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良缘》
1. 苏楹
中秋前夕下了一场秋雨。
中秋这夜雨脚止住,一轮秋月挂在云端。
苏楹伏在窗沿呆呆地凝着院中散落的层层金色桂花。米粒般大小的花朵锦锦重重地堆在水洼里,偶尔几滴残雨坠落,打碎水洼里的明月倒影。
前院不断有箫声和琴声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声。
许敞从药房领了伤药回来见苏楹还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裙上沾满潮气,她怕苏楹着凉,喊她一起进房睡觉。
“别管她,”白素荷扯着许敞往卧房走,“她和我们这种一生下来就是乐籍的人不一样,像她这种因罪被贬进教坊司的人我见多了,孤高自傲,得多挨几顿打才肯老实!”
许敞担忧道:“可明日是司乐亲来教习的日子,如果因伤风而出差错,教习嬷嬷一定会罚她跪瓷瓦片的。”
白素荷撇嘴:“你先管好你自己,若舞步变阵再出差错,就不单单是挨竹片打了。”
抵达卧房门前,两人立即噤声,轻轻推开房门。
窄窄的两扇阔房住了六个人,都是两两相对着打铺盖睡。
空气中除了桂花头油的香气就是苦涩的膏药味儿。
她们原是省州各司选出来补充京城教坊司总署的,一共二十七个人,大的十六岁,小的十三岁。以前有的善筝,有的善箫,有的善鼓乐琵琶,来教坊司以后均被打散,若被分去教习本来职务还好,像她们这种善弹的被充舞姬就异常吃亏。
许敞等人来此不过两个月,每日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两天恰逢中秋,本司教习娴熟的乐户均被礼部抽往各寺演习,嬷嬷也不能分神管教她们,她们正好趁着这个空当养伤。
许敞坐到自己的软褥上,拢起白绫裤腿,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到被竹片打得紫乌斑驳的腿上。
她蹙着眉头频频望向房门,心中仍是挂念只穿着绉纱单衣的苏楹。
苏楹三天前才被带来教坊司。听闻是家里犯了官司,她父亲在囹圄里畏罪自缢,她虽免了死罪,却被充入乐籍来本司服役。
许敞瞧着她该才及笄,兴许在囹圄中苦了一段日子,脸瘦得尖尖的,皮肤苍白,眼皮总恹恹地垂下去,遮住眼睛,每日像提线木偶那样没有生机地跳舞、吃饭。
气候逐渐冷了,许敞害怕再这样下去苏楹会死在冬季。
正忖度着,苏楹推开房门,沉默地走进来。
许敞立即扬脸冲苏楹笑,就见苏楹怔愣住,她眼睫轻抬,黑水银般乌亮的眼珠透出诧异,旋即重新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颔了下首,算是同许敞招呼过了。
踮起脚来避免踩到旁人的床铺,缓步踱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从衣橱里抱出被褥,铺垫好了,准备睡觉。
许敞的床铺离苏楹近,她撑身过去给苏楹看她托着的瓷瓶。
“里面的伤药可见效啦,你也涂一些吧,睡过一夜,明日清晨身上的瘀痕就会消散。”
苏楹嗅到药膏的气息便知里面有乳香,乳香通常作为活血消肿的良药被加入伤药中,可是苏楹只要沾染乳香肌肤上便会起红疹。
这药她自然不能用。
望着态度诚恳的许敞,苏楹淡淡道:“多谢,不过不用了,因为我……”
话未说完,白素荷一把抢走许敞手中的药,竖眉瞪眼数落许敞:“你没听见人家说‘不用’么,人家曾经是名门大户的千金,平白用得着俺们乐户献殷勤?别糟蹋东西了!”
苏楹抿唇,闷闷地躺进铺盖里,将被褥拉过头顶。
白素荷对着苏楹鼓鼓囊囊的被褥哼了一声,重重地把伤药放在地砖上,也缩进铺盖睡觉。
许敞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躺下睡觉。
·
三更更鼓敲响,苏楹拨开被褥,露出脸来。
月辉透过窗棂明瓦落在她面上,她的长眉慢慢地难过地蹙起来,牙尖咬住内唇,翻过身去面壁侧躺着,委屈、埋怨、痛心的眼泪蓦地涌出来,将蓝布枕头染成青黑色。
忽然,她听见几声隐忍的呜咽。苏楹赶紧用被沿胡乱擦掉面上的泪,只听得被褥蹭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几声克制不住的干呕声。
白素荷连忙爬起来推蜷成一团的许敞。
“腹部又痛了吗?”白素荷拉开被子,只见许敞面上全是冷汗,嘴唇疼得泛青。
白素荷心急道:“医婆用的什么药,银子使了,竟一点用处没有!”
许敞想替教坊司的医婆说几句话,奈何疼得发不出声。
有人被动静吵醒,斥责她们小点声。
白素荷不理,翻出医婆给的丸子令许敞噙在嘴里。
“你等着,我去把符纸烧了,喝了符纸水准好了。”白素荷拿着素瓷碗和符纸去走廊。先装一碗温水,再让烧成灰的符纸落进水里,搅搅匀,端进来喂给许敞喝。
“每月闹这一趟,还要不要人睡觉?”
“不过是月信疼痛,谁没痛过,忍忍就过去了,瞧张致得恁样!”
白素荷敷衍她们道:“多承担待,立刻就好了。”
谁知到了下半夜,许敞疼得愈发厉害,弓起身子不停地用头撞枕头。
卧房里的姐妹均被吵醒,移灯来照,纷纷吓了一跳。
“怎么疼成这样,”郑姝忙道,“我上月存了些红糖,我去泡来你喝。”
房内乱了一阵,只苏楹躺着不动。
待红糖水端来喂许敞喝了,许敞却哇地一声全吐到漱盂里。
苏楹按捺不住,坐起身来望着许敞。
白素荷一边给许敞顺气,一边阴阳怪气地对苏楹说:“实在不好意思,吵到苏姑娘美梦了。可这事儿难以克制,还望你老人家多担待!”
许敞有气无力地扯扯白素荷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苏楹沉默片刻,轻吸口气,挪到许敞旁边,擒起她右手诊脉。须臾,换了左手。
“将灯挪近。”苏楹吩咐。
吴月儿赶紧挪近灯。
苏楹令许敞张口,借着烛火探看她舌头,又端详她面色与眼睑,仔细问她疼痛的症状。屋内姊妹面面相觑,见苏楹手法沉稳老道,一时间不敢吭声。
“中秋前后药房与厨房整夜有人轮值,以防贵人需要解酒药或者增添食物。”苏楹抬眼环顾几人,“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是这样吗?”
几人愣住,只秋红玉反应过来,点头说:“是这样。”
苏楹对许敞柔声道:“吃红枣核桃还有山楂搓成的丸子无效,以后不要再吃,符水更别再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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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恐无好处。”
许敞艰难地点头。
苏楹对着许敞短暂地笑了一瞬,继而道:“我要去药房抓药,谁去厨房用锅子把糯米和黄豆混着炒得烫手,而后用布裹好给她热敷腹部呢?”
秋红玉忙道:“我和今日厨房该班的小厮熟,我去就是了。”
白素荷一把拽回就要出门的秋红玉,不服气地瞪苏楹:“你是谁啊,凭什么使唤我们?”
苏楹正对白素荷道:“凭我能治好她。”
白素荷冷哼:“笑话,医婆的药都没用,吃你的药能好,别把人治死了。”
听闻此言,几人冷静下来。
郑姝道:“素荷所言有理,药可不能乱吃,万一吃坏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苏楹看眼病势愈重的许敞,掩住眼底心绪,淡声道:“我父亲曾是太医院的院判,我自幼熟背《难经》《脉诀》,熟知药理,六岁起每月随父亲去惠民局帮病人抓药、熬药,寒暑不歇,直到……我想,我不至于治死人。”
她望向白素荷:“你若不信,尽可去向提督打听。她的病不能再延误,我去抓药了。若要她好过些,最好按照我的吩咐去厨房准备东西给她热敷。”
说完,她穿好衣裳径自离去。
白素荷过了几息才气得喷出口气:“好个猖狂的死丫头!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傲慢、眼睛长在头顶的人!”
秋红玉笑笑:“我去炒糯米啦。”
·
到底是天下教坊的总署衙门,里间药房建得气派。
轮值的御医原本在打瞌睡,见到苏楹推开隔扇的门,他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赵伯父安好。”苏楹屈膝向他福了一礼;赵宁康忙起身回礼。
“长姐儿来了,是要抓药?”
院判苏文徽早年丧妻,膝下只苏楹一朵女花,太医院的医士大都识得她,更别提苏文徽每月都会带她到惠民局观识百病千症了。
平日里医士唤她“苏长姐”或“苏大姐”,若是扮成男孩儿模样去惠民局,他们便很识趣地唤她“哥儿”。
赵宁康的职位虽然比苏文徽高,但他年长苏文徽十岁,苏楹简直是他看着长大的,她一抬眼赵宁康就知道她是要抓药还是要请教脉方。
苏楹点头道:“房里有位姐姐经水未来而腹痛不止,我诊出她系气滞,请抓给我四物汤和香附、黄连、桃仁①。”顺便走到桌案旁拿笔写下药方。
赵宁康没叫醒趴在柜台熟睡的徒弟,亲自抓药包好。
苏楹道了谢,拎着药包去厨房煎煮。
赵宁康原想宽慰她,见到她平静的模样,他反而不好开口。
苏楹来教坊司的头一日赵宁康便去牢中探望过她,意思是他常在教坊司当值,让她莫要害怕。
谁知苏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惧,只像往常为患者诊治时镇定地给他磕下四个头,感谢他的照拂之恩。
其实他人微言轻,又能照拂她什么呢,不过让她头疼脑热时方便看诊抓药罢了。
千种心绪万般惆怅最终只化成轻声一叹。
苏文徽冤枉可怜,他的女儿更是无辜。
只能怨苏家命格不好,有此一劫,谁让苏文徽救了不该救的人呢?
2. 齐斐
苏文徽救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齐轲。
当年圣上还是太子,齐轲屡次三番陷害圣上,圣上登基后并不与他计较,还令他统兵去抵御外族。
谁知齐轲贼心不死,竟勾结外敌谋反,被昭武将军擒拿回京。
圣上痛心疾首,饶是如此,亦不肯丧其性命,只削掉齐轲爵位,贬为庶人,宣旨再不理他,任其自生自灭。
而一个月前,苏文徽却在下值回府的路上遇见满身脓疮横拦官轿的齐轲。
苏文徽当即下轿令齐轲坐进去,并且抬回苏府医治。
赵宁康等医士最是了解苏文徽的德行。在苏文徽眼里,病患只是病患,让轿给病患坐并非罕事。
即便苏文徽诊治齐轲有罪,也该由礼部拿人,由礼部纠察。
谁承想此事被人一纸状子告到刑部,刑部当即发文逮捕苏文徽,问苏文徽个大不敬之罪,当即杖三十,流放戎州。
直系男子充奴,女子充婢。查封苏府,家私奴仆变卖充公。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医院同侪在探听到消息后打算去牢里探望苏文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谁知赶到监牢,苏文徽已经上吊自缢……
此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然而他们只是医户,对此无能为力,唯有叹息罢了。
·
苏楹将药罐火炉搬到厨房后面的水缸旁边烧,以免来往办事的人揪着她问煎的什么药。
苏楹坐在小杌子上,右手捏着蒲扇缓缓烧旺炉火,左手托着腮部,盯着药罐子走神。
得知父亲于狱中自缢,苏楹哭得几度昏厥。
后来她独自一人守在昏黑的囹圄里将近一个月,悲痛逐渐转化为怨愤。
怨愤父亲畏罪自裁抛下她一个人!
怨愤父亲救了不该救的人,以致苏家遭此横祸!
她暗暗发誓,要是有命出去,她再不行医!
想到父亲以及她暗发的誓言,苏楹的胸口团滞住一口闷气。
仰起脸来,对着星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想,今夜破誓是因为不想看到好人遭受病痛的折磨。
以后她便只救好人。
对,不错,只救好人,不救坏人。
苏楹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对着身前咕嘟冒泡的汤药用力地出声复述一遍:“只救好人,不救坏人。”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爆开,她急忙拿蒲扇去挡,还是叫烟灰呛了一下。
她恼怒地搬着小杌子挪到旁边去。
·
许敞抱着一大包秋红玉给她炒得热乎乎的糯米昏昏睡去,白素荷诸人终于松了口气,抢着时辰赶紧睡觉。
半梦半醒间,许敞被人轻轻推醒。
苏楹扶她坐起身,将冒着热气的汤药推到她跟前。
许敞瞅着黑乎乎的药,咽口唾沫,小声商议道:“我用糯米热敷着已经没那么痛了,可不可以不喝呀?”
虽然许敞不认为苏楹会编瞎话骗她,但是苏楹的长相和年纪看起来远不及医婆可靠,万一吃错了药,那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许敞偷看苏楹的脸色,只见窗外的月光半照在她身上,她素白的脸上氲着一层柔柔的笑,星眸中暗含着温和的暖意,许敞忽然心定了。
她接过苏楹手中的瓷碗,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心一横,闭眼屏息一气儿喝净。
才要吐舌道苦,一个糖块塞进她嘴里。
苏楹把包糖的纸包放在她枕边,道:“这是我刚才在厨房讨的琥珀糖,此药要着实服用几副,你留着琥珀糖压药吧。”
她拿起许敞喝空的瓷碗,笑了笑:“以后最底下的药渣可以不必喝。”
许敞红了脸,小声音道:“谢谢你。”她知道煎药很费工夫的。
苏楹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柔声:“快睡吧。”
许敞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次早醒来,许敞发现腹部只是有点轻微的酸痛,以前她要痛上两三天,直到经水下来才能缓解。
上月因为腹痛舞步习得不好,挨了教习嬷嬷不少训斥呢。
今日因司乐要来,各坊都要梳发面妆。
教习嬷嬷中秋节前便将要穿的衣裙发下来,一水儿的青碧色。
底衬为白,绲边是深青色,裙外罩着一层飘逸的雾纱。
“真好看!”吴月儿踮起脚旋了几步,大半纱裙半鼓微垂,只脚踝处如波浪般荡漾开,“料子贴在身上也很娇柔舒服,要是每天都能穿这么金贵漂亮的衣裳就好啦。”
白素荷束紧腰带,嗤道:“你想得美。”她扭脸望了一圈,没看见苏楹。
诸女的更衣间在两侧耳房,里面有屏风和帐幔隔挡,换衣梳妆不至于尴尬。
白素荷撇嘴道:“她怎么还不出来,要是迟了,我们要一道挨罚。”
许敞一听便知白素荷嘴里的“她”是指苏楹。
“我方才见她衣裳已经换好,大抵在匀脸。天儿还早,赶得及。”
“是啊,急什么,”吴月儿道,“郑姝和红玉也还没来呢。”
白素荷不言语,眼睛却时不时往门边瞧。
不多时,苏楹纤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白素荷、吴月儿、许敞目光上移,均吃了一惊,瞳孔中闪现出惊讶、艳羡、怜惜的复杂神色。
随即回来的郑姝和秋红玉看见苏楹的模样,也不禁失了片刻的神。
与初见时可怜巴巴无精打采的阴郁模样不同,胭脂填补了她因气血亏损而过于苍白的颜色,显得清雅柔丽。
朱唇点点,星眸粲然娇妩,脖颈修长,肌如皓雪。纤腰如柳,像戏词里唱的那个玉质娇姿的俏淑女。
许敞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叹息。
她曾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如果她父亲没有犯事,她将永远是良家妇,嫁与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亦是轻而易举。
可惜她入了乐籍,日后要么给贵人当妾,要么嫁给同籍乐师,孕育的儿女也永无出头之日。
她们原是乐户女,早已认命,苏楹却不同,有些事情她在闺阁中恐怕听都没听过,也压根想象不出来。
许敞希望苏楹见识过那些阴影后能撑下去,不要像许敞以前的姊妹那样早早地香消玉殒。
·
被雨淋过的庭院里积着深深浅浅的水印。
秋阳升过屋脊,照亮绿瓦红栏。
一个身穿靛蓝色绉纱道服的男子立在教坊司高处的楼亭里,微风吹动他的大帽系带,帽周在他玉质的面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影。
画师捏着画笔坐在圆凳上,他频频望向男子颀长而略带深沉的背部。他悄悄把墨挪到男子落在石桌的影子处,免得墨干了他要重新磨。
不一时,贴身小厮若拙一路小跑上来。
顺顺气,作揖禀道:“五郎君,小的打听清楚了,第二排的左数第三个就是苏姑娘。”
齐斐不语。一双俊美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画师起身到齐斐后面伸长脖子瞧:“……可是,她们的舞阵更换了。”
若拙“啊”了一声,冲过去一看,排成阵列的舞阵果然变换成圆圈。
若拙只顾着数人,没看清人脸。
“我……小的再去打听。”若拙偷瞅主子的脸色,却见主子一如既往地冷着面容,无喜亦无怒。
“不必。”齐斐淡声道,“舞姿最生疏僵硬的那个就是。快画。”
说罢,他转身下楼。
画师笑道:“是啊,苏姑娘三四天前才进教坊司,以前也没学过舞蹈,自然不及乐户女子跳得曼妙。”
很快,若拙和画师一起从众多绿衣女子中找到了苏楹。
画师一早练出一双利眼,他速记下苏楹的面部特征,走到桌旁提笔画就。
不出两刻钟,若拙捧着苏楹的画像去寻齐斐。
齐斐看也不看一眼,骑马回府。若拙带着画忙攀上自己的马,跟上去。
回到府里清幽的院落,齐斐自去沐浴净身,而后换上常穿的青色道袍,戴上飘飘巾,拿了苏楹的画像,恭恭敬敬将其放在供着祖师的案桌上。
他先趺坐在蒲团上念了半晌经,继而掀开眼皮,拿起圣杯。
昨日母亲唤他入宫,开门见山说要给他指婚。
他的母亲便是当今的淑妃。
齐斐听说他自生下来身子骨极弱,几次被阴司招去又吊命提了回来。
舅舅进宫说已将他的生辰八字交予皇家肃明观的道士看过,说他命硬难养,须得脱了皇子身份去观内修行方可。
淑妃忙与当今提了,当今训为“荒谬”,不准他去。然却架不住淑妃哭闹不休,当今无奈,松口说寻几个替身去也是一样。
后来果然寻替身送去,齐斐却不见好,且日益严重,眼看着要断气了。
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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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求当今,哭道:“妾身子嗣缘薄,进宫以来只孕有这么一个孩儿,如今他病得堪堪将死,求陛下可怜奴这一片慈母之心,只当他已去了……”
当今想再驳回亦已不忍,待看到小小的齐斐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着,只好应允。
从此齐斐便被化去肃明观,再不是一国皇子。
说来也巧,齐斐舍了皇子身份入观修道以后身子竟然慢慢好转,不出三年,已变得和正常孩童无异。
齐斐四岁入道修行,道法已刻入他的骨血里,与红尘再无缘分。
不料四年前,他十六岁生辰的当天,一手带大他的师父却云他红尘未了,不是道家子弟,令他好生还俗去。
他感到茫然。
此时淑妃不好再叫他回宫,令他暂时先待在舅舅家。
这四年里齐斐感到纠结怅然,不知此身来凡作何。
最终他选择继续修道。
即便师父令他还俗,即便道家不认他是子弟,他也要自持清修。
听见淑妃说给他指婚的话,他长眉轻蹙,不沾凡尘的俊逸超脱的面容上生出抗拒。
他要修道。
他要寻道。
他要求逍遥。
淑妃瞅着儿子抗拒的模样,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叹道:“当初娘送你出家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娘也清楚你的追求。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舍己度人。娘送你出家是为保你的命,这回让你成婚则是为了救别人的命。”
齐斐抬眸,眼生不解。
淑妃道:“我在入宫前曾是医户的女儿,医户戚家和我们俞家正对门,我与戚家的戚三姐可谓闺中密友,一刻也分开不得。”
“我们一起采药、一起晒药、一起念书识字、一起习医,约定将来一起考医女,去太医院。”
回忆起出阁前的情形,淑妃面露怀念。
“我们当真非常非常要好,还说要嫁两兄弟、当天下感情最好的妯娌。”淑妃叹道,“后来有一天我随父亲去荷花浦采摘莲蓬入药,遇到了圣上,圣上相中了我,带我回宫,从此我们再也无缘见面,及至她去世,我们也……我们也没能见上一面。”
淑妃眼睛发红,齐斐从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巾帕递与淑妃擦泪。
“人生而有数,母亲莫要太过悲伤。”
淑妃泪眼婆娑地望着冷情的儿子,连连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她嫁给你,像你这种木头着实委屈人。”
齐斐抿唇。
“可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孩子不能再待在教坊司了,必须赶紧救她出来。”
淑妃所说的戚三姐便是苏楹的生母。
“刑部不知道怎么办的事,竟然因为苏文徽救了轲庶人而治他的罪,又让人在囹圄中屈死。”淑妃摇头道,“我前日才听闻此事。那可是三姐的闺女,他们竟判她充了乐籍,进教坊司!”
“我急得什么似的,不管不顾地去求圣上,圣上竟然不知此事,训了刑部一顿,说轲庶人是他兄弟,怎么能因为有人医治他的兄弟而治那人的罪呢?可惜苏文徽已经死了,如今要紧的是苏楹。”
无论如何,刑部判书已下,苏文徽死得并不光彩,即便苏楹脱了乐籍被赦免释放,她一个孤女也很难容于世。
要哪个男人照顾她淑妃都不放心。
虽然齐斐在她眼里也不靠谱,毕竟有她护着,等过个两三年,事情彻底沉寂下去,那时如若苏楹不想继续和齐斐过日子,她能成全苏楹,且为她寻门好亲事。
淑妃将指婚的缘由一一对着齐斐说了。
齐斐见母亲哭得伤心,实在不忍心拒绝,可他又确实不想答应。
他一立志修道的人,如何能意志薄弱地被红尘侵染呢?
“母亲见谅,”齐斐跪下道,“请容儿子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儿子自来答复母亲。”
淑妃闻言,伏在桌子上恸哭。
齐斐跪在她身侧宽慰良久,淑妃终于点头。
齐斐回去想了一夜,脑海里一会儿是母亲的哭声,一会儿是道家经典上的字字珠玑。
到了清晨,他还是不能拿定主意。
但他想出一个办法。
他命人将苏楹的模样画下来,连同他和苏楹的生辰八字呈在祖师爷的塑像前,请祖师爷替他拿主意。
齐斐捧着圣杯拜问祖师:“弟子能奉母命迎娶苏家姑娘吗?”
问完,他往地上掷出圣杯。
3. 大吉
圣杯形同从头劈成两瓣的尖笋,平的那面是阳,凸的那面是阴。
将圣杯抛到地上,一阴一阳为大吉可行;两阳为主意不定;两阴便是凶兆,不可行。
齐斐掷完圣杯放眼望去——大吉。
他不愉地将唇紧抿成一条线。
捡起圣杯。
须得抛三次才作数。
沉吸口气,再抛——大吉。
他抬眼看看祖师像,沉默地抛出最后一次。
——大吉。
三次均是大吉。
祖师要他娶苏楹。
·
小厮若拙和守笃在门外等候多时。
堪堪日影高升,主子还不见动静。若拙按捺不住,伸脖子往里瞧,只见主子还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自从齐斐十六岁弃道入世,两人就跟在齐斐身边伺候了,深知他念经时不喜打扰,于是都不敢进去。
谁知齐斐这么一待就是一天一夜,中间水米不曾沾牙。
两小厮从未见过如此景况,正要硬着头皮闯进去劝解,忽听齐斐喃喃自语道:“弟子明白了。”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落在香案的画卷上。
他淡笑道:“初时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想来此事便是缘劫。追思古之圣者都要破劫斩缘方可得道,若是如此试炼,弟子定会持心秉修,绝不让祖师失望。”
出来沐浴更衣,进宫答复母亲。
淑妃得知齐斐同意迎娶苏楹,大喜过望。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你父皇说,求你父皇赐婚!”
齐斐皱眉:“此事竟尚未征得圣上首肯?”
淑妃抬手想要拍拍齐斐的脸,被齐斐侧身避开。淑妃不以为意,笑道:“你父皇那边好说,主要是你得同意。”
齐斐沉默。
淑妃打发他出宫,领着宫女太监去养心殿找成治帝。
还没走两步,太监慌来禀说太后娘娘不好了。
淑妃一惊,连忙转去仁寿宫。
仁寿宫内,院判胡光胡太医正在为太后施针诊治。
太后患风湿麻木卧病多年,症状时好时坏,兴许今年中秋前期阴雨天多,太后的身子忽然恶化,左半边身体忽然无法动弹。
皇后与梁贵妃一早来了,看着太医院会诊。
成治帝和太子齐俨处理好公务也匆匆赶来。
淑妃赶过来时听见梁贵妃在殿中道:“淑妃往日最是孝顺殷勤,太后娘娘向来由她照顾,怎么娘娘今日当真不好,她反而缺席了?”
淑妃敛声屏气,循规蹈矩步入殿中向成治帝、皇后、梁贵妃见礼。
成治帝道:“免了,你快进去瞧瞧太后,她方才正找你。”
淑妃屈膝道是,依言进去看太后。
医女为太后按摩手足按得满头是汗,淑妃见太后左脸不受控制地颤动乱抖,眼圈不禁红了。
她是医户之女,进宫后家族虽被给予虚衔,到底没有依靠,她见太后常常风湿腰痛,在她还是淑嫔时便壮着胆子来太后宫中为太后热敷腰部。
太后很喜欢她,每逢梁贵妃刁难,太后都会护着她。
“娘娘……”淑妃跪到脚踏上,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半睁着眼睛,竭力扯出丝笑容安抚她。
胡光调治得紧张非常。
太后的身子一直是苏文徽医治,以前风湿疼痛由苏文徽艾灸了穴位便能缓解,从来没有大事。
谁知好巧不巧,苏文徽入狱后胡光接治太后,偏偏遇上此等大事!
胡光在心中狠骂苏文徽。
同为太医院院判,苏文徽活着的时候事事压他一头,苏文徽死了还留个大坑给他跳,简直可恶至极!
胡光取下太后肩寓、曲池、支沟、列缺二穴上的针,令医女将煎好的除湿苍术汤①喂给太后喝。
见太后的颜色逐渐好转,呼吸也逐渐匀称,胡光暗松了口气,出去禀给成治帝听。
成治帝得知太后的病症稳定下来,也就放了心。
吩咐几句,带着太子去前殿了。
淑妃见此时并非求旨赐婚的好时机,只有暂时按下不表,一心服侍太后。
·
苏楹的舞蹈虽说跳得比乐户出身的女子板硬,好在没出大错,司乐念在她才进教坊司不久,并未追究,教习嬷嬷艾嬷嬷也就没有惩罚她。
苏楹回到耳房换下舞裙,心想既然她出狱活着,就该放宽心好好活着,忧闷多思于身体无益。
许敞服用苏楹开的药慢慢调理着,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经水下来也没有往日般焦躁难受。
各坊姊妹闻得此言,经水不畅或腹痛难受的姊妹纷纷跑来问许敞讨方。
许敞如实道:“药都是苏楹煎的,我并不知道方子。”
姊妹们便来找苏楹。
苏楹道:“各人体质不同,引起腹痛和经水不畅的成因各不相同,药物万万不能混吃,更不能与他人共用,得对症下药。”
穿粉衫的娘子便谷嘟起嘴:“做什么这样小气,藏着方子不给我们看。”
红裙娘子问:“许敞那蹄子给你多少钱,我们照数给就是了,值什么?”
众娘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苏楹围在中间,白素荷看不上,挤进来叉手道:“吵什么,苏长姐说了,各人体质不同,要对症下药。”
众娘子不服,仍觉得是苏楹藏私。
白素荷扭脸对苏楹道:“你说你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从小跟着你爹去惠民局给人看病,既然你说要对症下药,何不给她们诊脉看看,也算功德一件。”
苏楹望了望乌泱泱的人,笑道:“好是好,只是我要收看诊费。我不要多的,按照市面价钱二十文即可。”
娘子们听到这话便犹豫了。
苏楹微微一笑,整整衣襟,落坐在矮桌旁边的交椅上。
论理,她算是师出太医院一系,虽说医女地位低微,在宫里甚至没有出诊资格,但放在民间女眷身上,她同医婆一样,可以私下诊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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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惠民局诊治自是分文不收,惠民局本身就是朝廷用来济世安民的场所,并且规定凡是太医院医馆,每月都要轮流到惠民局义诊。
可是此处不是惠民局。
若是人人一有小毛病就来问她,长此以往她会吃不消,届时看不上诊的人便会对她心生怨怼。
再者收了诊金,病患反而会放下心来让她诊治,且会竭力配合。
二十文钱的确是市面郎中的出诊价,不算贵。
规矩一定,许敞赶忙掏出四十文钱,解释:“出诊费二十文加药钱还有煎药钱,不知道够不够?”
苏楹笑道:“够了。”拿起腰间荷包,将钱装进去。
看热闹的娘子见此互相扯着衣袖走了,真正受病痛折磨的娘子掏出二十文钱请苏楹诊治,苏楹照症开出药方。
从此约定俗成,教坊司的女子每到晚饭后的空闲时间便去找苏楹问诊。
女子的很多病症实在难以对郎中启齿,而坊间医婆大多用的俗方混治,更有很多医婆并不识字,只是听说某方对某症有效,教坊司的女子由此吃了不少暗亏,还不好找医婆算账。
面对苏楹她们不仅不用避嫌,还能得到有效的诊治,久而久之,教坊司的人都尊称苏楹为苏姑娘。
苏楹每日都过得很忙碌,夜里还要识记从赵宁康处借来的医书,没有空闲去思索往事,整个人的气色反而变好了。
一日,练完舞蹈,苏楹正坐在绣墩上和许敞等人一起晒太阳。
白素荷走过来轻轻踢了踢苏楹裙子里的脚。
苏楹疑惑地抬头看她。
许敞笑了笑,拉着秋红玉她们到别处去。
白素荷忸怩道:“上回我见你帮郑姝治好了面上的雀斑。”
苏楹点头道:“是这样。”
白素荷银牙暗咬,将心一横,蹲在苏楹面前。用手帕擦去脸上的脂粉给苏楹看。
“你、你看,我的鼻子上总长小红疹,用白盐擦了很久都不见效。”白素荷嗫嚅,“你能帮我看看吗?我给诊金的。”
白素荷深知自己嘴巴厉害,平日得罪了她,所以一直不好意思问诊。
可是近来白素荷鼻子上的红疹愈发严重,渐渐用脂粉遮不住了,她害怕烂脸,只有厚着面皮求苏楹,同时也做好了被苏楹刁难的准备。
谁知苏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让白素荷坐到她对面,伸出手来给她诊脉。
苏楹仔细诊了一回脉,温声道:“你是脾气急躁致使血热起疹,我先给你开一副凉血的药,之后再用桐油、黄丹、雄黄②涂鼻子试试。”
苏楹正要起身拿纸笔,白素荷忙道:“你别动,我去拿。”
白素荷两手拎着长裙一溜烟跑去拿来纸笔,苏楹写下药方,白素荷谢了又谢,捧着药方去抓药,顺便去厨房花钱买了糕点打算请苏楹吃。
回来却见艾嬷嬷同另外几个教习围住苏楹,推搡着将她往南楼带。
白素荷吃了一惊,见四周无人,顾不了许多,悄悄跟上去。
4. 活着
日影渐斜,瑰紫色暮气在一瞬间笼罩下来。
苏楹被嬷嬷们不由分说地拉扯进南楼胡梯上面的小阁楼里。
苏楹见她们来者不善,心口跳得飞快,小心恭谨地半垂着脸立在那里,不敢作声。
艾嬷嬷上下打量她,面露惋惜:“苏长姐,你父亲的为人我们也略有耳闻。你来此处将近一个月,也算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的好孩子。我原本打算过个一两年将你推给司乐管教,将来谋个好前程,或调你去药房充当医女使唤……只可惜你得罪了了不得的贵人。好孩子,你到了阴司叫屈时须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一个身子粗壮的嬷嬷将阁门猛地拽上,蹲在胡梯拐角阴影里偷听的白素荷吓一大跳,口中惊慌无措地喃喃几声,拎起裙子悄步下楼,而后快步跑去找许敞。
苏楹闻得此言,面色吓得苍白,她赶在两个嬷嬷近身擒住她前慌忙跪下,拽住艾嬷嬷裙角。
“我、我并不知道得罪了哪位贵人,求嬷嬷爱惜通融,让我去给那位贵人赔礼乞命。”
苏楹在昏黑潮湿的监牢里独自煎熬了一个多月,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死。
她犹自记得六岁那年母亲缠绵病榻时的模样,更记得母亲去世前用枯瘦却温柔的手掌抚摸她的脑袋,颇为遗憾地对她说舍不得她。
母亲说,她还没有看着她长大,她还没有看着她穿上医女的服饰步入太医院。
苏楹记得母亲曾有一位闺中密友,两人约好了要一起去太医院当医女。若非母亲自生产后得了血淋之症经久不愈,她恐怕已然完成幼时的约定。
母亲用虚弱的声音安慰苏楹:“娘走后你不要太伤心,你的身体里流着娘的血液,你活着就是娘活着,娘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娘就在她的血液里。她活着,娘就活着,因此她绝不能死。
艾嬷嬷垂眼瞧苏楹:“我也好奇呢。明明在今天中午之前那位贵人还托我照顾你,否则你一个才来不久的官婢哪里有资格在教坊司收钱坐诊呢?多的事我并不知道,你去阴司问判官吧。”
再不等苏楹说话,两个嬷嬷用力擒住苏楹两条胳膊,一个嬷嬷从怀里掏出个青色瓷瓶,里面装的是鹤顶红。
苏楹咬紧牙关奋力挣扎,然而根本无法挣脱嬷嬷们铁钳一般的手掌。
拿着毒./药走近前来的嬷嬷弯腰钳住她下颌,使劲捏开她的嘴,要将鹤顶红灌进去。
阁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响,几人一惊,慌忙捂紧苏楹的嘴,把她拖到后面去。
“我才问了别人,艾嬷嬷好像是在阁楼里。”
白素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艾嬷嬷,你在里面吗?宫里来了好多人找你呢。”
艾嬷嬷往后瞅了一眼,几人默契地横身遮住苏楹;捂住苏楹口鼻的嬷嬷更是下了死劲,不准她出一点声音。
艾嬷嬷理理头发,打开阁门。
正要训斥白素荷,却发现门外站了许多穿贴里戴大帽的侍卫,艾嬷嬷惊愕地望了一眼侍卫统领模样的男人,而后迅速挡在门前,堆出笑问:“不知官爷找小的有何吩咐?”
“不是找你。”侍卫不耐烦道,“我们是来接苏楹苏姑娘出去的。圣上有旨,快叫苏姑娘出来接旨!”
苏楹听见这话,不管不顾地死命挣扎,嬷嬷狠命按住她,另外几个咳嗽起来遮盖住苏楹咽喉中的微弱声响。
艾嬷嬷疾步挪出来关上阁门,一把推开故意撞上来的白素荷,斥骂:“下流东西,混撞什么?!”
艾嬷嬷到底是教坊司里有经历的老嬷嬷,白素荷深怕她秋后算账,不敢当真揭穿她,缩着脑袋躲到一边去了。
“实不相瞒,我们正找苏姑娘呢。”艾嬷嬷皱眉焦急道,“也是我不对,苏姑娘这些天给我们院里的姑娘们看病开药,我怕她错诊出事,因此训了她一顿,谁知竟找不到人。官爷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找找,要是跑到外面去了可怎么好!”
侍卫一听,大叫不好,急匆匆跑出去复命。
艾嬷嬷恶狠狠地瞪白素荷一眼,白素荷忙说:“嬷嬷恕罪,我出门碰见他们进来说找嬷嬷,我就帮着一起找,后来听谁说嬷嬷在南楼,我脑子一热,引他们过来。嬷嬷,我再也不敢了。”
艾嬷嬷下死手往白素荷胳膊上拧了一把:“回来收拾你!”
说着,带着白素荷下楼。
门内的嬷嬷见艾嬷嬷等人离开,不禁忖度朝廷对苏楹有何吩咐,一时间不敢擅自动手,只用绳子将苏楹捆了,取布塞住她的口,将她反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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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她们则先下楼探听风声,看看朝廷究竟找苏楹做什么。
无论如何,她们绝不能落下杀人的把柄,就算要动手,也得由艾嬷嬷亲口吩咐下来才行。
·
外面的天已经昏黑,礼仪房的太监和宫里的护卫队举着火把催促教坊司找人。
白天与苏楹打过照面的姐妹虽然觉得事情古怪,碍于嬷嬷的威慑都不敢吭声,假意帮忙在教坊司内四处找苏楹。
白素荷望见许敞,趁着人乱连忙走到她身边去,把苏楹的事情同她说了。
“我吓得没法儿,原本打算跑来找你想办法,谁知正巧遇见进来找苏楹的护卫队。我不敢说苏楹在嬷嬷手里,只撒谎说不知道,兴许管事的艾嬷嬷知道,他们问艾嬷嬷在哪里,我就赶紧把他们带去南楼。如今不知道苏楹究竟如何了。”白素荷攥紧许敞的手,“怎么办,我好害怕。不管苏楹苏楹一定会死的,可是管了她我可能会死,怎么办呀!”
许敞竭力镇定下来:“别急,先弄清楚他们找苏楹到底要干什么。”
白素荷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可不能死啊,我之前对她冷嘲热讽的,她不仅不计较,还帮我治红疹,换作我,我才不给她治呢。”
许敞反握紧白素荷的手:“冷静点,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行人把教坊司翻了一遍,有艾嬷嬷的刻意指引,没人敢往南楼那边搜。
礼仪房的提督太监急道:“淑妃娘娘打磨旋儿似的求圣上赦免了苏姑娘的罪过,还做良家子,又千万求来赐婚圣旨,她能得此机缘嫁给五殿下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居然跑了!”
“她一跑不打紧,这叫咱们如何交代!”底下的人焦躁道。
提督太监吩咐:“赶紧去叫刑部抓人,咱得快去回禀圣上,这下子好了,连淑妃娘娘也要受连累!”
底下人纷纷应诺。
白素荷一怔:“赐婚?给苏楹和五殿下赐婚?等等,五殿下不是出家修道了吗?”
许敞也是一怔,旋即喃喃道:“脱籍赐婚是天大的喜事,她能当正头娘子了。不行,不能让他们走,一旦落实苏姐儿失踪,她真的死定了。不能让他们走,能脱籍啊……”
许敞抬眼看见如星子般乱晃的火把,她心中一喜,有法子了。
5. 裹紧
苏楹从地上挣扎着坐起身,她屈起双腿,躬身用两膝夹走塞在口里的白布,喘息几声,蹭住墙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双腕被绳子反剪在后腰处捆住,脚踝也被麻绳捆了,她环顾阁内,并未找到锋利物事,只得一下下蹦到窗边,看有没有办法出去。
阁楼的窗户倒是没有钉死,但她无论是用肩膀蹭还是反过身去用手够统统打不开。
她担心艾嬷嬷随时会回来,急得满身冒汗。
阁楼里已是漆黑一片,苏楹在黑暗中愈发惊惧,她正考虑要不要一头撞破窗户,一片火光突然透过窗户纸映照进来。她看清窗户上凸起的窗棂,灵机一动,用牙齿咬住窗棂,下死力往后拽,终于将窗户拽出一条缝。
晚风带着飞腾的火星子飘进来,照亮苏楹的脸。
“苏楹!”
苏楹听见许敞和白素荷喊她,连声答应。
“火是我放的,你不要害怕,一会儿我们喊南楼起火,你就使劲大叫,把宫里来的人全喊来,听懂了吗?”
苏楹拼命点头:“听懂了!”
许敞和白素荷一人往东跑,一人往西跑,大叫“南楼起火”,不一时,整个教坊司全都嚷嚷着救火,且无从分辨是谁最先散播南楼失火的消息,即便将来艾嬷嬷找人算账,也无从查起。
苏楹更加用力地把缝隙拉扯开,大声呼喊“救命”,艾嬷嬷最先瞧见火光,她想上去抓走苏楹,无奈整个一楼已被大火吞噬,没办法上去。
教坊司内备有水泵和长管,水缸也是四季有水,这点小火用水泵汲水入长管喷洒很快能够灭掉。
一旦宫里的人找到苏楹,她可全完了。
几乎在一瞬间,艾嬷嬷有了主意。她指使手下人迅速抄近道抱来一罐罐桐油往南楼的墙壁上摔去,火势陡然暴涨,一气儿蹿上阁楼、盘踞至楼顶。
近些天天气干燥,木料遇火便着,更何况浇了油。此时不止南楼,近旁的几间屋子也全部沾带了火苗,不一时全部燃烧起来。
教坊司的人急忙压水泵救火,可是火势太大,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扑灭。
许敞与白素荷见火势竟然蹿得如此厉害,阁楼里再无苏楹的声音,皆慌了手脚,不管不顾地扯着救火官兵大喊“苏楹在火场里”。
提督太监等人本不想管教坊司起火的事,听说苏楹在火场里,慌得喝令手下全部过去帮忙救火。
外面压水泵的压水泵,拎桶打水的拎桶打水,只要是水,统统往火里浇。
苏楹被浓烟熏得浑身失力,她瘫在地上难过地咳喘着。
火舌从窗户缝隙游荡进来,霎时间点燃屋内悬挂的帐幔。
周围已成火海,苏楹却浑身发冷。
黑烟弥漫,她的视野逐渐模糊,外面救火的嘈杂声也在顷刻之间消失了。
她想,她恐怕马上要死了。
她觉得困,眼皮止不住向下坠。
或许这般顺从地睡下去就能见到爹娘了。
娘会怪她吗?
娘会怪她无用吧……
再没有力气想上许多,她的脑袋磕到地板上,纤细修长的脖颈无力地弯曲着。
她虚虚地半睁着眼睛,任由火焰舔上她衣裙。
好累呵……娘,请不要怪我,我实在……
苏楹正要阖眼,却见一片墨般的黑影拨开火焰,用长剑削开一切散落的障碍径自走至她面前。
她不禁向上看,未等她看见脸,长剑斫断她沾火的衣裙,一只男子的手扣住她的腰,轻松地将她抱进怀里。
“别怕。”
那声音如清泉拂石般从她耳畔淌过。她看见他清俊的侧脸,不及她细瞧,男子将罩在身上的墨色斗篷裹到苏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斗篷是泼过水的,在火焰的蒸腾下已经快干了。
整个南楼摇摇欲坠,没了湿斗篷护着,齐斐的身体被烈火烤得发疼,他原本打算从原路出去,然而只抱起苏楹的这么一会儿,梁柱坍塌,一瞬间便堵死了生路。
齐斐迅速环视四周,再看眼怀里的女郎,确定斗篷已经将她全身包裹严实,再不犹豫,几步朝窗户掠过去。
在破窗之前,他曲起臂膀遮挡住苏楹的头部,侧身猛地撞开窗户,顺着力道从阁楼跃下去。
几乎就在一瞬间,火柱将阁楼彻底压塌!
