅茵闭上眼。


    平京的烛火,泾洲的月光,同时在眼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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