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昼总是更长。此刻天色橙蓝交接,蓝白色校服的少男少女们衣摆被风吹得鼓起,他们迎着风,尽情享受这难得的肆意和自由。
除了温之岁,她自由不起来一点。
耳边,不止有“呼呼”而过的热风。
还有俞迟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声音。
“温之岁,开慢点。”
“温之岁,你往里边开点。”
“温之岁,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别人滴你你不理他不就完了?”
“温之岁,速度如果太慢了更容易翻车,你知不知道?”
……
一声又一声的念叨,温之岁背挺得更直,说是雨后刚出土的小竹笋也不为过,手心全是汗,说不清到底是热的还是被俞迟吵的。
她真的好想把俞迟的嘴缝上啊。
“温之岁,转弯的时候要拧……”
他又又又来了……
经过最后一个红绿灯,他们左转正式驶入环校路。
尽管这会还没到返校高峰时段,路况依旧不佳。非机动车道被一排排小摊小贩占了大半,自行车,电动车,行人。环校路水泄不通。
原本骑在前方把身后两人甩了一大段距离的袁川一群人也被迫放慢速度,和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因为俞迟这会就并骑在她旁边,温之岁没那么害怕会被撞了,皱着眉侧头看他,也是这一路上她第一次敢大胆扭头。控诉:“俞迟,你真的好吵啊。”
能不能把嘴巴闭上啊。
俞迟闻言挑眉看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就又直视回前方。
他当真不继续念叨了。
忽然静下来,温之岁又有点不习惯。她下意识往前拧了些油门,加快了速度,想要用逃避来结束这场尴尬的共骑。
可无奈俞迟好像也拧紧了油门跟上。
路上人和车实在太多,温之岁不敢再骑快了,她索幸放弃“挣扎”。
两人沉默地开完全程,一前一后驶入一中的停车棚。
时间还早,车棚里的车不算多,还有很多空的停车位。
温之岁找了个好位置将她的小白驴安置进去,转头时发现俞迟刚好也停好了车,他停车的位置和她的小白驴中间隔了三辆车。
“大块头”不是俞迟的,他早上被那群人不由分说一顿薅出门,没来得及骑上自己的山地自行车。
袁川从周嘉佑的车子上下来,接过俞迟抛过来的车钥匙。“大块头”是他的。
俞迟这家伙完全是属恶霸的。先是霸道地强占了他的车,带着一群人在市医院家属区附近瞎晃悠乱开。然后又是嫌他吵,在半路上二话不说就赶他下车。袁川就不懂了,到底谁是客谁是主啊?
温之岁看俞迟把钥匙抛还给袁川。然后他挎上黑色书包,没打算等任何人,自顾自就扬长而去。
男生们还在后边嘻嘻哈哈,一转头发现俞迟没等他们就跑了,一边臭骂他一边追上。
周嘉佑勾上俞迟的肩,大半身体的重量往他身上压,笑骂:“你小子,不等等我们就走啊?”
结果是周嘉佑的手被俞迟无情抖开。
温之岁看着男生们渐渐走远。俞迟被拥在人群里,只留给她一个乌黑茂密的后脑勺。
说不上来为什么,温之岁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愧疚感。
——
翌日,周一清晨。
梁意今天轮休,有了上次失败的教训,她没再敢亲自下厨,只赶在温之岁和俞迟起床前去外边简单买了些早餐。
她上回见温之岁似乎很喜欢小区外边第二家早餐店的茶叶蛋,这次便特意多买了些。还有小笼包,温之岁上次吃的也挺多。
梁意真的有把温之岁当自己的女儿在养。
但这让温之岁更加愧疚了。
俞迟原先住的卧室有独立的卫生间,温之岁洗漱完换好校服后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餐桌上摆着的各种各样的新鲜早餐,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手还搭在卧室的门把手上。梁意恰好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经过,见温之岁还在发愣,柔声唤她:“过来吃早餐吧。”
俞迟不多久后也从外边的卫生间出来了。
他趿着拖鞋,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些,有的发尾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眼皮半撩不撩,像是没睡醒。
他整个人人高马大在温之岁对面坐下。
温之岁只觉视野里光线跟着暗了几分。刚刚那道从窗沿洒进来的刺眼的光被俞迟遮去,全数洒在少年宽阔的脊背和干净的脖颈上。
即使是清晨的阳光,也又刺又晒。
俞迟大半个身子晕在光圈里,埋头喝粥,好似浑然不觉。
光把他晕染得毛茸茸,暖洋洋的。
温之岁抬头看了他一眼,蓦地想起上周胡筱和跟她聊起的话题。
胡筱和知道温之岁不是俞迟的表妹,只是在俞迟家寄住。是温之岁告诉她的,温之岁觉得胡筱和对自己很真诚,她也真的把胡筱和当朋友。面对朋友就不应该有什么隐瞒。
胡筱和刚开始很震惊,问那俞迟妈妈为什么要说你们是表兄妹啊?