·
苏楹醒醒睡睡,迷迷糊糊间觉得似乎换了好几个地方,因为每次醒来床帐的颜色都不一样。
床边一直有人服侍,她一觉得口渴便有人用帕子沾了水来喂给她。
过了两三天,她彻底苏醒,得知那日是五殿下齐斐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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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救了她,如今将她安置在别馆里,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妈妈贴身照顾她。
两个丫鬟模样相貌都是上乘,一个叫春桃,十五岁,一个叫秋棠,十六岁。照顾起人来细致妥帖。
妈妈姓夏,这些天来苏楹用的汤药肴馔皆出自她手,用料虽然遵循医嘱较为清淡,但入口并不寡淡,苏楹即便没胃口也努力多吃些。
又过了三四天,苏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夏妈妈笑道:“娘子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快。”
苏楹笑了笑:“多亏妈妈和两位姐姐悉心照拂,否则我哪里能好得这般快。”
夏妈妈笑弯了眼:“娘子休说客气话,我们是五郎君花银子买来专程照顾娘子的,娘子好了,五郎君才不算白费银子。”
正说着,门扉被人叩响。
春桃打开门一看,只见齐斐立在廊下。暮秋的阳光轻轻柔柔地洒落在他身上,衬出他俊逸的身姿。
那双如墨画就的凤眼往苏楹脸上看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皮,转身走到院子里去。
苏楹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有话对她说,接了秋棠递过来的青缎披风穿上,缓缓地跟过去。
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此时满枝金黄,偶尔几片黄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荡在地下,铺成层层叠叠的模样。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齐斐站在树下等她。
苏楹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宫中五殿下的事迹,因他自幼在肃明观修道,所以他既是皇子却又不是皇子。
听说他十六岁时出了观门,成治帝召他回宫,他却执意不从,说要继续修行。成治帝大发雷霆,痛骂他一顿,既不准他修道,又不准他恢复皇子身份,落得如今身份不尴不尬地寄住在母舅家。
京中的百姓很喜欢谈论这位五皇子,说他魔怔了,放着锦衣玉食的皇子身份不要,偏偏要去修道。
苏楹原以为他会是个身形瘦弱模样憨直的人,不料他却是松竹一样挺拔,模样更是出尘俊美,像古画里走出来的风雅郎君。
只是他墨色的瞳孔中透着一股冷气,如冰一样让人肌骨生寒。
苏楹走到他面前,屈膝向他道了万福;他回转过身来,淡墨色的影子落在苏楹身上。
那影子像极了那日盖住苏楹的黑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牢牢裹住,不透一丝缝隙。
6. 愿嫁
兴许是他神情太冷,连带着影子也有了分量。
被他的影子这般笼罩着,苏楹有些不自在。
秋风拂过,她嗅到齐斐身上的不仅有素雅的檀香味,还有辛芳的药膏味。抬眼瞧他面色,果见他唇色泛白,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郎君受伤了?”苏楹问。
齐斐蜷起右手,收进袖子里,淡淡道:“一点小伤,无妨。”
他的两臂皆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因用右臂撞开火窗,右臂的灼伤更为严重。
不过苏楹是母妃至交好友的女儿,齐斐觉得就算手臂被火柱砸断了,能够把她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也是值得。
“我找你出来是有事同你说。”
五殿下神情冷,声音更冷。苏楹眨着眼睛想,这要是在阴雨天和他说一天的话,准要得风湿。
好歹是救命恩人,她努力用柔和的声线说:“郎君请讲。”
齐斐点了个头,侧身望着墙边的一簇簇绯色的美人蕉道:“圣上下旨令你我二人成婚,此事你该知道。”
苏楹的指尖轻轻一颤,道:“前日我身体好些,礼仪房的公公过来了一趟,我已经接过圣旨了。公公对我说能够得此隆恩是淑妃娘娘替我求情。我小的时候听娘说过她有位闺中密友,但我娘去世得早,我并不知道那人竟是淑妃娘娘。我爹似乎也不知晓此事。”
“令堂一定是位很仁善,很能为他人着想的人。”
虽说太./祖皇帝留了新君不准迎娶朝臣勋将的女儿为皇后的祖训,当今皇后也是身份低微的草民之女,但是后妃中却有不少是官宦女,尤其梁贵妃,她是前朝功臣梁进的女儿。梁家曾经坚定地拥护过成治帝,成治帝很信任梁家。
梁贵妃的兄长梁寇是定远将军,妹夫李绅是兵部司务厅司务。赶着认梁贵妃做娘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她本人也因雍容华贵的气象深受成治帝宠爱。
反观淑妃,如今娘家只靠哥哥俞之益撑着,做些贩卖生药的生意。
俞家富贵归富贵,无一人敢入仕途,就怕招祸。
淑妃入宫以来事事小心、步步谨慎,因为成治帝喜欢她,时常受到梁贵妃的刁难,好在有太后护着,平平安安地在深宫中存活下来。
要是苏楹的母亲戚氏借助幼时的情谊去请淑妃照拂在太医院的苏文徽,淑妃只怕会很为难。
苏楹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母亲,嘴角不禁上翘。
齐斐接着道:“当初我出了肃明观,拒绝回宫,圣上呵责我,禁止我去其他观里修行,同时也禁止恢复我的皇子身份,如今我一直借居在我舅舅家。此事你该有所耳闻。”
苏楹点头:“是,我有听说过。”
齐斐:“圣上之所以赐婚全是我母妃的缘故。苏姑娘,我并没有放弃修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脱去凡人的躯壳,找到大逍遥。”
苏楹疑惑地抬起头来瞧他,不懂他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齐斐望着美人蕉花托上的金色阳光,简短道:“嫁给我,你大抵要受委屈。”
齐斐将目光从美人蕉那里挪到苏楹脸上:“我没有高贵的身份,每日所做的不过是习经修道。我已答应母妃要娶你,要好好照顾你,不会食言。但是你也要想清楚,你愿意嫁给我这种人吗?”
苏楹张张嘴巴,又闭上,慢吞吞地垂下脑袋。
齐斐温声道:“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好好考虑清楚。若你不愿嫁,我会去求父皇。”
苏楹嗫嚅:“我……我不知道。”
齐斐:“距离婚期尚有一段时日,你可以好好考虑。”
前日苏楹接到圣旨以后就已经默认要和齐斐成婚了,她没想过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不嫁齐斐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如今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曾经入过乐籍,如果不嫁给齐斐,她只能守在间破屋子里度过余生,或者找个庵子出家……她不想苦守,更不想出家。
若说舍了齐斐另嫁,依她的身份只能给别人当妾。
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当却去给人当妾,她傻么?
说实在话,齐斐今后身份如何、会不会出家苏楹不在乎,苏楹只知道这是她恢复良家子、拥有正常生活的绝妙时机。
而这个时机正是母亲的好友为她争取到的。
齐斐为什么觉得她会放弃呢?
“外头风大,苏姑娘回屋罢。”
说完,齐斐转身离去,衣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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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间透着一股令苏楹不悦的洒脱。
——“我愿嫁。”
苏楹出声。
而后,她眼睁睁看着齐斐的背脊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苏楹弯眸浅笑,重道:“我愿嫁。”
她看见齐斐的背影在一瞬间落寞下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忙忙碌碌地给齐斐和苏楹准备嫁娶的东西。
圣上并未给齐斐开府,苏楹要嫁去的地方是俞家。
秋棠怕苏楹觉得受到冷落,抱出淑妃送出宫来的妆奁给苏楹瞧。
“娘子快看,听说这些全是按照宫中的制式打造出来的,坊间的珠钗在这些制式面前简直就是枯枝和泥巴!”
苏楹望着匣子里精美华丽的朱钗点翠,唇畔噙笑:“的确漂亮。”
春桃轻轻触碰堆在桌子上的崭新的尺头,笑说:“这些绸子真真娇贵,我真怕我的手把它的丝给钩破了。”
苏楹笑笑,心里惦记着另一桩事。
这些天齐斐的长随时常过来送东西,苏楹也就眼熟了若拙和守笃。她向若拙打听艾嬷嬷的事,若拙道:
“艾嬷嬷当天夜里就上吊死了。”
苏楹一惊:“吊死了?”
若拙点头:“绳子打成个吊圈儿,脑袋钻过去便缠成死结,挣都挣不脱,死得透透的。当夜五郎君将娘子抱出火海,登时便着涧松和知白审问她。她说娘子不服她管教,结有私怨,所以捉娘子去阁楼想教训娘子,不料南楼竟然失火。”
苏楹蹙眉:“我和她并无私怨。”
若拙道:“当时五郎君的手臂被火柱砸伤,兼之娘子急需医治,耽误不得,只说先将她下狱,谁知道她夜里吊死了,只好作罢。”
若拙察言观色:“娘子却说与她没有私怨,那便奇了。小的回去与郎君说一说,查查究竟怎么回事。”
“吊死的……”苏楹的心中划过一丝疑影,“郎君能查此事?”
若拙嘿嘿一笑:“小的回去一定对郎君说。”
打发走若拙,苏楹越想越不对。
艾嬷嬷说她得罪了个了不得的贵人,那位贵人之前还托艾嬷嬷照顾她,如今却要杀她。
会是谁呢?
7. 杀她
苏楹仔细回忆。
在教坊司的一个月来她接触到的都是教坊司的姐妹,并未接触到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贵人先时托付艾嬷嬷照顾她,说明贵人认识她。
究竟是谁呢?
她慢慢回想着,很慢很慢。
从黄昏想起,直到月上柳梢。
夏妈妈见苏楹房里的灯光仍亮着,做了碗酥酪让春桃端进去。
乳白色的酥酪冒着温软的热气,面上撒了些金黄色的桂花。
苏楹用银匙挖了一浅匙放进口中,带着桂子香气的酥酪在舌尖化开。
苏楹眸光轻晃,她忽然想起在父亲出事前的一天夜里,她曾做过一盘桂花糕给父亲送去。
也是这种天气,月光盛大,无需灯火便能看清脚下的路。
夏末的时节,太医院总是很忙,她有好几天见不着父亲的人影,那天贴身丫鬟蝉衣告诉她父亲回来了,她赶紧去厨房蒸出一盘新学的桂花糕给父亲送去。
还未走到门前,苏楹就听见父亲幽幽的叹气声。
长随冯万止在窗户底下探头探脑,见苏楹来了,面上忙堆起笑:“长姐这早晚还没休息呢。”
苏楹随口笑问:“你怎的不进去伺候,站在廊下喂蚊子?”
冯万止道:“老爷好像遇见了难题,唉声叹气的,把近身伺候的人全撵出去。我担心老爷要茶要水的喊不来人,所以站在廊下候着。”
苏楹便道:“想来是他遇见了棘手的病症,你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冯万止点头哈腰地应承着走了。
苏楹推开房门,听见了石砖闭合声。
苏文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竖起食指,贴在唇上。
苏楹顿时明白了,苏文徽方才往暗格子里藏东西了。
暗格子是苏楹一家三口的秘密。
自苏楹出生后,戚氏便在苏文徽的书房里建了一方小小的暗格。里面有父母早年往来的情意缱绻的书信,有尚未研制出救治方法的疑难杂症,还有些珍贵典籍的孤本。
为了防止苏楹泄密,苏文徽直到苏楹四月份行了及笄礼时才告诉她。
“原本你母亲要等你成为太医院医女了才给你看,但是有资格参与太医院考试的必须是民间妇,我总认为太久,所以提前给你看。”
戚氏是十九岁那年与苏文徽成婚的,二十一岁生下苏楹。夫妻俩都觉得十九二十的时候成婚最好,因此虽然幼时的苏楹和李绅家的二郎君往来频繁,李家夫人也曾提起给两个孩子订下娃娃亲,等苏楹及笄了就成婚,夫妻俩还是打算等苏楹满了十八岁再做打算,并未应承。
苏文徽想,他的阿楹刚及笄,要等她成为民间妇参加医女考试还有好几年呢,阿楹又聪敏好学,收着药学典籍不给她看实在是太可惜了。
苏文徽摸着女儿的脑袋,郑重说:“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哦,连蝉衣都不可以告诉。”
苏楹保证:“爹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苏楹放下桂花糕,往外瞧了瞧,确保无人,而后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爹,你刚刚往里面放了什么?”
苏文徽知道瞒不过她,带她到屏风后面。
叩动消息,给她看他方才整理的脉案。
苏楹就着烛火扫了一眼:“是消渴患者的脉案吗?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京城里的消渴患者并不少见,光在惠民局苏楹就为三位消渴病患者诊治过,父亲身为太医院院判,见过的病患肯定比她多。此症虽然难以根治,但是特意做成脉案藏起来总是怪怪的。
苏文徽面色隐隐有愁云笼罩:“这位患者的脉案我总觉得古怪,可我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苏楹笑:“你耐烦些慢慢给他诊嘛。”
苏文徽道:“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不归我诊治。只是主治医师恰好不在,他又恰好身子不适,我才逢着机会匆匆为他诊治一次。”
苏楹懂了,患者是宫里的人,而且身份高贵,有固定的主治医师。
她正要继续追问患者的身份,苏文徽警觉地将脉案放回去,带着苏楹走到前面来。
他侧过身沉默地看着苏楹,苏楹伸手点了点自己翘起来的嘴角,比口型说:“我知道,秘密。”
苏文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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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点头。
次日,苏文徽同往常一样去太医院当值。黄昏时分,刑部的人便蜂拥进来查抄了苏宅。
从此,苏楹再未见过苏文徽。
——“娘子,你怎么了?”春桃见苏楹凝着碗里的酥酪发呆,又见她眼圈泛红,小心翼翼问,“娘子是想家了?”
苏楹在别馆休养的这些天身子恢复了些,腰身虽仍纤细如柳,肌理气色却不再苍白,而是养成了有血色的莹白。
她鬓发乌黑,眉如墨染,眼圈一红,便更加明晰,看得春桃的心跟着揪起来。
苏楹唇角微弯,勉强露出个笑容:“无事,只是觉得今年的桂花没有往年香。”
那晚她用来给父亲做桂花糕的桂花是奶母高妈妈去年收集的,光闻一闻,喉咙就冒出甜丝丝的津唾。
春桃道:“兴许是今年中秋雨水多,弄得桂花没有以前香甜。”
苏楹不置可否,低头吃酥酪。
她不禁想,父亲当真是自缢的吗?
得知父亲自缢,她暗骂过父亲懦弱,恨过父亲绝情。
而今得知要杀她的艾嬷嬷也于牢中自缢,再加上艾嬷嬷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隐隐察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长到十五岁,除了在苏宅念医药典籍就是去惠民局习学医术,并未得罪所谓的贵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父亲得罪了贵人,并且两人认识,贵人一度托人照顾她,却不久前忽然改变主意要杀她。
父亲为人一向谦和,对上不媚,对下不骄,苏楹甚至从未见父亲与谁红过脸。
如今唯一值得琢磨的地方就是藏起来的脉案了。
苏楹想,开启暗格的消息隐秘而复杂,应该没有被抄走。
她得找个机会回趟苏宅,看看脉案里究竟写的什么,患有消渴症的、身份高贵的、拥有主治医师的人又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线索。
她慢慢地吃完碗里的酥酪。
还好她没有死。
还好她还活着。
如果父亲的死当真有蹊跷,那么她一定要找出凶手。
毕竟,那人也想杀她。
8. 添妆
成婚日子到来前,苏楹以收拾体己物事为由要回教坊司一趟,齐斐派涧松和知白随身保护她,又安排了马车及随行护卫队。
苏楹听若拙说虽然圣上没有恢复齐斐的皇子身份,但是该有的护卫与仪仗都有配置,而且齐斐说是借居俞家,院落却是顺着俞家后面新盖的,不仅正屋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还附带一个园子,里面有花有树有池塘,保证苏楹嫁过去不觉寒碜。
苏楹懂了,圣上并未抛弃齐斐,只是对这个死心眼的孩子太生气了。
又或者,这些全是淑妃娘娘的功劳。
苏楹愈发觉得这桩婚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齐斐想修道就修嘛,婚后她不会妨碍他。以后不管这场婚事结局如何,自有齐斐担着,怪不到她头上。
再者苏楹有齐斐护卫队的庇护,想来那人再想动手,也得掂量着来,不会轻举妄动。
听着马车外护卫队充满力量感的脚步声,苏楹心中蓦地浮现四个字——天赐良缘。
至于齐斐如何思量这场姻缘,苏楹就懒得替他操心了,反正又不是她逼他成婚的,他有冤屈,找圣上和娘娘说去,不关她事。
·
到了教坊司,苏楹径自去了自己先前的住处。
今日一早有人提醒许敞她们苏楹要过来,因此她们都在住所前面的花厅候着。
苏楹一进去,她们立即簇拥上去恭贺苏楹,苏楹笑着一一回了礼。
“可是你走了以后,我们身体不舒服该找谁看呢?”粉衣女郎认真地苦恼着,“我是不敢再找蒋婆子了,她的符水一钱银子一碗,喝了还不见好。”
“找赵医官不就行了?我听说赵医官以前教导过苏楹,苏楹,是不是啊?”
苏楹点头:“赵老师教过我医理和穴位。”
粉衣女郎捂着脸嫌弃说:“找男医看病多丢脸呀,要是我行经乳痛,难道要我撩起衣裳给他瞧吗?”
众女郎闻言顿时觉得羞死了。
“俺们司里为什么不能派个像苏楹这样药到病除的正经医女来呢?每次派来的不是师婆就是药婆,看起病来神神叨叨的。上回我牙疼,崔婆子说我肉吃多了,作了孽,要我出五十两银子超度它们。得亏苏楹帮我治好了,否则又教这婆子骗了去!”
“是啊,蒋婆子还让我捉蝙蝠吃呢。”
“太医院的正经医女根本不肯到俺们司里来!”
花厅里的女郎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许敞悄悄拉着苏楹回到卧房里去。
“对不起。”一回到屋子,许敞眼里的泪珠便止不住往下掉,“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叫你被大火烧死。”
苏楹摇头:“是艾嬷嬷着人往火里倒油,才致使火势大涨难以扑灭。若非你出此奇策,恐怕宫里的人早走了,我也已经死在艾嬷嬷手里。”
许敞:“艾嬷嬷究竟为何要杀你呢?”
苏楹:“我不知道。”
许敞看着苏楹道:“你要小心。我总觉得艾嬷嬷死得蹊跷,要是后面有人指使,你一定要小心。”
苏楹点头,诚恳道:“多谢你。”
许敞笑道:“我才要多谢你呢,要不是你,我这个月又要受折磨。这病真真闹心,疼得我想一头撞死,还没法儿对医师明说。”
苏楹:“我再替你看看。”
许敞:“好呀。”
两人席地而坐,苏楹拉着许敞的手给她诊脉。
“比先前好多了,我再给你开副药,你认真吃个四五剂大抵能痊愈。”
许敞赶紧从屉子里拿出纸笔和墨水盒给她写药方。
白素荷和秋红玉等人也轻轻走进来让苏楹为她们诊脉开方。
白素荷拨开其他人,凑过去率先给苏楹看她的鼻子。
“苏楹你瞧,我鼻子上的红疹好了,还要继续吃药吗?你开给我的药好苦哦。”
“我脸上的雀斑也好了,你能开些让我变白的药吗?”
“我想变苗条,苏楹,吃什么能变苗条?”
“……”
苏楹耐心地为她们一一诊脉、开方。外头其他屋子里的女郎也都偷偷地排在后头,等苏楹给她们屋子里的人诊治完,她们立刻填补上去。
中途苏楹出来喝水透气,许敞跟过来担心地问:“会不会耽误你,要不你现在趁机逃跑,我来掩护你。”
苏楹笑着拉拉许敞的手:“我这次来为的就是这个。有些姐妹的病症一次无法根除,须得再开药方。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我想尽量帮你们把病治好。”
白素荷扒在隔板后面听见这话,捂住嘴跑到更衣室里哭。
她们相处的时日太短了,早知这么短,她该对苏楹好点。
苏楹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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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收到两大包礼物,里面有香囊、香茶、香串儿、汗巾子,还有手帕、心衣、珠钗甚至金银玉镯。
收些香囊手帕倒没什么,像金银珠宝之类的首饰苏楹坚辞不受。
女郎们的态度也很坚决。
“这是送给你的添妆。喜事匆忙,我们来不及准备好的,或者你嫌弃我们的东西粗鄙,不肯要。”
“香囊手帕心衣是很寒碜,但都是新做的,我们一次也没用过,你要是连金银首饰都嫌弃,这些我们更不敢送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楹只好收下。
出门前,女郎们说:“咱们身份是不体面,可是手段颇多。要是你男人以后敢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咱们,管他究竟是道士还是皇子,咱有的是手段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苏楹眼睛一酸,眼睫霎时变得湿漉漉的。
女郎们见不得她这样,赶紧把她往马车上推。
回到别馆,春桃和秋棠把女郎们送的添妆一样样归置到箱笼里。宫里已经把新娘要穿的凤冠霞帔送来,苏楹望着华贵美丽的嫁衣,这才渐渐地有了即将嫁人的切实感。
这些天由于礼规约束,男女间需要避嫌,苏楹再未与齐斐会过面。
马上就要嫁给他了啊……
苏楹垂下眼眸,心绪紧张地攥动衣袖。
“娘子、娘子。”
夏妈妈笑着叫醒她。
苏楹抿了一下发干的唇,抬眼看夏妈妈。
夏妈妈道:“明日该着丫鬟去新郎家布置婚房了,小丫头派两个就行,大丫鬟是派春桃去还是派秋棠去?”
按照习俗,成婚的头天女方要着人去布置婚房,为的是督促男方家好好置办,不要糊弄。再来就看女方需不需要添补什么,有没有哪里不满意,要是有,大丫鬟便可着人赶紧布置好,免得成婚当天新娘进了婚房不自在。
苏楹的脸颊微微发烫:“让秋棠去吧。”
秋棠的性子比春桃稳重,夏妈妈也是这个意思。
夏妈妈交代秋棠:“明儿你一早过去瞧仔细,从床帐挂钩到牙刷脸盆,还有手巾啦小衣啦马桶啦全要过一遍,该换就换,别太好说话。”
秋棠笑:“妈妈放心,我晓得。”
新娘派来的人太好说话,将来容易受欺负,太刁了又容易得罪人,因此要掌握好分寸。
9. 亵渎
第二天一大早,秋棠便带着小丫鬟去了俞宅;宫里的教导苏楹礼仪的嬷嬷也一早过来了。
嬷嬷先带着苏楹过了一遍成婚的流程,等到天色将晚,嬷嬷掏出一本小册子给苏楹。
“初始周公定制婚嫁礼仪。礼仪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七项。敦伦便是夫妻的闺房之礼。五殿下自幼在肃明观修道,虽然已于十六岁时还俗,但他在府仍是潜心清修,是以身旁未曾有女子伺奉。”嬷嬷顿了顿,继续道,
“按理,今夜亦有嬷嬷教导殿下何为敦伦之礼,但是殿下于此项一向不甚上心,只怕嬷嬷不大敢提。因此还望娘子莫要羞恼,好好地将敦伦之礼看一遍,一来防止殿下夜里疏忽,二来也免得娘子受伤。”
苏楹接过小册子,好奇地翻开一页,定睛一看,脸蛋倏地烧红了,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
宫里来的几个嬷嬷脸上均未有调侃之色,稀松平常地教导说:“娘子莫羞,此乃夫妻人伦,若是羞恼太过,反而不成礼了。”
苏楹一时还无法接受,垂着脸嗡声道:“我想……自己看。”
嬷嬷们了然。
“接下来已经没有其他的事了,请娘子一定要细看。”
苏楹烧着脸点头。
等嬷嬷们出去,屋内再无旁人,苏楹暗吸口气,咬着唇轻轻地翻动小册子。
她歪着脑袋,有点惊奇地睁圆眼睛。
原来男人……
赵宁康教她穴位的时候曾经拿出过一个浑身漆黑的木偶,当时苏楹十二岁,赵宁康贴心地给木偶穿上了半臂和短裤,木偶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均被遮挡严实,只头颈四肢裸露出来。
“木偶上面的白色圆点就是穴位了。”赵宁康教她,“你要一一记认好。”
被衣裳遮住的部分自然也有穴位,赵宁康只扎针进去说给她穴位名称,并不把衣裳脱下来给她看。
虽然苏楹觉得这种辨识穴位的方法恐怕有失精准,但她知道让赵宁康把木偶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并不妥当,只好这样硬着头皮记。
如今她看着册子上片衫不着的人物,待到克服了初始的羞怯后立即去箱笼里取出穴位解说书籍和针筒。取出银针,对着文字解说找寻图册中人物的穴位。
“原来曲骨穴是在……还有急脉、阴廉、足五里,哦……哦……”苏楹往那里看了一眼又一眼,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喃喃:“怪道医女要民间妇……长得不一样呀。”
册子上的人物到底不老实,不是这个穴位遮住了就是那个穴位看不见。
对着医书琢磨大半个时辰,仍有许多地方看不精确。
她困顿地打声呵欠,将桌面的东西收进箱笼,唤春桃进来抬水洗漱了,爬进床帐中睡觉。
梦里,苏楹看见齐斐背对着她立在别馆院中的梧桐树下。
他身穿银灰色的贴里,衣衫上绣着祥云纹。腰间革带紧束,勾出劲瘦的狼腰。
待他回身,衣衫忽地散落。赵宁康出现在苏楹身后,令苏楹在齐斐身上找出准确的穴位。
苏楹万分苦恼,因为册子上的人物都是五短身材,而齐斐无论哪里都很高大。
她此前从未在真人身上施过针,即便努力踮起脚,脑袋也只到齐斐肩胛骨。
等她两脚放平,更是只能看见齐斐的胸口了。
赵宁康道:“找出曲骨穴。”
苏楹下意识向下看,却发现看不清齐斐。
赵宁康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你在干什么,快点找到曲骨穴!”
苏楹急了,愈急,遮住齐斐的白雾愈浓。她捏针的手克制不住发抖。
“你连曲骨穴在哪里都找不到吗?!”
“曲骨穴在……在……”苏楹指向那里,齐斐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望去,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娘子、娘子、娘子!”春桃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苏楹喊醒。
苏楹茫然地睁开眼睛。
春桃无奈道:“娘子你总算醒了,该起床梳妆啦。”
苏楹缓缓眨眼。
是哦,她今日出嫁。
回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她心里默默地对齐斐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一心修道,她不仅要嫁给他,还在梦里亵渎了他。
真是糟糕。
·
按照规矩,秋棠需在俞宅守着,等花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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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过去迎。
昨日跟随秋棠过去布置婚房的小丫鬟回来了一个,等好命婆给苏楹梳顺头发,丫鬟便在苏楹耳边与她讲婚房里的布置。
“……全都收拾好了,娘子过去一准觉得舒适。”
在别馆照顾了苏楹一段时日,伺候的人已经摸准苏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哪种布料、绣哪种花纹、插哪种花。
春桃问:“俞家的老爷夫人性情如何,还有房里的姑娘们呢?好相处吗?”
小丫鬟愣了一下,如实说:“五郎君单独住一进房,我们没见到俞家的主人。”
春桃戳小丫鬟脑袋:“糊涂东西,该打听的一点儿没打听,光布置婚房有何用。”
苏楹笑道:“总归要嫁过去,能把我的婚房布置好已经很好了。再者,俞家算娘娘的母家,又照顾五郎君多年,想来该是家风严谨知书识礼的大家,你不要怪她了。”
小丫鬟本来都要哭了,听娘子这么一说,立即笑了。
春桃道:“好了,既然如此,你去夏妈妈那儿领赏钱吧。”
小丫鬟行了礼,欢快地跑走了。
春桃柳眉轻皱,新娘派人去布置婚房,婆家的主人竟无一人露面,只怕不是好兆头。
春桃与秋棠一样,都是村里穷苦人家出身,很小的时候就东跑西跑赶着趟儿挣钱,有的村镇里的姑娘出嫁,家里的丫鬟不够用,便出点钱让她们去男方家帮忙布置,算撑场面。
新娘未进门前矜贵着呢,哪怕只是招待女方的丫鬟,男方也得热锅热灶地备着,就算是员外那种大户人家,主母也不会闭门不见,而是会招呼丫鬟前来说点子话,率先认认脸。
春桃瞅着慢慢装扮起来的娘子,心想要是秋棠回来就好了,小丫鬟不懂事,秋棠肯定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就算意头不好又如何呢?就像娘子说的,终归要嫁过去。但愿只是她多心。
苏楹的目光从水银镜里看过来,春桃赶紧堆起笑脸,生怕引起苏楹疑心。
苏楹跟着也弯眼笑笑,由着喜婆帮她匀脸上妆。
春桃暗暗地握紧拳头,不怕不怕,反正俞家夫妇不是正经公婆,五郎君瞧着也是正人君子,应当没问题的。
10. 成婚
苏家的宗族今日也都来了,就在别馆摆开席面。
苏楹的家毕竟被抄过,家仆逃的逃散的散,宅院冷落,苏楹又没有嫡亲的母系长辈帮衬,因此只从别馆出嫁。
苏楹听着前院里的嘈杂声,很想找大伯父过来,问问她家的宅院是不是已经收了回来,房屋地契之类的家当是不是重新规整好了。
此时她不能出去,规矩地坐在闺房,宗族的女眷们都进屋来瞧过她,然而大伯母和堂姊妹却没有一个进来,苏楹纵然心焦,也只得按捺住。
等以后回门了再打听吧。
正午开席前,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准时来接新娘。
苏楹盖着红盖头,伏在一个十四岁的外甥背上,由外甥将她背上花轿。
进轿时,一只成年男子的手虚扶了她一把。
那手颜色如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叫人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
可那手的虎口有一圈茧,指腹上也有明晰的薄茧。
他扶苏楹进轿以后,手自然地蜷成拳,收回去的那刻,苏楹瞧见他手背上分布明朗的经络。
不似武夫般突出,只淡淡地晕染在那里,如同丹青上颇有韵致的一笔。
苏楹顿时觉得梦里的细节添得更实更多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进轿子,两手攥紧腰间长垂的宫绦。
齐斐收回目光,用眼神示意喜婆降下轿帘,他翻身上马,领着花轿去俞宅。
·
京城的百姓已经默认五皇子是道士了,这回听说五皇子成婚,全都拖家带口跑来围观。
仪仗队拉起帷幕将他们隔在外围,以免他们冲撞队伍。
铺天盖地的红充满整条临安主街,锣鼓开道、仙乐飘飘,百姓们努力踮起脚尖,往上蹦跳着观礼。
其实住在京城,达官显贵乃至公侯伯爵的仪仗他们见多了,这回争抢着看主要是觉得道士娶妻太新鲜,尤其这位道士是皇家子。
“我瞧五殿下的婚仪比其他王爷的差多了。”一人啧声道,“你瞧那红绸,花纹就没沈王成婚时漂亮。”
“五殿下又没有封王开府,婚仪肯定比不上其他王爷。”
“不光婚仪,我听说苏氏乃医户女,之前因为父罪被充入官婢。要不是圣上放弃了这个儿子,怎会答应娶这种身份的女子当正妻?”
“是啊,连正经府邸都没有,借住在母舅家。”
前面举牌的仪仗走完,人们看见骑白蹄乌的新郎。
他身穿红袍、头戴乌纱,一张英俊的脸上透着股内敛沉静的气韵。
七嘴八舌讨论着的百姓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他们望着五殿下的脸,望着五殿下笔挺的身形,等五殿下带着花轿从他们眼前经过,他们仍呆呆地望着。
过了许久,有人嘀咕:“殿下成婚的模样怎么和以前去观里上香的模样差不多?”
“是呢,分明还是个谪仙般的、不染凡尘的道士嘛!”
他们忽然觉得可惜,那么一根好道士苗子,这下子要折了。
他们开始好奇新娘子长什么模样,要是长得漂亮也算一对儿,要是长得丑……五殿下道行也没了,修为也破了,算是吃了大亏。
只是俞宅前街后巷提前被净军清理过,他们进不去。
·
八个人抬的轿子极其稳当,快到俞宅时,苏楹从荷包里捻出一枚陈皮放入口中,以此缓解太过紧张的心绪。
酸甜带咸的陈皮气息在口齿间漫开,苏楹咽下津唾,慢慢地调匀呼吸。
轿子放下,秋棠从大门首走来扶苏楹下轿,春桃从后面托起苏楹的婚服长摆,在仪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踏入俞家。
秋棠不安地看向春桃,春桃立即懂了,警惕地望向围在前院里的一众堂客。
俞家安人何氏见苏楹蒙着红盖头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她冲下人使个眼色,下人手脚麻利地拖个铜火盆放到苏楹跟前。
苏楹透过缝隙窥见了,堪堪止步。
一旁的喜婆连忙开口:“新娘跨火盆,福运绵又延!”
下人没管婆子念的什么,直接点燃盆里的松针艾叶等物,火势噌地蹿起来。
喜婆接着笑说:“火焰旺、福气旺!”
何氏身边的桂妈妈板着脸道:“新娘跨火盆罢!”
喜婆擒住苏楹的手,嘴里冒出一连串吉祥话,秋棠知道喜婆是在等火势不那么高了再扶苏楹跨过去,是个圆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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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桂妈妈直接打断喜婆:“好了,新娘快跨罢,火势弱了便不灵了。”
整个庭院霎时安静下来,众人也就明白了何氏并不满意苏氏这个“儿媳妇”。
何氏说是齐斐的舅母,其实和齐斐的亲娘差不多。
齐斐四岁出家,一应起居用度皆由何氏照料,更别提齐斐十六岁后就住在俞家了。
可以说何氏对自己的孩子都没那么上心,淑妃也教导齐斐要将何氏当作亲母。
如今苏氏进门,自然要奉何氏以舅姑之礼,把何氏当成正经公婆。
苏楹望着火盆里的明火,以为是新娘要遵守的礼节。
像太医院里的太医给宫中贵人诊病前也是要从火盆上跨过去的,这些父亲同她讲过。
喜婆怕出事,捏捏苏楹的小臂,笑着安抚她:“娘子跨吧,老身扶着娘子,稳稳当当的。”
苏楹点头,刚要抬脚,只听一女眷道:“实在该跨,去去她身上的晦气!”
“苏家的确晦气,当个院判都能折进牢里,倒霉透了。”
“苏家大姐恐怕八字极硬,先克母,再克父。这火盆里的火啊,未必能烧走她身上的晦气。”
苏楹缩回要抬的那只脚,袖口半露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让她跨火盆不要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若是跨火盆是为了烧走她身上的“晦气”,那么恕她不能从命。
一旦从火盆上跨过去,就等于说她承认了自己晦气,承认了苏家晦气。
确实,嫁给齐斐能获得很多好处,但若要从承认自己晦气开始,她宁愿不嫁。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她深吸口气,冷声道:“既然安人嫌我——”
“舅母,”齐斐截断苏楹的话,“外甥今日娶妻算弃道入世,要与以往的生活做个了账,既然如此,火盆该外甥跨。”
不等众人反应,齐斐撩起衣摆,从火盆上从容地跨过去。
喜婆最先反应过来,立即高声叫道:“新郎跨火盆,吉祥如意万万年!”赶忙扶着苏楹从火盆边绕过去,推她到新郎身边。
新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步入前厅。
11. 别走
苏楹尚在方才惊诧的情绪中未出来,待发现齐斐握了她的手牵她入正厅时,齐斐已经将手松开了。
正厅上的主位虚置,除了皇帝与皇后,无人敢坐在那里受礼。
拜堂时厅内鸦雀无声,除了仪官的礼赞声,苏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夫妻对拜后,仪官笑道:“礼成。”
苏楹呼吸微促——当真成婚了。
她已是妇人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手腕一把。疼。
是真的,不是梦。
但仍感觉脚踩在棉花上,不大切实。
苏楹半梦半醒地由着喜婆扶进婚房。
屋内放着一架螺钿敞厅床,大气阔朗,床上布置着鲜绸软褥,褥面撒满红枣、桂子、核桃……苏楹踩着脚踏坐到床上,嗅到果实熟透的甜香。
新郎拿起纺梭去挑新娘的盖头。苏楹看见深木色的纺梭尖端戳进来,随即顿了顿,竟又收了回去。
喜婆瞧着新郎的脸色不对,生怕又出意外,提心吊胆地堆出笑来推新郎的胳膊:
“请新郎挑盖头。快挑盖头吧。”
齐斐眉骨低压,颇为犹豫地捏紧纺梭。
苏楹窥见他用力的指骨,慌张的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没什么好慌的,即便仪式顺利,她与齐斐也不可能是一对正常夫妻。
她默默回想与之成婚的好处,心里更平静了。
要是齐斐仍旧拒绝成婚,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做姑子,无所谓了,去了庵里再说,没准那是个好去处。
喜婆见齐斐不动,急了,扯着他袖子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忘了娘娘所托吗。你这个时候撂挑子,气性烈的娘子可就一头碰死了!”
齐斐鸦睫一颤,脑海中浮现他在祖师面前丢的圣杯。
无妨,祖师同意了。
这是他的劫。
纺梭重新挑入盖头边角,他轻轻地撩起绣着落花流水纹的红盖头,看见新娘雪白的脖颈、精致小巧的下巴、殷红的嘴、香馥馥的粉腮,以及半垂着的,似乎酝着羞怯与愁情的眉眼。
在此之前,齐斐恪守本分,不曾正眼细瞧过她。直到此时此刻,苏楹的模样才明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他的心忽地猛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将盖头连同纺梭放进丫鬟托住的红盘里。
喜婆推他坐到苏楹身旁,引两人喝了交杯酒,割发编了同心结,喜婆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淑妃娘娘一直担心齐斐临时反悔,着喜婆好好看着,无论如何先成婚了再说。
如今生米做成熟饭,喜婆总算能跟淑妃娘娘交代了。
围在婚房观礼的女眷看见新娘的脸,有的面带笑容,像欣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有的则心生不忿,下死眼盯她几瞬,记住她的脸。
苏楹并未抬眼,只安然地坐着。
等新郎和堂客们退出去喝酒,苏楹接过秋棠捧来的玫瑰馅元宵吃着垫肚子。
从清晨起床开始,喜婆为了避免新娘失仪,连温水也禁止新娘沾口。她着实饿了。
热气腾腾的甜食下肚,苏楹整个人舒坦许多。
“娘子,再用些甜酒吧,省得光吃元宵胃里不舒服。”春桃筛了一杯温热的金华酒过来,苏楹吃了一盅,随即坐了坐,看着时辰更衣沐浴。
·
齐斐在外厅只用了几盏素酒,他冷淡惯了,身份又非比寻常,男客们瞅着他的脸色轮流敬上一番便作罢。
掌灯时分,仪官委婉地劝齐斐入洞房。齐斐略一颔首,起身往正房中去。
齐斐一走,男客席间的氛围蓦然一松,众人不再端着,喜气洋洋地喝酒吃菜。
虽说今日成治帝和淑妃都没来,整治酒席的厨子却是鸿胪寺的人,准备的肴馔更是按照正经王爷成婚时的配置。
成治帝对第五子模棱两可的态度倒真值得玩味了。
当今太子在年少时便被诊断患有消渴症,如今尚在青春,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谁又知道到底如何呢?
五殿下若不痴迷道法,可能成治帝就把他养在身边了。
不过本朝太子立嫡不立长,无嫡则按序齿论。即便太子将来当真不中用了,他前面还有几个兄长呢,且轮不到他。
今日前来赴宴的人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齐斐并不关心。
他去浴房沐浴毕了,如往常一样去静室做晚课。
若拙望望上房里的灯火,在齐斐念完颂课,闭目凝神时戳空说:“郎君不去房里不好吧。”
齐斐眼也不睁,淡淡道:“成婚前我已和她说知,我并未瞒她。”
他说过,即便两人成婚,他将来也要继续修道。
他不仅说过,还让她选过。是她自己选择嫁他,他从未逼她、瞒她。
若拙听郎君说得有理,不好继续劝,同守笃一起焚香诵经。
深秋的风一阵阵刮进院子,其中盘旋着呜咽之声。
苏楹带愁的眉眼恍惚出现在齐斐的脑海中。
秋风的悲鸣之声更加刺耳,竟扰散了他默念的经。
她才十五岁,失去了父亲母亲,只身嫁到他身边。若他在新婚之夜留她一人宿歇,她听着杂乱凄冷的风声会难受吧?
或许已经在哭了。
齐斐暗叹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打壶热水送到上房去。”齐斐吩咐道。
他亦进里室拣出方新帕子。
这条帕子是棉的,要是苏氏哭了,就让她用这帕子蘸热水敷眼睛,去肿效果比寻常丝帕要好。
若拙与守笃依言将添满热水的暖壶送到上房,齐斐袖着帕子姿态闲散地走进来。
三更更鼓已经敲过了,春桃与秋棠在房外的矮榻上打瞌睡,见齐斐居然来了,忙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行礼。
齐斐扫了她们一眼:“你等为何不在里屋服侍娘子。”
春桃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冷到了,悄悄推一把秋棠。秋棠道:“娘子说不喜人打扰,让我们出来守着。”
其实是主仆三人听说齐斐在静室诵经,以为齐斐今夜不会来,因此互相打发着睡了。
齐斐更加笃定苏氏在哭。
——打发掉丫鬟,一个人躲在房内悄悄地哭。
是他思虑不周,不该放她独守空闺。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屋外守着。”齐斐轻轻推开隔扇,迈步进去,随后将春桃等人关在外面。
春桃与秋棠面面相觑。
若拙和守笃也弄不明白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们知道不该继续待在上房,转身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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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敞厅床周围的朱红帐幔统统被放了下来,里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里面的人是坐是卧。
桌上燃着雕龙刻凤的一对喜烛,屋内灯光柔暗,齐斐浓黑的影子自脚尖蔓延,逶迤至床帐上。
他侧过身去轻咳一声,提醒苏楹他来了。
然而里面却无动静。
他略一沉吟,缓步走过去;影子慢慢缩短,与他身形相重。
拨开帐幔,他的影子顺着缝隙淌到衾被上,覆住苏楹大半个身子。
刚嫁进来的新娘子睡梦正酣,与白日盖头下的全妆不同,她素净着一张脸,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正红色的软枕上,床帐内萦着一股齐斐从来不曾闻过的清润甜香。
他嗅着那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烛火太暗,他断不出苏楹有没有哭,只觉她的长睫湿漉漉地交合在一处,眼尾勾着抹水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大抵还是哭了的。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他心底滚涌起愧疚之情,正自责着,忽听苏楹嘟囔几声,他下意识俯身去听,苏楹在睡梦中抬起手来攥住他的衣带。
齐斐皱起眉头,伸手去拽。
“爹……”苏楹吸吸鼻子,细声细气,“别走……害怕……”
齐斐睨见有细碎的泪珠逐渐濡湿她的眼睫,一颗心再度被自责与怜悯包裹。
母亲让他娶苏楹是为了照顾苏楹,他却丢她一个人在房里这般久。
齐斐的眸光温软下去,很像在看蹲在屋檐角落里躲雨的小猫。
“别走。”苏楹又哼了一声。
“知道了。”齐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仍旧固执地攥紧他衣带,齐斐无奈,只得侧身躺下。
好在这架敞厅床宽大,即便苏楹没往里边睡,也能挤下齐斐高大的身躯。
齐斐听着苏楹的细弱的鼻息声,望着床帐想,就当救助了一只流浪猫,也是功德一件。
他平稳地闭上眼睛。
·
次日苏楹醒来,惊愕地发现齐斐侧躺在她身边,她身子底下压住了齐斐的袖子和衣袍。
“醒了么?”齐斐随之睁开眼睛。
苏楹慌忙裹起被子,退到床板那边。
望着她那双睁得溜圆的眼睛,齐斐瞳中划过一丝笑痕。
他撑身起来,道:“如今已经辰时了,今后我卯时就要起床做早课。”
今日是成婚的第二天,因她睡得熟,齐斐不好弄醒她,只得旷一天早课。
苏楹半梦半醒地点头,过了片刻,补充道:“记住了。”
齐斐唇畔微弯:“每天晚上酉时用完晚饭,我会去静室修持,亥时回卧房休息。你以后要是困,便可像昨夜那样先睡。”回想起苏楹的梦话和可怜兮兮的眼泪,他道:“我会回卧房陪你,你安心睡。”
苏楹:“……哦。”
两人前后脚起床,齐斐去屏风后面更衣,春桃与秋棠进来服侍苏楹。
苏楹想起新妇在嫁进来的第二天好像要去给公婆请安。
她看向屏风后面的身影,暗想,她和齐斐的这一进屋子算单另的,何氏毕竟不是齐斐亲娘,真论起请安也该是给宫里的淑妃娘娘请安,所以,或许俞家没这个规矩。
再者齐斐也没和她提,她便默认不用请安了。
12. 霸占
用完早饭,齐斐带着两个小厮出门,说是去给人写疏帖。
齐斐出门后,管家陈新明领着众奴仆到正厅来拜见苏楹。
因苏楹的母亲很早之前就去世了,父亲要在太医院当值,所以苏楹很小的时候便被祖母教着如何掌家。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外宅有管家,内宅有掌家娘子,主母要做的事情既简单又不简单——把控清楚家里的进项与收支,对家下人宽严有度,减纷争,美和合。苏楹初来乍到,摸清齐斐这边下人的底细较为重要,账目还有其他可以往后放放。
苏楹落座后,陈管家与崔娘子带着礼物先来拜见。
陈管家送的是奇楠香、名贵的干果果脯、三四尾养在罐里的鲥鱼。
崔娘子送的是时兴尺头、香饼香袋,还有亲手做的鞋袜。
崔娘子谦恭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娘子留着赏人吧。”
苏楹微微笑着,令秋棠收了,给他们一人赏了三两五分银子。
接着,院里的丫鬟小厮进来磕头。
丫鬟有的送荷包,有的送帕子;小厮不敢送贴身物件,送的都是去街上买来的各色小食和玩物。
底下人送的东西自然不敢越过两位管家,收到的赏钱也就比两位管家少。
拜见新主送礼只是个流程,新主会掂量着礼物的价值以赏钱的方式还回去。管家和下人呈上来的礼物价码都在苏楹的意料范围之内,直接让春桃把准备好的赏钱给他们就是。
丫鬟小厮每人分到了二钱银子。
他们送的礼大多只几十文钱,能得到二钱银子已经算赚了。
他们揣好银子,叩谢了,起身到旁边站好。
接着前来的是上灶的孙婆子,还有园子里的花儿匠。苏楹依样收下礼物,再让春桃派赏钱给他们。
齐斐院儿里的人口少,人口少有人口少的好处,苏楹很轻松地就记住了他们的脸和他们各自的职务。
拜见毕,苏楹简短地吩咐几句,陈管家带着人出去忙了。苏楹让崔娘子带她到花园里逛逛。
自从俞氏夫妻得知齐斐要暂住他家,往后搭建了一进院落不说,更是新建了一座大花园,花园中不仅有楼台水榭,更有数间房屋。
苏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塘,瞬间觉得那一进院落只是幌子,这里才是真正的宜居之所。
“郎君用来做早晚课的静室就在这里了。”崔娘子指给苏楹看,只见形制古朴的三间屋子建在开满美人蕉的花圃后面,红色霞光漫泼如画,看着就能让人心静。
苏楹笑夸道:“的确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崔娘子跟着笑了一下,不好说什么。毕竟在新妇面前戳破郎君一心修道不是什么好事。
“娘子这边请。”崔娘子带苏楹顺着静室这边的石子小路往前走,绕过一丛丛茶花花木,便见前面有十二块菜畦,每块里面都种着碧油油的菜蔬。
苏楹揣测:“这些菜难不成是郎君种的?”
