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袭绛红色衣衫,红衣似火,衬得人也烈如骄阳,但她的眼中却一片冷静。众人对上她的目光,场面安静下来。
席丞诏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后被她身后那人吸引过去。
岑云度身着青色衣袍,抱着臂膀,指尖时不时地一下下轻点。
席丞诏瞳孔放大。
四皇子殿下!?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在这里?
殿下身前的女子又是谁?
席丞诏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要去问好吗?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就对上了四殿下的眸子。
席丞诏自认他从高中状元,一路顺利到现在的河道总督,不靠背景,不靠贿赂,靠的就是他识眼色,读空气的本领。
如今,他又将这项技能发挥到极致。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准备抬起抱拳行礼的手。
什么礼仪,什么礼节,什么四殿下?
哪有四殿下?
眼前明明只站了一个自己的前途!
席丞诏的目光又回到了万迎雪身上。
方才万迎雪出声阻止官兵时,钱三便注意到了她。他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往前跪行两步,刚要出声求救,就被万迎雪的目光拦下。
只听她声音平静问道:“孙木,你与他们三人一同打牌,李工说张老二打牌使手段,你帮李工说一下,张老二是如何使得手段。”
孙木本来跪在一旁,缩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突然被万迎雪点到,他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他哪里知道张老二使了什么手段?
张老二根本没有使手段啊!
顿时,他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情急之下,他求助似地偏头看向李工。
“你看他做什么?你们一起打的牌,你不知道吗?”万迎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对上她冷静的视线,孙木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万迎雪话音一顿,语气森然,“你也因为张老二打牌使手段,心生不满,与钱三一同杀了他?毕竟李工出去散心,没人能证明你没出屋子。”
话音一落,孙木当即慌了。
这杀人的名头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也不看李工了,抖着身体哀嚎道:“冤枉啊大人!我没理由杀他啊!再说了……李工也在屋外,他也有可能和钱三一同杀了张老二啊!”
李工当即瞪大眼睛,神情慌乱。他当时明里暗里将矛头指向钱三时,就算准了孙木这人懦弱自私,只要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他肯定不会插进来。
但是万迎雪一出现,李工顿感事情不妙。果不其然,短短几句话就把孙木与他一同拉下了水。
“所以张老二如何使得手段,钱三,你仔细说说。”
万迎雪视线落在钱三身上,他连忙回答:“张老二没使手段!”
“没使手段?孙木,你怎么看?”万迎雪语气佯装惊讶,转而问道。
孙木为了摆脱嫌疑,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昨晚是李工说他用手段,小的和钱三都没看见!张老二被李工气出了门,随后李工也出去了,小的和钱三一同在屋内喝酒,后来小的酒喝多睡着了,再醒来时钱三便坐在小的旁边喝酒,但是李工与张老二一直没有回来!”
听到这里,万迎雪扬眉,抚掌道:“现在事情已经有两种说辞了,李工,你说哪版是对的?”
李工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也许是我看错了,张老二没有使手段。但钱三记恨张老二是真的,还是有嫌疑杀了他!”
钱三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工,脑子反应过来:“你杀了张老二!?”
这句话来得突兀,但万迎雪却听懂了。张老二的死与孙木无关,钱三昨夜一直同她与岑云度一起,没时间杀人,那杀人的只会是满口谎言的李工。
万迎雪问道:“李工,你如何证明你没有杀人呢?”
李工支吾半天答不出来,索性直接说道:“大人,从您出现开始,就处处维护钱三。昨夜小的在散心时,碰巧撞见了您与您身后那位大人和钱三一同在粮仓里说话,您是不是……在替钱三故意隐瞒!”
万迎雪一乐:“我为什么要替钱三隐瞒呢?”
李工目光瞥向被五花大绑的县令,闭眼说道:“因为县令倒卖粮食,为掩盖罪证,派人烧了入库底册,大人要拿钱三偷藏的那一本。”
县令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突然间,自己成了热闹。但是嘴被堵着,说不了话,只能在官兵手中唔唔挣扎。
眼下张老二谁杀的众人已经不关心了,县令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席丞诏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万迎雪接过岑云度递来的册子,呈给席丞诏:“是真的,这就是昨夜拿到的入库底册,席大人请过目。”
席丞诏目睹了岑云度对万迎雪言听计从的样子,对他这位四皇子殿下的认识又深了一步。他若无其事般翻了翻册子,没有说话。
万迎雪见他这副样子,唇角稍稍勾起:“既然我们在现场,那我能为钱三做证,子时与丑时之间,他与我们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
“李工,你的证人呢?”
