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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作者:丙三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老二的住址不难找,他是粮仓的老库子了,大多数的人都认识他。之前钱三被他检举偷拿官粮,钱三还不知道他的家境,曾尾随过一次张老二回家探亲。


    他家说远也不算远。因为祖母年事已高,为了能及时照顾祖母,他将祖母从村里接了过来,在粮仓附近租了一户民宅。墙面爬满绿苔,霉味扑鼻。墙体破破烂烂,走进屋一看,瓦片碎了一地,屋顶则漏了一个大洞。


    不过胜在便宜,张老二也就捏着鼻子付了押金。


    张老二干了几年的库子,体力活没得说。租下房子的当天,就把它拾掇得焕然一新。


    祖母闲不住,总是惦记村里的地,他就在小院里刨了一小块地方,供她种种东西。祖母体力跟不上,每年他回家探亲,地里的草都半人高。


    稻子和野草长在一起,祖母听见小院木门推开的声音,就知道他回来了。每到这时候,祖母就会拄着拐杖,小步小步挪出屋子,一边走一边还会带些抱怨地催促:“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看看这地,草都长这么高了!”


    万迎雪扯出笑容:“老人家,您孙子今年守粮仓有功,按照我朝律例,要调去外省当官,今年怕是没办法回来了,他临行前特意托我们来看看您。”


    老妪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但是又打起精神招呼门口的两位:“大人快请进,老身家里没什么招待的,二位大人别介意。”她招招手,示意两人进屋歇息。


    那只手动作缓慢,皮肤松松地贴在骨头上。万迎雪心中微动,上前几步,托住老妪的胳膊,扶着她坐在椅子上,语气温柔道:“老人家,近来身体如何?”


    老妪握住万迎雪的手:“一把老骨头了,能活一天算一天。”


    万迎雪不赞同地摇摇头:“您说的哪里话,张老二与我们说了,您安心养好病,等他任期满,就能回来照顾您了。”


    老妪笑着轻轻抚摸她的手,没有回答。


    在万迎雪与老妪交流时,岑云度视线落在一处。待二人告别老妪后,万迎雪问及时,他神色黯淡,嘴角噙着笑,可眼底却似有哀伤:“我想到了我的祖母。”


    “你的祖母?”


    岑云度轻轻点头:“我与她见面不多,印象中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她就不出门了。我对她印象就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家,她爱每个孩子。刚才看见她,我突然想起我的祖母了。”


    万迎雪试探问道:“你的祖母她……”


    “她最爱的孩子,杀死了她的丈夫。”岑云度淡淡道,“她受了惊吓,在寺庙里祈福,不再外出。”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向来梳理整齐、插着发钗的头发,此刻披散下来,她跪坐在地上,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砍掉了脑袋。


    头颅滚落在地,停在她的脚边。男人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她,女人尖叫出声。


    大殿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儿子手上的剑还在滴血,她慢慢平静下来。女人直起身子,把地上的头颅抱在怀里。


    一步、两步……


    女人膝行错过儿子,儿子想扶起她,却被她躲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男人的头颅,来到那具躯体前。她一手抱着头颅,一手想托起僵硬的身体。


    可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怎么也托不起那已经开始僵硬的躯体。她的眼眶布满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滴在青白的脸上,溶在血液里。


    女人慌乱伸手去擦拭那滴泪,手上的血液掺着泪水抹在男人脸上,她手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擦不干净?


    名贵的料子被她从身上撕下,一点点擦干净男人脸上的血。她将男人的头拼在身体上,一遍遍抚摸。


    旁边的儿子看够了这场夫妻情深的戏码,命人将女人带回寝殿。女人被侍卫架起,她没有哭喊,她的目光停留在男人身上,似要记住他最后一面。


    年幼的岑云度躲在供台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动也不敢动。


    “你恢复记忆了?”万迎雪轻轻撞他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拽出来。


    “什么?”岑云度一下子没想起来自己还立了一个‘失忆’的人设,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


    他轻咳一声:“触景生情……”


    万迎雪见他神色隐隐慌乱,心中已然有些猜测。


    但是就像她说的,他的身份背景与她有什么关系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只要他不做些阻碍她的事,有些小秘密,万迎雪能够接受。


    岑云度也想起来她的话,神色蓦然紧张起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有点期待她问些什么,问出口后,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是直接说实话,还是再编个什么身份?可如果再编个身份被她戳穿后,她更生气怎么办?


    百种思绪在心中交织,最后他启唇开口:“你……”


    “你……”


    二人对视一眼,岑云度语气似有些激动:“你先说。”


    万迎雪莫名看他一眼:他在激动些什么?


    万迎雪:“我们去看看李工。”


    岑云度想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到李工身上去了,那他呢?怎么真的不问了?