崔娘子笑道:“娘子真聪明,一猜就着。种菜是郎君必修的功课,还有洒扫、挑水。娘子若是卯时初刻起床,还能看到郎君练剑呢。”
苏楹回想起火场里齐斐轻松抱起她的情景,微微笑道:“原来他还练剑。”怪不得那日他手里捏着一柄长剑,她以为是从侍卫手里借的。
崔娘子道:“我只来此伺候郎君四年,连今年算第五个年头。这五年里无论寒霜酷暑,郎君都要练剑,哪怕清晨有事腾不出空闲,晚上他也要补上。听说他在观里七岁开始习武,骑马射箭样样出色。”
苏楹笑笑,没接话。她先进菜园逛了一圈,绣鞋上沾了点湿泥,嗅着菜地里的泥土气,苏楹眼底浮现怀念。
其实苏宅的花园里也有菜畦,是苏文徽垦种的,所种的每样菜都能入药。
苏楹不喜欢施肥翻土,她嫌脏累,但她喜欢拿着葫芦瓢给菜浇水,那样又轻松又显得她劳动了。苏文徽便只做脏活累活,把浇水的活儿留给她。
偶尔苏楹忘记浇水导致土壤干裂,苏文徽也不会责备她,只态度温和地提醒她下回别忘了。
“郎君种的菜人人都能吃吗?”
据苏楹所知,有些贵族人家种地和种花一样,属于修身养性,种出来的菜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看的。
崔娘子回说:“是呢,我们吃的菜蔬都从这十二块地里来。郎君顾及不到的时候,我们也要帮着种。”
苏楹懂了,齐斐其实是个务实的人。
崔娘子见娘子对郎君有兴趣,接着说:“郎君虽然修道,但是因他从小体弱,是以未曾禁荤。在肃明观的时候私厨也给他荤菜,是为特许,只在逢五茹素。”
苏楹点头,难怪他长得又高又大,原来不禁荤食。
作为医者,苏楹觉得荤素搭配最好。
一路走来,两人慢慢聊熟了。
崔娘子今年才三十五岁,面色红润,穿着干净利落,眼神机敏却并无算计太过的精明,和她聊天苏楹觉得很舒服。
苏楹顺便问了问俞家人的情况,崔娘子细细解说。
俞家做生药买卖,俞之益和长子俞邦经常带商队进川贩货。
安人何氏膝下除了俞邦以外,还生有两个女儿。
大姐俞金嫁给了李绅李司务的长子李振宗,二姐俞赛尚在闺中未嫁。
“府里只一个丁姨娘。丁姨娘很早就嫁进来了,可惜未曾孕育。”
苏楹笑问:“安人性情如何呢?大抵是个宽和慈爱的人。”
崔娘子垂眼道:“这是自然。安人常常施斋布粥,救济贫民。只是……”两人走到树荫底下,苏楹瞥眼秋棠,秋棠便领着其他丫鬟到别处去了。
苏楹:“只是什么?”
崔娘子:“只是安人原本想将自家的侄女儿说给郎君,但是郎君专心修道,安人没逢着机会。如今娘子嫁进来了,安人可能会觉得可惜。”
崔娘子知道五殿下早晚有一天要离开俞宅,成婚后崔娘子更加笃定,圣上不会让一个已有家室的皇子久居亲戚家,那样太失体统。
因此,要让崔娘子从苏楹与何氏之中选个主人,崔娘子毫不犹豫地选择苏楹。
崔娘子提醒苏楹何氏不喜欢她的根由,算是崔娘子在表忠心。
可是像今天以及往后要不要去何氏房中请安,崔娘子却不敢擅言。
崔娘子了解何氏,她娘家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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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嫁给皇子已成心结,如果苏楹去请安,何氏会嫌她做作,往后更会拿乔折腾苏楹;如果苏楹不去请安,那便是苏楹目中无人,可能要去淑妃那里告状。
无论苏楹去不去,都会落下话柄。
既然如此,崔娘子便不好劝她去与不去,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好在今日主宅那里并无动静,大抵能安心几天。
苏楹心里有数了:“走,咱们再去那边逛逛。”
·
苏楹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回来脚微微发酸。
以前她父亲休沐时,她会跟父亲一起上山采药,回来浑身只觉畅快,并不累。
这里花园虽大,能大得过山?想来在囹圄里过了一段日子,身子变虚了,得多吃红肉早点养回来才行。
这么想着,中午厨房就上了牛肉,还配了一盅鸡汤。
下午,苏楹心里记挂着苏宅,坐不住,让春桃去苏宅一趟,打听怎么回事。
快黄昏的时候,春桃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禀娘子,宅院的封条早揭了,门口守着人呢!”
春桃接过秋棠倒的茶水,猛喝几口解乏,红着脸道:“我就上去问,问是哪个派来的。作死的门房赶我走,还骂我,我便搬出娘子来,娘子知他怎说,他竟说娘子嫁人了,不是苏家的了,苏家大伯不忍心看宅子荒废,派人看守,半个月前竟举家搬了进来!”
春桃口中的苏家大伯就是苏文徽的亲哥哥,苏文寓。
本朝太医院的医学生要么由科举选录,要么参加太医院的选拔,中者录之。
作为医户子,进太医院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就像学子梦想高中,然而苏文寓屡考不第,苏文徽一考便中。
苏文徽考中后,苏文寓放弃考试,专心经理苏氏药房,没过多久,苏文寓将苏氏药房的招牌改为寓和堂,苏文徽得知后并未置喙什么。
在苏楹的印象中,两家关系还算不错,大伯母过来看她时总是笑眯眯的,大伯父也对她极好,逢年过节给的封红又大又厚,堂哥们见到她,也都彬彬有礼。
“兴许……大伯父是想帮我看宅子。”苏楹替苏文寓找补。
“娘子别傻了,”春桃放下茶碗,走到苏楹身侧,犹自忿忿的,“娘子以为我为何这早晚才回来?我是打听去了。大伯去族长那里过了明路,一个月前就把文书办好,如今房产地契全在他手上,他就是要吃绝户,要霸占娘子家的宅子!”
“春桃!”秋棠呵止住她,“别说了。”
苏楹默默地盯着桌上的碗。
良久,她道:“我要回去一趟。”
夜里,齐斐回来,苏楹立即找他说这话。
“我想回苏家一趟。”苏楹怕齐斐误会她要他陪着回门,补充,“我自己回去就好,我、我有点东西没拿,想去整理。可以吗?”
齐斐回眼看她,声音清冷:“以后你想出府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只管吩咐管家替你备轿,不用问我。”
齐斐态度冷淡,苏楹却不以为意。
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就好。
她唇畔噙笑:“多谢。”
齐斐垂下眼眸。转过身,独自去静室。
13. 被欺
苏楹着陈管家备好轿子,她明天一早回门。
她做好了陈管家说要先去过问郎君的准备,腹中也陈列好了解释的言辞,不料陈管家一句话都没问,只领命去办了,弄得苏楹一时间不知道是宅内规矩松散,还是齐斐提前对他打过招呼。
无论怎样,顺利就好。
苏楹去库房挑选明日要带去的礼物。
看着她在陪嫁的箱笼里挑挑拣拣,春桃不服气:“娘子难道还要给他们带礼物吗,多浪费钱!”
苏楹将一串珍珠项链收入礼盒,温声道:“这是礼数。”
礼不可失。
失了礼数,苏楹这个晚辈有理也成无理。
春桃呼呼道:“但我仍觉得很吃亏!”
苏楹的陪嫁是刑部发还的苏家财产,只要苏楹安分守己踏实过日子,这些陪嫁足以庇护她度过余生。
但这些财产只属于细软,真正的大头全在苏宅。
例如古董花瓶、名人字画、珍贵药草、奇花异卉,包括苏文徽夫妻珍藏的医理药典,春桃正是知道这些,所以才觉得吃了大亏。
苏家大房霸占了二房的宅子,二房的长姐回门还得给他们送礼,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生气!
苏楹并不想在该不该送礼上纠结,重要的是劝说苏文寓归还她家财产。
她选好酒水礼物,看着丫鬟用食盒装了,这才回房休息。
·
亥时,齐斐散着半干的头发,带着一身淡淡的皂角香气步入卧房。
苏楹已经睡了。
床边亮着的铜灯显然是为他留的,未散下的床帐也是。她在等他回房。
齐斐原本打算和她知会一声以后就去厢房睡,如今见她苦等着他,话到嘴边只得咽下。
再陪她几夜吧。
齐斐望着她侧躺的背影想,等她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不再感到孤苦无依,他再开口去厢房睡。
略坐一坐,等头发干透,他熄掉灯,轻轻去她身旁睡下。
齐斐盖的是另一床被子。
敞厅床空间着实宽阔,苏楹睡在很里面,齐斐感觉两人中间还能再睡一个人。
他平静地望着帐顶。苏楹鼻息轻微,身量小小地包裹在被褥里,不仔细探知,几乎要忘了床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起先担心这桩婚事不利于他修行,现在看来着实无碍。
他不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是他的错,他会在别处补偿她。
齐斐平平静静地阖上眼睛。
白日行程满当,睡前清心寡欲的男人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苏楹睡了一个更次,蜡烛熄灭后她不自觉醒转来。
她原本靠在软枕上翻看医书,落后眼皮子直打架,她直接滑进被窝睡了,连灯都懒得灭。
听见齐斐上床的响动,她有点紧张地蜷在被子里不敢动,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她实在不习惯和一个成年男子同榻,她甚至想要是齐斐去厢房睡就好了,可惜这是他的屋子,他睡在这里理所当然。
苏楹慢吞吞地挠挠发痒的鼻尖,幸亏齐斐没有对她做小册子上的事,否则她白天肯定没办法面对他。
——修道的人是不能近女色的吧?苏楹的嘴角在黑暗中忍不住上翘。
她希望她和齐斐的日子就这么两不相扰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永远不要发生变化。
·
一夜好眠,苏楹仍睡到辰时方醒。
齐斐早起身外出了,苏楹用完早饭,带着春桃、秋棠以及几个随侍小厮,坐轿子往苏宅去。
管家陈新明请求同去,苏楹没有拒绝。
算起来她离家也才三四个月,从夏末到冬初,然而再到苏家门首,她心中却塞满了物是人非的荒凉感。
苏文寓夫妻听人禀说苏楹要来,刻意问清五皇子在不在,得知五皇子没来,立即歇了要去大门首迎接的心,只着管家去迎,苏文寓请了苏家的一个老族长,一同在花厅坐着等苏楹。
快到大门首,苏楹撩开帘子一角,见门首只站着几个仆人,冷笑了一声。
别说苏文寓霸占了她的宅子,单论以往她和父亲去他家做客,夫妻俩很早就亲自来门首巴望着了。
苏文徽多次谦过礼,说苏文寓是兄长,不该如此,苏文寓却执着地说理应如此。
大伯母更是笑眯眯地打趣:“我们不是来迎你的,我们是来接阿楹的。我们只阿楹这么一个侄女儿,可得好好捧着。”
大伯母的话言犹在耳,可笑苏楹当初信以为真。
什么亲戚,做起戏来变起脸来比外人更绝!
苏文寓的管家请苏楹下轿,苏楹并不理,命人将轿子直接抬进去。
面对苏宅旧主,苏文寓的下人们多少有点心虚,没敢拦。苏楹带来的小厮个个挺腰板脸,拿出大族的威风,簇拥着轿子理直气壮地闯进去。
刚到垂花门,听见一男子的声音:“是堂妹来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妹夫没来?”
苏楹撩开车窗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芙蓉靥,讽道:“我回我自己的家,需要和谁打招呼?”
陈新明没理这郎君,眼风一扫,小厮会意,抬轿往里进。
奴仆慌忙拦住:“小厮不可进二门!”
垂花门外是外院,垂花门内则是内宅,论理,男仆的确不好进去。若女眷要坐轿进入,得由婆子抬轿。
但今日,苏楹偏要进去。
陈新明见主子默认,更是直闯进去,慌得里头的女眷躲的躲,逃的逃。
春桃在轿子后头笑,昨儿娘子还说什么要讲礼呢,今日见面还是直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秋棠却认为此着正符合苏楹的脾气。
苏楹是太医院院判的独女,待人温和良善是真的,从小被家里当掌上明珠宠着长大也是真的。
打小就没谦让过兄弟姊妹的娇小姐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呢?只是这些日子家逢巨变,兼之失去庇护屈居人下,所以收敛了罢了。
苏文寓听见动静,只得趋步出来拦迎。
“阿楹回家作何动用恁大阵仗?”苏文寓故意看轿子后面,眯眼笑问,“侄女婿没来?”
都知道此桩婚事非五皇子所愿,今日苏楹独自回门更是应了苏文寓的心。
要是五皇子和她一起回来,苏文寓免不了要拉扯一番,探探口风,免得得罪皇家。
五皇子没来,正说明他不喜苏楹,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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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事他便不会出面。苏文寓这里有苏氏族长撑腰,他还真不怕这个娇滴滴的侄女儿翻腾。
陈新明施礼道:“小的是俞府管家,专门伺候五郎君。”
苏文寓还了礼,并未将这个管家放在眼里。
五皇子都借住在俞府,不算正经皇子了,他一个区区的管家算得了什么。
这边秋棠与春桃扶苏楹下轿,苏楹远远地望见了族长,面上换出一副闺中小姐的盈盈笑脸,行礼道:“太公万福,大伯父万福。”
族长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笑道:“快进来。前两天才喝过你出嫁的喜酒,竟觉得好多时不见你了。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苏家人,而是娇客了。”
苏楹毕竟才及笄不久,涉世未深,她以为她对别人以礼相待别人总要顾及点面子,谁知道族长一开口就说话刺她,她一下子被怄到了。
春桃急归急,越过主子去骂族长显然是在打主子的脸,她咬牙切齿地记住族长和苏文寓的脸,扶着笑容变僵硬的娘子往花厅走。
苏文寓让上灶的婆子整治酒席,请陈新明等去吃席,陈新明等只站在院子里不动,苏文寓无法,只得随他们。
陈新明望望花厅里的人,已然明白女主子行事看着有章法,其实仍是大家闺秀性子,在要回家宅的事情上断然讨不来好。
但他不能贸然行动,盯着五皇子的人不少,不能给人留下仗势欺人的把柄。今日且先看个究竟,回去再说。
花厅里,主位被族长占去,苏楹再不情愿,也只得坐到客位上。
两个堂哥和大伯母也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面对大房的四个人,苏楹更显势单力薄,孤弱无依。
大伯母张罗着看茶看点心,用的还是苏楹以前置办的茶具,苏楹挺直腰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理直气壮些。
然而她的这种虚张声势根本瞒不住在油汤里历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油条。
族长故意粗言鄙语道:“太公知道你今日为何而来。可是长姐你从小知书达理,应该明白,这是苏家的宅院,而你是出嫁女,别说你父亲死了,就是他还活着,往后这宅子也是给你两个堂哥,跟你没有丁点关系。此系祖宗定下的规矩,你要懂事,莫要胡搅蛮缠。”
苏楹气白了脸,尽量平心静气地道:“这个宅子是我父亲买来的,和大房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族长听见女娃声音发颤,笑,“你爹姓苏不姓,上族谱没上?他既姓苏,又上了族谱,宅子就是苏氏的。他死了,宅子如何分配是我们苏氏家族的内务,你一个外嫁女,好好地相夫教子,手莫要伸得太长,管起我们苏家的事来。”
苏楹呼吸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咬紧内唇,垂下眼眸。
大伯母趁机走到她身边摩挲她的背,假惺惺道:“伯母知道你舍不得,伯母也是外嫁女,母家的东西我一个子儿也不敢要,做什么巴望母家的财产呢,都说女儿是贼,咱不能落人口实真去当贼。你父亲的宅院归还苏家是正理,你这孩子不要钻牛角尖。以后这里还是你的娘家,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住几天。好孩子,别犯浑,我们是你最亲的人了,还能害你不成?”
14. 气啊
族长与大伯母的话说得直白粗鄙,苏文寓更是拿出官府的批文给苏楹看。
“这是本府下放的文书。如果我们是霸人财产的恶人,官府能把宅子判给我们吗?”
堂哥笑道:“如今这宅子于公于私都是我们的,阿楹你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能够嫁给皇子已经够好了,不要再惦记别的。这件事情我们占理,你要不服气,可以去衙门告我们。”
“胡说什么,”大伯母嗔他,“你妹妹最明白事体,和她好好说清楚她自然明白。”
苏楹起身就走,秋棠、春桃随即跟上。
大伯母在后面尖声喊道:“别走啊,哎哟,怎么就走了,留下来吃饭呀~”
苏楹憋着一肚子的火上轿,陈新明隔着帘子问:“酒水礼物……”
“带回去!”失风度就失风度,别指望她怄了气还搭上礼物。
陈新明忍俊不禁。主子不与他们扯烂账是对的,一来他们人多势众,主子吵不赢他们,再来他们有官府下放的文书,即便吵赢了也只是浪费力气。
依他观察,主子约莫不会主动向五郎君寻求帮助,他做个好人,替她开口求一求好了。
·
目送轿子离去,大伯母有些不安地问苏文寓:“万一她厚着脸皮求五殿下,我们岂不是有麻烦?”
苏文寓无可无不可地道:“怕什么,咱有官府的文书。”
族长瞅他一眼,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身,苏文寓忙遣长子去扶他。
“苏家的药材生意以前全靠你二弟,论理,我身为宗族的族长该对二房长姐偏心,”族长叹气,“饶是你们有文书,我等也能出面找官爷说道说道。霸占孤女财产放到哪里都不占理。”
苏文寓道:“太公又说这话。没有我们叔伯撑腰,她光靠宅子能靠得住?”他对两个儿子道:“把家里的几坛子金华酒拿出来,再让厨房整治一桌子好嗄饭给太公。”
两个儿子应喏,搀着族长去卷棚用饭。
族长一步一喘地跟着去。
苏文寓打发下人往食盒里装五十两银子,到时候给族长送去。
众人出去后,大伯母仍是担心五皇子那边。
“虽说殿下不待见苏楹,两人到底是夫妻,万一……”
“没事。”苏文寓安抚发妻,微微笑道,“你以为淑妃儿媳的宅子那么好夺,文书那么好拿?别想那么多,我们只管享受。”
至于那位大人为何要把宅院判给苏文寓,苏文寓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弟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暗算了。
是,他比不上弟弟聪慧,弟弟年纪轻轻考进太医院不说,没几年就踩着资历一步步坐上了院判的位置,可弟弟的命没有他好哇。
弟弟在太医院忙得团团转,休沐还得到惠民局给穷人义诊,而他只用靠着好弟弟便能博得名医的头衔,前来寓和堂求诊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他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弟弟死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弟弟的大头财产,还有贵人主动把文书下放给他,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实力与名气固然重要,但实力太强、名气太大,很容易被人宰杀。
做人就得像他这样,不动声色地发大财,享大福!
·
苏楹被大房那伙人气得胸口疼。
她从荷包里摸出包黄油纸,拆开来,里面是一颗颗水蓝色的方形薄荷糖。
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碎,辛芳的薄荷气使她舒坦许多,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蹙起眉头思忖对策。
要她放弃家宅是不可能的,可是大房这边有苏氏宗族的支持和官府的宣判文书,她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呢?她连独自敲鼓诉冤都很难做到。
轿子路过府衙时,她往外看了看,一个头戴儒巾的男子沿着街边走过去,他的身形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三分相似。
苏楹记得他在礼部当差有好些年头了,或许能求他帮忙想想办法。
想到了他,苏楹不禁想起尚在闺阁时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心里略微有些滞涩。
不想了,苏楹咬碎薄荷糖,能嫁给五殿下已经是当前最好的路了,她不愿再去思索那个“假如”。
从角门回去住所,只见院里的丫鬟婆子面色很不好地立在廊下,崔娘子赶来扶苏楹,低声在她耳边说:“俞二姐来了。”
苏楹抬眼望去,看见个穿粉衫碧裙的小娘子,她个子高挑,鹅蛋脸,柳眉梢,皮肤不白不黄。年纪不过比苏楹大个一两岁,行动间自有一种娇俏韵致。
俞赛在挑盖头的时节已经把苏楹瞧够本,此时只略微扫了苏楹两眼,即便她讨厌苏楹,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她带着丫鬟青梨走到苏楹跟前屈膝行礼,苏楹亦屈膝还礼。两边丫鬟也互相见过了,俞赛道:“嫂子去哪儿了,弄得浩浩荡荡的。”
苏楹淡笑:“你哥托我去街上置办点东西。”
俞赛信以为真:“置办什么东西?”
苏楹自不会傻到告诉她实情,拨转话题:“二姐进屋坐坐吧。”
俞赛用看好戏的眼神看苏楹:“不坐了,我娘找你,要你赶紧过去一趟。”
说着,也不等她多问,笑眯眯地直催苏楹走。
“几步路而已,嫂子去就知道了。”
今儿一大清早,俞赛就随母亲何氏进宫了。
淑妃膝下只五殿下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性冷,只有辛苦嫂子多进宫来同她说说儿子的近况。
俞赛是俞家最小的孩子,隔三岔五就陪着何氏进宫,对着淑妃一口一个姑姑喊得亲香,淑妃看她比看儿子亲。
“阿楹和五郎相处得如何?”儿子刚成婚,淑妃自然关心。再者她从未见过苏楹,对于这桩婚事她心里其实没底,只是彼时要保护旧友骨肉的急迫心情胜过一切,要是苏家没有出事,她未必会求成治帝赐婚。
何氏面露难色,勉强笑说:“阿楹……是个乖巧孩子。”
淑妃脸上的笑容也就慢慢收起来:“怎么说?难道,两人处得不好?”
俞赛嘟嘴道:“她好不好,姑姑还真别问我们,我们不知道。”
何氏轻咳一声,故意斥俞赛:“娘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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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胡言。”
淑妃让俞赛坐到她身边,把宫女切好的果盘推到俞赛面前。
“姑姑跟前,二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淑妃道,“跟姑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俞赛抿了抿嘴,眼珠子滴溜溜转,颔首道:“姑姑问,那我就说实话了,姑姑别嫌我舌头长挑拨事情。”
“你快说。实话实说。”
俞赛道:“苏长姐或许是心情不佳吧,哎,也不能怪她,谁遇着那种事心情都不会好,可她也不能把脾气发泄在我们身上呀。”
淑妃皱眉:“她脾气不好?”
何氏笑道:“千金宝贝独生女子有些脾气正常。”
淑妃的眉头皱得更深。
俞赛接着道:“她对我、对下人颐指气使便算了,我只气她不尊重母亲,一点身为女子的修养都没有。她知道她娘和姑姑你相熟,这才嫁进来几天,对着我母亲蹬鼻子上脸的,连请安都不请。”
淑妃听俞赛说苏楹脾气不好时尚可,一听苏楹不尊重何氏,面色瞬间沉下去。
她的这个嫂子代替她照顾齐斐将近二十年,事无巨细,这些淑妃全看在眼里,如果苏楹对何氏不孝,那么淑妃对何氏只会更觉亏欠。
淑妃不知道成治帝何时恢复齐斐身份,更不知道还要劳烦何氏多少年,因此她不可能对苏楹的行为不闻不问,她必须表明态度。
她即刻下了一道手谕,着何氏教导苏楹规矩,让苏楹明白何为女德,何为妇道。
要是苏楹仍不懂得孝敬长辈、谦恭有礼,她会派宫里的训诫嬷嬷过去教导。
何氏领了手谕,同着女儿高高兴兴地回府了。
本来何氏一心想让何家的闺女何秀吉嫁给齐斐,算是亲上加亲,同时也让何家与皇家沾些亲戚,想着等齐斐及冠了就找淑妃说说,看到底怎么样。
谁料她这边还没开口,苏楹一杠子戳进来,让她的打算瞬间落空,她岂有不恨苏楹的道理?
俞赛自小与何氏这边的亲戚亲密,与表姐何秀吉更是闺中密友,她也是一心巴望着何秀吉能成功与她成为妯娌,现在一个认都不认识的苏楹抢了她留给何秀吉的位置,因此她很讨厌苏楹,这才在淑妃面前狠告苏楹一状。
有了淑妃娘娘的手谕,母女俩不怕苏楹不服!
走进何氏住的正屋,跪着听了淑妃娘娘的教训,苏楹怔了。
她怎么就飞扬跋扈不尊长辈不识礼节了?
何氏瞧着苏楹愕愣的小脸,笑:“此乃训育常用的词,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只是娘娘命我教你规矩,我不能不遵从。今日天色已晚,我也乏了,从明日起,卯时来我屋里,我教你请安。”
俞赛挑眉笑道:“卯时哦,嫂子千万别迟到了,要是迟到了,便是不服淑妃娘娘管教。我好心提醒你,你可要记着。”
苏楹扯扯嘴角:“多谢二姐提醒,我记住了。”
何氏望着苏楹变得苍白的脸色,心中积攒的闷气总算消散些许。
她也不打算很难为苏楹,但不管怎么着,都得让苏楹难受一段日子,尝尝她心里的不快!
15. 哭湿
苏楹夜里饭都没吃,早早地上床歇息了。
她觉得前路一片昏蒙,她不懂自己还能做什么,亦想象不出要如何从失路的泥泞里淌出去。
苏家只剩她一个人了,除了悲伤、孤独、彷徨,她失去了所有面对未来的勇气。
早知道就不嫁过来了。
苏楹委屈地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当初应该接受齐斐的建议,拒绝这桩婚事,让他去对皇帝说。
他都告诉过她嫁过来要受委屈了,她偏不听,而今只剩后悔,还没法儿对别人诉说。
她默默地流一会儿泪,过不多久,合上酸涩的泪眼睡着了。
齐斐走进屋子就看见床中央靠里的位置鼓着一个小圆包。
他眨眨眼睛,走近找她的脑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毕竟他今天戌时就回来了,他以为苏楹不会睡那样早。
今天下午齐斐在养济院帮医官磨药写方——冬季到了,养济院里涌进一批贫民,常常忙不过来,齐斐会过去帮忙做点事——的时候接到陈新明差人送来的信。
信中详细地记载了苏家大房如何霸占了二房的宅院、家产,以及如何欺负苏楹,又说了哪些粗鄙言辞,因此齐斐今天归来得格外早。
齐斐走到床边,没有找到苏楹的脑袋。
前两夜她也是蜷缩着睡,但都有露出脑袋,今夜却是连脑袋都缩进去了。
齐斐很想找她聊聊苏宅的事,见她睡着了,不好叫醒她,只得等明日再说。
他只得转去耳房沐浴,随后披件青袍走回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走到长案处,写了一封请朝廷多拨布米给养济院的奏疏。
养济院是太./祖时期专为贫民建立的救护场所,老弱病残者皆可进养济院接受救济,朝廷每月会给养济院拨放布、米、药材等物,可是据齐斐亲身经历来看,所发给的物资远远不够。
齐斐并未封王,俸禄一年只能拿米贰千石①,府中要养下人,平时要供长辈,如今娶了妻,自是要交予她支配,能施舍给贫苦百姓的钱财寥寥无几。
再者养济院不止一处,单靠他一个人救济远远不够,还是要上疏给朝廷,请朝廷分派。
封好奏疏,洗净手,吹灯上床。
齐斐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而劳碌,脑袋甫挨在枕上,倦意袭来。阖眼欲睡,忽然听见身畔的被窝里传出非常小心的吸气声。
是那种受了委屈,不想哭偏又忍不住哭的孩子的抽泣声。
他屈膝起身,借着透进窗棂的星光,看见旁边的鼓包颤了一下。
齐斐默了一瞬,伸手去拉被子,被子里的人压住被沿不放。
“苏……”齐斐蹙眉,顿了顿,含她全名,“苏楹。”
苏楹不吭声。
齐斐舒开手掌,轻轻地搭在鼓包上:“你在哭吗?”
苏楹囔着鼻子倔强否认:“没哭。”
齐斐容色认真地瞧着那个鼓包:“是为了苏宅的事?”
苏楹:“……不是。”
原本是。
原本还有身为儿媳却被人冤枉的委屈,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父亲教她辨识草药。
父亲笑容温和,梦中,她一下子变得只有十岁大,她背诵药典背累了,父亲笑吟吟地将她抱进怀里,送她回房。
“……我想父亲了。”情绪积攒太久,苏楹也想找个人倾诉。
齐斐微叹,语气温和地问:“你方才梦见你父亲了?”
苏楹:“嗯。”
齐斐:“梦见他什么了?”
苏楹:“……梦见我十岁,父亲抱着我。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定、很可靠。”说着,苏楹彻底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出声。
齐斐动作轻缓地掀开苏楹的被子,就见她跪缩成一团,头发披散开,脸蛋压着锦袱软枕,水红色的锦袱上洇出一圈水印。
齐斐的凤眼里透出怜悯,他的手抚在她背上,叹息于自己口拙,一时间竟想不出宽慰她的话语。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苏楹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苏楹背脊,像极了苏楹生病时父亲抚来的手掌。
她忍了忍,没忍住,侧过脸,厚着面皮问:“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齐斐一怔。
苏楹不好意思了,嗡声:“不行也没关系。”
她重新把脸埋进手臂,像雨天里可怜兮兮的小兽,齐斐原就不硬的心变得更软了。
“可以。”齐斐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是因为太想念过世的父亲了,所以才会提出这种要求。
的确如此,好久没有亲人抱过她了,苏楹渴望亲人的拥抱。
她听见准许,再也顾不了其他,抽抽搭搭地扑进齐斐怀里,将齐斐撞得后仰,背脊抵到床栏上。
苏楹箍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处。
不大一会儿,齐斐的衣襟被她哭湿一大片。
“你能……你能抱抱我吗?”
苏楹边哭边问。
她哭出的动静闹得齐斐的胸口有种酥酥麻麻的痒感。齐斐只犹豫了瞬息,抬手轻轻地拢住她的后腰。
苏楹什么都不想,只顾哭。
虽然她觉得齐斐的身上硬邦邦的,抱着不舒服,但是活人的体温能够短暂地给予她安全感,给予她面对不好的事情的勇气。
不就是被亲戚霸占了宅院么,哼,她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大房能拿到官府文书八成是攀着了什么关系,哼,她也能找人,找不到人她就豁出脸皮往上告,她就不信没有王法!
还有,不就是被人在淑妃面前告了黑状么,哼,清者自清,时间久了,等她逮着见淑妃的机会,她也要去告状!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连牢都坐过,区区此等小事,怕什么?!
哭好了,苏楹挣了挣,齐斐松开手,看她从怀里离开。
被她哭热乎的地方很快被风吹凉,他不大自在地下床去换套新衣裳。
回来时,他端进一个装有热水的铜盆给苏楹洗脸。
苏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脸皮微微发烫,挪到洗脸架旁把脸洗干净。
齐斐凝着她弯腰洗脸的模样,又是轻轻一叹。
她这般脆弱可怜,等他以后出家修道,她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夜里,她也要这般哭吧。
只是那时,他不在身边,无人宽慰她。
真是……太可怜了。
·
苏楹哭着发泄了一场,心中的郁郁之气消散许多。
洗完脸,她身子也不像怄气时那般沉重了,回过身,看见齐斐侧坐在床榻上,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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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英俊,五官凌厉,不笑的时候神情中会透出股震慑人的煞气。
可是有过这几回相处,苏楹知道,他是一个个性温和品行端方的好人。
苏楹挂好手巾,脱了绣鞋,从他身后手足并用地爬回自己的窝。
在团进被窝时,飞快地对他说声“谢谢”,引得齐斐的眸光又是一软。
“以后有为难事,可以对我直言。”
想到大房霸占了苏楹的宅子,齐斐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眼底的煞气转瞬即逝。
苏楹感激地点点头:“知道了。”
话虽如此,她仍不想麻烦他这个一心向道的良善子,她决定先找那个人,那个人办不妥再说。
·
次日卯时,齐斐自然苏醒。
他下意识看了身边人一眼,轻手轻脚地下床出去。
通常,他会在花园里练半个时辰的剑,今日因心底压着事,不知不觉已经持剑舞了一个时辰。
朝阳从竹林间慢慢地升到竹梢,冬日金红色的阳光温吞地洒下来,照亮齐斐脸上的汗。
若拙递来汗巾,齐斐接过来随便擦了擦,而后进静室更衣。
苏楹昨夜挂满泪珠的脸频频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不放心,没用守笃送来静室的早饭,脚步不停地回上房了。
谁知苏楹不在房内,院子里也看不到人。
秋棠连忙过来请安。
齐斐看向她:“苏……娘子呢?”
秋棠惊愕于郎君竟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她见昨夜郎君提早回房,夫妻俩在房里嘟嘟哝哝地说了会儿话,以为郎君知道。
“郎君起床后不久,娘子就起来去安人那里请安了。”
齐斐略一思索:“是娘子自己要去的,还是安人叫她去的?”
秋棠:“是安人叫她去的。”
秋棠顺便告诉了齐斐淑妃昨天下的手谕,以及手谕的内容。
齐斐撩眼睨她。
秋棠心中一骇,垂下脸,退去一旁。
齐斐唤来小厮:“去打听安人用饭了没有,悄悄的,别惊动人。”
小厮飞跑去打听。
不一时,小厮回来报说安人院里正在用饭。
齐斐直接过去了。
何氏没料到齐斐会来,喜出望外——这孩子很少愿意出来和他们一起用饭。
何氏起身了,一起用饭的丁姨娘和俞赛先后起身巴望着他进来。
齐斐看见苏楹捏着长筷立在何氏身侧,她们三个嘴上都有油,只苏楹唇上素着,一看便知苏楹是伺候人的那个。
“五郎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何氏用眼神示意丫鬟双福摆桌,笑道:“五郎用饭了不曾?”
齐斐面上露出不失礼数的淡笑:“劳舅母垂问,我尚未用饭。”
齐斐的桌席很快摆上来,一碗白粥、一盘桃花烧麦、一碟胭脂鹅脯,再有三盘子清炒的素菜。
齐斐落座,女眷们跟着坐下。
何氏见齐斐看了一眼苏楹,大大方方道:“娘娘传手谕让我教她学规矩。你到底是个皇子,屋里人若是丝毫规矩不晓,分毫眼色不通,往后也难带出去见人。”
齐斐对此不置一词,自己拿筷子夹菜。
苏楹倒是没指望他为自己说话,照着规矩慢条斯理地为何氏夹菜。
16. 烂脸
齐斐在此,何氏没好意思太挑苏楹的刺。
俞赛有好几次想整苏楹,余光瞥到侧脸冷峻的表兄,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规矩,丁姨娘忽道:“苏长姐夹菜怎的恁慢,先前安人不是教导过你么,不等这筷子吃完,下道菜就该夹进碟子里。”
苏楹柔声应了。
何氏心里有些没底地偷瞄齐斐,她知道,没哪个男人高兴别人当众教训自家妇人。
这些年的确是俞家在照顾齐斐,但是同样的,俞家也在借齐斐皇子身份的势。若非有齐斐的这层身份在,俞之益到现在还在小药材铺里熬着,朝廷也不会对他们扩充资产田庄、与李司务家联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斐再不待见苏楹,苏楹也是他的妻子,何氏开始后悔为了在丁姨娘面前耍威风,叫她同来用饭了。
丁姨娘明里是嫌弃苏楹夹菜不知道看眼色,暗里却是叫齐斐知道,是她何氏在打压苏楹。
丁姨娘深受俞之益宠爱,逢年过节也会收到淑妃娘娘的赏赐,家里的兄弟都在俞家商铺做账房掌柜,只是亏在没有子嗣,否则早踩到何氏头上了。
三个月前丁姨娘想认弟弟家刚出生不久的四郎当义子,说是随着改姓俞,以后为她养老送终。
丁姨娘磨了俞之益几天几夜,俞之益好容易答应了,却过不了主母何氏这关。
何氏一眼识破丁姨娘要瓜分俞家家财的心,搬来淑妃当靠山,搅黄了丁姨娘的如意算盘,丁姨娘深恨何氏。
何氏放下筷子,对着苏楹温声道:“我吃好了,接下来有双福双喜伺候,你下去用饭吧。”
苏楹福身退下。
何氏暗暗地瞪丁姨娘一眼,丁姨娘不以为意。
俞赛打小见惯了这两个女人斗法,埋头只顾用饭,免得火烧到自己身上。
她都十八了,因为不愿意出阁,拼命撒娇让母亲帮她打发掉上门提亲的媒婆,俞家宗亲颇有微词,丁姨娘隔三岔五排揎她,而今母亲也有点扛不住了,慢慢地拿话开导她,她在这种场合开口,那是找骂。
她愿意为何秀吉出头,那是她们姐儿俩关系好,丁姨娘怎么说都是父亲的妾室,她胡乱掺和不合适。
·
苏楹没回院里,而是在何氏的耳房里用早饭。
早饭的规制和齐斐的差不多,苏楹饿过了头,没有胃口,但还是勉强用了一些,免得伤胃。
用完饭,丫鬟收拾餐盘,苏楹看见齐斐出现在耳房门口。
他身量高,遮住了门外的大片阳光。
苏楹对上他沉黑的凤眼。他略一点头,示意苏楹跟他出来一趟。
苏楹霎时有种功课没做好,被老师喊出去训斥的错觉。
她尽力回想齐斐昨夜的温和行止,攥紧帕子,跟了出去。
齐斐引她到厢房那边的回廊下。半明半暗的阳光照亮她身上的葱绿色比甲,银红色荷包与梅花绦子垂在白挑线裙子上,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裙下是一双比葱绿色要淡得多的绣鞋,齐斐无端想起昨夜她抱他时分别压在他腿侧的脚。
鼻息重新萦绕有她身上的香气,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郎君找我何事?”苏楹仰脸问他。
齐斐回神,对她道:“舅母不是坏人。”
苏楹:“……哦。”
齐斐:“她在冬季时常拨米给养济院,也会给贫苦人家送炭。虽然她在小事上偶尔糊涂,但是大节不亏。你……”
苏楹弯眼笑道:“郎君放心,我知道舅母对郎君有抚育之恩,我会好好侍奉舅母的。”
齐斐:“……”
苏楹:“郎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齐斐:“近来我有些事情要办,夜里可能无法回来。”
苏楹:“记住了。”
齐斐:“夜里你若害怕,可以让丫鬟陪你睡。”
苏楹:“嗯。”
沉默。
苏楹见齐斐没别的吩咐了,福身告辞。齐斐也确实没有别话好说,任由她离开了。
看着苏楹纤薄的背影,齐斐已经能够窥见她夜里没有他陪着会睡不安稳。可这些事必须他亲自去办,否则官府没那么容易松口,还有舅母这边……齐斐收起眼中的怜悯,着小厮准备好头口,他回院里换身衣裳,旋即出府办差。
苏楹回到何氏的上房,何氏正在洗脸。
双喜端着铜盆;双福捧着手巾,等何氏洗净脸,便递手巾过去给何氏擦脸。
苏楹看见何氏的脸颊上有大大小小的红癣,有些已经破掉,渗出脓血。
何氏觑苏楹:“你来帮我擦药吧。”
苏楹拢袖子洗净双手,接过双福递来的药膏,用指尖蘸了,仔细往何氏创口上抹。
药膏抹到创口上总会刺痛,何氏近来被红癣折磨得心烦气躁,脾气自然暴躁,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苏楹的手,险些将药膏推掉。
双福道:“还是我来吧。”
苏楹没言语,把药膏递给双福。
双福去抹仍会挨训,但双福显然习惯了,无论何氏怎样烦躁,她都笑眯眯的。
苏楹看何氏脸上的红癣有些像风疹块,何氏擦用的膏药也是治疗这个的。
何氏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瞧,心中一动:“我记得长姐以前随令尊学过医?”
苏楹垂眼道:“先严曾用心教导过我,可惜我生性愚钝,医术远远不及先严。”
何氏自顾自道:“从上个月起,我脸上开始发痒。说来好笑,自家也是开生药铺的,竟找不到好药治。本来只是有点红疹,近来开始化脓破皮了,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要毁容。”
苏楹望望何氏梳妆台上的各色胭脂水粉:“或许舅母先停用胭脂一段时间?”
何氏笑:“这个倒不妨。”她示意双喜拿胭脂给苏楹看,自得道:“这些不是普通的胭脂水粉,是我的脸出红疹后老爷用药材帮我调制出来的,你瞅瞅。我找大夫看过,都说不妨事。再者我依我现在的模样,不涂脂粉很难见人。”
苏楹仔细看了看,与市面的铅粉不同,里头装的的确是精心调制的药粉。
不过苏楹心里仍不认同在面部有恙的情况下涂别的东西。
“虽然如此,药粉融进创口,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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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利于伤口愈合。既然舅母觉得创口严重了,何不停用一段时日以观后效?”
此话道着何氏的心病。
胭脂是俞之益亲手调制的,俞之益此前只亲手给丁姨娘调制过脂粉,是以何氏脸上的红疹渐变严重她也不肯停用脂粉,她怕。
双福双喜伺候何氏多年,知道何氏的心病,她俩害怕挨骂,从没劝过,如今见苏楹开口,便也跟着劝何氏停用脂粉。
“索性近些天没什么事情,我便停用一段日子吧。”何氏妥协。
双福道:“那从今日起,奴婢将饭菜端进屋里用,如此一来安人便不用露面了。”
何氏:“这话说得是。长姐,你这些天也就陪我在屋子里用饭吧。”
苏楹应诺。
从此,苏楹每日卯时起床去何氏房里伺候何氏浴面、梳头、用饭,上午抄女德,下午做针指、学拜见规矩。
苏楹夜夜要亥时才能回房,又因要伺候何氏用三餐,何氏吃完她才能用饭,而用饭的时间又很紧迫,弄得苏楹的肠胃发起疼来。
她开个药方,着小厮去药店抓药,随后让秋棠在厨房帮她煎。
齐斐回来,就闻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娘子病了?”齐斐问秋棠。
“不是病了,是肠胃不适。”秋棠斟酌道,“以前娘子用饭的点儿比如今早,如今要伺候完安人才能用饭,肠胃想来尚未适应,夜里疼得厉害。”
齐斐闻言,拿了带回来的三个匣子直接去何氏院里。
“你不是说停用脂粉就能好吗,为何我停用了四天,面部溃烂得愈发厉害?可知老爷给我调制的脂粉无害!”
刚跨进院子,齐斐就听见何氏斥责的声音。
“我并没有说老爷调制的脂粉有害,只是建议安人暂时停用。”
苏楹的声音有些飘虚,是身体不适了。
何氏道:“老爷的脂粉没有任何问题。我受够了,双福,替我匀脸。”
听见这话,齐斐便不好进去,站在廊下等。
双福往何氏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粉,将她面部的红疮遮得严严实实。
苏楹的胃部疼得厉害,兼之何氏房里新折的腊梅气息香得熏人,苏楹虽觉得何氏的面色与眼睛有点不对劲,此时也没力气探寻,更何况何氏待她的态度着实恶劣。
匀好脸,何氏看着水银镜中的自己不再难看,心情平复许多。
她对苏楹道:“昨日教了你跪的姿势,今日继续跪着看看。”
齐斐敲开何氏的屋门。
“舅母。”他不过离开四天,苏楹却消瘦一大圈,还患了胃疼之症,齐斐不再掩饰眼底的不悦,对何氏道,“从今日起,苏氏不能再来伺候舅母了。”
何氏被他的冷脸吓到,但是心底的不高兴压过一切:“教导长姐是娘娘的手谕。”
齐斐将带来的匣子搁在桌上:“前些时候管家同我说账目核算有差,这几天我便去各商铺皇庄查了账。经受的项目实在冗杂,苏氏是我妻子,理应由她帮我管账。从今日起,我要教她账目,她恐怕无暇过来伺候舅母衣食。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17. 帮揉
似是怕何氏不信,齐斐启开匣子,果见里面装着数沓批红的账目纸张。
何氏愣住:“你名下的所有商铺皇庄?”
