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做好心理准备,跟进去。
小花厅布置成药房模样,两个十三四岁的学徒正在碾药、煎药。
见有老师带人进来,他们起身见了礼,而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花厅内又有一层毡帘,张医官拂开毡帘,苏楹嗅到一股异香。
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
张医官再道:“夫人请。”
苏楹走进去,看见两具透明的棺材。
·
齐斐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他起身,正要往内堂走,张医官带着苏楹出来。
苏楹垂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齐斐注意到苏楹紧抿的唇和半藏在袖内、发颤的手。
苏楹一向在学习努力克制情绪,因为苏文徽曾教导过她,身为医者,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喜怒不形于色”,避免让患者误会或察觉自己的病症势头不好,从而产生惧怕、抵抗心理。
她确实如苏文徽要求的那样不泄露情绪,但她年岁尚轻,总会泄露。
张医官神色如常,施礼道:“望夫人好好考虑。”
苏楹还了礼,同齐斐走出医馆。
齐斐望见站在马车边上的涧松,他的面色也不大好,且欲言又止。
回府后,苏楹去了书房,齐斐向涧松询问缘由。
涧松不敢隐瞒,如实说了。
“小的不懂医术,可……总归男女有别,张医官不该让夫人见那种东西。”
见五殿下神色寂寂,涧松住了嘴,退到阴影里去了。
齐斐猜测苏楹此时心里一定很乱,不好打搅她,吩咐厨房准备吃食,他去茶房亲自为苏楹烹茶。
苏楹心里的确很乱,她没想到张医官给她看的并非木偶,而是两具不着丝缕的人体。
“夫人莫怕,这不是尸体,”张医官解释,“这是我用特殊材料捏成的人体,专供医者学习。”
那两具人体做得毕像,可谓栩栩如生,肌肤细节、肌肉走势、毛发、五官、大小……若非张医官澄清,苏楹真要以为那是两具经过特殊药物处理的尸体。
苏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人体,她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要是普通人学针灸,人偶即可。但要做我飞针圣手的徒弟,必须如此严苛学习、训练。病人是人,不是死物。他们的骨骼肌理各有差别,我不能放任只在木偶上学习的家伙去给活人施针。我管不了别人,却要严格要求自己的徒弟。”张医官蔼声道,
“在老朽眼里,男人女人只有构造上的差别,因此我不会体谅夫人身为女子却要面对男人人体的为难,就像我不会原谅抱着嬉笑的态度给女子诊治的男医一样。如果夫人无法克服困难,还望另请高明。”
苏楹坐在蒲团上,盯着燃烧的炭火发呆。
母亲曾说,成为医女势必与普通的闺阁女孩儿不同,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遭受异样的目光,苏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没想到还要面对这些。
苏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男人的躯体,就连同为女性的躯体她也做不到完全坦然直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苏楹喃喃背诵《论语》里的话。
这句话好似给她找到了拒绝张医官的正当性。
先给木偶施针,再在病人身上施针,慢慢达到纯熟的境界,苏楹认识的所有医者都是这样做的呀,为什么要听张致承的?
可是,那么多医者,能被誉为飞针圣手的只有张致承。
苏楹对其他的事态度尚可,唯独对于医术,要学就学顶尖。
因为医术关乎人命,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做饭时盐放多了,吃的人忍一忍多喝点水就过去了;一个医者如果针施错穴位,或下手太重,可能会害死一条性命。
针戳进木头的感觉和戳进人体的感觉天差地别。真的要用木头练习吗?
苏楹好愁。
好愁好愁好愁。
饭也吃不下去,草草用了几口就放下了。杨妈妈面含担忧。
今天由于五殿下吩咐了,所有的菜都是杨妈妈根据苏楹的口味用心做的,换作以前,不说别的菜,咕噜肉苏楹肯定会吃光。可是苏楹只咬了一小口,米饭几乎是数粒吃的。
杨妈妈不知道苏楹怎么了,很怕她伤了身体。
“我炖了好茶,陪我一起用点如何?”
苏楹也觉得她不能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了,答应齐斐。
齐斐引她到花园里的卷棚处坐着吃茶。
卷棚前后茶花簇簇。芭蕉冷翠,梅蕊吐香。卷棚两面无遮,苏楹脚踩暖炉,手拥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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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赏了景色,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齐斐今天煮的是香橙茶,里面加了冰糖和洛神花。闻起来甜丝丝的,红色洛神花在琉璃壶中随着水沸的势头聚散飘荡,分外赏心悦目。
换作以前,苏楹会努力找话题与齐斐聊天,可是今天,她没心情。
苏楹喝了两三杯茶,仍蔫蔫的,打算告辞回房休息;齐斐忽问:“你看过《道德经》吗?”
苏楹一怔,齐斐要与她谈经论道?
她不会呀。
苏楹放下茶杯,惭愧:“以前老师教过,我悟性不高,听不懂,只记住了辩证法,因为医学里的药材需要辩证法。”
“经上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齐斐道,“或许,结合《道德经》中的辩证法看待,你可以不那么难受。”
苏楹无奈苦笑:“可是郎君,有时候知道一种道理,并不代表能够全然消化。譬如‘有无相生’,明知落叶归根是自然转换,可是亲人离世,我仍旧会痛、会难过,甚至恨不得代替亲人死去①。”
齐斐默然。
苏楹撑着情绪道:“我知道郎君是想宽慰我,但是这件事情恐怕只有我自己能够想通。”
齐斐自然不能让苏楹耗费心力去迁就他,温声道:“经上还有一句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苏楹犯难:“这话我倒是不记得。”
齐斐道:“俗世区分男女,盖因有身。有身,便不得不执着于相。真正的道不会因为男女而有所区别。如果那不是男人,这不是女人,只是需要救治的患者而已,你又何必有忧愁与防备呢②?”
苏楹眼睫轻颤;齐斐见此,继续道:“要不要试着忘记身体,只专注于患者呢?”
苏楹搭在腿上的手蜷缩成拳。她沉思良久,仰起脸,直视齐斐。
“郎君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身躯的相,只记医者的道?”
齐斐颔首。
他所料不差,苏氏悟性极高。
苏楹微微一笑:“郎君身为修道之人,不知道能不能放弃身躯的相,只记道者的道。”
水雾弥漫中,齐斐正欲回答,苏楹接着道:“如果郎君可以脱掉衣裳表达出‘及吾无身’的意思,我想,我可以试着忘记身躯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