这时,席丞诏派去的仵作也验出来了结果,抱拳道:“回禀席大人,死者死亡时间大致在子时。”
李工瘫坐在地。
完了,就因为一个张老二,县令他得罪了,这位大人也得罪了。
将领当即派人按住李工,押送去衙门。
后面的事情就轮不到万迎雪他们参与了。席丞诏带人查封了粮仓,保留好证据。一通事情安排处理后,才抽出空搭理万迎雪。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万姑娘当真聪慧。”
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李工自己说出县令倒卖官粮的事,将众人的注意从她带人擅闯粮仓的事转移出去。
万迎雪眉眼弯起:“席大人过奖,毕竟盗卖官粮是重罪。”擅闯粮仓也是。
席丞诏突然将视线转向岑云度,故作好奇问道:“这位是?”
虽然他识眼色,但他还从来没见过四殿下对哪位女子这般……听从?
前途固然重要,八卦不能不听。
再说,四殿下这般重用他,不会刻意为难他的……吧……
席丞诏轻咳一声,装作没看见他家四殿下冰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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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迎雪回头下意识看向岑云度。
席丞诏眼看着他眼中的冰冷顿时退去,换成了温柔笑意。
席丞诏:“……”
万迎雪回道:“这位是在下商行的掌柜。”
席丞诏捋捋胡子:“掌柜啊,掌柜好啊,掌柜是个好差事!”
岑云度:“……”
万迎雪:“?”
这老头看着仙风道骨,一脸正派,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她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两人神色顿时收敛。
席丞诏正色道:“万姑娘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这里由本官来负责。”
万迎雪顺从应下,带着岑云度转身离去。
粮仓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远,岑云度在万迎雪身后亦步亦趋。
真正运送赈灾粮的车,错过两人,一辆接一辆地向粮仓行进。车轮带起尘土,溅起泥点。岑云度默不作声地走到外侧,挡下飞出来的泥土。
张老二的尸体万迎雪只瞄了一眼,便没有多看,但那一眼,却好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走出粮仓大门时,清晨的阳光微凉,夹杂着稻谷味道的风,迎面扑来。草木的气息自鼻腔涌入肺腑,在身体中穿梭,再睁眼时,昨夜粮仓一行好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万迎雪蓦然恍惚,世界上真的有张老二这个人吗?
好像有什么人跪在她面前,请她保住什么人的命。那个人还跟她说,他家有位患病祖母要养。
官兵抬着担架经过,担架上盖着白布。
青色的手在抖动中从担架上滑落。
她被那只手吸去了注意,思维突然跳转,他家祖母如何了?
万迎雪脑中思绪纷杂。
他的祖母知道外孙已经逝世了吗,会不会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门框,翘首盼着他回家呢?
她的祖母知道她比赛失误了吗?出门前祖母好像说要给她庆祝来着,她没回家,祖母会不会担心?
她真的失误了吗,这个世界会不会只是一个幻想,等梦醒了,她就能睁开眼睛,和祖母道声早安。然后去训练场驯马,准备比赛。
这次她会避开那匹马。
那匹马长什么样子来着,记不清了。
万迎雪莫名恐慌,为什么她会忘记那匹马的样子,祖母长什么样子呢?
官兵抬着尸体走远了,万迎雪却依旧盯着他们的背影。
岑云度本以为万迎雪发现了席丞诏的不对劲,正等着她来兴师问罪,说出准备好的理由。
虽然他不觉得万迎雪能信。
但是等了半天,万迎雪依旧沉默。岑云度状若无事般瞥了一眼,身侧人面无血色,眼睫颤动。顺着视线看去,张老二的半截手臂在担架上一摇一晃。
他收敛神色,突然伸手拉住了万迎雪的腕子:“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呢?”
声音温柔,似玉石碰撞,似清泉激石,带着夏日清风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迎雪神色一空,落入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
她刚才要做什么来着?
半晌,鸟鸣在林中响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木轮沉闷地压过路面,她听见自己说:“你真的比我越来越像个山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