这两个匣子又宽又深,不可能只装着一两间的账目。
齐斐:“是。”
齐斐一向无心此道,是以一部分账目由宫里的掌事太监打理,一部分由俞家聘请的掌柜核算。
每年的孳息款项,齐斐会根据比例布施给在京的惠民局、养济院、僧堂、道馆。其他的或存或转,全由太监、掌柜按旧例行事。
他名下的资产经年历月不曾核查过,他不想递给苏楹一盘乱账,这几天亲自看着掌柜会计焚膏继晷地核查,务必将账目排得一目了然清清爽爽。
何氏从匣子里拿起一沓账目翻看,难以置信道:“你交给她?”
苏楹不悦的目光瞥到何氏面上,随即挪开。
何氏勉强笑道:“舅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长姐才嫁进来,连半个月都没有,礼仪规矩也没学全,而且年轻,贸然交给她……”
齐斐问苏楹:“咱们院子虽然不大,我的俸禄虽然不多,但也须得有个掌家娘子。你我夫妻一体,我想请你掌家,你可愿意?”
苏楹抬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齐斐忽地伸手勾住苏楹的指,随后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俯身在她耳畔轻呢:“你是留在此处伺候舅母,还是随我回屋执掌中馈?”
苏楹这才明白,原来齐斐是在为她解围。
“承蒙郎君信任,妾虽不才,但当勉力一试。”
齐斐笑了。
何氏心一哽,劝道:“话虽如此,得先问过淑妃娘娘方是正理。”
齐斐道:“多谢舅母劳心提醒,明日清早我会进宫与母亲说。”
何氏面露不甘;齐斐看着何氏道:“方才我在屋外听说舅母面部有恙,恐怕不宜吹风。尔等要好生伺候安人,如今外头风寒尘大,感染了创口极为不妥,安人若要出门,尔等应尽力劝阻。”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忙屈膝应是。
“舅母保重,我与娘子先告退了。”齐斐说完,春桃很有眼色地跑进来抱装着账目的匣子,齐斐并未多言,只管拢着苏楹出门。
何氏失魂落魄地倒在圈椅上。
她不气齐斐跟她对着干,她气她在俞家付出了大半辈子,给俞之益生儿育女,俞之益却只让她管一半不到的铺子,府里还有大半的流水打丁氏手里过,而苏氏才过门几天,便可拿到夫君名下所有的资产。
双喜见不是头,连忙跑去叫俞赛过来宽慰她。
双福从暖壶中倒出碗清水:“安人放宽心,郎君有心让苏长姐盘账,苏长姐未必能学会。再者,泥菩萨日日在一个屋子里过活也有摔盆打碗的时候,他们新婚夫妻,自是如胶似漆,等时候长了,难保永远和气。”
“……是,你说得是。男人最易变心,我该知道。”何氏接过双福手里的碗,抿口温水,皱眉,“近来我喝水总觉得嗓子刺刺的。”
“冬季天干,兴许嗓子干哑了,奴婢去给安人炖盅雪梨汤吧。只是越是天干,安人越要多饮水,否则嗓子岂不是更干?”
何氏点头:“你说得是。这一众丫鬟里你是最细心贴意的,等再过两年,我给你物色个好人家,保证你的嫁妆是众丫鬟里最厚的。”
双福甜甜笑道:“能伺候安人是奴婢的福气,安人说这话倒把奴婢说羞了。安人歇息,奴婢去炖汤了。”她转身往厨房去。
何氏得双福一顿安慰,心情没那么糟了。忍着喉咙的刺痛,将碗里的水慢慢地喝下去。
·
胃疼最难忍受。
回到房里,苏楹便到铺了软垫的圈椅上弯腰坐着,两臂蜷起来抵住胃部。
秋棠端来煮好的药,苏楹端过来,趁着还在冒热气,赶紧喝掉。草药这东西,越冷越苦。
喝完药,用水漱了口,感觉口中有气味,她摸出块薄荷糖放嘴里。
齐斐摊开手,苏楹瞧了瞧他的长指,捻块薄荷糖放在他掌心。
他弯了弯唇,垂眼将苏楹送给他的糖吃掉。
“你这几天出门就是为了账目?”苏楹觉得口中只剩薄荷香了,这才开口说话。
齐斐亦屈膝落座在她身侧的圈椅上,答道:“是。”
苏楹等他继续说,然而却没有等到。
两厢沉默,苏楹选择做那个挑开话头的人。
“上回,你出门前叫我出来说话,那时你就打算用账目帮我解围了?”
“是。”齐斐看着窗外的腊梅,轻声道,“舅母性格强势,但人不算坏,若我直接带你走,我俩都会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我想,你先委屈几天,等我带账目回来,名正言顺免了你在她跟前伺候的规矩。我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几天,你会被折磨。”
苏楹红了脸:“不算折磨,是我自幼没伺候过人,所以肠胃一时不适应。”
齐斐更自责:“母亲让你嫁我是为了让我照顾你,我们成婚还没有半个月,你却瘦了一圈,还患了病。你放心,以后断不会出现此等事。”
苏楹扭脸看他,只见男人穿着青色贴里,因在屋里,他没戴幞头,只圈着一圈网巾,头发规规矩矩地拢在一处,用根紫金色帛带缚住。闲散归闲散,仙风道骨的超脱姿态遮也遮不住。
“郎君以后还是持心修道吗?”
齐斐眉间舒展开温润之气:“是。”
苏楹笑:“郎君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齐斐垂眸淡笑。
夜里,两人梳洗毕了,一前一后上榻。
齐斐看着往被子里钻的人,想起来问:“这几夜可让丫鬟陪睡了?”
苏楹胃部难受得紧,一边躺好一边随口回说:“陪了。”
其实并没有,因为苏楹一个人睡本来也不害怕,多个人她还不习惯。
齐斐却想果然她害怕一个人睡,交代:“以后要是我有事晚归,你可以点一盏灯,我回来自会熄掉。”
苏楹:“哦。”
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他,用手揉着胃部。
胃疼不像其他,胃疼是一阵一阵的,而且很难缓解,苏楹迷迷糊糊睡了片刻,不久便疼醒了,在黑暗中轻轻翻动身子企图缓解。
“疼得很厉害?”
苏楹听见齐斐关切的声音。
“我去请太医。”
“不用。”见这人当真要起身,苏楹忙道,“请来也是开那些药。胃疼是这样,服了药要过两到三天才能好。”
齐斐:“有没有止疼的法子?”
苏楹抿唇,有倒是有,要灸穴位,偏偏她的./穴位基础压根没打牢,不敢乱灸。
齐斐:“是我糊涂了,要是有,你肯定用了。”
苏楹:“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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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如你去耳房睡?”
齐斐:“睡熟了兴许不痛。你把我当成你的丫鬟吧。”
苏楹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他已经掀被子贴过来,苏楹浑身一僵。
“你牵我的手过去,我替你揉。”
他的嗓音平静清冷,不带丝毫杂念。苏楹渐渐放松,在被子里摸到他的大手,牵到自己胃部,小声道:“是这里了。”
“嗯。”齐斐的声音轻柔宽容得像个长辈,“你睡吧,我替你揉。”
苏楹侧着脑袋枕回软枕,眼睛慢慢阖上。
齐斐的体温较她略高,在冬季像个暖被的暖炉,疼痛的胃部被他温热的手轻轻揉着,确实比自己揉得要舒服。
肃明观出来的道士都这般善良吗,还是只他这样?
“听说郎君四岁的时候就去肃明观了?”苏楹有点好奇。
齐斐耐心回答:“是。”
苏楹:“观里的师兄弟都好相处吗?”
齐斐默了一瞬,道:“我与旁人不同,我去出家时,有大伴和宫人照顾,师兄弟们有些害怕,不敢靠近。”
苏楹:“……有人照顾是好事。”
齐斐:“是。不过那个时候总希望师兄弟能和我玩,被他们抛开,是有些寂寞的。”
苏楹脑海中就浮现出四岁的小郎君独自一人眼巴巴望着别人凑在一起玩闹的场景。
察觉到苏楹似是同情他了,齐斐道:“不过大了我们一同做功课,感情慢慢就好了。”
苏楹软绵绵唔了一声,齐斐怕扰她瞌睡,笑道:“你闭上眼睛,别再说话,我给你讲道观里的趣事。”
苏楹依言睡着。
齐斐便给她讲观里除草刨地的过程。这个过程最无趣了,苏楹胃部得到缓解,不一时坠入梦乡。
齐斐很小声地唤了她一下,她没应,齐斐便知她睡着了。
为了不使她复又痛醒,决定继续揉揉。
手掌随意摊开,覆住她整个腰腹。
食指忽地蹭到抹柔软,他沉疑片时,意识到那是什么,烫着般蜷起食指,却无意间抵了一下。
齐斐有点着慌地去看苏楹,只见苏楹睡得正熟,松了口气。
他调匀气息,一边给苏楹揉着,一边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他看见苏楹莹白的侧脸,乖顺紧闭的眼,粉白香腻的唇。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食指似乎仍感受得到那抹柔软,齐斐闭上眼睛。
·
今夜该春桃当值,她就睡在卧房的隔扇外面。
睡梦正酣,开门的声音将她吵醒。她仰脸,看见五郎君披着外袍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屋外的月光还要清冷,眉眼间透着股阴沉郁色。
春桃慌忙披起衣裳,紧张问:“五郎君有何吩咐?”
齐斐没有看她,往耳房走去。
“备水。”
春桃得了吩咐,赶紧去厨房舀水。
今夜上灶的是孙婆子,锅里有热水。两人兑好温度,倒进桶里,一人提一桶水往耳房走。
“郎君要沐浴?”孙婆子问。
“出去。”齐斐立在屏风后面,冷声吩咐。
两人不敢再多话,遵照吩咐放好水,一同出去了。
18. 青梅
苏楹醒来,晨光照进红罗帐,她伸手懒散地揉揉眼睛,起身时,只觉浑身筋骨透着股慵懒舒适的疼。
秋棠听见动静,笑着进来拨帘子,服侍苏楹穿衣洗漱。
“娘子好些天没睡得这般舒坦了。”
上回苏楹睡得精神饱满地起来还是在别馆。
“郎君出门了?”
不知昨日是不是得了齐斐按揉得当的效用,苏楹今早起来胃部已经没那么疼了。
秋棠道:“没有,郎君卯时进了静室,茶饭也是在里头吃的,没见出来。”
苏楹没放在心上,一整天都待在院子里养病,无聊时便从匣子里拿出账本来翻,好奇五皇子名下有哪些产业,钱又流到哪个地方去了。
五皇子身份特殊,娶妻了也未封王开府,年例按照郡王的规制来,饶是如此,其奢侈富裕亦非常人能想。
苏文徽生前是太医院正六品院判,俸米百二十石,钞九十贯①。这些明面上的俸禄只够糊口,可苏文徽是名医,除了太医院当差外,王公贵族常请他进府诊脉,不提诊金,光酒水礼物、绫罗绸缎、四时节庆就够人看的了,更何况还有药铺、绒铺、田庄等收支。
一个正六品院判就能额外赚取这些钱钞,皇室宗亲的富饶可见一斑。
不过齐斐有救济贫民的惯例,苏楹略算了算,真正留在手里能动的银子其实没有想象的多,但肯定比苏文徽的富裕就是了。
下午,苏楹抽空写了一封信。
封好蜜蜡,她把信交给春桃。
“你去李司务大人府上一趟,从西门那条街过去,请一个姓薛的婆子出来,让她把信交给李秉添李二郎。”
春桃快速记下,当着苏楹的面儿复述一遍,分毫不差。
苏楹给她一只荷包:“里面的三钱银子分别给两个门房,一钱银子给薛婆子,剩下的钱算你的跑腿费。”
春桃把荷包塞进衣襟里护好,笑嘻嘻道:“娘子放心,我这就去。”
春桃是大街小巷窜惯了的,未时出门,申中也就回来了。
她喝口茶水润嗓,亮着眼睛给苏楹看荷包里的多出来的赏钱。
“我说我是前苏院判家长姐的丫鬟,薛婆子立时出来接信进去,门房还拿茶果给我吃。落后李家二郎直接出来了,他向我问娘子你好,让我上覆娘子安,说信中的事他会好好办,让娘子放心,还给了我一两银子的赏钱!”
苏楹得到李秉添的答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秉添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更何况两人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苏楹知道,只要他收到信,他就会帮忙。
至于能不能成,那是后话。
“对了娘子,”春桃从怀里珍重地摸出一个锦囊,左右看看,低声说,“这是李二郎托我千万亲手交给娘子的。”
苏楹不觉软了眸光,伸手接过来。
这是一只深青色的锦囊,锦囊上绣着橙色的宝相花纹。
锦囊已经很旧了,但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它,除了花纹因时常摩挲而褪色,锦囊无有半分损坏。
这只锦囊是苏楹十四岁时拆了最漂亮的一匹锦,亲手缝给李秉添当新年贺礼的。
当年李家夫人生李秉添时难产,险些一尸两命,是苏楹的母亲戚氏闻讯过去接生,这才保住了两人。
李秉添年长苏楹三岁。李家夫人得知戚氏生了女儿,有意要说亲,但彼时朝廷出了律法,禁止小儿定娃娃亲。李家夫人仗着有梁贵妃当靠山,不把律法当回事,明里暗里要与戚氏把亲定了,戚氏不愿太早把女儿交付出去,假意碍着律法,没有与其连襟。
不过戚氏并未扭着女儿不许与李二郎往来,由是两人大些,李二郎逢着节庆便约苏楹出门,或踏青,或赏秋,或看灯,来往得愈发亲厚。
“等你及笄了,我便托母亲来你家提亲。”那时临近年关,李秉添送给苏楹一支玉镯。
十七岁的少年郎眼神清亮,透着赤诚。
苏楹羞红了脸,故意看向别处:“才不管你。”
李秉添看着她熟透了的小脸笑问:“我送了你玉镯,你打算送我什么?”
每年新春,两人都会互换礼物。
只是自李秉添十四岁起,家里开始为他在朝廷铺路,他时常要跟着出去办差,偶尔新年无法回京,因此会提前将新春礼物送给她。
苏楹使坏:“你送我玉镯,我送你金镯吧,戴出去既威风又闪亮!”
李秉添配合地露出怕了她的表情:“苏长姐饶了我吧,好歹送只亲手绣的锦囊给我,我大摇大摆戴出去,那才威风。你小时候还给我绣荷包呢,大了就不绣了,只求你再赏我一个好的。”
苏楹笑笑,不理他。
李秉添道:“这样,过了年,我赶在你生辰前寻出一支最好看最华美的簪子,到时候作为你的及笄礼礼物送给你,你则送个亲手绣的锦囊给我。不用很好,只要是你亲手绣的就成。”
苏楹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已经应了。
得知李秉添过完年要去淮海办差,她紧赶慢赶绣好锦囊,在他临行前送给他。
“我随便绣的,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
宝相花花纹繁复华丽,一看就知下了功夫。
李秉添当着她的面挂到腰带上,等出了城,立即摘下来塞到胸口夹衣里护着,生怕锦囊染了灰尘。
苏楹一直盼着李秉添回来。
然而等到及笄礼这天,也没能等到李秉添,反而等到刑部抄家的消息。
苏楹在囹圄里的那一个月曾经盼望过李秉添能来看她,但她知道那是奢望。
如今苏楹已经成婚,更是断了念想,只希望李家二郎能看在青梅竹马的情谊上帮她要回苏宅。
要是李二郎要不回来,她再请齐斐帮忙。
一个是梁贵妃的外甥,一个是淑妃的亲儿子,苏楹不信,两人身份加在一起还拿不回一个孤女的宅院!
苏楹收拢手指,发现锦囊里填满了软乎乎的棉花,棉花里似乎有东西。
她绣这只锦囊的时候想着是男子佩戴,所以绣得偏大。
她没吭声,神态自然地起身回到里室去。拨下帐幔,拆开锦囊。
棉花里果然裹着东西。
那是一根簪子。
一根顶端熔着海棠花的纯金簪子。
海棠花模样逼真,花瓣、花蕊与真花一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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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花./心点缀着切割讲究的红宝石。
苏楹轻轻地捻动簪身,海棠花在指尖旋转,花蕊轻颤,红宝石折射出华丽耀目的光辉。
她沉叹一声,将簪子连同锦囊一起收进妆奁。
·
亥时,苏楹刚到床上躺好,齐斐回来了。
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出府,只待在静室诵经。
进房前齐斐已经沐浴过了,苏楹还是嗅到了他身上的檀香气。
齐斐碰到苏楹的目光,过来床榻的脚步缓了一瞬,继而行动如常地走过去、坐到榻上。
“今日胃疼可有好些?”
苏楹如实说:“比昨天好些,但还是有点疼。”
齐斐就觉得苏楹在暗示他继续帮她揉。
“……睡吧。”
齐斐拉开另一床被子,躺进去。
苏楹见他今夜没打算与自己共被,暗暗松了口气。
昨夜睡着是很舒服,但要她在清醒时与一个成年男子共被,她多少有点紧张,哪怕两人已经成婚。
她习惯性要往里面侧身,齐斐的手顺着被沿伸进来。
苏楹:“……”
齐斐:“共被恐怕伤风,我就这样替你揉吧。”
苏楹:“……嗯。”
他的手没动,等着苏楹拉过去。
于是苏楹抓住他的食指,将他的大手缓缓地拉到自己的腰腹上。而后默默地松开手,闭上眼睛。
齐斐调整了一下睡姿,像昨夜那般帮她揉着。
只是比起昨夜,多了一份小心。
苏楹夜里的药喝迟了,到了子时,她不禁睁开眼睛。
屋内的灯熄着,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知道齐斐已经睡着。
她非常小心地掀开被子,踮脚从齐斐身上跨过去,趿着软底绣鞋去净房。
洗净手,依样回到床上。
只是锦缎被褥料子太滑,今夜又没有月光,苏楹回来时不小心踩上齐斐的小腿骨,霎时吓得不敢动。
她屏气凝神,只听齐斐在梦里喃了一声,再无动静。她放下心来,回去被窝睡好。
刚闭上眼睛,听见屋外有人叩门,秋棠出去与叩门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而后脚步匆匆地转来敲隔扇。
“何事?”
齐斐在苏楹开口前问,嗓音没有任何倦意。
秋棠道:“安人院里派人来说安人突发高烧,昏迷不醒。老爷和大郎君都不在府内,请五郎君过去看看。”
齐斐起身穿衣,顺便对苏楹道:“你还病着,不用起来。我去也只是着人去请医官。”
苏楹点头,躺了回去。
齐斐急匆匆地出去了。
苏楹躺了一会儿,听见前院忙乱的声音便躺不住了,唤秋棠进来。
“可知道安人什么症状?”
如果是普通的伤风,前院不至于忙乱成这样,苏楹有点怀疑这次高烧是何氏脸上的红疹引起来的。
秋棠摇头:“只知道是高热。我这就去打听。”
苏楹:“算了,我过了困劲儿,且睡不着,一起去前院看看。”
主仆俩更了衣,打着灯笼来到何氏院子。
19. 凶险
何氏病得凶险,齐斐亲自骑快马去乌人巷请张医官。
苏楹尚未跨进何氏院门,只听得一阵马嘶蹄乱声,原来齐斐直接骑马冲了进来,张医官坐在他身前,一把山羊胡子被风刮成乱草。
齐斐看了苏楹一眼,滚鞍下马,再搀张医官下来。
齐斐道:“情况紧急,还请医官见谅。”
张医官挎好药箱,按住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道:“救人要紧,郎君快带我去吧。”
“请。”齐斐带着张医官进上房;苏楹和秋棠跟着进去。
苏楹一早听说过乌人巷张致承张医官的大名,他原本也是太医院的医官,后来不知怎的请辞了。
苏文徽每每提起张医官都颇为遗憾,他道张医官针法如神,要是继续留在太医院,其盛名当不在杨继洲之下。
苏楹偷偷打量张医官,他约莫六十五岁上下,须发花白,眼睛却神采飞扬、亮如火炬。
刚从马上下来时他身上有点发颤,走着走着就健步如飞起来,想来是经常上山采药,炼出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几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俞赛正伏在榻边哭,丁姨娘也站在床头捏着帕子擦眼泪,听见医官来了,两人赶紧避到屏风后面,双喜放下帐幔,将何氏遮住。
苏楹一心想看张医官如何施针诊治,只站到灯影里面,并未躲避。
张医官在榻旁的圆凳上坐了,双福捧出何氏的手来,用丝帕覆了,张医官隔着丝帕号脉。
苏楹蹙眉。
父亲曾经说过,有些脉象沉浮难测,更何况隔着丝帕,虽然贵人惜体,身为医者也要努力说服贵人准许切实号脉。
张医官略一沉吟,问:“安人近期可有腹泻的症状?”
双喜回道:“安人这两天是有腹泻的症状,而且喉咙总痛,有时还会呕吐。”
丁姨娘从屏风边上探出脑袋:“大夫,安人的病严重吗?”
张医官道:“安人乃节气所感,兼之用了腐坏的食物,导致内外症并发。老夫开两剂药,使安人将体内毒素排出,这些日子她肠胃脆弱,多喝汤水,忌荤菜发物。”
双福:“奴婢们记下了。”
张医官并未要求掀帘子观看何氏面色,起身到厅里开出药方,齐斐袖了,送医官出府。
俞赛走出来,气得唤来上灶的婆子们骂:“你们好个节俭的性儿!又不曾吃你家的用你家的,恁做人,留着隔夜菜舍不得倒,给我娘吃!”
上灶的婆子们一声不敢言语,互相低垂着头儿,你睃眼我,我瞅眼你,互相在对方眼里看出疑惑与不服气。
俞赛:“我现在就去看看你们厨房作的什么茧儿,把我娘害成这样!”
她邀了上房的掌家娘子,气势汹汹地往厨房里去。
苏楹在屋内众人混乱之际走到何氏床边,掀开帘子。
她吃了一惊,不知是不是屋内烛光布染了,何氏面上的红疹已经全部溃烂。
才短短两天时间,病势竟已凶险至此!
她大着胆子触摸何氏的红疹,奇烫。
“哟,苏娘子也要当大夫,来个望闻问切不成?”丁姨娘挑着手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楹自然不会和丁姨娘呛,她不失礼地笑了一下,放下帐子。
齐斐回来,就看见苏楹偏过头去避开了丁姨娘的目光。
他默不作声地看向丁姨娘,丁姨娘紧张地攥紧手巾,尬笑道:“我去看着丫鬟煎药。”说罢,赶紧溜了。
齐斐走到苏楹身侧:“依你看舅母的病症如何?”
苏楹抿了一下唇,垂眼道:“方才张医官不是已经诊治过了么。张医官是名医,想来舅母会很快好起来。”
齐斐:“但愿如此。”
他在肃明观修道时有修过医药课,但那只是辨识草药,再就是些粗浅地看看面色,治些小伤风,何氏一看就知是遭了不得了的病症,张医官也委婉地说要是烧降下来才能好。
降下来才能好,那是不是说明降不下来人可能会很危险?
“今夜你让丫鬟陪你睡,我须得在此守候。”
苏楹点头,带着秋棠出屋。
双福在台基旁边扇炉子煎药。
药气打着旋儿往上扬,今夜无风,不一会儿,院子里都是药的气味。
苏楹驻足,回眸凝视炉子上的小小陶罐;双福抬眼瞧见她,下意识挪开目光,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仰脸想对苏楹笑一笑,却发现苏楹已经离开了。
·
“娘子快歇息吧,”秋棠重新给苏楹铺好床榻,“娘子的胃疾才好些,不好好休息仔细明儿又疼。”
苏楹:“你也快去睡吧。”
秋棠笑:“我没事,明天春桃该班,我能睡到后天早上。”
苏楹笑了一下,掀被子进去睡。
如今的时节不算太冷,只是才从外面进来,被子里要冰上一会儿才会暖和。
苏楹把周身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出现何氏满脸溃烂的模样。
她抿唇,何氏对她又不好,她何必放不下她?
苏楹强迫自己赶紧睡,别想些有的没的。
张医官已经替何氏诊治过,药方也开了,结果到底怎么样,与她无关。
出阁前她看过很多坊间流传的话本,话本里说了,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她才不要管!
苏楹将头蒙进被子,倔强地鼓着腮睡着了。
这晚,她又梦见了父亲,父亲神情沉肃地给一具尸体做尸检。
苏楹凑过去看,那具尸体竟是何氏。
父亲转眼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神情望着她,她不觉红了脸。
“坊间医女药婆不明药理,甚至不必识字,只需背下医士口述的药方便可走街串巷为人治病。她们如此是路窄难行,迫于生计,没可奈何。每年被医婆误诊丧命的闺阁女眷不计其数,你甚至亲眼见过。
“在惠民局里,有位妇人服用药婆给的坠胎药活活出血疼死,你忘记了吗?
“我和你母亲把你当做医户子培养,教你读书识字,学习儒法,一来是想你能继承我们的医术,二来则是期盼能有圣手医女行走闺阁,让妇人能够诸行不避,坦然受诊。妇科当需妇人治,这是我们寄予你的厚望。”
苏楹已经知道父亲要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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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别开脸。
“身为医者,为父一开始便令你熟背陈实功的五戒十要①,希望你牢记医德。十要里的第一要便是存仁心,你的仁心呢?
“因为何氏得罪过你,因为你不喜欢何氏,所以你明知张医官的药不对症而置之不理,所以你宁愿何氏死了也不肯为她医治。”
苏楹委屈:“我……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苏文徽闭闭眼睛,厉呵:“你走,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苏楹呜呜咽咽地哭醒了。
头顶的被子被人掀看,齐斐碰碰苏楹满是泪珠的脸颊。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为什么不让丫鬟陪你睡?”
齐斐有点头疼,她一个人睡会害怕,可他不可能每夜都陪着她。
苏楹抓住齐斐的手指,哑着嗓音问:“舅母、舅母还好吗?”
齐斐叹气:“没有退烧。”
苏楹吸吸鼻子:“我想为她诊断,可以吗?”她撑身起来,跪坐在床上,道:“张医官碍于男女大防,只用丝帕覆手为病患诊脉,此就不妥。他不看病患面色,不辩音色,只以饮食无当为切口下药,显然很难对症。”
齐斐弯腰与她说话费劲,顺势坐到她身旁:“昨夜我也去厨房看了,菜都是新鲜的,橱柜里干干净净。”
苏楹:“舅母是一家主母,下人不敢也没必要给她吃变质的食物。我看她发热另有原因,只是我没有诊断,不好下结论。”
齐斐:“既如此,你去看看又有何妨。”
何氏的病症太凶,苏楹身为前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去为其诊断,传扬出去也能博个好名声。即便没能救回来,也不是她的错,齐斐觉得苏楹去诊治一番除了会劳累她,别的无甚坏处。
苏楹得了这话,立刻伸脚出去穿鞋。
齐斐往旁边避开,目光看向别处。
梳洗的时候苏楹想,齐斐曾说何氏会在冬季给贫民发粮食,凭这点来说何氏是个好人,那么她救何氏无可厚非。
再来何氏如今算她的舅母,外甥媳妇子救舅母又算哪门子多管闲事呢?
调理好心态,苏楹从箱笼里翻出她以前的小药箱,拽开袋子斜挎在肩上。
齐斐多看了她一眼。
她眨眨眼睛:“郎君跟我一起去吗?”
她一个人贸然过去给何氏看病,只怕俞赛等人不服气,届时有得掰扯。
苏楹已经看出来了,宅内人人都畏惧齐斐,服他的管教。
齐斐:“我请你去救治舅母,自然要陪你同去。”
苏楹松了口气。
两人过去时,双福正端着药碗给何氏喂药,俞赛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榻旁眼巴巴地瞅着亲娘。
“慢着。”苏楹道,“先不要喂药,等我号完脉。”
双福端药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药撒出来几滴,她慌忙用帕子擦干净。
俞赛瞪苏楹:“我娘都这样了,你耍什么威风,趁早走开!”
齐斐皱眉:“不得对嫂子无礼。”
俞赛哼了哼,心想,要不是淑妃娘娘求了赐婚圣旨,她嫂子哪里轮得到苏楹当?
20. 窟窿
俞赛的冷脸不足以让苏楹动气。她心里只记挂何氏的病。
——“记得你生病时你娘照顾你的样子吗?”
苏楹第一次进惠民局照顾病患时,苏文徽如是说。
“彼时娘如何对待你,你就该如何对待病患。能做到这点,就算你有医者的仁心了。”
双喜很有眼色地搬张玫瑰椅到床边,苏楹在上面坐了,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握何氏的手于脉枕上,凝神诊脉。
俞赛看见苏楹认真的姿态,撇了撇嘴,没吭声,只从榻上走下来,给苏楹挪出施展的位置。
苏楹便顺势坐到何氏对面。两手的脉象都诊过,她道:“五郎一夜未眠,先去外头歇会儿吧。”
齐斐:“无妨,我不累,照看舅母要紧。”
俞赛白了齐斐一眼,把他往外推:“嫂子要检查娘身上的红疹,你出去待着!”
俞赛在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并不怕这位表哥。
齐斐这才反应过来,顺着俞赛推他的力道出去了。
俞赛关上隔扇门,走回来帮苏楹脱去何氏身上的衣裳。
只见何氏身上也发了大大小小的肿块,寝衣上粘黏着大大小小的脓血。
俞赛的瞳仁里刚冒出火星子,双福双喜急忙解释:“奴婢们擦了的,只是前面擦了后面又流出来了。”
苏楹暗叹,要是何氏能在未化脓时得到治疗,只需服用活命饮,现在疮已化脓,何氏要受罪了。
俞赛见苏楹沉默良久,不悦:“你到底会不会治啊?!”
苏楹:“拨灯火来。”她望向屋里的几个丫鬟,心里可惜蝉衣不在此处,否则能省她不少力气。
春桃机敏道:“娘子想要什么,我去拿!”
苏楹:“去拿止血散和拔毒膏①过来。”
俞赛:“这些东西我们库里有,青梨,你跟春桃一起去拿。”她取下腰间的钥匙,青梨接了,带着春桃飞快往库藏去。
苏楹从药箱里拿出柳叶形状的小刀,放到灯火上烤了,将何氏身上的疮一一割开,引出脓血。
饶是自己的亲娘,俞赛看着都难免犯恶心,苏楹却神色如常,处理起恶疮来和平常用香皂洗手差不了多少。
俞赛频频望向她。
春桃和青梨带了药回来,苏楹重新用香皂洗净手,为何氏敷上。
俞赛:“这样就好了吗?”
苏楹没正面回答,只道:“我开一剂活命饮②,用了以后再看。你照看好舅母,先不要给她穿衣裳。春桃,你去让五郎派人去药铺抓活命饮回来,抓到后直接送到厨房,我在那里等着。”
春桃领命去了。
俞赛:“你去厨房干什么?”
苏楹:“煎药。”
俞赛:“你让双喜双福煎就好了。”
苏楹:“为病势凶险之人煎药,须得医者亲自煎。”
俞赛:“……”
苏楹出门后,俞赛嫌弃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还不快过去帮忙?她才来几次,知道药罐子放在哪里吗?”
双喜双福听了,赶紧去厨房帮苏楹。
苏楹翻出药罐,倒掉里面残余的药渣,把药罐拿到井边清洗。
双福道:“这种小事还是奴婢们来做吧。”
苏楹:“没事。”
煎药乃医家本等事,苏楹早做惯了。
她从井里提上井水,习惯性舀起一瓢尝了尝。
“好干净的水,一点苦涩味道都没有。”苏楹夸道。
双喜答道:“这口井专供上房的主子们吃用,春天防尘,秋冬防雨,且是干净。而且这口井的位置还是请了阴阳先生来看过了才打,里面涌出来的水比普通的井水好吃。”
井水性平③,用来煎药最好不过。
苏楹熟练地刷干净药罐,等春桃取药回来,苏楹检查一遍,倒进罐子里,和井水一起熬煮。
丁姨娘闻讯赶来,开口前先环顾四周,见齐斐不在此处,笑道:“苏长姐真是个孝顺的可人儿,亲自给你舅母煎药,要是你舅母醒了,指不定要后悔呢。”
说完,她顿了顿,等着苏楹问她后悔什么,不料苏楹只顾用扇子扇火,压根不搭理她。
丁姨娘咬咬牙,笑:“等你治好了她,她肯定后悔前几天在淑妃娘娘面前告你的状,说你不守规矩,弄得娘娘下手谕训斥你。”丁姨娘蹲到苏楹身边,继续吹耳边风:“娘娘没见过你,自然信了安人的话,以为你是个不守规矩的泼辣货,要知道世人的言语最厉害了,捅起人来比刀子还尖。你说清者自清,别人看见泼到你身上的污水,有哪个在意是真是假?”
苏楹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
丁姨娘暗笑,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媳妇,心里压不住事,就算现在装得像没事人似的,夜里回想起来,不可能对何氏毫无芥蒂。
何氏的命,只需再推一把,就彻底没了。苏楹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
等药煮好还要一会儿,丁姨娘直接让丫鬟给她搬把椅子,再送几碟子果盘过来,边吃边聊。
“苏娘子,你可知道安人有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名唤何秀吉的?”
苏楹不想回答,奈何药罐子里的水没开,她只能坐在这里。
“丁姨娘有侄女吗?”苏楹选择岔开话题。
丁姨娘岂会轻易被她带跑偏,塞块琥珀核桃进嘴,低声道:“何姑娘常来府里做客,喊五郎君喊‘哥哥’,声音恁甜,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你舅母原想把秀吉姑娘说给五郎,还没轮到她开口呢,你来了,所以她讨厌你。”
她打量苏楹乖巧的小模样,挤眼道:“你这回救下她,她要是有良心,就不该继续编排你。除非她贼心不死,想让五郎纳何秀吉当妾,或者干脆休了你娶何秀吉,啧啧啧,那你的好日子可在后头!”
苏楹:“依丁姨娘的意思,竟是说动我不要为舅母诊治?”
丁姨娘打死想不到苏楹会直接问出来,按道理说,女眷们都不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只会气恼地把气憋在心里,面儿上还得装温和!
“我可没有这意思,你别瞎说!”丁姨娘赶紧撇清。
“没这意思呀,”苏楹点着头儿轻笑,“姨娘又是向我说安人在娘娘跟前说了我的坏话,又说安人因为侄女儿讨厌我,我还以为姨娘有这个意思呢。”
春桃立马说:“我听着也以为姨娘是这个意思,竟然不是吗?”
丁姨娘的脸被主仆俩打趣得红一阵白一阵,想说辩解点什么,又怕苏楹给她带到沟里去了,笑了笑,决定恶心苏楹一把。
她歪着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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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探看苏楹细如绿柳的腰肢:“阿楹嫁进来有半个月了吧,和五郎君处得如何?再过一两个月,恐怕要有好消息了。”
苏楹蹙眉,如此俗语入耳已是粗鄙,更何况回言。
丁姨娘得意扬扬地挑起眉梢,她就知道,像苏楹这种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娘子,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让自己跌价的东西。
她反正无所谓,就爱看这种大小姐吃闷亏!
春桃可不好面子,替自家娘子回言:“姨娘怎的换话头换得恁快,方才还叫娘子别治安人呢,转眼又说别的。”
丁姨娘两眼睁圆:“你这小蹄子休得胡言!”
——“姨娘,”双福开口劝道,“外头风大,仔细吹病了,奴婢送姨娘回屋休息吧。”
丁姨娘原本想骂哭春桃找回面子,听双福如此劝,便朝地上啐了一口,气愤愤地走了。
双福向苏楹福了礼,几步追过去。
春桃对双喜道:“你们丁姨娘还挺听双福话的。”
双喜真心羡慕:“双福嘴巴甜,会说话,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就是她命不好,摊上个爱闯祸的弟弟。”
春桃眨眼:“怎么说?”
双喜:“她弟弟爱喝酒,常喝酒喝醉了就和一帮子光棍去赌坊里赌钱。双福要是没摊上这种弟弟,她攒的钱早够她赎身了。”
说完,双喜捂住嘴,笑央道:“好姐姐,这事儿千万别在安人面前提,安人一听就生气,不仅不准双福拿钱填补兄弟,更不准任何人借钱给双福,一旦发现,是要赶出府去的。”
苏楹闻言,扇动炉子里的火,笑了笑。
·
双福一路跟着丁姨娘到院里,丁姨娘屏退房中丫鬟,眼风像刀子似的往双福身上刮。
“她为何还活着?”丁姨娘红了眼睛,“我给了你五百两银子的救命钱,竟打了水漂不成?”
双福镇定道:“姨娘放心,即便安人服用了苏氏的汤药,也不过苟延残喘几日。请姨娘再耐烦些日子,奴婢一定让姨娘听见好消息。”
丁姨娘:“你有把握苏楹查不出症结的真正原因?”
双福:“普通人很难想到那方面,姨娘尽管放心,一切有奴婢。”
丁姨娘心里这才舒坦些,她坐下来,有点嫌弃:“那五百两银子你弟弟全败完了?”
双福难堪地点点头。
丁姨娘:“我虽管着府里的流水,论起来不过是别人的小妾,且无子嗣傍身,而今我撑死许你一百两,等事情办全了再许你三百两。”
双福面露喜色。
“先别谢,”丁姨娘道,“我丑话说在前头,再没钱了,今后你要是以此事要挟我,我们一拍两散,看谁咬得过谁。”
双福忙跪下道:“姨娘对我恩同父母,我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丁姨娘叹气:“我自然知道你懂得报恩。同为女子,我对你说句掏心窝子话,俗语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劝你事了之后拿着三百两银子远走高飞,去镇上做个小买卖,嫁条好汉子。你弟是个无底窟窿,你要填补到哪年哪月?”
双福的眼泪不觉掉下来,哽咽道:“我们赵家就他一根独苗,我怎能放着不管?”
丁姨娘张了张嘴,懒得劝了:“你起来,等这事完了再说。”
21. 偿命
药熬好,苏楹用白瓷碗盛了端过去给何氏服用。
彼时何氏已经醒了,也听了俞赛告说的前情,见到苏楹便有些讪讪的。
苏楹一声没言语,喂她喝好药,出来嘱咐俞赛道:“今夜可能有些难过,最好你亲自守在安人身边。”
“……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守着。”俞赛心里打鼓,“你说实话,我娘挺过去的可能大吗?”
苏楹不好回答,垂眼道:“今夜要是退烧,情况或许会好。”
俞赛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人就是这样,冷不丁患个病,说没就没了。
“今夜我会亲自守着的。”俞赛重复一遍,叹道,“但愿老天看在我孝顺的份上,能让我娘挺过去。”
苏楹安慰她几句,回后面院子里去了。
·
她将箱笼里的医书统统抱出来,一边往明间的书架上放,一边翻找与何氏相仿的症状。
何氏上吐下泻,确实像吃坏了东西。可是何氏的反应太强烈了,吃什么能让面部起红疹、发高烧呢?
带来的书很快浏览完毕,苏楹懊恼,要是苏宅没被抢走,依着父母收藏的典籍数量,里面极有可能记载了此种病症。
她坐不住,傍晚用完饭,急匆匆地去厨房检查。
厨房里上灶的婆子因为被俞赛训斥过,一早把锅碗瓢盆用滚水烫了一遍,柜子底部连只蚂蚁都看不到,苏楹过去时,婆子故意说:“抹布洗完了也要丢进滚水里煮些时候,别惹二姐骂。”说着,偷偷瞅苏楹,生怕她揪出什么错。
苏楹走到咕嘟冒热气的锅子前面,问:“里面是什么?”
“是二姐要吃的百合莲子团饭。”灶旁的婆子忙揭开盖子给苏楹看。
苏楹笑道:“很香。”
婆子:“娘子要尝尝看吗?有很多,二姐一般只吃两个团饭,多余的都便宜我们了。这是陈妈妈的拿手菜呢,外面吃不到。”
苏楹给面子道:“尝一个吧。”
婆子取了一片洗晾干净的竹叶,用筷子夹一个团饭放在上面,递给苏楹。
苏楹接过来尝了一口,翘起嘴角:“香甜可口,既保留了百合与莲子的清香,饭里还有种爽口的甜味儿。怎么会如此甜爽可口呢?不像是白糖。”
陈妈妈挨了夸,笑得合不拢嘴:“饭里要是放白糖,岂不伤了百合莲子的天然气味?”
苏楹摇头:“我吃不出来里面多放了什么。”
陈妈妈并不藏私,道:“是泉水。我们屋子后头有细细的山泉水,清洌甘甜,蒸出来的米比井水蒸出来的好吃很多。”
她拿起一只竹筒:“娘子请看。”
苏楹一瞧,水质较之井水的确不同。
苏楹用手接了一点泉水吃了:“果真香甜。”
陈妈妈:“可惜泉眼小,流到我们屋后成了一滴一滴往下砸的小雨滴,一天连一桶都接不到,否则我们可以每天喝泉水。”
观察完厨房,苏楹又去了一趟何氏卧房。
俞赛让青梨去煮了苏楹开的药汤,她将棉帕浸在药汤里,轻柔地为母亲擦拭身子。
苏楹摸摸何氏的额头,温度似乎低了些。
掌灯时分,齐斐带着赶回来的俞之益、俞邦,以及俞邦的妻子郑婉容进到屋内。
俞之益先探看了妻子,随后向苏楹道谢,苏楹还了礼,俞之益遂让俞邦与郑婉容也出来谢了,彼此见过。
俞邦对郑婉容说:“今夜你陪着妹妹一道照顾母亲。”
俞赛哼了哼:“你是路上赶回来的,嫂子难道不是赶回来的?你累,嫂子不累?你要是不累,你就该过来与我同守!”
俞邦:“你别呛我,扬姐儿和显哥儿陪我们颠簸了一路,扬姐儿受寒肚子疼,显哥儿发烧了,我得去请小儿科大夫过来看病开药。我要是不忙这个,我肯定来与你同守。”
俞扬和俞显都是俞邦的亲骨肉,俞扬十岁,俞显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此次出门检贩药材,要教姐弟俩辨识药材、接触生意,着实不轻松。
俞赛听见两个小不点全病了,赶紧说:“那你别耽搁了,快去请大夫啊。”
俞邦对着齐斐、苏楹道:“那我先去了。”
齐斐点头。
俞邦走后,苏楹陪着齐斐在堂屋里听其他三人叙旧。
郑婉容在路上颠簸的时日长了,面色有些黄,不过神采奕奕,和俞赛很谈得来。
齐斐看了眼身侧独坐的苏楹,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院里还有些事,便带阿楹先回去了。”
“阿楹”二字一出口,俞赛用古怪眼神打量苏楹,然后冲郑婉容使眼色。
两人成婚时郑婉容在家,也于洞房中观过礼。
郑婉容是钦服苏楹的美貌与气度的,就是觉得可能苏楹经受了家族巨变,身上总带点灰心丧气,不及俞赛明媚张扬,郑婉容尚未摸清她的性子,一时不敢随便套近乎。
毕竟齐斐总有一天要封王开府,彼时苏楹成为王妃,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她,而苏楹碰巧是个记仇的人,今后大为不妙。不如先疏离着,等摸清了性子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俞之益亦起身道:“是啊,你们俩也累了,尤其长姐,快回去歇息吧。”
齐斐便带着苏楹回自己院子了。
·
忙活一天一夜,夫妻俩都累了,泡完脚,躺进各自的被窝。
苏楹试探着与齐斐说了医书的事。
“可惜苏宅不归我了,否则没准能找出对应的药方。”
她将大半张脸掩进被子里,以此遮藏自己的小心思。
齐斐默了一时才道:“之后再说。”
他派人去查过苏宅,发现苏宅真正的主人并非苏文寓,而是梁贵妃的一个子侄。
齐斐不明白梁贵妃的子侄为何要趁乱买下苏宅,又为何明面上让苏文寓占据。
自然,他无论如何也要夺回属于苏楹的宅子,只是恐怕要费点周折。宅子尚未到手,他不会对苏楹说出宅子一定能顺利拿回来的虚言,更不会说出实情让苏楹担忧。
一切要等尘埃落定以后才能对她讲。
苏楹失望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故意用较为轻快的语气说:“知道了,先睡吧,我也累了。”
齐斐:“嗯。”
·
次日苏楹一起来便过问何氏的病,得知何氏的烧退了,苏楹也就松了口气。
虽未查到真正的病源,好在药有效用,能救回来。
俞赛对苏楹总算有了好脸色:“娘身上的红疹也消肿了,只是不知道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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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留疤。”
苏楹:“不妨事,到时候我开一剂生肌散,好好调养调养,疤痕会淡掉的。”
丁姨娘怕苏楹向俞之益告状说她挑唆苏楹不治何氏,苏楹一来她就赶紧着来了,眼儿不错地盯着苏楹。
苏楹早忘了这回事,何氏的病有起色,她确实高兴。
哪个大夫不希望自己的病人能好起来呢?