温之岁摇头后又点头。她觉得梁阿姨应该是害怕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住在一起,会招来其他人不必要的猜想,所以对陈严明和徐平也只说俩人是表兄妹。
胡筱和一听立刻哎一声,竖起大拇指,觉得很有道理:“对嘛对嘛!我觉得他妈妈考虑得挺周到的,先不说俞迟周围那群朋友了,肯定会跟着瞎起哄,尤其是那个周嘉佑!更何况我们学校里还有这么多偷偷暗恋俞迟的女生,要是知道了有些人可不得莫名其妙就把你当成她们的假想敌了啊!”
温之岁讶然:“我们学校……有很多人喜欢俞迟吗?”
“对呀对呀。”聊八卦胡筱和瞬间来了劲,瞥一眼身后,确认俞迟不在,“你不觉得他那张脸确实长得还不错嘛?就是有时候话太少了,有时候一张嘴又会毒死人……”
……
果然,俞大少爷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姿色。
感叹这个观点之余,温之岁又没来由生出一股躁意。
她不禁怀疑,俞迟可能真的因为她昨天那句话生气了。
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两人间虽不到随时就会打招呼聊天的地步。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有好多个换作平常俞迟一定会损她的瞬间,俞迟都没说话。甚至可以说在温之岁面前就没再张嘴说过话了。
像是在和她置气。
——你不是说我吵吗?行,那我以后就在你面前当哑巴。
“……”温之岁觉得头大。
吃过早饭,俞迟照例挎上书包拎起钥匙就要出门,梁意也照例把他叫住,让他等等温之岁一起。
温之岁以为他还是不会说话。
但俞大少爷竟含含糊糊嗯了声,目光淡淡掠过温之岁,和梁意说:“楼下等她。”
语气像是在赏赐,然后才推门下了楼。
温之岁可再不敢让俞大少爷等太久了。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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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去卫生间淑了个口,回到卧室将书桌上的书一一装进书包,想到他刚刚频繁打哈欠没睡醒的模样,又拉开抽屉拿了包薄荷糖塞进书包里。
走到玄关换好鞋才意识到校牌没拿,就又把鞋脱了折回卧室拿校牌。
梁意看温之岁紧张兮兮的,不知道怎么了,就笑:“岁岁,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呀?现在还早的。”
温之岁把换下的拖鞋放进鞋柜,拂了拂乱飘的发丝,也笑:“不早了。我要快点去学校背书啦!”
俞迟就站在楼下的停车棚等她。
他面对着家属楼的单元门而立,手里在玩的是一台怀旧款的游戏机,游戏种类不多,都是些简单的打发时间的小游戏,却令一班的男生们为之发狂,总爱在课间拥向拿着那台游戏机的人。
温之岁走过去插上小白驴的钥匙,小白驴发出一声解锁成功的提示音。
俞迟似乎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来了,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收了游戏机,掏出钥匙开始解锁山地车。
一言不发。
换作平常,他一定会懒洋洋吐槽:“温之岁,你怎么这么慢。”
温之岁暗叹一口气。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撬开他的大脑,想知道他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能这么小心眼的?
温之岁先一步把小白驴挪出来,她停在一旁等他。
俞迟也把车挪了出来。在他即将长腿一跨,扬长而去之前,温之岁及时把他喊住。
“俞迟,你等等。”
俞迟一只手搭在车把,单脚撑地,回头看她。明明猜到她可能想说什么,却要故意装作不明所以,眼神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温之岁只觉不好意思,她真的不擅长处理这些。以前没有人跟她生气,她也从不会跟别人生气。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把书包暗格里的薄荷糖拿出来,递过去给他。
他们停留的地方旁边有一棵成年樟树,绿叶葱葱,光影斑驳。
明明没有光照在俞迟身上,俞迟看着温之岁手里绿光荧荧、闪着光斑的糖果,却眯起了眼。
温之岁看他一眼,解释:“你看起来好像很困,这个糖提神效果很好,你可以试试看。”
俞迟没说话。确切地说是他不敢说话,他强压住不自觉要上翘的唇角,生怕下一秒就会破功,在她面前笑开来。
他真的生气了吗?要说有又不算有。听到她说他吵的那一下他其实是郁闷的,他觉得他好像被她嫌弃了,所以不想和温之岁说话了。
可昨晚他一时没睡着,躺在床上任思绪乱飞的时候,他那会又真觉得自己挺没劲的,竟然因为一句话就和一个姑娘间接搞起了冷战。这也太不俞迟了。
他太离谱了。
俞迟没接过她的糖,而是把手摊开,指尾扬了扬,示意她把糖放他手上。
温之岁合上手指,包住手里的几颗糖,糖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塑料声,她再次张开手,那几颗糖便稳稳落入俞迟手中。
她放得很小心,生怕会碰到他的手指。
俞迟指尖收紧,抓了颗糖拆开包装丢进嘴里,剩余的被他揣进兜里。
薄荷的清凉在他舌尖漫开,好似瞬间打开了他体内的某个机关,他再也收不住了。他勾唇笑了开来。
蝉鸣不吵了,天气也不燥了。
俞迟洋洋得意。像只刚被奖励了肉骨头的狗,如果他身后有尾巴,这会一定是高高翘起的。
他直直看向温之岁,挑眉问她:“特意用来哄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