    “你刚才要说什么?”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神色似有些落寞,心中的一团乱麻被她一句话剪断,他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没事”


    两人一时无话,片刻后,万迎雪打破寂静。


    “其实我来看张老二的祖母,不仅是因为我答应了钱三,更多是因为我也想起了我的祖母。”万迎雪声音平静。


    “从小我的父母就不在我身边,他们忙着赚钱,我就和祖母一同长大。每次我晚回家,祖母都会给我热好饭菜。可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也不知道祖母会不会担心。”


    来到异世许久,这还是万迎雪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嗯?”


    手心传来一阵痒意,万迎雪低头看去,一根稻穗在手心晃来晃去。


    “?”


    岑云度拉起她的手,把这根稻穗郑重地放在她手中。他情绪已经调节好,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柔样子:“那我们就快些做完这些事,早日回家去看祖母,如何?”


    手中稻穗色泽金黄,颗粒饱满。眼前人眉眼如画,动作轻柔。她攥住这根稻穗,轻笑出声:“好。”


    往日的县衙门,门口侍卫能有一人站岗都是常事,两人一同按照规制,神色严肃地站在门口更是千古奇观。如今县衙门竟然列了一排的人,着实引起了一群人的围观。


    人声嘈杂,岑云度好不容易才带着万迎雪挤进来。


    万迎雪瞧着他保持风度地整理被挤乱衣服,打趣道:“岑夫子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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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狼狈的时候?”


    岑夫子头也不抬,顺手帮她理好佩刀的穗子,漫不经心道:“更狼狈的样子你不是也见过?”


    万迎雪点点头:“那倒也是。”


    正当她思考如何进去时,一名官兵向他们走来,万迎雪警觉起来,甚至还抽空歪头与岑云度玩笑道:“不会是看出来咱们是山匪,来抓咱们的吧?”


    岑云度小声回道:“那能不能请席大人看在证据的份上,给咱们通融一二,关在一间牢房。”


    万迎雪莫名:“你怕黑?”


    岑云度:“我怕生。”


    “……”


    说话间,官兵已经到了两人面前,他抱拳低头道:“奉席大人之名,二位可以直接进去。”


    万迎雪瞧瞧官兵,又瞧瞧岑云度,拉着他向衙门走去。


    她意味不明地小声说道:“有人脉就是好。”


    凑巧岑云度听见:“……”


    一进监牢,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阴湿和淡淡的血腥味,将夏日的炎热隔绝在外。


    狱卒带着二人穿过一间间牢房,牢房里的人见有人来了,哀嚎声、喊冤声此起彼伏。狱卒拎着铁棍甩在铁栏上,“梆”地一声喝道:“安静!”


    通道里再次陷入寂静。


    狱卒将二人带至一间牢房门口,便退了出去。


    牢房里的那人显然是已经被拷问过,他头发凌乱,囚服上渗着血色。他抱着膝盖,靠坐墙边。


    “李工,”万迎雪开口道,“我们能谈谈吗?”


    李工听见声音,依旧一动不动。就在岑云度准备开口时,李工哑着嗓子,嘲讽一笑:“谈什么,你不都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诬陷钱三?”万迎雪问道。


    “他不是向来看不惯张老二吗,我帮他动手而已,怎么算诬陷?”李工无所谓地说道。


    “张老二跟你有恩怨?”万迎雪继续问道。


    李工反问道:“他和谁没恩怨?”


    “就他高尚,大家每月就一丁点的月俸,就靠拿点油水过活,他倒好,给钱三检举了。县令卖粮,本来大家都有油水能捞点,就因为他,捞不到了!”


    李工情绪激动,怒目圆瞪。


    万迎雪声音依旧平静:“因为这个理由,你杀了张老二。”


    李工勾起唇角:“大人,我还是对张老二留情的。我让他亲耳听见钱三为他求情……”


    “我让他亲眼看着,被他检举的钱三,是如何跪在别人面前,为他求一条生路。”


    “大人与钱三要当这个善人,那我就来当这个恶人吧。”


    李工一番话说得恶意满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万迎雪,想从那张冷静的脸上看出丝毫的情绪。


    可惜,万迎雪依旧平淡,好似那时她不在现场:“知道了。”


    说罢,她领着岑云度转身离去。


    李工见她真的走了,那么平静,自己似乎根本没有入她的眼,怒气上涌。他猛地冲到栏杆前,把住栏杆,声音回荡在甬道内:“你们这群大人高高在上,管过我们的死活吗?说什么粮仓赈灾,灾真来的时候,你们救谁了!道貌岸然,道貌岸然!”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无力靠在栏杆上,身体慢慢滑落,嘴里嘟囔着:“道貌岸然……”


    阳光透过栏杆照进牢内,眼角处似有晶莹滑落。


    “道貌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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