何氏面对苏楹仍有点不好意思,磕磕巴巴道:“此次实在累你,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苏楹淡笑道:“安人养好身子就是最大的回报了。”
何氏咳嗽几声,默默琢磨着送些什么礼物回她。
一连三天,苏楹每日都来为何氏诊脉,俞赛与郑婉容也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第四天,何氏面上的红疹完全消了,人也能下床走动了。
“好了,”何氏笑道,“这几天把你们累坏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大好了,我这里有丫鬟婆子照顾,没事的。尤其苏长姐,多的话我不说了,你交代好丫鬟们如何为我上药就行,之后快回去歇息吧。”
苏楹:“那好,我把药用写下来,你们照着做就是。”
她去外厅写下药用方子,吹干墨,交给双福。
双福道:“这几天实在有劳娘子,奴婢们一定按时为安人用药。”
双喜附和道:“是啊,这几天看娘子用药我们已经看熟了,娘子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们。”
苏楹临去前再次为何氏诊了脉,微微笑道:“安人按时服药,相信过个十天就能痊愈。”
何氏点头:“但愿如此,劳你费心了。”
两人客套几句,苏楹带着丫鬟离开了。
俞赛凑在郑婉容耳边嘀咕几句,两人呵呵直笑。
何氏:“什么事笑得如此开心,说给我听听。”
俞赛挑眉:“秘密。”说着,拉了郑婉容的手一起去院子里看扬姐儿和显哥儿——两个孩子的病也痊愈了,专等着俞赛带他们去折梅花。
苏楹路过宅内假山一带,望着寒风中的簇簇梅花微微出神。
春桃深吸口气:“真香呀。听说淑妃娘娘最爱梅花,俞宅里就种了好多梅花。前些时候开的腊梅尚未凋谢,白梅与红梅紧跟着也含起苞来要开放了。我们院里好像郎君不大喜欢种花树,院里只有腊梅,快谢了,后面园子里也是菜比花多。”
说到菜,春桃回想起霜打过的白菜恁甜,清晨用素油炒一把,吃粥特别滋润。
苏楹:“郎君务实。我们折几支回去插瓶吧。”
春桃就等她这句话了。
主仆俩挑挑选选,找角度折了三五枝,抱着回到屋子里,找两个深青色的长颈花瓶插了。
齐斐这两天外出办事,苏楹便把主屋彻底收拾一遍,箱笼里该摆的东西摆出来,该收进库房的收进库房。拆掉红得晃眼的帐子,换成织了花鸟虫草的雾蓝色帐幔,屋内霎时显得清丽多了。
苏楹吩咐下人:“花瓶里的水要勤换,不得过夜,否则即便是冬天,里面的水也很容易腐臭。”
丫鬟们称是。
苏楹才打算去园子里看看菜蔬,俞赛忽地冲进来拽她袖子:“我娘又不好了,你治的什么病,比先前更不好了,我娘要死了,你得偿命!”
22. 溺水
俞赛用力拽苏楹,苏楹稳住身子轻轻松松抽回自己的手。
俞赛:“……”她干过农活儿吗,力气这么大。
崔娘子走来,拦在两人中间:“二姐有话好好说,不可对苏娘子无礼。”
俞赛眼泪就下来了:“我娘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儿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我哥已经去请张医官了,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俞赛可怜归可怜,可她若一味胡搅蛮缠,苏楹也不想再忍。
“我离开的时候安人病情已有好转,之后也日益渐好,你自己说了,是昨儿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怎知不是你们未按医嘱的缘故?”
苏楹声音清冷,态度冷傲,与前些日子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模样判若两人。
俞赛红着脸嘴硬:“我又没说是你诊坏了。”
“我也没说你说是我诊坏了。”苏楹似笑非笑,“你前脚才说要我‘偿命’呢。”
俞赛舌头发木。
苏楹:“是我把你娘从生死边缘拉扯回来,你非但不感激,反而来我院里吵嚷,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我误诊害命。你们的院子我是不敢再进了,二姐请罢。”
说罢,苏楹径自转身到明间去了。
屋里的丫鬟婆子显然没料到自家娘子竟有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面,不过此事的确是俞二姐失礼在先,不怪自家娘子。
崔娘子温声劝走俞赛。
小丫鬟捏着小心给苏楹倒了一杯腊梅烹制的香茶。
淑妃娘娘喜欢梅花,因此俞宅不仅多栽梅树,亦会烹制梅花茶。最新最好的梅花茶自是送给淑妃,其余的便会分给各房主人。
苏楹垂眼瞧着在茶水里悠悠转圈的整朵梅花,启唇唤秋棠。
“你去安人院子里打听打听,看究竟怎么样。”
秋棠领命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秋棠打听清楚回来。
“这回老爷在,坚持请张医官施针。张医官先为安人施过针,而后让丫鬟用药汤为安人淋洗,现在看着好些,将来不知怎么样。”
苏楹:“张医官可有诊出病源?”
秋棠:“仍是说吃了脏东西。这回他还检查了安人吐出来的秽物,没查出什么。”
苏楹蹙眉,若是查不出病源,即便张医官这回治好了也没用。
何氏究竟吃了什么?
这回都知道何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生病,厨房不敢懈怠,更何况才被俞赛骂过,没人蠢到这个时候给何氏吃腐坏的食物。
难道有人给何氏下毒?
苏楹很快推翻了这个念头,何氏若是中毒,即便她诊不出来,张医官也会诊出来。
有张医官在此,苏楹无需过去。
再者,方才俞家二姐待她如此无礼,要是她还眼巴巴地跑过去嘘寒问暖,只会让人看轻。
就让她耍一次大小姐脾气好了,在父亲死后,在她失去了家宅之际,在她嫁人之后。
苏楹闭闭眼睛,不去想齐斐得知她并未去看望舅母的反应。
今天,她就是不想去。
·
何氏的病症果然反复。除了张医官以外,宫里胡光胡院判,还有亲家李绅也请了大夫陆续来为她诊治。
可是断不出来病源,何氏的病刚有点起色,迅速又坏下去。俞家长姐俞金带着丈夫和儿子过来哭了一场,和家里人商量着给何氏置办后事。
丁姨娘的父亲就是做板材生意的,俞之益让丁姨娘回去说说,叫她父亲物色块好板子,丁姨娘边擦眼泪边应了。
“那我这就出府去和我父亲说。”
“好,晚间不必奔波回来,你也许久没回去了,陪陪双亲也好。”俞之益着小厮抬了软轿送丁姨娘回家,又让俞邦跟着去坊间找阴阳先生,看要不要为何氏做场法事。
俞之益则回到上房衣不解带地照顾何氏。
何氏嫁给他大半辈子,为他生儿育女、照顾外甥,一天福没享过,俞之益这会儿觉得很对不起她。
何氏半睁开眼睛,张张口,俞之益忙问:“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何氏慢慢吐出个字:“渴。”
俞之益尚未开口,双福已倒了温水来,俞之益感服于大丫鬟灵巧懂事,接过杯子要喂给何氏。
何氏别开脸:“不喝,疼。梨。”
俞之益没听明白,双喜立马明白了。
“安人不想喝水,想吃梨子。奴婢这就去切果盘。”
“快去。”俞之益顺势放下杯子。
等双喜切好梨子进来,俞之益用竹签扎了梨片,轻轻送进何氏嘴里。
何氏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慢慢呷梨子里的甜水。
她发现了,她的喉咙喝水会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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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小刀刮剌一样,难受得紧。而嚼梨子则不会。
她想,梨子有清肺止咳的效用,想来有道理,干脆懒怠喝水,只嚼梨肉。
双福闷不吭声拿走杯子,把杯子里的水泼进花泥里。
倒完水,她收杯子进茶房,忽见小厮冒冒失失跑进来,大呼“显哥儿落水”!
俞之益在房中听得分明,几步趔趄出来,慌问:“怎么回事?!快说!”
小厮喘道:“显哥儿趁奶母不注意,穿了冰刀去池塘滑冰,落进冰窟窿里了!我们已将显哥儿救上岸,管家叫大夫去了,可是……可是,显哥儿好像没气了!”
俞之益眼前一黑:“显哥儿在哪里,快带我去!”
俞邦只有郑婉容这么一个妻子,膝下也只孕有俞显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出点什么事,俞之益会觉得愧对祖宗。
下人早把俞显挪进池塘边的屋子里,屋内生了火盆,俞显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来,郑婉容伏在榻边哭得几乎昏厥,俞赛立在旁边也是疼得直哭。
婆子赶紧烧了一碗姜汤来给俞显灌进去,然而根本灌不进去,俞显双目紧闭,肚子鼓鼓,鼻息全无,看样子已是死了,屋内却无一人敢说这触霉头的话。
俞之益赶来见到此景,当机立断,让小厮倒提俞显双足,要将他肚子里的水抖出来。
小厮只好领命,提着俞显颠了两颠,俞显牙关紧咬,并不吐水。
俞之益急道:“继续颠、继续颠!”
“住手!”门外响起一声女子的断喝,“将他卧放在榻上,快!”
屋内诸人对上苏楹冷凝的眸子,秋棠、春梅已走过去抢下孩子,依言抬到榻上卧放。
苏楹搬来张玫瑰椅,让俞显的脚高高地翘在上面,而后剥去俞显的衣裳,将带来的盐撒在俞显肚脐周围,用力揉./搓①。
不多时,俞显肚皮发红,整个人向上抽搐,旋即听得哇哇数声,俞显将肚子里的污水尽数吐出。
苏楹这才歇手,顺便擦擦额上的汗。
她听到动静时已经晚了,兼之几人胡作了一番,苏楹当真担心救不回来。
郑婉容又哭又笑,拍着儿子的背让儿子尽力吐。
苏楹道:“令郎已经没事了,只是他吃了污水,近几日可能——”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23. 弯腰
事关儿子性命,郑婉容对苏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分外留心。
“近几日可能什么?”她问。
“近几日可能腹泻,不过不碍事,过两天就好。”
不一时,大夫来了,女眷们都躲开去,苏楹顺势离开了。
“方才吓死我了!”春桃拍着心口道,“我和秋棠抬显哥儿时,显哥儿恁沉,嘴巴闭得牢牢的,我还以为不中用了。娘子真厉害!”
苏楹微微笑道:“我也是从书中看到的,这回是第一次实操。”
听见这话,秋棠原就后怕的心更是惊跳不止。
苏楹像是察觉到了秋棠的心事,回头对她安抚一笑。
秋棠便知道她所考虑的事情苏楹已经考虑到了。
只是她仍觉得苏楹做事胆子太大了,这是救回来了,要是没救回来,天知道俞家人是不是要把恨撒在苏楹身上。
世上人心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未必感激你,你要稍微不顺他的意,他便极有可能恨上你。
可是秋棠也知道,事情紧急,要是苏楹只图自保,做事瞻前顾后,六岁的显哥儿只怕已经死了。
秋棠无奈笑笑,若是溺水的人是她,她当真希望世上有很多苏楹这样心善而又当机立断的人。
·
回到房里,苏楹换了一身出阁前常穿的水红色短袄,踩一双红棕色小牛皮薛,到后园菜地里拔出几根水灵灵的白萝卜,让春桃拿给夏妈妈,叫她趁下午用这萝卜炖锅牛肉汤出来。
她对着多出来的菜畦想了想,让小丫鬟去种子库领菠菜、芹菜、茼蒿的种子过来。
冬季菜地里有的全是白菜,叶子嫩而甜爽,但是天天吃她可受不了。
齐斐口欲寡淡,似乎吃什么都行,菜地里来来去去就这么几样菜,苏楹怀疑如果她不来垦种,到了五月,餐桌上得顿顿吃茄子!
小丫鬟领了种子过来,苏楹让她放在一边,自己先给菜畦松土。
“娘子,这种粗活让我们来吧。”管园子的两个婆子劝道。
“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种。”苏楹头也不抬,只顾刨地。
婆子们观她的松土的架势竟是有模有样,互相善意地对个眼色,心想娘子和郎君还真是一对儿,都喜欢自己种菜。
看了一回,下人们也就散开,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齐斐回来时,看见苏楹正在往土里倒干肥。
她提着畚箕,费力地把畚箕里的黑土一样的肥料往土壤里撒。
她贪方便,往畚箕里铲了大半筐的干肥,省得来回跑。偏又嫌弃一铲铲铲干肥费劲,掇起来往刨松的地里撒。
然而一块地里的干肥不能撒得太多,那样会烧死农作物,苏楹只好控制住力道慢慢地撒,这样一来两条胳膊就受罪了。
苏楹瞥眼旁边的田沟,打算把畚箕扔进去,她再快速跳开,这样,等畚箕落地,里面四散的干肥就无法弄脏她的衣裳了。
反正她才不要冒着腰背受伤的风险弯腰放沉得要死的畚箕。
瞅准目标,苏楹沉沉气息,腿部蓄势要往后跳,两手正要丢开畚箕,一只男子的手扣住畚箕提手,轻轻松松拎了过去。
苏楹的眼睛向上看。
夕阳下,齐斐戴着一顶米白色大帽,他背对着阳光,五官深邃英俊。
苏楹不禁咽口唾沫,她忙低头掩饰,没话找话:“你刚从外面回来?”
齐斐:“是。”他看了看地下的土:“施这两块地的肥?”
苏楹:“是。”
齐斐微微弯腰,笨重的畚箕到他手里分外乖巧地往地里吐肥,苏楹看看他修长笔直的腿、有力的臂膀,眼露羡慕。
“你放下,我来吧。”苏楹回过神,“肥料弄脏了你的衣裳怎么办。”
他穿的灰色绉纱贴里,下裳虽只在靴肚,到底不是做农活的衣裳,更何况绉纱价贵娇气,染了土色未必能彻底洗掉。
齐斐倒是悠然:“无妨,脏不了。”
他做惯了这种事,不会笨手笨脚地弄脏衣裳。
这么想着,眼角余光瞥向苏楹,只见她的靴子上沾满泥点子,再往上看,两只柔白的手也脏兮兮的。
他不觉半笑一声,一气儿撒完肥料。
“你歇着吧,这回真不用你忙。”
接下来是用锄头把肥料拌进土壤里,无论农活做得如何娴熟,这一着手定然要脏衣裳,苏楹赶紧把他往旁边推。
齐斐望了望她红红的笑脸,垂垂眼,走到菜园后面安放的石凳坐了。
两个小厮端来泡好的松萝茶放到石桌上,供齐斐饮用。
苏楹拌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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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料,紧跟着把要种的种子撒进去,浇好水,苏楹笑了,等过个七八天,种子就会发芽,再等一个多月,就能吃上她种的菜啦。
许久没有劳动,累归累,筋骨舒畅许多。
她把农具规整到小木屋里,丫鬟已经帮她准备好洗手的水。她拿香皂搓洗了,馥郁的茉莉花味儿散开,即便用清水冲净,那股花香还残留在手指间。
丫鬟悄悄道:“娘子上回说肥皂气味涩,郎君便让崔娘子去买了好闻的香皂回来。”她拿起一个方形漆盒给苏楹看,打开来,里面是云香铺的面脂。
云香铺是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子之一,有几样专门供给后妃娘娘,哪怕是公府里的小姐也无缘得见。
丫鬟打眼观察苏楹的反应,却见她稀松平常地打开香盒挖了一勺抹手。
丫鬟忍不住提醒:“这叫润颜霜,是云香铺传承百年的秘方,只供给宫里。”若非看在淑妃娘娘面上,掌柜娘子未必舍得卖。
苏楹瞧着丫鬟的模样,笑了一下:“是么。”
由于父亲医坛圣手的名气太大,在京有些脸面的人物云集般踏着门槛进来送礼,就图他们有需要时,父亲能给面子去为他们诊病。
云香铺自然在内。每到冬春季节,掌柜娘子便差人送来名贵的胭脂水粉、香脂香膏,苏楹早用惯了。
丫鬟一噎,不知道她这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到底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没等她琢磨明白,苏楹已经走出去了。
·
冬季的天说黑就黑,齐斐见她出来,起身和她一道往园外走。
“郎君,”到了铺满鹅卵石的竹林路口,苏楹驻足,“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齐斐停下:“何事?”
苏楹左右看看,抿了抿唇,细声问:“你能弯腰听我说吗?”
齐斐懂了,她说的事不好叫别人听见,于是弯下腰来,往外面侧了侧脸。
苏楹踮起脚,带着香气的,清浅的鼻息挠到齐斐耳廓,齐斐背在腰后的手不自觉虚握成拳。
苏楹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顿,齐斐立起腰身,看她:“你觉得是——”
“我不确定,所以请郎君帮忙。请郎君一定要派个稳当的人,免得打草惊蛇或冤枉好人。”
齐斐略一点头:“知道。”
24. 破戒
出了园门,齐斐着小厮找来守笃,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与跳脱的若拙不同,守笃性格内敛,思虑周到。
守笃听了吩咐,谨慎地道声是,立时去办了。
齐斐回身看苏楹,苏楹一笑,再次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在库房忙活完的秋棠走来扶苏楹时,就感觉自己一头扎进一张沉默微尬的网。
她偷瞄苏楹的侧脸,发现苏楹唇畔的笑容也有些僵。
秋棠低下头去。
·
苏楹回卧房更衣;齐斐去次间更衣。
出来时,厨房已经摆好饭菜,苏楹交代的萝卜炖牛肉放在桌子正中间。
苏楹坐下前,先帮齐斐盛了一瓷碗,并且给他挑了好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
经过这几天,苏楹看得很清楚,她在俞宅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全赖齐斐对她的态度,和齐斐搞好关系准没错。
她轻轻地把瓷碗放在齐斐面前:“郎君尝尝这碗汤,今早夏妈妈去屠宰场买的新鲜黄牛肉,萝卜是菜园里现拔./出来的,孙妈妈擅长炒菜,夏妈妈擅长炖汤,郎君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娘子,”崔娘子笑着阻止,“今日是——”
“吃黄牛肉对人有哪些益处呢?”齐斐含笑问,眼风警示地扫过崔娘子。
崔娘子挨了瞪,不仅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退去一边。
今日廿五。郎君逢五茹素。
此规矩已奉行近二十年,就算逢着万寿节,圣上忘了这事,赐肉予郎君吃,郎君亦只板板正正地提醒圣上那日他不该吃肉。
如今却甘愿为了娘子破戒,崔娘子觉得是好事。如此一来便与封王开府不远了。
崔娘子不喜欢寄居的俞家,地方太小,憋屈。
齐斐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能在下人面前拂苏楹的面子,否则她受了委屈,夜里会哭。
他不想她哭。
苏楹老实答道:“据《本草纲目》记载,黄牛肉‘补益腰脚,止消渴及唾涎’。”
齐斐点头,也给苏楹盛了碗满肉的:“听起来很补,你多吃点。”
她太瘦了。
苏楹捏起一块烧饼,撕开和牛肉一起用。齐斐见她吃得香,也学她的模样拿饼撕着吃。
秋棠默默翘起嘴角,虽说两位主子看上去仍不大熟,好歹相处融洽。
两个主子的关系好了,她们下人的日子才好过。
不熟没关系,处着处着就熟了。
用完饭,夫妻俩漱了口,小厮赶到门边禀道:“守笃已将人抓住。”
苏楹一怔:“这么快?”
小厮道:“守笃眼瞧着她做的,怕错失机会,所以当场拿住。因守笃是郎君的人,老爷、大郎君、大娘子、二姐已经全部过去,她没得赖。”
苏楹淡笑:“那就好。”此事最难的就是人赃俱获,所以苏楹事前只叫齐斐知晓,希望他一招即中。
“此事多亏了郎君。”苏楹弯着眼睛看齐斐;齐斐肩膀一僵,下意识避开她视线,道:“是守笃机敏。”
“守笃是头功,可他只郎君遣得动,因此还是要谢郎君。”
苏楹的话有刻意恭维的成分,她不习惯恭维人,说完后,她的脖子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遮藏般地挪开视线。
齐斐的耳廓微微发烫,面上却很冷淡,只对小厮道:“带路。”
五六个小厮打着灯笼在前面开路,苏楹与齐斐在中间,丫鬟们则各自提着灯笼簇拥在后面。
一行人步履匆匆地赶到何氏院子。
俞之益等人忙迎上来,疑惑问:“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守笃得了吩咐,只抓现行,其他的一字不说。
齐斐看着苏楹道:“此事外甥也是听内子吩咐,至于究竟怎么回事,外甥同样疑惑。”
院内上上下下的主子仆人望向苏楹的眼神不禁恭敬许多。
苏楹回看齐斐一眼,走入大厅。
厅内,双福跪在地下,守笃立在她身旁。
大厅的方桌上摆着一只装满水的瓷碗,以及一只插有腊梅的花瓶。
众人随即跟着进来,听见苏楹问守笃:“你何时逮住她的?”
守笃一字一顿道:“她拿这碗水给安人喂水时。”
苏楹望向守笃的神情多了几分欣赏:“水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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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笃:“花瓶。”
苏楹:“你亲眼看着她将花瓶水倒入瓷碗中,而后喂给安人?”
守笃:“是。”
苏楹垂眼看双福:“你还有何话好说?”
双福浑身发抖,闭上眼睛。
郑婉容问:“花瓶水怎么了?”
俞赛也觉得奇怪:“浸了花枝的水而已,我们出去踏青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花叶掬水喝,没准小妮子是觉得花瓶水香,喂给娘试试呢?娘不是说喝温水嗓子疼么,她孝顺,就试试嘛。”
苏楹:“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出外踏青用花叶掬的是活水,而花瓶里的水是死水。我原先一直奇怪,若安人只是吃了腐坏的食物才导致面起红疹、上吐下泻,那么按照我开的方子应该好了。”
郑婉容点头:“听二姐说母亲确实康复了几天。”
苏楹:“那几天由我和我房中的丫鬟亲自奉汤奉药,用的全是井水,兼之开的药是对症的,安人的身体自然好转。”
郑婉容忍不住上前道:“我明白了,落后你回院里了,母亲身边还由双福照顾,双福喂给母亲花瓶水,母亲的病又加重了。”
苏楹:“是。人离不开水,没有腐臭气味的花瓶水就是无色无味的毒,安人饮得越多,病势越重。前面服药,后面喝毒,病怎么会好呢?”
俞之益有些难以置信:“花瓶水而已,真能将人折磨成这样?”
苏楹:“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诸水有毒中记载:‘花瓶水,饮之杀人,腊梅尤甚。’要是用花瓶水洗脸沐浴,脸上身上会长红疹,人长期服用,严重的便会丧命。”
俞赛登时红了眼睛,几步过去一脚踹倒双福:“说!你为何要谋害我母亲?!”
郑婉容拉扯开俞赛,皱眉道:“俞家待你不薄,你十三岁便被你娘卖进俞家,安人见你伶俐,留你在身边。你一进来就和粗使丫头不同,粗活重活从来轮不到你,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比其他下人丰厚,谋害安人,你又有何好处?”
双福听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怒道:“安人明知道我家境困难,急需用钱,她非但不帮我,竟还不准别人借我钱!什么恩情,她分明是想害死我!”
25. 青春
双福赤红着一双眼控诉何氏,她的事情何氏交代院里的下人不许议论,而今听她坦白,院外诸人这才得知。
郑婉容面露怜悯:“真是个实心子的傻人。母亲这样做是希望救你出火坑。你兄弟赌博哪有出头之日,你要填补到什么时候?”
双福满脸怒容:“她就是小气,她若当真为我好,就该出钱帮我兄弟偿还赌债!俞家家大业大,宫里的赏赐随随便便就能买我兄弟平安,她竟不肯!”
郑婉容无话可说;俞赛冷笑:“以前只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俞之益叹道:“她是一心为她兄弟,其情可悯,只是她兄弟忒不争气罢了,连累了她。”
俞赛睁圆眼睛,气得粉腮发赤,正要还嘴,被郑婉容拽到后面去。
一直沉默的俞邦瞥了父亲一眼,冷声问双福:“你缺钱用,母亲虽不乐意帮你填补兄弟的窟窿,但是母亲活着一日,你便是俞家的大丫鬟,每月的月例银子与年节赏赐是别家比不了的。你能下决心谋害主子,定是尝到了比当大丫鬟更丰厚的好处,快说,究竟是谁人指使你?”
双福惦记着丁姨娘许诺给她的银子,一时不肯说。
俞邦喝令:“拿夹棍给我夹起来!”
苏楹垂下眼,转去里间看何氏,郑婉容也旋即拽着俞赛进去。
苏楹重新为何氏诊脉、开药;秋棠关上房门,隔绝掉双福受刑的惨叫。
俞赛等了又等,忍不住开口:“嫂嫂,我娘能救回来吗?”
苏楹:“如今已经找到病源,不会再反复感染。去请张医官过来为安人施针吧。”
俞赛:“都晚上了,请张医官多费事,而且他一个男大夫频繁出入后宅总是引人口舌。嫂子你直接上手治吧,我保证不多话,或者我出去也行!”
苏楹尴尬一笑:“我、我不会施针。还是去请张医官来吧。”
“啊?”俞赛嘀咕,“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郑婉容道:“长姐才多大,已经很了不起了,施针嘛,现在不会以后学着学着不就会了?好啦,我去让大郎请张医官,你们两个就此陪伴安人罢。”
她拍拍俞赛的肩膀,示意俞赛好好说话,走了出去。
门外,双福熬不过刑罚,已然招供,家丁也从双福房中搜出丁姨娘给她的首饰和银票。
俞邦要去告官,俞之益拦住他:“家丑不可外扬。”只让管家立刻派轿子去接丁姨娘回来。
“去了只说老爷从台基上摔倒了,昏迷不醒,余下的一个字不准多说。”俞邦神色冷锐,“要是丁氏跑了,我要你顶包!”
管家望望面色发青的老爷,连连应是,唤小厮抬了轿子去接丁氏。
俞之益气得直哼,碍于齐斐在厅内,不好发作,端起茶盅往嘴里灌水。
郑婉容出来,将苏楹的话说了一遍,催俞邦去请张医官。
俞邦立时骑马去乌人巷带来张医官,途中将花瓶水的事说于张医官知道。
张医官:“怪道安人的病症有些反复,原来如此。花瓶水,呵,那人做得如此巧妙,难为府上查出来。”
俞邦解释道:“此事非吾等查出,是五皇子夫人查出来的。”
张医官笑:“说来惭愧,起先老朽贸然给出诊断,未究病源,上次替安人把脉,安人似乎并未服用老朽开的药方?”
俞邦自是听妹妹说过此事,回道:“也是五皇子夫人另开的药方。”
张医官捋须点头:“用柳叶刀破开脓疮,敷以拔毒膏、止血散,再以活命散疏散①,的确对症。若非遭歹人所害,安人的病只怕已经痊愈。”
想到母亲遭受的苦,俞邦的面色沉下去。
父亲最是疼爱丁氏,连从丁家过继子侄的荒唐事都差点答应,俞邦怀疑等丁氏回家在父亲面前哭一场,父亲就会心软,免了丁氏的罪。
俞邦正是见识过母亲的处境,所以才不纳妾,只守着本分与郑婉容过日子。
俞邦暗叹,他对父亲实在是太失望了。
张医官:“不知那位五皇子夫人是何来历,下药手法颇有些太医院作风。”
俞邦回道:“她姓苏,是前太医院院判的独女。半个月前才与五皇子殿下成婚。”
张医官默了一瞬,道:“原来如此。老朽今年七月份去山间避暑去了,十天前才回来,错过了殿下的婚事。途中倒是听说过苏院判的事,真是天妒英才,好在其女无恙,只不知她如今缘何嫁给了五皇子?”
俞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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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将圣上赐婚的事说了一遍,张医官感叹连连。
说着话,二人已经抵达俞府。
张医官径自进去给何氏看脉,发觉药石恐怕不济,的确需要用针来试试。
他向俞之益请示可否用针,俞之益叹道:“只要救得内子性命,一切听凭老先生吩咐。”
张医官道:“不敢不敢。”他慢慢说出何氏的病理,再论证自己为何需要下针;苏楹略微焦急地蹙起眉头。
俞邦催道:“事不宜迟,还请老先生快些诊治。”
张医官:“好,好,老朽这就诊治。”
苏楹心中虽是紧张于张医官的磨蹭,但她对张医官的针法实在向往,于是挪步到床边对双喜道:“我来扶安人。”
双喜依言让开。
张医官道出穴位的名称,苏楹听得皆在手足,便要挽起何氏的袖子。
张医官阻止:“不必。虽是无奈医治,却不可太过越礼。老朽不才,还有隔衣扎穴的本领,五皇子夫人瞧瞧是也不是。”
话音刚落,但见张医官两眼凝起肃光,从针袋取出针来精准地刺进何氏的穴位,苏楹凝神观察何氏的病情,笑道:“张太医果然名不虚传?”
张医官道:“不敢当,承让,承让。”他陆续拔./出针,一一看了,道:“请扶安人睡下。”
起身开出药方,收下诊金,张医官回首笑问苏楹:“五皇子夫人已经诊出病因病情,为何不直接下针呢?说句冒犯的话,五皇子夫人与安人同为妇人,诊治起来更为方便。”
苏楹如实道:“张太医见笑了,我只粗略识得几处穴位,还不曾学过针灸。”
张医官便问苏楹师承自谁,点头道:“赵太医也是顾及男女之防,所以如此教导。”他用一双年迈的眼睛望向苏楹:“老朽一直久仰先苏太医大名,只恨不曾拜会得,也听说五皇子夫人在幼年时便得先苏太医真传,不仅明辨医理,还去惠民局为病患诊治。老朽说句实话,只怕近来许多医士的实操机会都远远比不上五皇子夫人。”
苏楹谦虚道:“老先生过奖了。我尚年轻,不敢与资历深的医士们比较。”
张医官捋须道:“是啊,五皇子夫人尚青春,而且已为人妇,何不继续学习针灸之法呢?”
26. 天意
医道艰难,对学习者的天分要求较高。
张医官觉得,放弃已有小成的道路与剜肉无异。苏家女儿既有天分,又有学识,不继续学习太可惜啦。
苏楹心口漏跳一拍,目光触到地砖上的、属于齐斐的影子。
前一刻还在思索齐斐会不会同意她学医术,后一刻便回忆起苏家的无妄之灾。
苏楹垂眸淡笑:“小女只是深闺妇人,见识粗拙,老先生太过抬举了。”
她原就许诺再不为人诊治,如今重提药箱只是不忍心看身边的人遭受病痛的折磨罢了,其余的事情,她不愿多想。
再者,医女身份低微,考去太医院或许能获得些许尊敬,放到民间便是三姑六婆之一了,即便她想重拾医道,礼教也不会准许。
能够活着,能够脱籍已是万幸,她又敢希冀什么呢?
再次回到潮湿的牢里吗?她不要。
她舍不得破坏这恩赐的宁静与平安。
·
张医官走后,苏楹等何氏的病症稳定下来,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屋沐浴歇息。
前院要审丁姨娘,齐斐不好掺和,找个由头回来了。
如今天气转寒,地龙已经烧起来,房中靠北的那侧是火墙,火的热度透过火墙传递进来,卧房温暖如春。
齐斐撩开帐子,看见被子鼓起一个熟悉的包。
他屈膝单跪在榻上,撑身靠过去,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
原以为她像上回那样躲起来哭,不料她这回只是睡着了。
蜷着身子,左臂折放,右臂抱住膝盖,一张脸被热度熏成桃粉色。
鸦色长睫乖顺地绞合,两瓣花瓣一样的唇亦轻轻地贴在一处,鼻息细细软软地进出。
齐斐意识到自己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离她离得过分的近,他将唇压成一条直线,抬手,让被褥重新覆盖住她的脑袋。
然而在熄灯后,齐斐担心她憋闷,又偷偷地帮她把被头扒拉出一条缝。
北墙前面的高凳上放着一盆盛放的水仙,一阵阵幽香袭来,冲淡齐斐的思绪。
他阖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
次日上午,苏楹听说丁姨娘被送去城外的庄子里了。
春桃道:“我听前院的丫鬟说丁姨娘昨夜跪在老爷跟前整哭了一夜,哀号什么她没儿没女又是快四十岁的可怜人了,进牢里没人给送饭,求老爷开恩。大郎君气得不成样子,奈何老爷要压住此事,大郎君也没法子。”
夏妈妈坐在院子的小杌子上择菜,今天是阴天,好在没风,在院子里择菜方便。她听见春桃的话,便道:“丁姨娘是气不忿安人搅黄了她过继子侄的事,去庄子也好,要是捅去府衙,没准五郎君也要被人嚼说。”
苏楹问:“双福呢?”
春桃道:“原本老爷要把双福发去隔壁县的庄子里配人,安人醒了以后不让,给了她一笔钱,叫对外说她年龄到了,由她家去怎么样,安人再不管。也吩咐府里上下的人不准与她往来,若是往来,立即打出去。她耳朵里不要再听见双福的消息。”
夏妈妈叹道:“安人本来是想救她。她的卖身契在俞家,是俞家的人,与父母不相干。有俞府的府门拦着,她兄弟想见她一面都难,长此以往就会歇了找她的心思,她干干净净地伺候安人等着出嫁就行。如今可好,她断了活路,手里的银子哪经得起赌徒花,她父母该想办法从她身上敲银子了。”
春桃:“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管怎么样,有良心的人能想到杀人吗。换作我,我使劲求一求安人,哦不,我压根不会帮这种兄弟还账!”
苏楹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她拿起剪刀给窗边的盆景修饰枝丫。
快到中午时,郑婉容牵着两个小的到苏楹院子里来,苏楹笑吟吟地让春桃拿零嘴出来给两个孩子吃,又布置茶果招待郑婉容。
郑婉容先让显哥儿给苏楹磕头:“要说多谢恩人救我性命,来日我一定报答。”
这句话显哥儿早背熟了,他麻溜跪到苏楹面前,往地上砰砰砰地连连磕头,苏楹忙扶显哥儿起来,显哥儿很倔,坚持磕满四个头、说完这句报恩话才肯起来。
苏楹的脸有点红:“大嫂太客气了。别说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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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是亲戚,就是路边的小孩溺水,该救的我也会救。”
郑婉容眉目弯弯:“我自然知晓。但我身为人母,得教他知恩图报的道理,顺便警示他往后万不可靠近水边。”
显哥儿闷闷地谷嘟起嘴,揉了揉他病稍好后被郑婉容抄木柴打肿了的屁股。
扬姐儿睁着亮晶晶的黑眼睛仰起脸崇敬地望着苏楹:“姑姑好厉害,不仅救活了弟弟,还救了祖母的命,我以后也想学医,姑姑教我学医好不好?我听说今年太医院要招医女,她们穿的衣裳好漂亮!”
苏楹一怔:“太医院今年要招医女吗?”
本朝的太医院招收医女并无定例,往往要苦等太医院放出招收名额才行。
郑婉容道:“是呢。太后凤体违和,圣上发觉太医院的现役医女竟然只有五人,他担心将来后妃身体有恙医女人手不够、耽误治疗,所以让太医院提交招收需求,由礼部承办医女考试呢。”
苏楹:“是么……”
扬姐儿眨着眼睛问苏楹:“姑姑要参加医女考试吗?我觉得姑姑一定能考上!”
小姑娘长相白净,说话甜润,苏楹不禁翘起嘴角,同时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
可是,她可以参加吗?
齐斐、淑妃、皇上会同意她参考吗?
苏楹攥紧垂在裙摆上的丝绦。
说了一回话,郑婉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她昨夜看出来了,苏楹放不下医术。依照苏楹的才华,的确不该放弃。
不过她也知道苏楹如今的身份与常人不同,若是苏家没出事,她嫁给医户子,报名参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可是如今她是皇家媳。
圣上出了一个执意要出家的儿子已经够闹心了,要是知道自己赐婚撮合的儿媳妇想要以医户的身份来太医院,郑婉容不敢想圣上会不会发怒。
当爹的不忍心责怪儿子,那么怒火只有冲向儿媳。
郑婉容对苏楹的处境感到惋惜,思量一夜,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算是尽了一份心。
至于将来如何,只有看天意了。
27. 海棠
何氏的病稍微好转,立刻着俞赛带着酒水礼物送到苏楹院里。
崔娘子彬彬有礼地代替苏楹收了;俞赛张望:“嫂嫂呢?”
崔娘子道:“大娘子今日与掌柜的一起去紫芝街的绒线铺子看货了。”
紫芝街里的绒线铺子是齐斐的商铺之一。紫芝街是皇宫的东安门外最繁华的街道,街道商铺鳞次栉比,价格昂贵,俞赛每月的月例银子都不够过去逛一趟,她有点酸溜溜地问:“五郎君真把名下铺子全部给嫂子掌管了?银子也全部从她手里过?”
崔娘子笑眯眯道:“五皇子与五皇子夫人伉俪情深,不分彼此。”
俞赛嘟嘴,心想她今后也要物色个把财产全部交给她管的夫君。
·
苏楹只在绒线铺子简单地看了看货,与掌柜的交谈两句,随后便到张贴布告处找礼部张贴的、招收医女的告示。
太医院此次只招收两名医女,参考者需为医户女、必须已为民间妇,必须出身清白,能识文断字、精通医理药文,能下诊断,有丰富的实操经验……苏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阅读告示中的要求。
文末提醒:“参考者需在冬至前于本籍所在官署报名。”
如今是十月底,距离冬至还有一个多月。
告示张贴后,全国各地官署衙门会对报名的医女进行筛选,而后汇成名册,发路引与官方文书让合格的医女进京参考,因此在京的医女会占大便宜,无论是备考时间还是身体状态都会比别地的好。
与有规律的科举考试不同,错过这次医女选拔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苏楹想,哪怕只是两个名额,全国各省符合要求的医女一定会竭力争取。
苏楹的指尖微微发烫,聚在榜下看告示的人很多,苏楹听见已有两位妇人商量着去报名了。
她口干舌燥,仰起脸将告示重新看了一遍,胸腔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用力跳动着。
重新读完一遍,苏楹清楚地意识到,她想报名、她想参考、她想进入太医院。
成为太医院的医女不仅是母亲的愿望,也是她从小理所应当的抱负。
可是同时,她悲哀地发觉,她连对夫君开口的勇气也没有。
淑妃娘娘已经对她有偏见,认为她不懂规矩,降下让她学规矩的手谕;齐斐虽然品性温和,但是两人并未行完夫妻之礼,可以说还是陌生人,苏楹无法向一个将来要离开她的陌生人开口说她要参加与她身份不符的医女选拔,并请他支持她的决定。
更何况他们头上还遮着一片威仪赫赫的天。
春桃不识字,让同来的小厮将告示念给她听;秋棠也认真听小厮念告示上的内容。
春桃后知后觉,悄声问秋棠:“娘子想参加医女选拔?”
秋棠摇头:“不知道。”
两个贴身丫鬟悄悄观察自家娘子,却见看完榜回来的娘子举止仍旧从容、温雅、平静,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伤心。
春桃跳脱归跳脱,没傻到从主子嘴里套出打算,只和秋棠稳妥地将主子扶进回府的马车。
乌云席动,漫天雪花随着寒风簌簌落下。
苏楹撩开遮住窗户的挡风帘,冰冷的雪花拂上她脸颊,更多的则被她领边的白色飞毛推开,扫到别处去。
她身上穿的是府里绣娘新做的夹袄。夹袄里面是松软暖和的棉花,外面是青色的、排着栀子暗纹的缎子,领边袖口装饰着白色的狐狸毛。
车轮辘辘,行人避让到两旁,苏楹看见街旁有个头戴粉色绢花的卖唱娘子。
她穿着薄薄的劣质衣裙,脸上虽然涂着厚厚的铅粉,却仍能看见她那冻得乌紫的面部皮肤。她跷着腿,微微笑着拉动二胡,脚下的破碗里只有寥寥几枚铜板。
马车很快驾驶过去,卖唱的娘子很快便被卷入凛冽的风雪中。
“娘子,给你手炉。”
苏楹放下帘子,回身接过春桃递给她的小手炉。
手炉里是压成梅花形状的银霜炭,燃烧起来暖和又无烟。苏楹感受着炉中温暖的火气,觉得她不该奢求太多,眼下就很好。
真的很好。
·
马车经过俞府大门,小厮“咦”了一声,春桃挑开车帘:“怎么了?”
小厮笑道:“姐姐瞧那马车,府里好像来客人了。”
春桃歪着脑袋往外瞧,但见前后有三辆马车从大门绕到后面去,不知主人是谁。
寒风吹开窗帘一角,素白的雪光中,苏楹看见其中一辆马车的窗棂上刻着精美的十字海棠花纹。
七岁时,什么花儿都喜欢的苏家长姐终于发现周围一起玩的女孩子身上都搭配有固定的纹样,有的是百合,有的是牡丹,有的是剑兰,还有的是荷花……讲究点的男孩子腰间所挂的玉石纹样也很固定,让人一看就大致知晓此物属于谁。
苏长姐皱着小眉头沉思良久,决定也给自己找个固定的纹样,让人一看就知道东西是她的。
可是所有的花都很漂亮啊,苏长姐很难取舍,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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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已有几分沉稳的李二郎,要李二郎帮她挑。
李二郎自然不会拒绝她。
那时候李二郎的肚子里已经积攒不少诗文了,他试着提议:“选菊花吧,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多雅呀。”
苏长姐的小眉头皱得更紧:“老气横秋。”
李二郎挠挠头:“那梅花怎么样?”
苏长姐:“有诗吗?”
李二郎:“卢梅坡有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苏长姐挑剔:“矫情。”
李二郎的脸有点热了,背了好多诗,选了好多花,苏长姐一个都不满意。
从晌午到黄昏,在严厉的老师面前都能侃侃而谈的李家二郎沮丧地对苏家长姐说:“我回去翻翻书,明天再来答复你。”
苏长姐扬着下巴同意了。
“先不要走,陪我去买风筝,我明天放。”苏长姐说。
李家二郎都随她。
两人袖着钱袋子往街道走,随后在一条街道拐角遇见一棵盛放的海棠树。
黄昏浅照下,一树的海棠锦锦重重,艳丽得似乎要燃烧起来。
两人睁大眼睛,一起仰头凝望花树。花瓣纷扬,李二郎侧首看苏长姐,唇边不自觉噙起笑。
苏长姐一边直直地盯着艳丽的海棠,一边兴奋地随手揪扯李二郎的袖子:“海棠!我决定要海棠啦。二哥哥,快想呀,海棠有什么诗,我要赶紧背下来,不然我明天说给三姐六姐听,没有诗答该显得我浅薄啦!我才不要她们嘲笑我。”
李二郎弯起眼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看花的苏长姐,他低声道:“秾丽最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苏长姐眨眨纯稚的眼睛,扭脸看李二郎:“这诗是咏海棠的吗?”
李二郎微笑着点头:“是。”
苏长姐:“是谁写的?”
李二郎:“唐代诗人郑谷。”
苏长姐默默念了一遍,皱眉:“我忘记了,你再背给我听。”
李二郎:“好。”
在李二郎的教导下,苏长姐将郑谷写的《海棠》背得很熟,次日便到处宣布她最爱海棠,要府里把她随身用的东西统统换成海棠。
李二郎是男子,身上不便有明显的海棠花纹,他只默默地将玉佩、茶具、扇骨换成海棠纹,等长成能做主的少年模样,他很快将门窗、马车装饰统统换成海棠雕刻,自此再不更改。
这些,苏楹全部知晓。
28. 哀求
马车互相交错,雕刻着海棠花纹的马车发出空响,章示里面的主人已经下车。
苏楹收回目光,不再看。
·
何氏房内,俞赛忙着安慰眼睛哭肿了的何秀吉。
何秀吉捏着绢子,抽抽搭搭:“姑母病了,你们没一个人给我报信,害我没来探望。幸而姑母福泽深厚,否则我心里如何受得住?”
纤细瘦弱敏感多思的表姑娘一向娇养在深闺,俞赛最见不得她哭,轻声细语道:“舅舅和大哥二哥来看过了,我以为你知道。”
何秀吉眼泪汪汪地瞪她:“你的意思是我明知姑母不好,却故意不来探望?”
俞赛连连摆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冤枉我。”
何秀吉解释:“今年夏季暑期热,外祖母病了,近日我同母亲去探望外祖母了,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日。回来听说姑母病重,我赶紧过来,你个好人,一封信不给我捎。”
说罢,又开始掉泪珠子,半躺在榻上的何氏骂俞赛:“不准欺负四姐儿!”
何秀吉在家排行第四,年纪比俞赛小一岁,从小时候起,每年都要过来何氏这边住一两个月,比起她前头的三个姐姐,何氏与她更加亲昵。
俞赛嘀咕:“我哪有欺负她。”
何秀吉忙坐到何氏身边:“二姐没欺负我,是我好哭,兼之后怕。姑母,你的病尚未好全,让我在此住些时日照顾你好不好?我此时走了,着实难以心安。”
俞金安顿好儿子,回来听见这话,道:“四姐就留在这儿住几天吧,也替我好好照顾母亲。”
何秀吉笑了,撒娇般扯扯何氏袖子,何氏笑着吩咐:“去把表姑娘常住的赏春园收拾出来。”
丫鬟婆子领命去了,何秀吉让贴身丫鬟拾翠跟着过去。
何氏问俞金:“姐夫没来?”
俞金道:“他本来答应了要来,昨儿回来忽说有事,我便说我自己带儿子回来罢了,他不放心,让二郎跟着。大哥在书房招待二郎,估摸着一会儿就要过来探望你了。”
话音刚落,只听院里传来通禀声,女眷纷纷起身,但见俞邦带着一位身穿青蓝色圆领袍、头戴唐巾的郎君踱步进来。
俞赛直接略过亲哥,偷眼瞧那郎君,只见那位郎君有宸宁之貌,玉质金相,气质风流,比两年前俞赛在宫中偷看到的探花郎还要俊逸几分。
俞赛碰碰俞金的手臂,细声说:“上回我见李二郎还是姐姐生了岩哥儿的时候,有六七年了吧。展眼长这般大了。”
俞金没好气地戳妹妹脑袋:“瞧你说的什么话。你与李二郎同岁,怎么听你语气像是比他老十岁!”
俞赛惋惜道:“有什么差别呢?”
俞金叹气摇头。
俞金一向知道妹妹性子古怪,她瞧不上年纪与她相当或比她小的郎君,凡是年纪没她大的,哪怕对方长得像神仙临凡,她都当成小孩子,毫不动心。
俞金便劝她说既然你喜欢年长的,就趁着年小赶紧物色个好的,俞赛又不愿意。眼见着都十八了,再耽误两年真就难说,可妹妹不愿意嫁,她总不好“牛不喝水强按头”,只得暂且由着。反正有淑妃娘娘当靠山,将来有了中意人选,没哪个男人敢嫌弃妹妹是老姑娘。
李秉添跟随俞邦进门,与诸女眷见礼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渴望的那个人,长眸在一瞬间沉寂下去。
他举止温雅地代替兄长问何氏的安,何氏打心眼里喜欢李家二郎,奈何俞赛板着脸,她不好开口撮合。
屋外雪势渐大,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积雪已经积有一寸深。
何氏与大女儿对个眼色,笑着开口:“雪下大了,且天色已晚,不如今夜就在府里留宿吧。”
俞金出阁前的屋子还在,留宿方便,李秉添可以去前院歇。
俞之益出门看货了,今夜未必归家,俞邦却在家中。有俞邦相陪,李秉添留宿不算失礼。
俞金道:“也好,雪天路滑,我倒不怕,只怕岩哥儿惊着。”她试着说动李秉添:“两家都是亲戚,之前大郎也在我母家宿歇过。今日雪大,叔叔留此宿歇,想来不妨事。”
俞金懂何氏的意思。男女双方初见时可能没有感觉,但是多相处几日没准有戏。且留李家二郎在家住些时候,万一相上了岂不皆大欢喜?
李家背靠梁贵妃,前途不可限量,与俞家有天壤之别,俞金很希望能与自家姐妹同入李家,将来也好有个帮衬。
俞邦却觉得李秉添未必会留下来。
俞邦与李家大郎李振宗接触较多。在俞邦看来,李振宗已经很古板了,那么自小跟着叔伯在礼部历练的李秉添只会更守礼。
一个守礼的人怎么会因为雪大就留宿在嫂子母家呢?
即便有男主人相陪,也不大合适。
不过俞邦肯定还是要客套一下的。他笑向李秉添道:“我前院东厢正空着,马上要黄昏了,雪下得这般大,行车实在不便。我遣小厮去府上报信,就说二郎君留我府上宿歇了,这样可好?”
俞邦看着李秉添作揖,微微笑着听他说出拒绝的话。
——“如此,便叨扰府上了。”
“……”俞邦愣了愣,紧跟着急忙笑了一下,“二郎说的哪里话,都是亲戚,何必见外。”
两人客套着,俞赛早识破了母亲和姐姐的心思,懒得搭理,带着何秀吉去赏春园。
赏春园是第三进房子后面单独搭建的园子,和齐苏二人居住的院子只隔着一带矮墙。
原本是希望何秀吉能图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却有些伤感的意味了。
“你心里什么打算?”
作为一同长大的表姊妹,进了赏春园的暖阁,俞赛开门见山。
何秀吉眼圈发红,落寞道:“是我比不上苏娘子。”
明明这四年来她都住在赏春园,见齐斐的次数却少得可怜,而且齐斐道法笃定,她和姨母都不敢擅自跨越雷池,结果被别人抢先。
俞赛:“是她运气好。早知道五哥那么容易就范,当时该让母亲早点同娘娘开口,没准事情早成了。”
何秀吉低头搅帕子,嗫嚅:“苏娘子人好吗?”
俞赛撇嘴:“不清楚。不过她救了显哥儿和我娘的命,人品约莫还行?”
何秀吉道:“她是医户女,医女救人难道不是本分吗?”
俞赛无可无不可地道:“你说得有道理。要是医女眼睁睁看着人死而不救他,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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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也不成道理。”
何秀吉其实还想问问齐斐与苏家娘子感情如何,但又觉得俞赛八成不知道,问了也白问。
她捧起装着热酥奶的瓷盅喝了一口,不经意道:“看见李家二郎君,我想起件事。”
俞赛好奇:“何事?”
何秀吉淡笑道:“听我外祖母那边的人讲的。李二郎和苏娘子之前似乎议过亲,从小儿一道长大,感情深厚。我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多的我不知道了。”
俞赛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竟有此事?”她耐不住,起身道:“这里你熟,我不陪你了,我去找大姐姐打听,她肯定知道!”
——俞金不知道。
因为李振宗和李秉添年龄差得大,且婆母梁氏当年并不喜欢俞金,是李绅定要与俞家结亲,这才成其好事。
俞金嫁去李家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直到岩哥儿出生,她才有些立足的底气,但是她仍然不敢多问梁家事。
她深居内宅,连李振宗都很难见面,何况李秉添。
“竟有这回事?”俞金惊诧。
她以为梁氏瞧不上她是因为俞家祖上是医户出身,虽然侥幸出了个金凤凰,家世到底比不上李家。
可是苏楹也是医户女呀,就因为苏楹她爹是太医院院判,所以梁氏就愿意让苏楹当她儿媳妇?
凭什么?
俞家好歹是皇亲国戚,她苏家算什么东西?
俞赛见姐姐红了脸,识趣地不再吭声,坐了坐,赶紧溜了。
·
深夜,雪下得愈发大了。
寒风呼啸,东厢卧房的窗户却洞开着,雪光映出一个孤寂的人影。
他坐在床边的交椅上,眼睛望着窗外卧雪的芭蕉。
得知苏家被抄,他骑快马昼夜不分地往回赶,然而一切都无法挽回。
苏文徽狱中自缢,只剩苏楹一人,李秉添求父亲帮他进牢里探望苏楹,却被父亲拒绝。
“审判未下,你去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且苏文徽救的不是别人,是蓄意弑君的逆臣贼子,此事要看圣意如何决断,我帮不了你。”
进不来监牢,李秉添便在狱墙外面守着,即便对苏楹无益,他也想和苏楹一同受苦。
哪知守了十天,他病得晕倒,等到醒来,苏楹已被发往教坊司。
教坊司好啊,教坊司归属礼部。他拖着病体去求师长,礼部无人敢插手,李绅大怒,命人带走李秉添,将他关起来,不准他出房门一步。
“我已经派人打点教坊司的掌教,请他们照顾阿楹。”李绅隔着窗户劝小儿子,“你不要再胡闹了。”
“可是父亲,”十八岁的少年郎跪在钉死的窗户前磕头,“阿楹遭逢巨变,她一定很害怕、很失落、很无助,父亲,儿子求求你,你让我去见姨母好不好,我去求她,求她让阿楹脱籍,求她让阿楹来到我身边,我照顾她,我会照顾她。母亲也说过让我将来娶她,父亲你也同意了的,虽未正式议亲,但儿子与她两情相悦已经私下约定了,儿子真的不能放下她不管。父亲,孩儿求你,你发发慈悲,儿子给你磕头了,给你磕头……”
他拼命磕头,窗外的李绅只是叹息一声,离开了。
29. 病了
梁氏每日遣丫鬟过来给李秉添送饭食。李绅怕幼子闯出去坏事,只在壁上凿个洞,让送饭的人把饭从洞里推进去。
李秉添不懂性情从来温和的父亲为何在此桩事上如此冷漠绝情,他将期望寄托在母亲身上,希望能说动母亲,可惜母亲、大哥未获得父亲准许,都不能跨进他院门一步。
风雪染白李秉添的眉发,他闭闭眼睛,仍记得他被关在屋内的绝望。
阿楹当时一定比他更要绝望,他想。
待到父亲在俞家吃完五皇子和阿楹的喜酒,他终于命人卸下封死门窗的木板,放李秉添出来。
“真是个有时运、难对付的丫头。”李绅浑身酒气,立在门外睥睨奄奄一息的幼子,“她已脱籍,你的心愿了了。”
“别再给我惹麻烦。”李绅道,“安分点,对你对她都好。”
李秉添知道,能够嫁给皇子已是上天对她的怜爱,他不该去打搅她。
可是那天收到苏楹写给他的信,他便克制不住想要见她。哪怕只一面。
前些时候何氏病重,他不好央求大哥,这回何氏病情回转,他立即去求大哥让他护送大嫂回家看望何氏。
年长幼弟十来岁的兄长很容易心软,应允了。
“不过你要注意分寸,切不可胡来。”
李秉添苦笑:“我自然不会让她因为我而见罪于五殿下。”
李振宗叹气:“知道就好。天命不可强求,你好自为之。”
天命不可强求。
李秉添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心想无论如何,总要见她一面才好。
·
次日,俞邦得知李秉添浑身发热、卧床不起,赶忙命人请大夫过来医治。
大夫冒雪来看,说李秉添感染风寒,须得着实休养几日,不可再令邪风入体。
李秉添面露惭愧,就要下床回府,俞邦死命挽留。
“二郎君莫要谦礼,外头天寒雪深,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岂不是我的罪过。”俞邦用力把李秉添摁回床上,“身体要紧,相信府上会体谅。”
李秉添过意不去,执意要走,下床时身子晃了晃,若非小厮眼疾手快着力搀扶住,恐怕已经摔了。
俞邦:“快扶二郎君上床!”
李秉添咳喘几声:“惭愧,又要在府上叨扰几日了。”
俞邦:“二郎君太见外了。厨房已炖下汤药,千万养好再回。”
俞金冷眼瞧着李秉添,自家小叔子虽是书生,身量却似修竹般笔挺,一年中起码有三个月要出学差,回来精神好得很,俞金就没听说他生过病。
她与李秉添接触甚少,原本她不该怀疑,如今得知李秉添与苏楹有私,她忽然疑心是不是兄弟俩串通一气刻意让李秉添过来俞府,更疑心昨儿还好好的李秉添缘何今日会生此重病。
俞金倒要瞧瞧这个比她夫君更受父母宠爱的小叔子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独自回府的道理。一切以叔叔的身体为要,等叔叔好了,咱们再一道回府。”
俞邦见妹妹如此说,附和道:“正是。二郎君安心休息就是,其他的事不用挂心。”
李秉添虚弱地点头,黑眸扫了俞金一眼,阖上。
·
苏楹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地跟着陈管家与崔娘子学习查算商铺田庄的进出款项,对齐斐名下的产业有了明晰的轮廓。
听闻李家二郎感染风寒,需在府内歇息几日,苏楹算账的手微微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
门外打起靴子响,丫鬟打起挡风帘,齐斐略一欠身,跨进来。
他的帽檐和肩膀积了未化的雪珠子,苏楹起身,动作自然地用帕子帮他扫落肩上的雪。
“郎君去哪里了?”苏楹接过秋棠递来的姜枣茶,奉给他。等他接过去、落座在椅上,苏楹帮他摘掉帽子。
齐斐看看她忙碌的身影,放下茶盅,道:“城外的救济篷子被雪压塌了,修建人手不够,我带人过去帮忙。”
苏楹甜甜一笑:“郎君辛苦了。”
齐斐垂眸。
火盆蹦出火星子,齐斐转眼瞧散着账本的长案:“有不好理清的账目吗?”
苏楹随便找了一处请教他,免得两人无话可说。
过了一时,有小厮在门外禀道:“曹王殿下已经过来了,在前厅等着郎君。”
齐斐放下账本:“我出去了,晚间你自行用饭。”
苏楹笑着颔首,正要起身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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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帽子,却见他自己接来戴了,大踏步走出去。
苏楹敛起笑容,心不在焉地望着院子里的雪。
下午俞金约着郑婉容、俞赛一同来苏楹屋子里坐。
俞金笑道:“本来约了何妹妹一起过来,可是何妹妹身子骨弱,不能来拜望,苏长姐不会见怪吧?”
苏家人口简单,不过苏楹并非是个听不出弦外之音的愚拙之人,如今她很明白齐斐作为丈夫虽然待她冷淡,但他其实是个护短的人,也就不像最开始面对何氏那样一味温顺屈从,四两拨千斤道:“雪天着实难行……”
说了这半截子话,便不说了,只端起茶盅呷茶。
俞金顿时觉得被她哽住了,在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面前有点下不来台。
郑婉容道:“是啊,要不是路难走,我肯定带两个小的来。长姐你不知道,姐弟俩吵着要过来,死活被奶母拦住。”她回脸对俞金道:“岩哥儿乖,大抵不似显哥儿那般淘气得吃雪。”
郑婉容的母家是商户,京中的万祥书局就是她家的产业。
在俞金看来,商户女身份低微,若非上元节那夜俞邦拾着郑婉容掉落的金钗,互相有了意,郑婉容哪配攀附她家,因此从来不让岩哥儿同郑婉容的孩子玩。
郑婉容此举是给俞金递话儿,俞金在郑婉容那里找回了面子,挑眉笑着和郑婉容讲起孩子的事来。
俞赛瞧上了苏楹书架上摆放的医书,翻了几页,被里面附带的草药图画吸引,坐下来看。时不时推苏楹一把,让苏楹把她看不懂的地方讲给她听。
临起身时,俞金似有若无地提起李秉添的病。
“天降大雪,好多医馆都关门了,也不知哥哥给二郎君找的什么大夫,竟弄得他反复不好。”
俞赛眼睛忽地发亮:“我方才看的医书上有治疗风寒的方子,不如按照方子给他煎药吃,没准好了。”
“不可。”苏楹蹙眉道,“药性各有不同,每人的风寒起势也不尽相同。与人开药必须对症,望闻问切一步不能少,不能一样药方给百人用。”
“这样啊……”俞赛看着苏楹,“对了,你不是会开方问诊么,不如你去给二郎君瞧瞧,治好了岂不皆大欢喜?”
俞金笑了。
30. 可怜
苏楹瞧着姊妹俩看好戏的神情,心下便猜着几分,笑了笑,坐下道:“我要给五郎君缝腰带,秋棠替我送几位娘子出去罢。”
守门的两个丫鬟立时拨开门帘,秋棠屈膝道:“几位娘子请。”
俞金暗暗瞪苏楹一眼,扭脸走了。
苏楹不清楚俞金为何对她敌意那么大,忖度着是不是李秉添曾经惹过俞金不喜,是以俞金逮着机会便迫不及待地要往李秉添身上泼污水。
苏楹对李家不感兴趣,李秉添在她面前也很少提及家事。
两人在一处时,要么一起去郊外骑马,要么在花荫底下一同看书——李秉添看经史子集,她看医书,聊天内容都是两人读过看过的。
梁氏偶尔托李秉添给她带宫中赐下的吃食、香囊、团扇,苏楹隐隐感觉梁氏喜欢她,对与李秉添的将来也增了一抹信心。
不过她很少见到梁氏,只在想象中补全梁氏的慈母形象。
连送她礼物的梁氏她都印象模糊,更别提李家的其他人了。
记得父亲曾隐晦地问过她是否心悦于李秉添,她当时年纪小,害羞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吐出“一般般”,父亲好像松了口气,苏楹记不清了。
俞金俞赛姊妹俩分明是想坐实她与李秉添有私,先不论俞赛怎么想,反正苏楹是看出来俞金讨厌李秉添了,否则身为长嫂,她只会警告苏楹离李秉添远点,而不是暗戳戳期待两人发生什么逾矩的行为。
苏楹抿唇,她该如何与李秉添见面呢?
她觉得,李秉添此次过来八成与苏宅有关,她必须与李秉添在私下里见一面。
·
齐斐与曹王一道巡视完济民篷,工部又请他们去巡查河道。
“多亏五殿下与曹王爷提醒,让我们留了个心眼,否则河道一旦冻裂,明年春汛可就危险了。”
朝中种种惠民措施成治帝总要留个口子交给五皇子齐斐办,但又从来不在明面上吩咐,都是私底下着有司找五皇子帮忙,或批下五皇子呈上的惠民举措,让有司去过问五皇子的具体措施,再一一落实。
因此五皇子虽未参政,在民间的威望却很高。茶楼巷道谈到其他皇亲都撇嘴,唯有谈到五皇子,年长者说起话来竟像在说自家晚辈——半真半假的嫌弃,打心眼里的喜欢。
曹王是皇四子,长齐斐八岁,年少时狩猎醉酒,从马上摔下来,跛了一条腿,成治帝派他到工部当差。
曹王的政治生涯已然到头,朝廷办干对待五皇子要比对待曹王更加恭敬。
齐斐一眼没看恭维他的工部郎中,垂眸对头脸被风吹红的曹王道:“四哥,我饿了。”
曹王早习惯了世态炎凉,当年要不是淑妃救他,他已经摔死了,由是对这位弟弟很是疼爱。
“好,回我府中,你嫂子那边应该布好菜了。”
齐斐跟着曹王去曹王府。
路上,曹王在马车里向他打听新娶的苏氏,齐斐一言不发。
曹王脸色变了:“小五,你实话告诉哥,你是不是仍打算出家?”
齐斐神色淡然:“是。”
曹王胸口一哽:“你、那你还奉旨成婚,你这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齐斐不答。
曹王瞅自家兄弟这副死样子就知道两人肯定没圆房,曹王训他道:“苏氏遭此劫难够可怜了,还嫁给你这种和尚——”
“是道士。”齐斐纠正他。
曹王:“和尚也好,道士也罢,你算把人家姑娘坑惨了。要是彦姐儿将来嫁给你这种人,我拼着这条瘸腿也要揍死他。”
彦姐儿是曹王的大女儿,今年十二岁了,已有人家上来相看,曹王想到苏氏的年纪,更是睁大眼睛瞪齐斐:“你将来真打算出家,苏氏怎么办?”
齐斐皱眉。
曹王:“你要是个王爷,有了自己的府邸,你出家了她身为王妃倒也好过。如今你俩寄居在俞家,嗯,俞家是你舅舅家不假,到底不是正经落脚处,你走了,留苏氏一个人住在那里,你让她怎么办?俗话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干的这事挺不地道的。”
齐斐想起苏楹夜里躲在被褥里哭的情形,他感觉胸口的衣襟似乎再次被她的泪水淋湿。
齐斐诚心请教:“依四哥说,该怎么办呢?”
曹王哼道:“依我说,你别出家了。出家有什么好的,清规戒律一大堆……你瞧你瞧,我说这个你又不爱听。”
齐斐侧过身去,阖上眼睛。
曹王打量弟弟,是有几分清贵出尘的气韵。他知道齐斐骨子里犟,父皇软硬兼施都不能使齐斐回转,他更不可能劝动齐斐。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曹王府时,曹王先笑了一声,悠悠然开口:“你要真不忍心苏氏将来吃仰人鼻息的苦,我这里真有个妙方。”
齐斐不信曹王有正经主意,仍闭着眼睛念经。
曹王凑到他耳边道:“而今最难过的那关是父皇。你看啊,你成婚其实已经破戒了,索性都破戒了,不如你和苏氏圆房生个孩子出来。有了孩子,父皇肯定许你开府封王,那时候苏氏又有府邸,又有孩子,你再出家,多好!”
齐斐睁开眼睛:“停车。”
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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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曹王就看面冷心更冷的弟弟撩帘子下车,骑匹黑马走了。
曹王笑看着齐斐远去的背影:“我说五弟,你不来哥家吃饭了,你不是饿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
这回有两位皇子坐镇,篷子搭得结实,并未被不驻足的大雪压塌。
分发到贫民手中的粥米亦是足量的。齐斐彻底放下心,骑马回家了。
苏楹两三天没有看见齐斐,心中有点着急,她怕李秉添找不到借口滞留府上,好在齐斐回来了,李秉添也没有走。
“……李家二郎和长姐一同回来探望安人,谁知夜里风雪太大,他感染风寒,这两天一直歇在府上。”
苏楹陪齐斐用饭时,见缝插针说。
齐斐听罢,侧身望她。
苏楹本就心虚,冷不丁被他凌厉的凤眼一看,夹菜的手一抖,一块冬笋落到桌上。
齐斐原本以为她想去为李二郎诊治,可是看她的反应,又不像。
用完饭,齐斐带着几分探究:“你是想让我去探望他?”
苏楹飞快地看他一眼,见他不似生气的模样,小声道:“郎君是皇子,自是没有去探望别人的道理。”
齐斐看她粉脸低垂,袖口露出的春纤搅动帕子,他挪开视线:“有话可以直说。”
否则她这副样子,下人要以为他在欺负她。
苏宅干系重大,苏楹不能错失机会。
“我想,李二郎是长姐的小叔子,我们搅扰在舅舅舅母家帮扶得少,添麻烦多,不如送些礼去探望,”苏楹斟酌用词,“也算是我们客居的心意。自然,这是我的一点愚见,究竟如何还是听郎君的吩咐。”
她温语软言字字句句落进齐斐的耳朵里。
齐斐的长指轻轻击在紫檀椅的扶手上,脑海中浮现出苏楹在何氏那里经受的委屈,还有面对俞家姊妹的拘谨。
这里是他舅舅家,舅舅自然不会怠慢他,更何况他有皇子这层身份。
苏氏孤身一人嫁入此间,住的用的全不是自己的,她一定很紧张害怕,所以处处讨好他。
要是他也不顾着她,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才沉默这么一会儿,回脸瞧见苏氏眼尾泛红,唇瓣紧抿,已然是受了委屈。
齐斐宽和地弯了弯唇,低声哄道:“你考虑得很周全,让人选些礼物送过去吧。”
苏楹眼睫轻颤,黑白分明的眼中潮意不再,仰起脸,声音也变得轻快:“那就以郎君的名义送去,免得惹人闲话。”
齐斐:“全听你的。”
31. 呜呜
苏楹去库房里挑了几样礼物,命人用漆盒装了,又拿出一个玉白色牙盒,往里面装了清神醒脑的糖丸,叫若拙以齐斐的名义一起带给李秉添。
府中人多眼杂,苏楹没露丁点自己的私物,除了那盒糖丸。
以前李秉添出学差回来会疲倦得头疼,但又不想浪费难得的休假,除却公事,其余的时间他想全部拿来陪苏楹。
苏楹见他精神不济,于是用薄荷、蜂蜜等物捶打成块,做成一粒粒乳色糖丸,累了嚼吃一粒,能使精神爽利。
他只要见到那盒糖丸,便会知晓她的意思。
次日,风雪稍霁,曹王命人送来一条羊羔毛鹤氅、一条狐狸皮小坎肩、三四攒盒点心、两坛子木樨荷花酒。
拜匣里的花笺写着“赠予五弟妹。”
信中还写等风雪晴了曹王妃便过来探望苏楹,苏楹受宠若惊,赏了来人三两银子,打发去了。
苏楹不确定曹王妃何时来,忙忙碌碌地整治家里和园子里的摆设,夜里入睡前向齐斐打听曹王妃的喜好。
齐斐沉默片刻,道:“曹王妃性子和善……”
苏楹:“性子再和善也是王妃啊,肯定不能怠慢。她赏我那么贵重的衣裳,我只赏给来人三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可是赏得太多形成惯例又不好。”
齐斐抿唇。
苏楹侧身看他轮廓:“我是不是太小家子气啦?对不起啊,我几乎未与官家夫人接触过,更别提王妃了,我只偶然看见过王妃的仪仗。”
成治帝的皇子中除了东宫太子、跛腿的曹王、既不是皇子又不是道士的齐斐,其他开府封王的皇子都就藩了,她口中的王妃仪仗指的自然是曹王妃。
齐斐盯着漆黑的帐顶:“你喜欢王妃的仪仗吗?”
苏楹:“喜欢呀。”
即便曹王爷已经失势,王爷仍旧是王爷,王妃的规格便不会低。
齐斐:“你原本可以是王妃。”
苏楹心口一跳,连忙撑身起来,压住他的被角。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道,“我能够脱籍嫁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绝没有其他的野心。”
齐斐正欲开口,被苏楹截走:“我知道郎君日后仍要求道,若非圣上降下圣旨,禁止郎君入观修行,郎君只怕已经如愿。”
齐斐在黑暗中笑了笑,展眼看她的脸:“如果我今后离你而去,你可会害怕?”
苏楹下意识想说不害怕,可是她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胆怯。
齐斐:“如果你是王妃,有自己的府邸,我走了以后你是不是不那么害怕?”
苏楹:“或许吧。”
她想起被夺走的苏宅,慢吞吞躺下去,无不落寞地道:“有自己的府邸当然很好啦,吃穿行用不必看别人脸色,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齐斐道:“曹王妃原是陆千户家的女儿,排行第六。听四哥说因为她是庶女,性格很谨慎小心,等做了王妃,性格才慢慢疏阔了。曹王府内凡事她说了算。”
苏楹困顿地蜷缩起来,随口道:“那很好呀……”
齐斐知道了,苏家长姐的确羡慕王妃的待遇。齐斐侧身,看见她背对着他,脑袋陷进软枕,散乱的乌云下面是一截莹白纤弱的脖颈。
如此脆弱。
如此可怜。
如果她拥有自己的府邸,想来他离去时会放心许多。
曹王半真半假的话言犹在耳,五皇子殿下长眉微皱,他着实不忍心将苏楹一个人丢弃在俞宅。
太可怜了。
这晚,五皇子殿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舅母把苏楹当丫鬟使,因为苏楹没有孩子,圣上与母妃都不去照拂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每晚都缩成一团委屈地哭泣,到了早上,天还没有亮,便急匆匆地去给舅母请安。
……
齐斐睁开眼睛,外头天还黑着。他眼中积着浓浓的愁绪。
默叹一声,起身时,习惯性往身边看,只见苏楹仰脸儿睡得香甜,一张脸被火龙熏成芙蓉色,左手伸出来,胡乱地搭在头顶,薄薄的睡衣揉散了结子,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露出她圆润的肩头。
齐斐眼中的愁绪更甚,他捡起苏楹的手臂,塞回被中,顺便拉去被口,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严严实实地盖住。
去园子里练剑时齐斐仍在思考,如何能在不破戒的情况下给予她该有的王妃规格。
太阳升高,他还是没能想到,索性去静室念经。
·
苏楹醒来,见外头雪停了,她带着仆从去看望何氏。
何氏精神大好,苏楹替她诊了脉,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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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人的身子已经无恙了,脸上的瘢痕过段时间也会变浅。”
何氏真心道:“这回多亏了你,否则我只怕已经……哎,不说了。”
俞赛道:“母亲你是撞大运了,可怜某人仍在病中,说请嫂嫂过去看看,嫂嫂愣是不动身。”
俞金道:“李二郎昨夜烧退了,恐怕明日要走。苏长姐前两天不是送了一大堆礼物过去么,大抵听说了?”
俞赛故作惊讶眨眼:“嫂嫂送了礼物过去?既然如此挂心,何不直接去看望呢?想来李二郎肯定高兴。”
苏楹抬眼看俞家姊妹:“两位请慎言。前两天五郎君听闻李家二郎病了,念在他与俞长姐有亲,所以特意差小厮送礼物过去,此事两位可与五郎君对证。”
何氏见苏楹板着脸,她自是回护自家闺女,打圆场道:“她俩随口一说,左不过见苏长姐你医术高明,没别的意思。”
苏楹正色道:“安人,话不是这么说。因为我与李家二郎幼时相识,两位便说出这等话。若是别人嚼说,我定要请五郎君为我做主,偏是亲戚说。”
俞金冷笑道:“苏长姐你忒小心眼了,原不过随口……”
“随口?”苏楹施施然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瞧她,“那恕我也随口失言好了。俞长姐的小叔子当真勤谨,冒着风雪都要护送嫂嫂归宁。在嫂子母家过夜不说,碰巧病了,一病就是数天,日夜同在一个屋檐下,当真不好言说。”
俞金面色大变:“你不要胡说八道。”
苏楹嗤地冷笑:“正所谓瓜田李下。你不高兴我编排你,难道我就要高高兴兴地受你编排?”
何氏:“好啦,你们两个——”
苏楹打断何氏:“或者你们瞧不起五皇子,觉得编排他的妻子是一件乐事。若是如此,我便没有别话好说,就此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何氏紧忙着人拦住她。
“苏长姐切莫挂心,她们两个是无心的。”
“安人岂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后若有污水,全是她们开的头,我只找陛下与娘娘诉冤!”苏楹捡起巾帕,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道,“我这就去找五郎,让他带我进宫。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蒙圣上赐婚,竟被人如此编排!我前日已忍了,今日她们还当着安人的面调笑,即便圣上要下旨休我,我也要去诉这个冤情!”
32. 私会
苏楹扎挣着要走,何氏与俞家姊妹乱着簇拥住她,嘴里不住拿软言劝哄她。
要说先时,俞金有看热闹的姿态,而今见苏楹当真哭着要往上告,她霎时慌了。
论起来,话头的确是她们姊妹挑起来的,别说苏楹与李秉添无染,就是真有鬼祟,她们捅出此事,也是天大的祸患。
届时外头皇家要找她麻烦,家里的公爹婆母乃至丈夫绝不会放过她!
“娘子别恼,是我们错了,”俞金百般软哄无效,只得低头认错,“是我们嘴里跑马,胡说八道,我们错了,眼下向你赔礼,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我们再不乱说。”
她扯扯俞赛衣角,俞赛会意,纵使不愿,也只得同姐姐一起屈膝赔礼。
苏楹用帕子蒙住脸,犹自羞愤道:“俗话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你们两个红口白牙轻轻一碰,就要毁我名声,要杀我性命!岂知我不是好欺负的,大不了拼了这命,也要求个公道!”
何氏母女着实没料到平日看上去那般温克好欺负的人,这会子拧得出奇,噎人的话连珠炮往外打,别说还嘴,竟连话都插.不./进去!
何氏厉声呵斥两个女儿:“瞧你们干的好事!先生怎么教你们的?回去每人抄一百遍《女诫》,抄好了,送给苏娘子过目!”
俞家姊妹收到何氏的眼色,又是认错,又是赌咒发誓。
“再叫我嘴里说出污蔑苏娘子的话,满身长疮、溃烂而死!”
闹了一时,苏楹起身瞧着她们,微微冷笑:“几位娘子最好记住今日,若是我再听见半点关于我和李二郎或其他随便什么人的污言秽语,我可全记在娘子们的身上了。”
何氏勉强笑道:“她们不敢的。此事算翻篇了?”本想说“闹大了对你也不好”,何氏担心这句半威胁的话再次惹到她,没敢说出来。
苏楹道:“都是亲戚。人不犯我,我岂有主动招惹的道理?”
她也不行礼,带着丫鬟离开了。
何氏母女如同劫后重生,重重松了口气。
“你也是的,二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何氏骂俞金,“一个是五皇子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小叔子,你造谣造到他们身上去了!谁跟你提的这事,要你在这儿捕风捉影强出头!”
俞金吓坏了,没好气道:“还不是二姐说的!”
俞赛撇嘴:“随口问问罢了,谁知道她恁大脾气,之前真没看出来。”
何氏瞪二女儿:“你可不许再招她了,把她惹急了,对咱们没好处!”
俞赛闭口不答,何氏与俞金逼着她答应,她才不情不愿嗯了几声。
回去的路上,俞赛觉得苏楹的反应忒大了,自然,女子的清誉比命重要,可她和姐姐还没开头呢,苏楹作何那么凶?
不对劲,着实不对劲。
俞赛把青梨叫到面前,低声吩咐:“找个伶俐人盯着苏楹,有什么动静立时过来告诉我。”
她摘掉腕上的银镯子给青梨:“快去,别让院里的人发觉。”
青梨拿了手镯找到齐斐院里负责抬水的一个小厮,那小厮是从何氏的陪房里出来的,很听俞赛的话。
他接了镯子,第二天便递来消息,说李二郎带了礼物来拜见五郎君。
俞赛乐了:“我懂了,前两天苏楹以五哥的名义送礼给李二郎,如今李二郎光明正大地上门还礼,两人就能见面了。”
她哼道:“好个苏长姐,先下重锤让我们不敢吭声,她好……那个啥。”
青梨提醒:“李二郎还的是五郎君的礼,姑娘这般说,让苏长姐听见可就糟了。”
俞赛挑眉:“不让她听见不就得了?我只是好奇嘛,又没想怎么样。”
她捏着帕子在房里转了几圈,眼睛一亮,只带着青梨出门,蹑手蹑脚躲在赏春园外面的假山里。
此时积雪未化园子里没什么人,静悄悄的。
青梨冷得直打喷嚏,俞赛嫌弃:“没用死了,你回去,不准打搅我好事。”
青梨不懂自家主子要干什么,犹犹豫豫。
俞赛斥她:“还不快走,搅散了我的好事,我扒你的皮!”
青梨赶紧点头,捂住发痒的鼻子跑回去了。
俞赛在假山缝里等了许久,等到脚都冻得没知觉了,正要放弃,忽见李秉添一行人从齐斐的院子里走出来。俞赛的黑眼珠子转了转,决定继续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楹也走了出来,她的身边只跟着春桃;俞赛笑笑,静悄悄地跟上去。
苏楹在假山景里转了半晌,走到一棵青松旁边时,有几声猫叫从青松后面的假山里传出来。
苏楹驻足,回眸对春桃道:“有点冷,你去帮我取个手炉。”
春桃应了一声,步伐缓慢地往回走。
苏楹四面望望;俞赛蹭着假山往里躲,接着,她看见苏楹往青松后面去,她按捺住兴奋,踮起脚跟过去。
——“阿楹。”
俞赛才冒头,便看见李秉添眼尾泛红,痴痴地凝着苏楹,苏楹侧过身,走到覆满积雪的葡萄架下。
“好呀,威胁我们,可让我拿到了。”俞赛自言自语,正要冲进去,脑子里忽然响起苏楹的警告声。
她犯难地咬唇,是呀,一个是五哥的妻子,一个是姐姐的小叔子,真嚷起来,对俞家没好处。
而且苏楹牙尖嘴利,两人没准纯叙旧呢,她三不知地嚷叫,万一被苏楹反咬一口呢?要是苏楹拿这事去向淑妃告状,淑妃最后到底向着谁还真不好说。
“好好好,我说昨儿怎的闹恁一场,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俞赛哼笑,纵然她不能嚷开,她也绝不能让苏楹好过!
她拎起裙子,悄悄走开,而后飞跑过去找齐斐。
她要让齐斐看看,他娘子干的好营生,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统统与她无关啦!
·
李秉添沉默地看着苏楹的背影,她站在葡萄架的另一端,肩膀绷得僵直,李秉添知道,她和他一样,在平复心情。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秉添往前走了几步,停下,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你过得好吗?”李秉添声音沙哑,带着无法遏制的悲凉。
苏楹半侧过身来,淡笑:“五郎君待我很好。”
李秉添收到苏楹给他的糖丸以后就想立刻见她,可是看到她那样小心地用齐斐的名义送礼,李秉添艰难地克制住,直到病好了,要回府了,才去齐斐处回礼。
齐斐是在前厅接待他的,苏楹并未出现。
李秉添彻底看懂了小青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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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避开了与夫君一同见他的场合,选择私下相会。
李秉添从齐斐院里出来后,他以想赏雪景的名义打发从人先回去了,而后根据默契选了个她可能会来的地方,在雪地里等了她半个多时辰。
在听见她声音的那刻,李秉添觉得风寒带来的头疼全部好了,仿佛回到儿时,他学猫叫,等她过来找他。
两人分别还不到一年,李秉添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好想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可是他不能,他必须恪守礼节,与她保持距离,以免有人坐实这场“私会”。
他抓了团雪攥进掌中,走到葡萄架边缘,望着冬日泛着粼光的水池,轻声道:“那就好。”
苏楹正过身子看他:“上次我托丫鬟给你送了封信。”她蹙眉:“本不该央烦你……”
“你我之间,谈不上‘央烦’。”李秉添感受着掌中的冰冷,道,“你放心,事情快办妥了。”
苏楹抬眼,瞳中燃起欣喜:“真的吗?宅子能要回来?”
李秉添笑着点头:“能,而且快了。”
苏楹眼中的笑意彻底遮藏不住:“谢谢你。哦,知道你不需要我道谢,但还是谢谢你。”
她弯起眼睛,笑着去扯葡萄架上干枯的藤蔓。扯下一截来,掐着玩。
李秉添的笑意也不禁加深,他走到苏楹身边,看着她比在家时瘦了很多的脸,又笑不出来了。
“你怪我吗?”
苏楹抿唇,似是而非地道:“你帮我要回宅子,我谢你还来不及,怪你干什么。”
说着,她把枯藤丢掉了。
李秉添的眼睛黯淡下去,对于之前的事,他除了歉疚,再说不出其他。
“是我没用。”李秉添重复,“是我没用。”
苏楹又踮脚扯下一截枯藤,既像安慰李秉添,又像安慰她自己:“我爹救的是逆贼,你是梁贵妃的外甥不假,可是掺和进这件事只会引火烧身,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会怪你呢?”
手中的枯藤被她掐成末子,她垂下脑袋,有点沮丧地眨眨眼睛。
她都明白的,可是,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呢?
监牢很难进来吧?
那么皇帝赦免她后,他为什么不来呢?
他在礼部做事,哪怕人不来,托人捎个口信给她也好呀。
没有。
在监牢里也好,出狱也好,在教坊司里也好。她一直是一个人。
一直一直,只是一个人。
她努力眨动眼睛,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五郎君又照顾我,我不仅脱籍了,还恢复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李秉添面色惨白:“你当真一点都不怪我?”
“不怪啊,”苏楹低头掐枯藤,“我现在很好啊,你不知道,五郎君很温柔,事事都顺着我。有一次我胃疼,他整宿帮我揉胃,我都不知道天底下竟有脾气这样好的人……”
李秉添猛地扣住她肩膀,将她扳到身前:“苏楹,你——”
话未说完,他看见苏楹的眼睛蓦然睁圆,直愣愣地望向斜前方。
他回身,看见一个穿蓝色道服的人踩着雪静静地离开。
苏楹急得慌忙推开他,拎起裙子疾步追过去。
李秉添回过神,也赶紧去追。
33. 无妨
齐斐绕过青松,袖袍拂下一捧雪。
听见后面有人追来,他停住脚步,转身时,苏楹一头撞进他怀里——像他在肃明观内收养的小猫,外头下雨了或嘴馋了,便不管不顾地扎进他怀里,毛发脏兮兮的湿漉漉的,仰脸看他时,满眼无辜与可怜。
雪天风寒,她今日戴了貂皮卧兔儿,毛茸茸的卧兔儿上凝了淡淡的浅霜,衬得底下的眉眼也染着潮露。齐斐笑笑,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眼睫上的泪花。
苏楹毫无防备地一头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鼻尖撞得酸痛了,导致眼泪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她吸吸鼻子,忍着痛,囔着声音解释:“方才我和李二郎只是——”
“无妨。”齐斐嗓音温和,帮她擦掉最后一抹泪,扶正她,松开手,“无妨。”
他温雅得就像发现小猫跳上灶台偷吃小鱼干,小猫叼着鱼干满眼惊慌,他只是随和地揉揉小猫的脑袋,并且将那一盘子小鱼干统统送给小猫。
苏楹怔怔地看着他,答道:“哦。”
她和齐斐空有夫妻之名,齐斐这般态度,她能理解。
李秉添在苏楹的身后施礼:“见过五殿下。”
李秉添来厅内还礼时,齐斐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倒上下仔细打量他。
文臣的身段、文臣的言谈、文臣的做派。
齐斐不禁蹙眉,随后松开,微微笑道:“寒霜天气,二郎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立。”
李秉添跟着礼部里的老师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很快辨识出五殿下眼底的不愉——唇角虽然带笑,一双凤眼却冰冷凌厉。李秉添担心五殿下迁怒苏楹,再次作揖禀道:“学生与五皇子夫人幼时相识,夫人府上遭难以来,学生记挂在心,却无缘见面。此次机缘巧合与夫人在园中相遇,学生便与夫人对答几句,绝无越礼之处,请殿下明察,切勿错怪夫人。”
齐斐凤眸中闪过霜气,他分明看见李秉添扣住苏楹肩膀,李秉添却说没有,可见此人谎话连篇。
不过怪罪李秉添就相当于怪罪苏楹,苏楹今日一定吓坏了。
“原来是内子的故交好友。”齐斐弯起眼眸,问苏楹,“你缘何不早说?”
苏楹见他眼中毫无怒色,也就放松下来:“我怕你误会。”
主要是苏楹不知道再见李秉添她会是个什么反应,她担心她会失态,因此避开与齐斐同时见他,选择冒险私下相会。
但等真正见到,她发现内心的确惆怅难过,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齐斐笑意更深:“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转眼笑看李秉添:“内子能有朋友来看她,是好事,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李秉添怔愣愣的,没敢答话。
齐斐径自走到李秉添身前。
虽然两人只相差二岁,但是齐斐常年习武,身量比李秉添高出半掌,肩膀亦比李秉添宽阔,明明身穿温和洒脱的道服,李秉添却感到一股压力。
“内子胆小,想来她托你有事。”齐斐声音很轻。
“是。”
“她很多事情羞对我明言,既然交给你,你便帮忙办妥。”齐斐从腰间摘下一枚木制圆牌,“以后你要办事,只管从角门进来找我,不用通过俞家大门。”
李秉添一惊,看看齐斐,再看看木牌。
世上总有人喜欢做出违心的举动让人猜,猜对了,心情平平;猜错了,他会静静地恨着。
李秉添不确定齐斐是不是那种人。
印象中,五殿下心善宽和、仪容谦养,会拿出自己的俸禄做善事。
今日李秉添接触到的五殿下气质冷淡、显赫威严,他看不透五殿下,所以他不该接。
但是——他无法放弃苏楹。
他的手没被绑住、他的脚没被捆住、他的口没被堵住,那么,他势必无法放弃靠近苏楹的步伐。
李秉添平平气息,接过木牌,躬身道:“多谢殿下。”
齐斐眼眸半垂,眼底不见半点笑意。
·
他们两人说的话苏楹全听在耳朵里,她觉得万分惭愧。
齐斐待她仁善宽容,她却使小心思欺骗他。
李秉添袖着木牌告退后,苏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与齐斐并肩往回走。
“今日的事不会有人说出去,你放心。”
俞赛向齐斐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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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齐斐便冷脸将俞赛训了一遭,俞赛哭着跑走了。
苏楹停下脚步,她更愧疚了。
她伸手,揪住齐斐的袖子,嗫嚅:“对不起呀,我骗了你。”
齐斐回身瞧她,静静地听她说。
“其实……其实李二郎不光是我幼时故交,他、我、我们一起长大,私下互相交换过信物。”
她的脑袋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约好了,等我及笄,他会上门提亲。可是……对不起,这次也是我故意引他来的。”
微风拂过,齐斐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卧兔儿:“我说过了,没事。”
“我知道,”苏楹揉揉眼睛,“可是我不想欺骗你。虽然我和他有过过往,可我现在嫁给你,我……”
“无妨。”齐斐嗓音清透,他收回手,叹道,“其实我近来一直在想,我们这桩婚事会不会误了你。我们并未圆房,我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他的手向下,握住苏楹被风吹冷的手,绕过影壁,往院子里走。
影壁另一侧,何秀吉满脸惊讶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方才只听见了齐斐的一句话,他说婚事会误了苏楹,他说他们两个还没有圆房。
他们两人竟然没有圆房。
惊讶过后,何秀吉的心跳逐渐加快,她问拾翠:“你说,一对新婚夫妻成婚一个多月了还不圆房……意味着什么?”
拾翠懂得主子的意思,雀跃道:“说明夫妻俩并不恩爱。”
何秀吉笑:“走,我们去看看姑母。”
她先回赏春园装了一攒盒点心,交给拾翠提了,一边打腹稿,一边往何氏院子里去。
齐斐院子里的积雪已被下人清扫干净,路很好走。
苏楹的手蜷在齐斐干燥温暖的掌内,耳朵听他慢慢接着道:“我很惶惑,母亲将你交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你,可我终有一天非走不可,届时你该怎么办呢?”
苏楹咬了咬唇:“我不知道。”
齐斐:“若我有府邸,日后你领着亲王规格的俸禄也能好过,可惜……因此,我想,如果你能遇见一个对你好的良人,我们两个都可以安心地放开手了。”
34. 叫错
苏楹瞧着那只握紧她的大手,心想,五皇子殿下果真是位百年难遇的好人。
“不过,那人得是良人才行。”齐斐道,“不能是个伪君子或者是个爱说谎、善哄骗的纨绔。李家二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吗?”
苏楹歪歪脑袋,嘴角向上翘:“李二郎人很好的。”
齐斐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微微笑道:“是么。可以和我讲讲你们两个之间的过往吗?”
下午没什么事,齐斐索性带她到花园的静室吃茶。
室内兽炭烧得火炽,覆盖在火炉炉口的铁丝网上烧着茶、芋头、朱橘、糯米糕。
苏楹捧着香喷喷的芋头,一边吃着,一边同齐斐说起她与李二郎之间的趣事。
齐斐趺坐在暖毡上,面容始终含笑,时不时给她倒一盏玫瑰茶饮,以免她说话口渴。
苏楹发现李秉添恰好锲进她最无忧无虑的年岁里,怀念与李秉添的点点滴滴,也就是怀念苏家还在时的点点滴滴。
苏楹几乎舍不得说完。
不知不觉外面的光线暗下去,齐斐起身点燃烛火。
苏楹坐直身子,歉疚道:“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是不是耽误你的时间了?”
齐斐:“你比初始见面时话多了很多。”
苏楹垂下脑袋。
齐斐隔着卧兔儿曲指敲敲她脑门,俯身看她眼睛:“说明你的心情没有刚开始那么沮丧了,在我面前也没有那么拘谨了,是不是?”
苏楹弯起眼睛笑了。
齐斐重新坐下:“这样很好。”
他拿起一个烤熟的朱橘,放冰水里凉了凉,拿起来用棉巾擦干净水珠,剥开皮,递给苏楹。
烤熟的橘肉酸甜可口,苏楹咽下橘瓣,很有良心地分给齐斐一些,齐斐伸手接了,陪着她一起吃。
“二郎君,其实有件事情……”苏楹犹豫着想把报名参加医女考试的事情说给齐斐听,还没想好怎么说,却听齐斐道:“叫错了。”
苏楹茫然地扭脸看他。
齐斐逸致翩翩的脸上仍罩着温和的笑:“称呼错了。我不是二郎君。”
苏楹:“……哦。”
她回正脸,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小声说:“很晚了,我要回房了。郎君一起吗?”
齐斐:“我还要做晚课。”
“那就不耽误郎君了。”苏楹理顺裙摆,从暖炕上下来,客套道,“我先走了,天气寒冷,郎君也早点回房。”
齐斐:“嗯。”
出去后,苏楹暗自咬了咬舌尖,差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五殿下那样好的一个人,如果同意她参考医女选拔,一定要去宫里回圣上和娘娘的话,万一两人反对,岂不是连累了他。
不该问的,苏楹在心中暗道,不可以连累五殿下。
·
时间一天天过去,地上的积雪逐渐化成冰水,天气更加寒冷。
各房管家隔个三五天便来苏楹这里回话,苏楹原本觉得很忙乱,后来逐渐理顺了,还能腾出空闲时间翻看医书。
这天,阴了十多天的天空终于放晴,院子里飞来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苏楹放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撒秕谷给雀儿吃。
春桃笑道:“娘子快看,那只雀儿肥肥的,甚是可爱,要不要抓一两只放进笼子里玩?”
苏楹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怪吵的。”而且花园里时常有野猫进来乞食,养鸟不大好。
正说着话,门房递进一张拜帖,是李秉添的。
苏楹放下装秕谷的碗,走出月亮门,李秉添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娘子!”穿枣色夹袄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到苏楹裙边,哭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不能与娘子相见了!”
苏楹睁圆眼睛,惊喜道:“蝉衣!”她赶忙弯腰扶蝉衣起来:“真的是你!”
蝉衣流着眼泪点头。
“长姐。”
另一位有点年纪的妇人轻唤苏楹,苏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杨妈妈!”
杨妈妈是苏楹的奶母。
杨妈妈又哭又笑,再克制不住情绪,几步走过去,一把将苏楹搂抱住,亲亲苏楹的额头:“瘦了,我的小肉儿怎的瘦了?”
苏楹嗅着奶母身上熟悉的香气,把脸埋在奶母颈窝:“妈妈,我好想你。”
外面人多,说话不便,苏楹隔着泪眼看看李秉添,李秉添冲她点点头,她便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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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李秉添,带着杨妈妈和蝉衣回到屋子里说话。
府下人招呼李秉添到卷棚内吃茶避寒。
李秉添下意识问:“殿下呢?”
下人回道:“主子今日去观内听讲去了。”
李秉添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大愿意同齐斐照面。
卷棚内燃起红罗炭,李秉添无心吃茶,只有些焦虑地捏着茶盏,眼睛望着卷棚外面盛放的山茶花。
自收到苏楹的信张以来,李秉添就开始着手帮苏楹要回苏宅。
苏家大房连同苏氏宗族霸住不放,而且他们手中有房屋地契及官府批文,样样齐全,即便李秉添以李家的身份威胁,他们也无动于衷。
李秉添无奈,只有物色最好的状师帮苏楹打官司,且花银子买通府衙内的师爷胥吏,眼看事情有了眉目,李绅派李振宗带人将李秉添押回来,厉声斥责:“苏氏如今是五皇子夫人,你个畜生有何立场替她讨要宅子?人家大房样样文书齐全,要你在此瞎掺和?”
吩咐管家不准支给李秉添钱,又嘱托府衙拒收李秉添状纸,甚至不许他跨进衙门门槛。
李秉添全然无法,但他不想叫苏楹失望,于是去求李振宗。
李振宗按按发疼的额角:“你不要再闹了。即便要讨宅子,也是五皇子的事,你一个外人休要掺和,届时闹大了,传到圣上和贵妃娘娘的耳朵里如何是好?”
“所以大哥你要帮我。”李秉添跪到李振宗身前,“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
李振宗被幼弟求得没办法,对他道:“苏宅我是不能替你要回来,但是我能帮她把丫鬟买回来。她一个人在俞家肯定不好过,有旧时丫鬟相帮,想来容易些。”
李振宗是北镇抚司的理刑千户,不可能连区区的宅院都要不回来。
李秉添面含怒容:“为什么,你和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帮阿楹要回宅子?以前苏院判在时,父亲常常巴结示好,如今他走了,却连宅院都不愿意为孤女要回。”李秉添有些疑惑:“难道不是不想,还是不能?”
李振宗沉下脸来:“既然你问了,我便告诉你,宅子别想要回去。至于奴仆,你要想我帮忙,我就帮你买回来,你要是不想,就给我出去!”
35. 惩恶
李秉添接受了兄长的提议。
接到蝉衣与杨妈妈,他便迫不及待送给苏楹,仿佛邀功。
他知道苏宅约莫是要不回来了,只希望蝉衣与杨妈妈能令苏楹开怀,不要因为宅子的事情太过伤神。
·
秋棠给坐在暖榻上叙旧的主仆三人送去茶点,出来时看见春桃嘟着嘴站在花树下面抠树皮。
“怎么啦?”秋棠走过去,戳戳春桃鼓起来的腮,“一个人窝在这里生闷气呀?”
春桃躲开她的手,嘀咕:“才没有。”她瞄眼上房紧闭的窗户,闷闷不乐地继续抠树皮。
秋棠笑笑:“我懂了,你是怕娘子有了蝉衣,不理你了。”
春桃急忙还嘴:“娘子才不是那种人。”
秋棠:“你知道就好。殿下将我们买来就是为了伺候娘子,只要娘子好了,我们就会好。而且蝉衣从小伺候娘子,娘子这般的人物教训出来的丫鬟肯定差不了,我们做好分内事就行。”
春桃恹恹:“知道。”
知道归知道,春桃依旧失落,总像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
崔娘子收拾出两间房给蝉衣和杨妈妈,并让绣房送来几套冬衣给两人穿。
杨妈妈向崔娘子道了谢,住进去;蝉衣看都没有看一眼,认清两个小丫鬟,让她们把上房外面的套间收拾出来。
崔娘子委婉道:“给姑娘的是上好的房间,床桌俱有,离主子也近。姑娘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提出来,我们尽力办妥。”
再有,套间与正屋只用暖毡隔断,以前用作供奉,现在被苏楹收拾出来存放两人的四季衣裳,让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睡在那里,恐怕不妥。
蝉衣挑眉笑笑:“你以为娘子会不同意吗?”
崔娘子垂下眼眸。
蝉衣道:“实话告诉你,娘子的命都是我救的。娘子八岁那年被毒蛇咬了,是我帮她吸掉毒血才保住她的性命。无论我要什么,娘子都会依我。我是救命恩人,和你们这些奴才可不一样!”
蝉衣转身跑到上房苏楹处,崔娘子等人跟着去,随后眼睁睁看着蝉衣换了一副温顺的姿态,小心翼翼跪坐在苏楹裙边,向苏楹讨要一帘之隔的套间。
“娘子遭难后,奴被卖到一户凶恶人家。男主人见奴姿色好,想……”蝉衣将手搭在苏楹膝上,满脸泪痕,“幸得李家郎君搭救,可是奴再不敢一个人睡。娘子行行好,让我睡在挨近你的地方,等我还转过来再搬好不好?”
苏楹心口一痛,苏家遭难,对她们来说也是一场劫难。
蝉衣大她两三岁,从小就是她的玩伴,幼时还被蝉衣救过,想到苏家倒后蝉衣经受的苦,苏楹便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要求。
“好是好,不过我要先问问五郎。”
套间太近了,苏楹不知道齐斐会不会介意。
蝉衣撒娇:“以前苏家都是娘子做主,缘何今日连我住在哪里都要过问别人?”
苏楹板起脸:“不许胡闹。那不是别人,是五皇子殿下,是宅院的主人。”
蝉衣见苏楹认了真,连忙站起身,笑嘻嘻道:“我知道,我只是说着玩。具体住哪里,自然听娘子和郎君的。”
苏楹点头:“你先去房里歇一歇,其他的事情再说。”
蝉衣规规矩矩行了礼,告声退,回到房间里去了,看得春桃目瞪口呆。
苏楹喝了口茶,带着春桃和秋棠去卷棚见李秉添,谢他帮忙买回蝉衣和杨妈妈。
李秉添颇为心虚地还礼道:“举手之劳罢了,而且只找回她们两人,其他的要么另谋生计去了,要么转卖他乡……”抬眼看见苏楹自责的模样,他赶忙安慰:“这是人祸,娘子你……”
“怎么了?”一个穿鹤氅的高个子男子跨进门来,走到苏楹身边,侧身看她的脸,“怎么眼睛红了?”
他不愉地望向李秉添。
李秉添赶忙施礼道:“学生见过五皇子殿下。”
齐斐握住苏楹的手,带她径自在主位上坐了,这才随意道:“李二郎来了,上茶。”
下人重新端了热茶点心来;齐斐笑问:“不知二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秉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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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方才的话说了。
“夫人心善,听见苏宅旧日的奴仆转卖他人,一时有些伤感。”
苏楹抿唇,李秉添说得不错,苏家此次遭劫全为人祸,要是父亲没有救那个人就好了。
齐斐凉凉地盯眼李秉添的脸。
此人不光谎话连篇,还笨嘴拙舌惹人哭。
不过仗着一起长大的情分哄苏氏心软罢了。要是换成陌生男子,以苏氏的聪明劲,肯定能识破此人的虚伪与狡猾。
齐斐让丫鬟扶苏楹回屋歇息,他来招待李秉添。
目送苏楹走后,齐斐故意问李秉添:“近来听闻二郎在打听内子家宅的事,此事有些难办,二郎买回旧仆,想来家宅也能帮内子买回来了?”
李秉添面露愧色:“此事的确棘手。”
齐斐道:“原本我也想替内子讨回公道,可我目今身份尴尬,又打听得宅子似乎经了贵妃娘娘的某个侄儿的手……”齐斐轻叹:“我这边自是不协,二郎是贵妃娘娘的外甥,不知可否相帮?”
李秉添在袖中攥紧手:“我自当尽力。”
齐斐笑笑,没接话。
未时,齐斐在静室打坐,涧松翻墙进来,单膝跪地,向齐斐禀道:“李家二郎君想让李家大郎君带他进宫见梁贵妃,大郎君将他训斥一番,赶他回院子里了。”
齐斐掀开眼皮,冷笑:“着实无用。”
像这种软弱无能的人,绝非苏氏的良人。
“你与知白带人过去绑了苏文寓的儿子,让苏文寓在两日内办好苏宅的交割文书,迟一个时辰,割掉他儿子的一只耳朵;迟两个时辰,剜他儿子眼睛。”
涧松唇畔噙笑:“是。”
他提了剑,如来时那般越墙出去。
齐斐起身,往祖师的香炉里插上三炷香,祝祷道:“我师慈悲。苏家大房违反自然之理,欺压二房孤女,弟子断然没有见恶不惩之理。福生无量天尊,望大房悔过自新,将宅院好好交还二房孤女,莫让弟子亲自惩恶。”
祝祷毕,齐斐再念几声“慈悲”,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
36. 炫耀
苏楹心绪郁郁地回到院中,发现蝉衣正在教厨娘与药材库的丫鬟小厮晒药。
“枸杞不可以闲散放置,你们看,全都潮了。”蝉衣道,“枸杞要密封了放到阴凉处,里面可以放些花椒防虫。但是陈皮却要勤快翻晒,否则潮得会很快的。”
齐斐的院里有专门的绣房、厨房、药房,俞家主业虽是做生药买卖,但因俞娘娘得宠的缘故,家人都懈怠了。
而且识药性、辨药材、记存储无聊枯燥,府上识字的人少,要是没有专人教导,药材几乎都是胡乱一塞,许多名贵的种类也被糟蹋了。
苏楹烦闷的眉头舒展开,走过去听蝉衣讲鹿茸的存储方法。
蝉衣手中的鹿茸被虫蛀得乱七八糟,见夫人过来细瞧,管药材的小厮一个个羞红了脸。
有个机灵的小厮露出很好学的表情抢声问:“蝉衣姐姐,鹿茸是不是也可以放些花椒防虫?”
蝉衣点头:“是啊,你学得真快。”
小厮自豪地笑了;其他人见此景状,纷纷睁大眼睛努力听,识字的还掏出纸笔认真记录,免得前面听了后面忘了。
苏楹翘起嘴角笑笑,想到昨日的账目尚未核对,她先回屋了。
春桃好奇地待在药材旁边,也想学习药材的辨认与存储。要是将来学得和蝉衣一样厉害,娘子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抓什么药。
蝉衣见苏楹走远了,收起笑,眼光不屑地扫向春桃:“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春桃捏紧袖口,顶着蝉衣不屑的眸光道:“我也想学。”
蝉衣讽笑:“你学什么,你也配学吗?你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也配提‘学’字?我没来之前,能让你近身伺候主子几天已经算恩惠,现在我来了,主子诸事有我,你守好本分就是,其他用不到你。”
春桃气得面色通红,跺跺脚,转身就走。
蝉衣在她身后道:“你别想着在主子面前告状,我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你看主子信谁!”
春桃加快脚步跑回房间,一头扎进铺盖里。
掌灯时分,秋棠给她端来晚饭。
“别哭啦,起来吃饭,今晚有你最爱吃的熏火腿和糟鸭掌。”
春桃一骨碌爬起来,坐到小桌子旁边,拿起糟鸭掌就啃,嘟囔:“谁哭了,我才没哭。”
秋棠:“没哭呢就多吃点,今晚你守夜。”
春桃气鼓鼓道:“蝉衣不是要住套间么,她守不就行了?”
秋棠淡笑:“殿下不会同意的。”
春桃怔了一瞬,道:“殿下最听娘子的话了,不过是让丫鬟住套间,怎会不同意?”
秋棠摇头:“不会同意的。要是同意了,那便意味着默许收蝉衣为通房。娘子年轻,母家没有姨娘,先老夫人去得早,她不容易想到这层。可是殿下不一样。一来殿下年长,虽在肃明观长大,可他十六岁就还俗住进俞家,不会不懂这些;二来……他毕竟是皇子,每月都要进宫探望淑妃娘娘,我想宫里的情形肯定比宅院复杂,他要说不懂,除非是装的。”
“是哦,我都忘了这一层。”春桃解气般笑了笑,扭脸对秋棠说,“我都被她气糊涂了。”
扒了两口铺满熏火腿的面条,春桃愁道:“娘子是不是太好骗了。”
秋棠叹道:“娘子年小心善,而且……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明了。
春桃匆匆吃完晚饭,漱过口,把碗送回厨房,去上房接丫鬟的班。
齐斐回来后,春桃伺候齐斐更衣,听见苏楹顺嘴提及让蝉衣住套间的话。
齐斐毫不犹豫拒绝。
“不妥。”齐斐声音微冷。
“……哦。”苏楹也没说什么,自顾自梳头。
齐斐走过去,撩眼觑向隔住套间的软帘,温声向小妻子解释:“守夜是守夜,丫鬟轮值,防止主子夜里要茶要水或身子不适;舍出套间则是默许某个丫鬟住进来,让别人知道,那就等于男主子收了那个丫鬟——无论此事有没有坐实,别人都会这般认为,所以我说不妥。”
苏楹梳头的手一顿,明白了:“是我思虑不周,我明日会对蝉衣说清楚。”
齐斐应了一声,去浴间洗漱。
苏楹暗中敬佩于齐斐身为修道者的洁身自好,同时又气恼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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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事情不周全,险些害了齐斐和蝉衣的名声。
次日,她把蝉衣叫到跟前说了一番道理,蝉衣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自小与娘子一起习惯了。”
春桃偷偷翻个白眼,觉得蝉衣想那么多了,纯粹故意的。
“慢慢的就习惯了。”苏楹安慰蝉衣。
原本她和齐斐同榻也很不习惯,如今慢慢地便不觉得别扭。
蝉衣不情不愿地点头,旋即道:“娘子也让我帮忙守夜吧,我看每回就四个丫头轮值,有了我,大家可以多一天空闲。”
苏楹想起齐斐说的轮值的话,点头应允:“你去找崔娘子让她给你挂名排班吧。”
蝉衣高兴道:“谢谢娘子!”
她立刻去找崔娘子了。
杨妈妈走进来,笑吟吟道:“娘子,我给你做了两三双鞋袜,你穿穿看合不合适。”
不过分别数月,苏楹的脚自然没有变化。
苏楹喜道:“还是妈妈做的鞋袜穿着最舒服。”
苏楹随即意识到,袜子可以连夜赶制,这三双做工精致的长靴与绣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赶出来的。
苏楹看向杨妈妈。
杨妈妈无奈坦白:“我老了,没什么用,怕你在牢里受冻,提前做出靴子,想着寻机会送给你。还好你出来了,不过这靴子做都做了,总不能浪费,你要嫌晦气就脱给我。”
苏楹抱抱妈妈的腰,笑:“我穿了就是我的,妈妈想要回去也不行。熟知不是妈妈的一针一线赶走了我身上的晦气?这鞋上写满的全是福气。”
杨妈妈笑着揉苏楹的脸蛋:“你说得很有道理。”
齐斐回来,看见苏楹坐在床榻边摆弄她的新鞋新袜。
齐斐原本觉得出声询问有些逾越,见苏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眼巴巴等着他问,他笑了一下,配合道:“绣房新送了鞋袜来?”
苏楹眨着眼睛说:“是我奶母亲手给我缝的。”
齐斐从中听出了炫耀的味道。
他走过去,撩衣坐到苏楹身侧,和她一起欣赏她奶母亲手给她做的鞋袜。
37. 有瑕
欣赏着欣赏着,齐斐忽然回忆起那夜她抱住他时,压在他两边腿侧的脚。
齐斐挪开视线,余光瞥见苏楹从锦被中挪出侧放的双腿,一抹柔白被带了出来。齐斐闭闭眼睛,喉结轻滚,起身走到小桌旁,给自己倒碗凉茶。
苏楹穿好袜子,套上软底绣鞋,把新靴子新鞋拿到套间的鞋柜里放好。
齐斐看着她的小动作,好奇问:“你不穿吗?”
苏楹:“年下雨雪天气多,会弄脏的。等开春再穿。”
齐斐逗她,幽幽叹息道:“有奶母真好,鞋袜都是按照尺寸慢慢缝出来的,合适得不得了。不像我们的鞋袜,大差不差的尺寸,胡乱应付着穿罢了。”
苏楹走回来看他室内穿的靴子。
齐斐穿的靴子无论是用料还是走针都是顶尖的,不过少了分贴心而已。
苏楹歪着脑袋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她拎起裙摆把脚伸到他腿边比了比,开玩笑道:“五郎说得可怜,原本我想央奶母帮五郎也做两双靴子,可五郎的脚这样大,做起来想必费布又费工夫,我心疼奶母,还是别让她为你做了。”
齐斐顺着苏楹的目光往下看。
今夜苏楹穿的一双暖红色软底绣鞋,鞋面绣着几朵小小的野花,灵动可爱;他穿的则是一双棕色牛皮长靴,上头毫无纹饰,显得古板、无趣、沉冷。
两人穿鞋的脚比在一处,仿佛一弯翠色的柳叶落入寂寂的深潭黑水中。
苏楹将脚收回去时,鞋边蹭过靴面,留下半痕水纹。
·
陈新明将装有交割文书的拜匣呈上来时,苏楹刚吃完早饭。
她迫不及待打开拜匣,匣内不仅有文书,还有苏宅的房屋地契。她抱着拜匣,高兴地飞跑到后园里,齐斐正在给菜园里的菜锄草。
“五郎君,你今日得闲吗?”
齐斐半蹲在菜畦的引水沟里,抬眼看苏楹晕着喜色的眉眼,微笑道:“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其他事好做。”
苏楹蹲到他面前:“那你能陪我回趟苏宅吗?”苏楹叽哩咕噜交代一遍大房侵占她家宅的事,由于不清楚李秉添用了什么手段才把宅院拿回来,她为免给李秉添惹祸,没有提,只说:
“大房不知道有没有搬出去,我不喜欢和人吵架,五郎君陪我去吧,你往那儿一站,他们肯定全跑了。”
齐斐放下锄头:“好,等我去换身衣裳。”
苏楹用力点头。
陈新明已经准备好马车了,齐斐等苏楹踩着小梯先上去,他再进去。
一路上,苏楹频频撩开窗帘往外瞧,觉得马车跑得真慢。
“你说,要是大伯父一家还没搬出去或者一赖就是大半年怎么办?”苏楹有点犯愁。五郎君斯文有礼,肯定也是个不会吵架的,要是大伯父耍赖,说要十天半个月甚至更多的时间收拾,她和五郎君还真不好说什么。
齐斐忽然发现苏楹皱眉犯愁的模样很像一只气得毛发蓬鼓起来的小猫,不禁弯唇:“兴许不会。”
不,是一定不会。
昨日清晨苏文寓还想挣扎,待给他送去长子的断耳时,苏文寓立时照办了。这会子苏家大房恐怕已经乘船去妻子的老家避难了。
但是这些事齐斐不会对苏楹讲,因为会吓到她。
而且齐斐不擅长撒谎,要是苏楹问他究竟如何拿回宅院,他担心言语间会露出血腥的东西惹她不喜,所以随她怎么揣测宅院回来的路径,他只装作不知道。
反正只要宅子回到她手里就好。
只要她高兴就好。
——“停车!”苏楹忽地喊停,她扭脸对齐斐说,“郎君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齐斐看她脚步轻盈地下了马车,他挑开软帘,但见苏楹拦住一个男子,那人是李秉添。
齐斐不动声色地坐到窗边,耳朵听着外面的响动。
“……今日五殿下陪我回苏宅,”苏楹声音雀跃,“多谢你,要不是你,宅子可能真的拿不回来了。”
李秉添有点懵,望着苏楹欢喜的模样,他问:“已经拿到交割文书和房屋地契了?”
苏楹:“拿到了,早上陈管家一早就交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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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添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拿到就好。”
苏楹:“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要先去看看大房搬走了没有。”
李秉添:“嗯,有殿下陪着我便放心了。你去吧。”
两人到底是青梅竹马,也不虚客气,苏楹扭脸回到马车上;李秉添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往回走。
齐斐闭着眼睛打坐,听她回来坐好,他淡声问:“是李二郎帮你要回苏宅的?”
“……是。”苏楹抿了下唇,斟酌道,“我前些日子托他帮我打听,因为大房有文书,我怕要不回来,没承想要回来了。许是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才放了手。”
齐斐沉默。
此时他已全然确定,李家二郎品行有瑕,绝非良配。
往后他会亲自为苏楹挑选品行俱佳的郎君,绝不能让李二郎将苏楹哄骗了去。
·
马车停在苏宅门口,苏楹惊讶地发现迎出来的竟是曾经的老管家赵横。
“长姐和姑爷回来了,”赵横尽力隐藏内心的悲痛,像往常那样和蔼地笑道,“里面都打扫好了,长姐快进来瞧瞧。”
苏楹走进去,宅内再见不到一丝一毫与大房有关的气息。赵横凭借着记忆把苏宅恢复成出事前的模样,连苏楹喜欢的鹦鹉也买了同样的品种挂在廊檐底下的鸟笼子里。
赵横道:“我已经派人整理咱们二房名下的商铺了,过个几天便能恢复如常。”
苏楹心绪复杂,强忍住泪道:“你先带郎君去吃茶休息,我、我要去后面看看。”
赵横道:“后宅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大房的东西的确清理干净,只是书籍药材之类尚乱着。”
苏楹:“我知道。”
赵横暗叹口气,躬身请五殿下挪步到花厅休憩。
齐斐知道苏楹想一个人静一静,担忧地望她一眼,跟着赵横去了。
苏楹独自一人步入后宅。
几乎只在一瞬,她发现了不对劲。
后宅里的一切包括花草树木全部透着一股违和感,仿佛被人翻动过。
38. 按捺
苏楹对自家后宅的一草一木最熟悉不过,有些角落她或许记不清曾摆过什么,但只要扫一眼,直觉便会告诉她哪里不对。
她睨眼廊檐下的仆佣,垂下眼,往书房处走。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仿佛被翻动过;鹅卵石更像匆忙铺就,边缘沾有来不及擦去的泥土。
她抿起唇,克制住检查密室是否被人损坏的冲动,只忙碌地将书架杂乱的书籍搬下来,分门别类规整好。
“长姐回来了。”冯万止一边擦眼泪,一边跨步进来。
苏楹怔了一瞬,笑:“冯叔。”
她记得身为父亲长随的冯万止当时也被押入监牢,后来父亲被定了罪,他也就被放了出来。
冯万止哭着絮叨了半晌苏文徽命苦,紧跟着夸夸皇帝隆恩浩荡,因问苏楹:“长姐要收拾书房,小的来帮长姐吧。”
苏楹应了一声。苏楹负责给书籍分类,冯万止负责把分好类的书籍塞进书架。
“冯叔是李家郎君寻回来的?”苏楹漫不经心问。
“哗啦。”一沓书从冯万止手中滑到地上。冯万止慌忙跳下椅子捡书:“好险摔坏了书。”冯万止踩上椅子,重新把书放回去,道:“昨天我看见赵管家整理苏宅,我便回来了。”
苏楹:“原来如此。”她遏制住往机关处瞧的冲动,淡笑:“我还以为是李家郎君寻你回来的。”
冯万止干笑几声:“小的与李家又无瓜葛,他们寻我做什么。老爷出事后,他们躲还躲不急呢。”
“哦,这样。”苏楹抬眸,看见窗外有两三个人影躲开了。她若无其事地整理好书房,选了十来本未曾细读的医书包走。
“小的来。”冯万止截走苏楹手中的书,快速地过了一遍书名,确定里面没有夹带,这才帮苏楹包裹好。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冯万止问。
“以后再说吧,耽误久了五殿下该不耐烦了。”说着,径自去前面找齐斐。
两人也不久留,齐斐拨三个掌柜给赵横打下手,带着苏楹回府。
·
冯万止趁人不注意,偷溜出苏宅,往李府角门去了。
府内大管家亲自出来带他去佛堂。
“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坐在胡床上的人手持佛珠,捻着珠子幽幽开口;堂内浸满檀香的火燎气息。
冯万止跪下禀道:“她只去书房带了几本医书去。医书小人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李绅闭上眼睛,只管捻佛珠。
冯万止道:“有件事小人不敢不禀。方才苏长姐问小人是不是贵府郎君寻回来的,小人怀疑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起了疑心,故有此问。”
李绅面上浮现厉色:“定是二郎!”
管家忙道:“老爷息怒。前段日子二郎君张罗着帮苏长姐要回苏宅,可能苏长姐出于此事印象所以有此一问,未必是疑心什么。”
李绅叹气:“翻遍苏宅还是没能找到东西,原本想以大房为掩饰,拆了后宅重建,没想到兜兜转转,宅子还是回到苏楹手中。”他睁开眼睛,泛着寒意的目光直盯冯万止:“你确定苏楹没看清苏文徽拿回来的东西?”
此话李绅已经问过冯万止很多遍。
冯万止磕头道:“小人确定。那夜苏长姐送了桂花糕就出来了,小人听见苏文徽不许苏楹翻看,苏楹回答说知道了,是秘密,她不看。小人听得千真万确。”
李绅冷笑:“最初你向我告密时说苏家除了苏文徽外并无一人知晓,落后苏长姐进了教坊司,你才来慢悠悠地告诉我苏长姐知晓此事。呵,而今你说的话,老夫只敢信一小半了。”
冯万止磕头如捣蒜:“小人并非存心欺瞒,只是那时候一时没想起来。”
冯万止为了黄金出卖旧主时就想到了——李绅可能过河拆桥,因此他在告密时留了一手,并未透露苏楹的名字。
冯万止也不知道李绅究竟在找什么,他只知道是本脉案,被苏文徽藏起来了。苏文徽与苏楹的谈话他其实并未听全,他只想在李绅处多讨些赏金。
至于苏楹,冯万止相信她一定知道藏书地点,只要抓住她、拷问出来,便不算欺骗李绅。说苏楹不清楚藏的是什么,则是冯万止为自己留的后路,万一苏楹真不知道,那时李绅肯定要找他算账。
反正只要审问出藏书地点就行。
李绅对管家道:“找个机会把苏长姐请到寨子里。但是不能惊动五殿下的人。此次因着苏宅的事,他隐隐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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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眉目,摸到贵府娘娘的子侄倒无妨,万不可让他摸到李家。”他瞥冯万止一眼:“既然苏家长姐并未看到实情,那么更加不能引起骚乱,缓一点没关系。”
管家道是,带着冯万止出去了。
李振宗从后堂走进来,眼光不善地盯眼冯万止的背脊。
“此人奸猾。该杀。”
“他奸猾,却聪明谨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李绅捋须,“不如让二郎约苏长姐出来,届时……”
“万万不可。”李振宗道,“二郎纯善,家族中事从不让他经手,要是让他知道我们要对付苏长姐,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他又倔。而且,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白棋,若是就此染黑,岂不可惜?”
李绅点头,呵笑:“那便罢了。”
李振宗道:“父亲放心,鱼儿已经放出去,即便冯万止这边靠不住,左右那边也是我们的人,苏长姐跑不了。”
李绅轻敲木鱼,长叹:“可惜呀,文徽兄,他要是少点坚持,我们真能结为亲家,何至于沦落到此番田地。”
李振宗闻言,也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苏文徽少点坚持,他定能成为李家的助益。苏长姐嫁给二郎,也算是良缘佳话。
可惜。可惜。
·
苏楹心事重重,面上虽淡淡的,齐斐却看出她不高兴。
“是……苏宅的下人不合你心意,还是布置有哪里不对?”
她如今愈发觉得父亲的死疑点重重,自然不会对齐斐吐露心事,伸手揉揉眉心,叹:“苏宅很好,没哪里不对。许是吹了风,头有点疼,过一会儿就好了。”
齐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苏楹道了谢,接过来,慢慢啜饮。
她脑海中浮现书房的布局——应当没有发现,那个位置万分隐秘,除非将屋子推倒重建,否则很难有人猜到那里有机关。
那些人要找的或许就是父亲藏起来的那个,并且没有找到,要是找到了,书房肯定一团乱,后宅的土地也不会叫人翻过来。
如今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只有她知道,她必须按捺住好奇心不去主动暴露。苏楹想,要等她完全有把握时再打开。
一定要按捺住好奇心。
39. 满意
下了马车,夫妻俩正往回走,何氏院里的下人过来请苏楹去那边吃茶。
齐斐问:“何事?”
院里的丫鬟回道:“表姑娘新画了一幅《喜上梅梢》图,安人看了很高兴,请五皇子夫人过去一同赏鉴。”
苏楹一早听说过这位表姑娘,也知道表姑娘如今就住在他们院子外面的赏春园。
忖度的工夫,耳畔萦有挠耳的热度,齐斐用偏低的嗓音在她耳边问:“想去吗?”
猝不及防,苏楹打了个冷颤。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齐斐的影子,耳朵发热:“我去一趟好了。”
齐斐的怀里落了空,冷风拂过,卷走苏楹身上的香。他收回手,着下人跟着苏楹一起去,他先回上房更衣。
半个时辰不到,苏楹便回来了。
她面色透着不自然的红,乌亮的眼珠子频频望向坐在书案后面看书的齐斐。
齐斐看出来她有话要说,气定神闲地等,等她先开口。
苏楹捻起一枚黄杏脯放嘴里润润,遣走屋内的下人,走到齐斐身侧。
而后,齐斐听她用看好戏的语气问:“郎君想纳妾吗?”
齐斐抬眸,对上她无辜的眼睛。
她无意识舔舔唇上的甜霜,留下层深红的水迹,说话时,齐斐嗅到黄杏的甜酸味,口中不禁起了甜唾。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安人对你说的?”
苏楹捂住耳朵,转身坐到椅子上:“你什么想法不必对我说,收与不收的你自己去回安人,我可不能再得罪人了。”
俞家人本来就不喜欢她,要是她去回绝,这些人肯定更讨厌她。
“是谁?”沉默一息,齐斐问,“安人要我纳谁?”
苏楹眨着眼睛问:“你不知道?”
齐斐无奈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苏楹“哦”了一声,点着头道:“也是,若你已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修行了。”
齐斐就发现这丫头着实有些口齿伶俐,与先前可怜兮兮的模样有出入,大抵是觉得熟悉了。
无论如何,齐斐认为这是好事。
“说罢,是谁,我去了好回话,免得安人认为你传递不实。”
“你真的想不到吗?”苏楹觉得奇怪,“安人说你们俩个从小两小无猜,她还常跟安人到肃明观里给你送四季衣裳。”
齐斐皱着眉头在记忆深处找寻,刚有了点眉目,听见苏楹意味深长地说:“表姑娘何秀吉。你当真不记得?”
齐斐眉头舒展:“原来是她。我知道了。”
苏楹心里忽然有些没底:“那……你要纳吗?”
齐斐给她一个眼神。
苏楹低下头去,小声:“毕竟两小无猜的感情不一样嘛。”
齐斐:“不是小时候见过面就能称为‘两小无猜’或‘青梅竹马’。真正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仅要从小一起长大,还要心有灵犀,了解对方的人品、脾性,要有相当的默契,否则只能称为‘玩伴’。”
“哦。”苏楹对两人是否真为两小无猜并不关心,“那你是要拒绝对吗?”
原先她一听何氏的建议就觉得齐斐会拒绝,态度从容行为大方地回道会去和五郎君说。
而今她在想,万一齐斐答应了呢?
那就意味着她要操心的事又多了一桩。
有点烦。
齐斐看眼她低垂的侧脸,轻声答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苏楹眼睫轻轻一颤。
齐斐起身,挡住光线,撩开油纸暖帘,走出去。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苏楹细细咀嚼齐斐的话。
这句话出自《诗经》,“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楹懂了,“五郎修道的心坚定不移,不是可以转动的石头、可以卷起来的席子。也就是说,他不会纳何秀吉为妾。”
苏楹放下心来,无论她的夫君将来会不会出家,少一桩麻烦事总是好的。
她父亲无论母亲生前死后都未纳妾,因此她习惯了一夫一妻,要让另一个人介入,她总觉得怪怪的。
但她也知道男子三房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王公贵族,所以她很庆幸她的夫君一心修道,没有沾花惹草的心思。
如今她愈看这桩婚事愈满意。
她只盼望着齐斐迟点再走,至少等她彻底站稳脚跟,不必担惊受怕。
·
齐斐进到何氏堂屋中,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拒绝纳妾之事。
何秀吉在帘子后头听见,头脸羞得通红,强忍住恼意没有摔帘子跑走。
何氏的面色变了变:“阿楹怎么对你说的?”
齐斐直视何氏:“我的情况舅母最了解,何必迁怒苏氏?”
何氏拿绢子擦擦脸颊,道:“你既然娶了苏氏,又不与她圆房……”
齐斐面色沉凝:“舅母暗中打听了我房里的事?”
何氏肯定不成扯出何秀吉,勉强笑道:“你的性子我了解,我怎会探听你房里的事,你瞧瞧,我一诈你就说出口了。”
齐斐默然。
何氏道:“我想的是……你是不是不喜欢苏氏,要是不喜欢,何不考虑别人?你与苏氏奉旨成婚,没有感情很正常,可要是你们之间连房都不圆,传到圣上耳中,圣上该不高兴了。不如试试别人。”
“舅母。”齐斐正色,“当日是师父说我与教门无缘,我才出山入世,并非碍于圣上的旨意或心意。与苏氏结缘,是为了救她性命,算是顺应天理为之,不算破戒。纳妾却纯属欲望。再者,无论何人,都是人,怎么可以充当‘让人试一试’的‘物’,如此有违天理,齐斐断不能受。”
何氏叹气道:“我见你娶了妻子,以为你想通了。罢了,我知道了。”
送走齐斐,何氏进屋来劝解何秀吉。
“你就当他是块木头、是个棒槌。”何氏把何秀吉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而且给人做妾有什么好?他是皇子我才张嘴说道,换成别人想从我手中讨你做妾,我非得让人乱棍打出去不可。”
何秀吉抽抽搭搭:“我从小就心悦于他,他宁可娶一个囚犯、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人也不肯娶我!”
何氏继续宽慰:“不是你不好,是齐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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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郎君不一样,他一心想出家,他是个棒槌,别伤心了,姑母以后给你物色个好的。你瞧苏楹,嫁给他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守活寡。”
何秀吉暗中愤恨咬唇,当初若是姑母早点跟淑妃娘娘提,没准她已经嫁给齐斐了。
能娶就说明齐斐与佛道哪个都不沾边,真要沾边,他不会用兽皮、不会只在逢五茹素,更不会妥协娶亲。守活寡那是苏氏没用,换作她,早让齐斐打消出家的念头。
说到底,还是姑母没有出力帮她!
要是真的出力,现今就该去求淑妃娘娘,而不是在这里抱着她哭!
可这些埋怨的话何秀吉不能说,她只能躲在何氏怀里委屈。
“姑母,”何秀吉擦着眼泪,怯生生道,“事已不济,我也不强求了,只盼能在赏春园多住几日。不为别的,我喜欢赏春园的景致,也想多陪陪姑母。”
何氏道:“你想清楚了最好。赏春园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哪怕住到出阁我也不会嫌。”
何氏又安慰何秀吉几句,何秀吉扶着丫鬟摇摇摆摆往回走。
想到苏楹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何秀吉咬咬牙:“太闷了,随我去街上逛逛。”
拾翠叫来一顶轿子,等到了街上,轿夫自去一旁候着,主仆两人沿街闲逛。
“姑母爱吃沈记的饼,你去买几个。”
拾翠接了钱,去沈记门口排队买饼。
何秀吉去胭脂铺买胭脂,与一行人擦肩而过时听她们说:“也不知道膏药有没有效。”
“有效人也废了,身上那么大的疤。”
“哎,要是苏楹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
何秀吉回头,见那几个说话的女子打扮得妖妖翘翘,头上戴着大朵的粉绢。
她出声道:“几位姐姐留步。”她走过去,款款施礼:“方才听几位姐姐谈及苏楹苏娘子,不知可是遇见什么烦难事,不妨说给我听,没准我能帮忙。”
穿天青色褙子的女子上前一步:“你认识苏楹?”
何秀吉点头,笑吟吟道:“岂止认识,我们是近邻呢。”
那女子道:“太好啦,你能带我和她见一面吗,我叫白素荷,有事请她帮忙。”
身后的女子拉扯白素荷袖子,低声:“她如今是五皇子夫人,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白素荷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数她医术最好,而且我相信,她知道了一定会帮忙,她才不像某些大夫,狗眼看人低。哪怕她不能跟过去,说出药方来我们记着也好呀,难道眼睁睁看着梦枝痛死?”
女子们听她说得有理,遂不去拦。
恰好拾翠买了肉饼回来,何秀吉道:“我们同路不方便,你们从甜水巷绕过去,到俞宅西南角候着,我让人给你们开门。”
众女子习惯了良家妇与她们划清界限,念着救人要紧,按照何秀吉的吩咐走去俞宅西南角。
此时天色渐晚,女子们碍于身份,不好主动敲门,只能站在树下等。
等了许久不见来,白素荷没好气道:“她该不会耍我们吧?”
话音刚落,角门开启,一个人影走出来。
40. 守着
“呀,来啦!”白素荷两手拎起裙边,高兴地跑过去;秋棠捏着灯笼往后避了避,温婉笑问:“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拾翠递信来说角门有人找,像是五皇子夫人的友人,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苏楹遣秋棠过来看看。
暮色下沉,其余几位娘子立在树边,伸长脖子,眼含期盼地望向秋棠。
白素荷对上穿着规整、行止温雅的秋棠,忽然觉得她是不是不该来。
角门两边站着穿褐色棉衣戴黑色小帽的小厮,门扉后面露出花园一景,那景色虽比不上公侯府的富丽堂皇,但也别出心裁,雅致精美。
白素荷有点犹豫,她们是乐籍,此时来找已经脱籍的五皇子夫人,不知道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五殿下知道了会不高兴吧……
“我……”白素荷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秋棠好脾气地等着。
“我……我可以见苏娘子一面吗?”白素荷灵机一动,把自己常戴的荷包递给秋棠,“你说我姓白,她一看就知道了。无论她见不见我,劳烦姐姐出来传个话,我们在这里等着。”
秋棠微笑着接过荷包,进去送给苏楹瞧。
白素荷冷得搓搓手,她想好了,要是苏楹见她,说明苏楹在府内说得上话,反之苏楹得受五皇子管制,如此一来白素荷只递荷包进去,并未亮明身份,就不会给苏楹带去麻烦。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群人簇拥着苏楹走出来。
白素荷的眼睛莫名有些发热。
“出了何事?”苏楹往里让,“进来坐坐。”
白素荷揉把鼻子:“不了,有事求你。”她把眼睛往里看看;苏楹温声道:“一定是急事,先说给我听。”
白素荷抛下顾虑,道:“你走后不久,许敞被一个外放的官选去当续弦了,有个叫梦枝的姑娘填补进来。前几天国子监的几位生员来吃酒,点了梦枝弹琴助兴。席间那几个生员忽然大打出手,一个不慎,将梦枝推到炭盆里了。梦枝身上烫伤好大一片,整个人也高烧不退,大夫、医婆都请过,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想到了你。”
苏楹惊道:“被炭火烫伤了?”
白素荷点头。
苏楹叫了一声蝉衣,蝉衣立刻跑进去拿来医箱,苏楹接过来。
“不要多说了,引路。”
躲在树后的女子纷纷跑出来带苏楹过去;春桃见蝉衣跟着,她也跟过去。
自梦枝受伤后,教坊便挪她进一个小院子里休养。
说是休养,其实是让她自生自灭。苏楹推开屋门,蹙了眉。
只见梦枝躺在破旧的炕上,身上的衣衫已被血水濡湿,整个人奄奄一息。
春桃抢着点燃油灯,蝉衣则去院里烧一大壶水出来。春桃暗地里记着、学着。
苏楹抬腿坐在炕边,小心剥开梦枝的衣裳,眼底升起团火气:“当真请过大夫了?”
白素荷回道:“请是请了,我们这种身份正经大夫不愿意来,只好请巷内王婆帮忙看看。”
苏楹太阳穴突突直跳:“是王婆让你们给她的伤口涂酱油的?”
白素荷点头:“还喂了薄荷灯芯汤①。”
“涂酱油只会加重伤势。”苏楹知道此时发火没用,平平气息,叫蝉衣,“去抓四黄散和四物汤②来。”
而后吩咐春桃:“去拎一大桶井水,素荷,屋内有水瓢吗?有的话拿过来。”
两人照办。
苏楹费力扶起因疼痛而往回缩的梦枝,安慰她道:“会很疼,你忍忍。”
梦枝惊怕着挣扎:“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白素荷道:“她是医女,是我们帮你请来的医女,很厉害,是吧苏楹。”
梦枝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望着苏楹:“医女,你真的是医女吗?”
苏楹:“……是,我是医女。”她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对梦枝微笑:“我是医女,我会治好你的。”
梦枝闭上眼睛,把自己全然托付给苏楹。
苏楹拿起水瓢,舀水一瓢瓢冲洗干净梦枝创口里的酱油。
梦枝疼得直发颤。
春桃看着梦枝胳膊上的伤,她不禁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自己也跟着疼。
她目光向上挪,但见苏楹神色如常,眼中见不到一丝对创口的嫌弃或惧怕,扶住梦枝的手极其平稳。春桃咽口唾沫,努力压住心底翻腾的怕,学习苏楹的神态,平平静静地去看梦枝身上几乎烂掉的肉。
蝉衣买药回来,苏楹已用药箱中的纱布帮梦枝把创口上的水擦拭干净。
四黄散用来外敷,四物汤用来煎服。
苏楹把服用方法说给侍候梦枝的婆子听,遣小厮回府告知五殿下,说她今夜要留在此处。
白素荷等人觉得不妥。
“依你现在的身份出来已是不妥,怎可留此过夜?”
苏楹冲梦枝笑笑,拍抚梦枝攥紧她衣带的手:“放心,我不走,我会守着你的。”
梦枝闻言,安心地闭上眼睛。
夜已深了,白素荷等人却不便留在这里,要回教坊。
“我们也想留在这里,可是不回去要挨打,我们明日再来。”白素荷出门前忧心忡忡地问苏楹,“你真不回去吗?”
苏楹眉头微皱:“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不能走。”
白素荷走到她跟前,道:“没有哪个男人容许自己的妻子在外留宿。”
“我知道。”苏楹回首看梦枝,“可我现在是她的主治医师,不是谁的妻子。”
白素荷倏忽笑了:“你有时候真的好天真。不过我偏喜欢你这种天真的。我走啦,你要是因此被休,我一定把所有私房全部拿给你,算我今日连累你的补偿。”
说罢,她笑吟吟地转身出去了。
苏楹歪着脑袋满眼困惑,她天真吗?继而眨着眼睛看天空的星子,齐斐会因此休掉她吗?
苏楹莫名觉得不会。
在她心中,齐斐是赤诚君子,而齐斐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良善之人,苏楹不信他会因为这个责备她。
院外响起马蹄声,苏楹看见若拙和守笃推开院门,紧跟着便是齐斐翻身下马、大踏步走进来。
“听说你朋友受伤了。”齐斐披着黑斗篷,走近前来时苏楹感受到他身上带着清茶香气的热度。
“她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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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楹看着他担忧的眉眼,嘴角上扬:“不用,已经没事了。不过我今夜要守着她,管事的妈妈已经帮我收拾出一间屋子。”
“小厮对我说了。”齐斐脱掉斗篷,披到她身上,“你一个人留宿在此不妥,我晚上没事,过来陪你。”
苏楹垂眸拉紧斗篷,冻得冰凉的手被斗篷里残留的热度暖得好些。她轻声道:“我带郎君进屋休息吧。”
齐斐看眼她冻红的脸蛋,点头:“好。”
走动时,苏楹后知后觉斗篷长了好大一截,呆呆地拖在地上,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若拙带了炭火和被褥,替主子们烧好火盆、铺好被褥,他们去隔壁板房里睡。
屋子里的床比家中的小,被子只带了一床,苏楹估量了一下,依齐斐的身量,两人得抱紧了睡才能睡下。
齐斐也发现了这点,他道:“你睡,我坐在火边烤火。”
苏楹抿唇:“郎君睡吧,我去和蝉衣挤挤。”
齐斐笑:“那怎么好。不必推脱,我们道门有专门的坐功,坐着睡和躺着睡一样舒服。别挣了,你明日还要照顾病患,快睡。”
他盘起腿,煞有介事地捻诀闭眼;苏楹盯了他一会儿,算是信了他的话,脱掉衣裳,钻进被窝里去了。
苏楹想,其实两个人要不要抱着睡她不大在乎,已经成婚的人了,做点小册子上该做的事非常说得过去。在乎的人是五郎君,他怕误了他的修为。
修道的人真有意思,苏楹在被窝里悄悄笑了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换成她,她就受不了。譬如吃肉,一天两天不吃肉还好,要是天天不给肉她吃,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咦,五郎君好像也吃肉?
她疲倦地打声呵欠,困顿地睡过去。
次日苏楹先去检查梦枝的伤势,叮嘱梦枝按时服药,这些天她会每天过来看望。
梦枝受伤以来主要是害怕,如今见有痊愈的希望,整个人精神好了不少,乖乖点头。
齐斐让苏楹和两个丫鬟坐马车,他骑马带着回府。
马车内,春桃从斜挎的荷包里掏出纸和炭笔,当着苏楹的面问蝉衣四黄散和四物汤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蝉衣碍于苏楹在此,面容和善地回答春桃的问题,春桃低头努力记下。
春桃识字不多,但也不是一个都不认识,她很机灵,把不会写的字用知道的字标记读音,这样起码能念出来;苏楹见她记得认真,问道:“你想学医?”
春桃坦然:“我只是想像蝉衣姐姐那样帮娘子。昨天娘子一个眼神蝉衣就知道拿药箱,说出四黄散、四物汤蝉衣就知道是哪些药,怎么配,怎么吃。我想,我要是学成了,娘子又多了一个帮手,那多好。”她可怜兮兮地意味深长地望着蝉衣:“可惜没人教我。”
蝉衣磨了磨后槽牙。
苏楹道:“想学就学吧。多学点东西没坏处。蝉衣,你以后就教她吧。”
蝉衣规规矩矩道是。
春桃喜道:“多谢娘子。那娘子,以后要是蝉衣姐姐不在,我能问你吗?”
苏楹含笑点头:“只要你肯吃苦。先把四黄散和四物汤记下来吧。”
41. 涟漪
春桃心满意足地答“是”。
春桃小时候穷,所想的一切就是如何填饱肚子。如今填饱了肚子,衣食不愁,主子人又好,春桃就想干点别的。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很近——成为蝉衣这样的帮手。
她不贪心,只要能帮上娘子的忙就好。
·
梦枝伤得太重,苏楹回府后略待了待,重新整理药箱,只带着蝉衣和春桃出府;肃明观的师兄来找齐斐对弈,齐斐自然相陪,命涧松暗中跟过去保护苏楹。
得知让涧松跟去而不是知白,知白松了口气。
涧松才无所谓,护谁不是护,总是领工钱干活,跟着女主子更轻松。
他提剑跟上去。
苏楹动作轻缓地给梦枝换好药,顺便教给屋内诸人正确处理烫伤的方法。
“被烫伤了不要想别的,第一步就是不断地用冷水冲洗烫伤的部位,直到伤口觉得不烫了。”
春桃立刻掏出纸笔记录。
“用冷水冲洗完毕后,要是一时请不到医师,可以用常见的东西先自行处理。”苏楹严肃道,“用酱油是绝对不行的,只会加重烫伤。”
梦枝等人连忙点头。
苏楹道:“要是伤得严重,觉得胸口腹部闷热,用柳叶煮成汤服用,抑制火毒继续蔓延;将柳树皮烧成粉末敷在烫伤部位也很好。若是那人从火场出来,被烟熏得快死了,嚼生萝卜汁喂他咽下,同时也可以涂火疮①。”
白素荷道:“柳树和萝卜都很常见,我们记住了。”
回到府中,苏楹对春桃道:“既然见识了火疮,你便从这边架子上的医书中找出火疮所有的治疗方法,一条条罗列出来然后给我看吧。”
春桃睁圆眼睛,指指架子:“这些?所有?”
苏楹点头,在稿纸上写下“火疮”二字,教她认会。
“架子上的书你都可以翻,但是不要弄乱了。”
春桃点点头。
苏楹转身去找崔娘子看账;春桃搬把椅子,从苏楹指定的书架上取下医书,摞在桌上,埋下脑袋,一页页翻看。
蝉衣走过来时,春桃正在捶脑袋。
蝉衣嘲笑她:“看不懂别硬看,老老实实向娘子认错,说‘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夸下海口,再不学了’,娘子脾气好,会原谅你的。”
“你才是‘奴婢’!”春桃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骂她是奴才!
“好好好,”蝉衣道,“那就换个说法,‘小的错了,小的再不学了’。呵,别折腾了,你才认识几个字,就算你找到了,娘子的下一步就是让你把这些全部背下来。”
春桃愣住:“全部……背下来?”
蝉衣冷笑:“我和娘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医术那么好学?首先你得会背,难不成今后你给人家出诊,要说‘对不起,容我先翻书瞧瞧,我记得是这页’?”
春桃直勾勾地盯着蝉衣:“你全部背下来的?”
蝉衣:“废话。我还算轻松,只用背药材分类、疗法用法、有名的汤剂,娘子学得可多了,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疮疡、眼、口齿②等等等等,从会说话时开始背,背到如今还没学完。我劝你呀,死了这条心吧,你就算硬着头皮学了,将来也只是个走街串巷给人伤口上涂酱油的庸医!”
春桃挺起腰板:“请你出去,不要打扰我学习。”
蝉衣瞪她。
春桃理直气壮:“娘子说了,只要我能吃苦就能学,你不要一直打扰我。你再说风凉话,我就去找娘子告状,说你不仅不帮我学习,还打击我进取的心!”
蝉衣气得冲她扮个鬼脸,走开了。
“要背下来啊……”春桃挠挠后脑勺,再翻书时留了个心眼,记一行,背一行。
翻着翻着,她鼓起腮,因为好多字不认识。
正纠结着要不要出去问人,蝉衣几步走进来,“啪”地一声把一本厚厚的书砸到春桃面前。
“娘子叫我拿给你的。”蝉衣满脸不耐烦,“这本书叫《字汇》,有不认识的字翻它就知道了。娘子让我教你怎么用它,你机灵点,别让我反复讲。”
春桃笑逐颜开,很有眼色地起身道:“蝉衣姐姐请坐。”
“别跟我来这套。”蝉衣一屁股坐下来,冷脸,“我只讲一遍。你哪个字不认识?快点,我教你查。”
春桃赶紧指出不认识的字;蝉衣撇撇嘴,一项项教她。
教着教着,蝉衣凶巴巴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春桃抬眼,果然看见五殿下的身影出现在院内。
春桃想,蝉衣的眼神真好。
待五殿下进来,两人慌忙起身行礼。
齐斐问了苏楹所在,直接去找她。
“师父寿辰,我要回肃明观给他老人家贺寿。”齐斐道,“三五天回来。守笃留给你使唤,要是有事,你让他骑马到肃明观找我。”
苏楹起身问:“我要给他老人家准备贺礼吗?”
齐斐显然没考虑到这点,沉吟一瞬:“应该不用,我送就行。”
苏楹明白了,让夏妈妈准备九个寿桃,蒸好了用攒盒装起来,她带着齐斐进库房选茶叶和酒。
“金华酒、秋露白,还有上回曹王妃送来的木樨荷花酒各选三瓶送去,连这两柄我们成婚时庆王送的玉如意外加淑妃娘娘赏赐的武夷岩茶,大抵够看?”苏楹道,“自然,这是我送的薄礼,不知郎君打算送什么,说出来我好增添。”
齐斐侧过脸去轻咳一声:“我抄了一份《太上玄灵北斗本名诞生真经》。”他撩眼瞅瞅苏楹,找补道:“用磁青纸抄的。”
苏楹嗯声道:“磁青纸色如陶瓷,价格昂贵,郎君的笔记藏锋护尾,落笔于磁青纸上,抄出……嗯……《北斗经》送去给师父他老人家当寿礼,一定最合适不过了。”
齐斐耳朵尖微红,面朝苏楹,作揖道:“劳烦娘子替齐某人选几样看得过眼的寿礼罢。”
苏楹伸出指尖戳了一下齐斐的冠,待齐斐抬眼觑她,她扭开脸选出几样合适的礼物。
“这些合在一起,算夫妻俩一起送给他的吧。其实按道理说,夫妻都是一起送礼的。”苏楹说完,等了等,没等到齐斐搭话。她歪过脑袋看他,发觉他垂着眼眸,显然不爱听。
苏楹抿唇,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分开送。”
齐斐冷嗓道:“一起吧。劳烦你整理出来,我去收拾行李。”
苏楹目送他离开,待完全看不见他了,抚了抚心口,嘀咕:“五殿下不开玩笑的模样还是很吓人的。”皱眉道:“明明是他先开玩笑的,我顺着他说他又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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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哼,谁不知道他是个清心寡欲追求出世的道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再别想她和他开玩笑!
苏楹板起脸给他装礼盒。
齐斐步入抄手回廊,鬼使神差,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发顶的冠。
触感怪怪的。
仿佛蜻蜓掠水般留下的涟漪。
·
齐斐还俗后很少再来肃明观。
一是碍着成治帝不准他出家的禁令;二是师父说他煞气太重,与道法无缘。
齐斐不懂何为“煞气太重”,是喝酒吗?是食荤吗?是曾经替天行道杀了一帮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匪徒吗?
师父说都不是,也都是。他开口问了,既是无缘。
而今他拖着一车妻子亲自挑选的礼物回肃明观,是不是更加印证师父的话?
“停车。”齐斐吩咐,“除了经书,将其他所有的礼物全部——”毕竟是苏氏亲手挑的,随便丢掉或赏人似乎不好。
若拙勒住马,静听主子吩咐。
“全部送去北麓斋。”
北麓斋在京郊拦云山北山山脚,是齐斐偶尔搬去散心的所在。自从成婚后,他一次都没去过。
若拙问:“其他东西都好放,寿桃怎么办?夏妈妈赶着做出来的,放坏了可惜。”
齐斐道:“你们分了吃。不准透露一个字。”
若拙与其他下属道声是,分了寿桃,其余的礼物派遣一个小厮赶马车送去北麓斋。
齐斐用指腹轻抚泥金小楷写就的《北斗经》,不咸不淡道:“启程。”
几人几口吃掉寿桃,骑马扬鞭簇拥齐斐的车驾往肃明观去。
等抵达肃明观,马车停稳,齐斐缓步下来,出来迎接齐斐的诸位师兄弟便再次见到那个逸致翩翩清冷出尘不带半点煞气的五皇子了。
·
连续三天,苏楹每天巳时去院中给梦枝复诊,酉时回府。
由于梦枝的伤势恢复得很好,苏楹不必在她那里留宿。
守笃性格沉稳,兼之有涧松守护,途中并未出事。
到了第四天酉时,苏楹回府发觉俞宅大门洞开,管家领着仆妇面色不善地拦住马车,语气恭敬身子僵挺地道:“请苏娘子下车,安人要见。”
春桃、蝉衣面面相觑;守笃静静地看向苏楹。
苏楹弯腰下车,走进去。
何氏没在正屋见她,而是在祠堂。
何氏跪在蒲团上,她的后面是俞金、俞赛、郑婉容,旁边站着何秀吉。
“我问你,你这些天是不是去给教坊女子诊治?”何氏听见苏楹进来,并未回头,依旧执香跪在那里。
“是。”苏楹站在祠堂门槛外面,面色沉静地凝着祠堂牌位前烧起的檀香。
“你是不是与教坊女子有交集?”
“是。”
“你知不知道那些女子属于乐籍,虽然明面上禁止充娼,但是屡禁不止,她们实际上就是娼?”
苏楹面露悲悯:“知道。”
“好。”何氏扶着俞金站起身,她先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而后回身对苏楹道,“今夜你在祠堂静思己过,明早更鼓一响,随我进宫去见淑妃俞娘娘。”
苏楹垂眸:“好。”
42. 相误
祠堂大门合上,屋内瞬间变得空旷、寒冷。
苏楹独自一人坐在蒲团上,两臂环住腿,额头抵在膝头。
烛火荧煌,香烟缭绕,阴影四落,苏楹就着这个姿势静静等待天亮。
临近子时,门外响起低低的说话声。过不多久,守住祠堂大门的婆子推开门,给苏楹送来一件兔皮缝制的斗篷。
青色遍地金外服,墨蓝色里衬,外围脖领飞出雪色兔毛。
苏楹浑身已经冰透,动作僵硬地接过来披上。
婆子指指门外,苏楹看见俞赛站在台基边缘处。
“你不用谢我,”俞赛不看她,扭脸道,“斗篷是大嫂的,我睡不着,出来遛达,正好路过她门前,正好她看见我,我顺路带来了。”
苏楹拉紧披风:“多谢。”
俞赛哼了一声:“明日见了淑妃娘娘,你要不想被休弃,无论娘娘说什么,你只管磕头认错,保证再不敢了。娘娘最心软了,虽然会处罚你,但未必会真的休你,你记住了吗?”
苏楹垂眼不答。
俞赛急得瞪她:“你忘了你父亲的事了么?你父亲以死谢罪,你被贬入教坊司、充作乐籍,要不是运气好,被推入炭盆烧伤的女子可能是你!难道这些还不够成为证据?你这会子犯什么倔?!”
苏楹温声道:“多谢俞二姐提醒。”
俞赛恼道:“我不理你了,你尽管倔,明天有你哭的!张妈妈,把这个手炉拿去给她,火快熄了,我懒得拿!”
婆子赔着笑把手炉接过去,递给苏楹。俞赛走后,婆子道:“娘子,小的出去了。”
苏楹颔首:“谢谢妈妈。”
婆子走出去,关紧大门,而后自去祠堂旁边的小屋内烤火歇息。
到了次日,何氏往宫内递了牌子,带着苏楹、俞金、俞赛、何秀吉进宫。
这是苏楹初次面见淑妃俞娘娘。
行完叩拜大礼,何氏等人起身,苏楹重新行礼,跪在淑妃殿前。
淑妃一边端详苏楹,一边听何氏提苏楹此次的妄举。
昨儿白天,何氏已经递信说明此事,淑妃并未表态,只让何氏带苏楹进宫,她要见见。
宫内名花繁多,艳丽的、娇媚的、清致的、端庄的……比比皆是,淑妃对美人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对皮相无甚执着,只要相貌平整,就算没有委屈儿子,更何况是戚三姐的独女。
如今见到苏楹的样貌,淑妃心中倒叹了一下。
大抵自知有罪,今日只匀成素妆,头上珠钗寥寥,反要赞声“雾髩云鬟”“淡妆丽雅”。上着青色缂丝褙子、下穿紫薇色百褶裙;一张芙蓉脸儿仿佛淋了一层细细的春雨,真是眉如远山含愁绪,眼似秋水横粼波,慢道一声我见犹怜。
淑妃捻动手中的奇楠香珠,面上只留有后妃该有的端庄娴静,叫人窥不出一丝心中的想法。
立在旁边的何秀吉眼露艳羡地打量宫内华丽的装饰,还有姿容绝丽仪态万千的淑妃。
若是嫁给五殿下,将来虽比不上淑妃,但是王妃的规格绝对差不了。
五殿下如今只是暂时的龙困浅滩,待到回归深海,便有腾飞之时。为了这个,何秀吉怎么也得试一试。
何秀吉禀完苏楹不守妇道、私下与教坊司女子诊治的事,俞金跟着道:
“先别提她是不是‘皇家媳’,一个妇道人家,与乐籍女子往来过密,单此一条,就不是好人家行径。更可怕的是乐籍女子竟然踏进我们的门槛,犹如座上宾。娘娘,此事已不单单是她的私德了,若被外人知晓,皇家的颜面、我们俞家的颜面该放到何处?”
何氏道:“大姐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
何氏想的是她是舅母,不好管得太过,而且齐斐明显偏心苏楹,何氏并不想因此得罪齐斐。再来苏楹救过她还有她孙子的命,她要是事事看不过眼事事问苏楹要说法,有忘恩负义的嫌疑,所以何氏此次过来是想把苏楹带到淑妃面前,由淑妃亲自管教,免得将来生事。
俞金跪禀道:“娘娘,侄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淑妃慈爱道:“你说。”
俞金做个为难的表情;淑妃笑笑,让宫女太监去外面候着。
俞赛这才继续道:“五殿下与苏氏的婚事……实在草率而不般配。两人成婚至今,尚未、尚未圆房。”
闻得此言,淑妃完美的面部表情中终于有了裂痕——她睁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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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置信地望着侄女:“你说什么?!”
俞金扯扯何氏裙角,何氏轻咳一声,道:“确实如此。”
淑妃再次打量苏楹,心脏陡然紧缩,成婚这么久了,竟然没有全礼?傻儿子不会真要出家吧?她明明告诉他之所以送他去肃明观的真相了!
淑妃抱着一丝希望问苏楹:“你与五郎是不是分房睡的呀?”
苏楹实在不喜谈及此种私隐,面颊微红,低声答道:“我与五郎君并未分房。”
淑妃追问:“同榻而眠?”
苏楹:“……是。”
淑妃捏紧手串:完了。
要是苏楹长得丑,淑妃能替儿子找补,可苏楹都长成这样了,夜夜还与儿子同榻而眠,他这都能忍住,完了,彻底完了。
淑妃此时只想放火烧了肃明观。
俞金道:“娘娘还不能发现症结吗,五殿下对苏氏并无半点男女之情,再这么下去只会成为怨偶。”
淑妃收回心绪,恢复成端庄贤淑的后妃,微微笑问:“依你看,该当如何?”
俞金道:“不如趁此解了这桩婚事,免得彼此相误。”
何氏没料到女儿竟会说这个,不禁斥责:“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更何况此乃圣上赐婚,你休要胡言。”
俞金语气诚恳:“我是为了殿下着想,请娘娘三思。首先,殿下并不喜爱苏氏,其次苏氏不守规矩,毫无妇道可言,不堪配予殿下。”
淑妃重新捻动珠子:“你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圣上赐婚,要解实非易事。”
俞金道:“所以侄女才说此桩婚事不般配。苏氏不守妇道,娘娘可以此来劝说圣上,相信圣上听说,一定会公允处置。”
淑妃不答,只问苏楹:“阿楹,你怎么说?”
事已至此,苏楹知道此事无法转圜了。
她需要这桩婚事,她眷恋这桩婚事,她不希望失去齐斐的庇护。
失去这桩婚事,她将一无所有,且与原先不同,由皇帝下旨解除她与齐斐的婚姻后,世人会议论她的妇德,她将再无立足之地。
苏楹喉头泛酸,她无声地哀叹一息,垂首拜道:“小的无话可说,但凭娘娘发落。”
43. 辩驳
淑妃尚未来得及开口,何秀吉扑通一声跪在俞金身畔。
“娘娘恕罪,奴斗胆替苏娘子说一句话。”何秀吉红着眼睛道,“苏娘子身世可怜,要是此时被休,叫她往何处容身?”
俞赛连忙附和:“四姐说得有理。”
何秀吉沉沉气息,继续劝说:“苏娘子此次帮助教坊女子诊治,也是因为曾经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日,与教坊女子交情匪浅,如此亦是人之常情。娘娘只当她孤苦无依,莫要赶她走。殿下不喜欢她,拨间屋子养着,算是做善事。只要她发誓再不与教坊司女子诊治。”
苏楹重新打量这位表姑娘。
这位表姑娘看似句句在为她说话,实则句句都在踩她。一字一句全是分析给淑妃娘娘听,让淑妃娘娘听清楚她的身世有多么低微,她的经历、她所交往的友人、她的做派又有多么不入流。
苏楹自嘲般牵动嘴角,已经对这桩婚事不抱任何希望。
何秀吉的话在殿中人全都听得明白,除了俞赛。
淑妃悠悠然睨向俞赛,果见俞赛跑到苏楹身旁催促道:“你快发誓呀,说你再不给她们诊治了,快发誓呀!”
淑妃乌润的眼眸直望苏楹。
苏楹眼帘低垂,似是用尽全身力气般道:“我无法发誓。如果发誓,那么必定是假的,届时亦是欺骗娘娘。因此我无法发誓。”
俞赛骂她:“你傻呀你,你知不知道——”
“你为何无法发誓?”淑妃打断俞赛,只问苏楹,“难道与教坊司女子交往如此重要,重要到宁愿背负污名?一旦你被皇家休弃,恐怕连尼姑庵也不敢再收你。所以为什么无法发誓呢?里面有很重要的人?”
苏楹如实道:“因为小的是医女。小的学习医术前曾被父母教导过身为医者必须要遵守的医德,只有先把医德背得烂熟于心,父母才准许小的开始接触医学。”
淑妃朱唇微弯:“哦?既然如此,我想请教你,你为教坊司的女子诊治是遵循了什么医德呢?”
苏楹道:“根据小人熟背的陈实功五戒十要中的第一戒便是无论病家大小贫富以及所处身份地位,有人来请,便要立即前往诊视,不可延缓、厌弃。另外第五戒明确要求,如果是娼妓和私娼家请去看诊,也要端正自己的态度,把她们当成良家女子一样,不可以轻视、有杂念,或存戏弄之心。根据医家必须遵守的医德典范,小人的行为并无不妥,既无不妥,小人不会发誓。”
俞赛呆怔在原地;俞金冷笑:“你是强词夺理。按你这么说,乐籍这种贱籍女子该与我等同列了。”
苏楹憋气憋够了,此时已知境遇无法还转,干脆随性而为。
“敢问俞大娘子,是病人需要医士还是医士需要病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俞金低斥。
“回答她。”淑妃道。
俞金撇撇嘴,挑眉道:“自是病人需要医士。”
苏楹道:“病人需要看病,所以出现医士;人们需要吃饱,所以出现厨子;武士需要打仗,所以出现兵器。为什么要去责怪轻贱乐籍女子而不去制止视她们为玩物的浮浪子弟呢?”
俞金:“你是诡辩!”
苏楹:“朝中早已下令禁娼,在我看来,只有病人。病人需要医士,所以我出现了。她们需要诊治,所以我过去诊治了。我遵循本心,坚持医德,并无不妥。”
俞金抓住她话中的漏洞:“人天生分三六九等,莫非你对此不满?你实在大逆——”
——“你知道此次太医院招收医女吗?”
淑妃的话题转得突然,毫无征兆,所有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望向主位上面端坐的后妃。
苏楹亦抬起眼睛,颇为懵懂地望着她。
“我说,你知道此次太医院招收医女的事吗?”淑妃再问一遍。
苏楹檀口微张,怔愣须臾,答道:“小的知道。”
淑妃问:“你报名了吗?”
苏楹怔怔摇头:“没、没有。”
淑妃起身佯怒道:“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报名呢?”
苏楹:“……啊?”
淑妃:“我问你为什么不报名?”
苏楹结巴:“因为、因为……”
淑妃:“你不想报名?”
苏楹:“不、不是。”
淑妃笑道:“你想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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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楹咽口唾沫:“是。”
淑妃拖着繁丽的裙摆迤逦而下,走至苏楹面前:“那么你为什么不报名呢?”
苏楹随着淑妃的靠近而仰脸:“因为……我不知道是否合规矩。”
淑妃弯腰扶她起来:“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问呢?你见不到我,可以问齐斐呀。”
苏楹慢慢地回过神:“娘娘的意思是,我可以报名?”
淑妃颔首:“像你这样有医德又有才华的孩子怎么可以不报名呢?”
苏楹荔枝核般的瞳仁漾开微光:“娘娘是说,我可以报名参加考试,将来也可以当医女?”
淑妃握住她的手,拉她往殿上走:“我可从没说过不能的话。你是我的儿媳妇不假,可是五郎眼下不是皇子,也未封王,我想大抵无碍。我听说报名截止在冬至前,待会儿陪我用完午膳便立刻去报名吧。”
苏楹的额头冒出细细的热汗,苍白的脸上染出芙蓉色,她跪在淑妃裙边,欢喜道:“谢谢娘娘!谢谢娘娘!我下午就去报名!”
淑妃亦笑眯眯地点头,扶她到离主位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报完名以后快快寻个老师教导你。多的我也不能帮你,免得别人说考试不公。”
苏楹用力点头。
淑妃笑笑,到底是个丫头,一高兴起来浑身上下一团孩气。
不愧是戚三姐的闺女,有气节,有坚持,有操守。淑妃愈看愈爱。
俞金觉得淑妃简直莫名其妙,苏楹毫无妇道可言,兼之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淑妃竟然不怪罪她,还让她参加医女选拔?
俞金气不忿,就要理论,何氏拽住她,用眼神警示她不要胡闹。
今日之事淑妃没怪罪她们合伙欺负她的儿媳妇就不错了,再要说点什么,何氏担心淑妃对她们起有隔阂之心。
何氏换服慈爱的面容,走过去道:“苏长姐要参加医女选拔,可得好好物色名老师才行。需要什么只管对舅母说,别生分。”
苏楹道:“舅母说的哪里话,舅母不嫌我愚拙就好。”
何氏笑着拉起苏楹的手:“你还愚拙?你要是愚拙,我们就是野人了。”
44. 能扛
“太好啦,”何秀吉走来道,“娘娘没有怪你,你不用出去了。”
淑妃笑容顿敛,疏离道:“阿楹没犯错,何来怪与不怪一说。”
何秀吉心一颤;淑妃起身,拉起苏楹,和蔼道:“你第一次进宫,我带你各处转转。饶是冬天,宫里的名花异卉开有不少,我猜五郎的住处除了梅花就是菜,你肯定看厌了。选几样,待会儿带回去。”
何氏知道淑妃是下逐客令了,于是带着女儿侄女告退出宫。
·
齐斐听到守笃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时观内诸师兄弟正齐聚一堂为师父上寿。
他什么话也没留,甚至来不及更换衣裳,翻鞍上马往皇宫疾驰。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苏氏为教坊司女子诊治的事可能会上达天听,要是皇帝动怒,他会把罪责全部揽在自己头上,就说是他逼着苏氏去看诊的。
理由很好找,齐斐默想经书上的句子,作为与圣上辩驳的证据。
届时再说苏氏身为妻子已经行过劝诫之职,是他一意孤行,苏氏不得不遵从。
齐斐顺便将苏氏的劝诫之词也打好腹稿,总之,即便圣上要他去宗人府领罚,他也要保全苏氏。
若是要让他休弃苏氏——
齐斐眸光一凛,扬鞭重重策马;千里驹吃了痛,甩尾跑得更快,不多时,皇城飞瓦展现在齐斐面前。
他攥紧缰绳,长眉紧蹙。
是,他与苏氏今后是会分开,但一定不是在此种境遇下分开。
他要安顿好苏氏的一切,让她余生无忧,没有半点风浪时才能离开。
现在不行。
现在一定不行。
他脚步匆匆地闯进宫殿;宫女太监惊讶于平常规行矩步的五殿下竟然失去平和的仪态、穿着陛下厌烦的道服与飘飘巾进入宫闱,此事若是传过去,陛下定要发怒。
迎面照来的内臣想要提醒齐斐衣裳失制,帮他快些换掉,不料尚未开口,那道身影已经消失。
齐斐管不了许多。他甚至希望圣上因此震怒。
他要提醒圣上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只有这样,圣上才不会去揪苏氏的错。
齐斐跨进淑妃殿门,想看看事情究竟如何;殿内的总管与他行礼,他统统看不见。
他的心跳得极快,他想,苏氏一定哭了。
不知道母妃会不会宽慰她。
要抱着她才行,把她全然抱进怀里,手掌轻轻地拍抚她的背脊。要很轻、很温柔、很有耐心。
不,母妃不会宽慰她,只会放任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助地哭。
怎么忍心?齐斐手指屈向掌内,手背上的青筋爆出来,气息不稳,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剧烈。
怎么忍心放她一个人哭?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独自回肃明观给师父上寿,应该带她一起去。
若是躲过此劫,以后不管去哪里,他都要带着她。
他无视所有,绕过屏风:“母亲——”
他停住脚步,似乎连呼吸都止住了,一双凌厉的凤眼稳稳当当落在苏楹身上。
苏楹被他的眼神和气势吓住,默默放回用筷子夹住鸡腿,整个人不自觉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淑妃给齐斐当了二十年的母亲,生平头一次看见他遏制不住怒气的模样。
她好奇地盯着儿子,接着,她发现儿子身上的怒气在看见苏楹的一瞬间消失了,只衣袍残留着没有完全消散的余愠。
齐斐收回目光,谦雅地向淑妃行礼。
淑妃眯起眼睛:“你怎的穿这身衣服过来了?”
齐斐止住将要起身见礼的苏楹,平平气息,踱去侧室洗净手脸,而后过来款款落坐在苏楹身畔。
“从师父的寿宴下来,没来得及换。”
掌事姑姑与淑妃对个眼色,互相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意外和欢喜。
齐斐自降以来最尊重的人就是他的师父冲虚道长,说句大不敬的话,淑妃觉得齐斐对冲虚的尊敬远胜成治帝。
成治帝要齐斐做的事,只要不符齐斐的心意,齐斐不会做;冲虚要齐斐做的事,哪怕齐斐千百个不愿意,也会尽力去做。
齐斐是冲虚一手带大的,四年前成治帝下旨要齐斐还俗,齐斐以静坐抗拒圣旨,淑妃怕成治帝气出个好歹,亲自去找冲虚说,冲虚去对齐斐说,齐斐就下山了。
每年冲虚寿辰,齐斐都会亲自抄录一本经书,当作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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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虚的寿礼,即便还俗了也不能免。
冲虚已经九十三岁了,淑妃知道齐斐有多孝顺,但他这回居然为了苏楹从寿宴上逃了出来。
淑妃眼尖,看见了齐斐虎口、手背上的伤痕,那是扬鞭赶路留下的伤。
淑妃再度打量苏楹,笑眯眯道:“阿楹再尝尝这盘烤鸡腿,外藩厨子做的,香料极其难得,在外面很难吃到。”
苏楹爱吃这盘烤鸡腿,可她的餐盘里已经留了三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
方才齐斐没来时还好,现在齐斐来了,又坐在她身边,她不禁有点耳热,嗡声道:“留给五郎君吃好了。”
齐斐用公筷将鸡腿夹进苏楹碗里,于是苏楹的脸更红了。
淑妃不禁笑道:“都是一家人,讲究什么。阿楹多吃点肉,个子能继续长呢。你看五郎的大高个子,全是吃肉吃出来的。”
苏楹红着脸嗯了一声,埋头吃鸡腿。
淑妃笑意更深。
用完饭,淑妃让苏楹赶紧去报名,而后打趣齐斐:“你是继续陪为娘坐着说会儿话,还是陪阿楹一起出宫?”
齐斐淡淡道:“不是要报名么,苏氏一个人去不方便,我先陪她出宫。”
淑妃笑着让宫人将她赏赐给苏楹的布匹、香料、首饰、花卉搬上车驾,又额外送给她一袋子胡椒。
胡椒价比黄金,苏楹推辞。
淑妃道:“这东西贵是贵,到底是香料,我年纪大了,不耐吃。你让厨娘磨成粉炙烤肉类,比丁香之类的好吃。你方才吃的烤鸡腿里放的就是胡椒。”
苏楹于是谢恩收了。
淑妃正色对齐斐道:“以后再急也给我把行头换了再入宫,传到圣上耳朵里不是好闹的!”
齐斐垂首:“是。”
两人出宫后,掌事姑姑担忧道:“娘娘做主让苏娘子参加医女选拔,陛下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淑妃深吸口气,无畏笑道:“这点风雨我还能替这孩子遮挡,难为她想要行医,又难为她有医者操守。作为戚三姐的朋友,作为这孩子的婆母,我该成全她。再者圣上连让齐斐去道观都成全我了,这点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
掌事姑姑眉头舒展,笑着点头。
45. 求抱
苏楹总觉得外面的五郎君和屋内只有她能看见的五郎君不是同一个人。
外面的五郎君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子疏离之气,面对那样的五郎君苏楹容易紧张。
可是与五郎君单独待在一处,苏楹就觉得五郎君温和可靠,她很容易放松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因为环境的转换而让她有天差地别的感受。
车厢内摆着一盘黄澄澄的香橼,整个车厢全是香橼甜甜的气息。
在淑妃殿里苏楹没好意思看齐斐,这会子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便去打量齐斐。
齐斐今天外面罩的一件朱红色道袍,上面缀着麒麟补子,苏楹一向知道齐斐好看,但他平时的衣裳多以青、蓝、灰、黑为主,以至于苏楹不知道他穿朱红居然这么好看。
他以后要是能天天穿朱红色的衣裳给她看就好了。
“今日不是郎君师父的寿诞吗,郎君为何进宫来了?”
从皇宫回府有一段路程,苏楹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睁眼盯看齐斐,故意找他说话。
齐斐默了一瞬,道:“师父他老人家神机妙算,说你可能在宫中受人刁难,特令我过来看看。”
苏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仰脸看齐斐,身子不禁往他近身处挪,手臂碰着他的大袖,腿挨着他的下裳,惊奇道:“这个也能算出来吗?师父好厉害。”
太近了。齐斐做成拿果脯的模样趁机侧开脸,问:“所以你受委屈了吗?虽然我进去的时候母亲好像对你很好,但是既然你出现在宫里,应当是舅母带你进宫的。她为何带你进宫,是不是为难你了?”
苏楹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齐斐看见她蔫耷耷的模样,收回拿果脯的手,侧身正对她,然而只看得见她沮丧低垂的脑袋。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头上也没有戴保暖用的卧兔儿。齐斐目光下移,看见她搭在裙上的手。
她的手半藏在袖子里,露出来的手指尽力蜷缩着,齐斐想,如果马车内有被子,她一定已经躲进去了。
“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苏楹的耳朵尖动了动,真诚问:“师父没有算出来吗?”
齐斐抬手搭在她背上,温声道:“只能算出你有难,但是算不出你的委屈。你有委屈,可以和我说,因为——”齐斐顿了顿,道:“我算你的亲人。”
苏楹吸吸鼻子,是哦,齐斐算他的亲人了。
好险,她今日好险就要失去这位很好很好的亲人。
她的心底止不住后怕,后怕到她都要觉得后来的峰回路转是假象、面前这个五郎君是假人。
苏楹眼角发酸:“我可以抱着你说吗。”
齐斐宽容道:“可以。”
苏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臂拥紧他腰肢,脸蛋蹭在他胸口的麒麟补子上。
齐斐的背脊僵了一瞬,而后曲臂揽住她,行止温柔地拍抚她的背脊。
苏楹嘟嘟囔囔诉说事情始末;齐斐不禁收拢手臂,更紧地把人箍进怀中。
苏楹倾吐的声音戛然而止,齐斐力气太大,抱她太紧了,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是求抱是她先提出来的,齐斐又不是故意弄疼她,若她此时抱怨疼了,齐斐一定会体贴地松开她。
苏楹不想齐斐松开她。
每次齐斐抱着她,她都有种被亲人拥抱呵护的感觉,就好像她并非孤身一人。她不想因为这么一点点的喘不上气失去这个拥抱。
——下次得到拥抱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苏楹决定忍了。
“还好娘娘人好,没有罚我。”苏楹趁机博齐斐的好感,“要不是娘娘深明大义,我可能真会被赶出去。”
“不会。”齐斐已经想象出苏楹跪在殿内接受审判的模样,“即便娘娘人不好,你也不会被赶出去。”
苏楹眨眨眼睛:“你不会休掉我,是不是?”她把脸往齐斐胸口里埋埋,吸到他衣衫上的香气。
好香啊,还很好埋,没有想象中的硬。
齐斐的手指变得僵硬,又不好避开,免得刚受完惊吓的小妻子误会他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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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她,只能忍着他胸口上的痒意,承诺道:“在确保你余生无忧之前,我不会休掉你,也不会随便弃你而去。”
真好。苏楹想。五郎君真好。
余生无忧?
苏楹回想起来,齐斐想要撮合她与李秉添。
她忐忑:“是不是我与李二郎在一处,五郎就会离开?”
要放到苏家出事前,苏楹自然希冀与李秉添结成连理。可是现在,她不想了。
李家在苏家出事时消失不见,自然,这是无可厚非的,但这是苏楹对普通友人的态度,不是对情郎的态度。
如果是情郎,在他避开苏家的那刻就已经不是情郎了。苏楹对情郎的期许很严苛,至少要在危难时节不离不弃——她同样如此,而且她绝对相信,如果这回出事的是李家,她一定会拼命想办法救李秉添出来,哪怕不能,她也会想办法见他一面。
苏楹在牢里没能见到李秉添,在教坊司也没能见到李秉添。
苏楹便不把李秉添当情郎看,只当成普通友人。她用普通友人的姿态感谢李秉添帮她要回苏宅,但是绝不想再嫁给他。
她的脸大半埋进齐斐怀里,声音细弱,齐斐听出了女儿家独有的娇羞——谈及心上人时才有的娇羞。
齐斐尽量把自己当成四五十岁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很客观地帮苏楹分析形势,才能用宽和的语气给予她慈爱和支撑。
“你与李二郎虽幼时相识,但论起来每年见面次数寥寥。”齐斐差人探过李秉添的底,也知晓他在狱外痴站的事,齐斐丝毫不觉得李秉添行事感人,只觉得他无用至极。
连想见心上人一面都不能,凭什么当她的未来夫婿?
“要与一个脾性不知,根底浅薄的男人共度一生,万万不可。”说完,齐斐觉得话说重了,有诋毁李秉添的嫌疑,他道,“你年纪还小,此事不急,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苏楹艰难地从他怀里仰起一张憋热得通红的芙蓉面。
她商量:“能不能稍微松一点劲?我好疼。”
46. 好奇
他低下头,正巧落入她编织的香气网子。脑中一片空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苏楹这样半仰着脑袋难受,又把脸埋了回去。
腰腹似乎碰上齐斐腰间垂挂的物件,苏楹圈在齐斐腰后的手收回向下,要拨开硌得她难受的物;齐斐忽地松手,扶正她。
他微微笑笑:“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多想,也切莫因此影响心情。”他端起装满果脯的玛瑙盘子:“吃点东西,一会儿还要去府衙报名。”
“哦。”苏楹乖乖点头,捻了一枚杏子放入口中,眼角瞥见齐斐的腰。
今日他穿的道服,腰间只系着深蓝色的绦子。
苏楹疑惑,他腰间没有令牌或小刀吗,那刚才硌得她生疼的东西是什么?
齐斐笑问:“身份文书有缺失吗,如果有,我们先去办。”
苏楹仔细想了一回,确信:“没有缺失,都在卧房的妆奁下面的小屉子里放着。”
齐斐:“那就好。”
齐斐询问苏楹以前所习的科目,以及对医女选拔的了解情况,不一时,车驾抵达俞府,苏楹下车回房里拿文书,然后折去府衙,早忘了那个莫名其妙硌到她的东西。
报名流程有点复杂,交给文书、验明身份后,需要进行一场小考,以此筛选掉学识达不到标准的医女。
这日与苏楹一同进考的共十五人,考卷一发,立刻筛掉五名不识字的医女。
考试要考两个时辰,苏楹让齐斐先回去,她进去考。
监考的是府内抽调的医官,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写完考题就可以进屋回答医官的问题,合格与否次日上午就能知晓。
苏楹觉得题目出得都很基础,考完试,苏楹出来,看见齐斐竟然仍在外面等她。
苏楹笑了,快步走到他面前,他从怀中摸出一份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次日一早,齐斐带苏楹到府衙看榜,医官笑眯眯地递给她合格文书。
“等过了春闱就是医女选拔的考试了。”医官见五殿下在此,叮嘱得非常周全,“冬至以后府衙会张贴出考试范围,届时夫人过来就能看到。此次选拔医女是为了照顾后妃娘娘们,因此会以妇人科为主,针灸也是必考科目,难度与府衙发放的考题不是一个级别,夫人宜好好准备。”
苏楹诚恳道谢,回去的路上与齐斐商量着拜位老师。
本朝严令禁止考生在考前与当朝官员有人情往来,医女选拔也是一样。
苏楹身为皇家媳,更应严格遵守,不能落人话柄。
因此她不能选择太医院的太医或医女,而要在民间选择。
“不如我先为你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已经致仕的太医。”
苏楹笑道:“其实我心中已有人选,只不知他认不认。”
苏楹如今最大的短板就是针灸,太医院的医女一般来说是不能单独为贵人诊治的,做的大多是辅助工作,例如擦身、按摩、针灸。如果身为医女却不会针灸,那么断然要被淘汰。
对于苏楹来讲,最没有把握的科目就是针灸。
幸亏这回府州的考试题目只有笔试和面答,要是多一项施针,她肯定无法过关。
要她标识出人体穴位,可以;要她为活人施针,不可以。
她必须拜一位专科老师好好习学针灸才行。
“我陪你去吧。”齐斐半开玩笑道,“他要是不收,我就请太医院院使恢复他的太医院职衔,让他在他讨厌的太医院度过余生。”
苏楹笑。
两人去市集买了拜礼,拿到乌人巷见张致承张医官。
张医官倒没推脱,只道:“不敢承夫人老师讲,算是医者间的互相切磋。不过如若夫人要学针灸,老朽这里想请殿下和夫人立张字据。”
齐斐:“什么字据,医官先说说看。”
张医官:“学习针灸要看有缘无缘,我这里设置一道门槛,如果夫人跨得过来,我便倾囊相授;若夫人跨不过来,还望另请高明。”
张医官拿出纸笔,放在桌案上。
“字据很简单,无论一会儿我要求夫人做什么,殿下与夫人都不许找老朽麻烦,更不许传扬出去,侮老朽名声。”
齐斐皱眉:“老先生不说是什么,我们怎么立?”
张医官捻须笑道:“我要说了,万一殿下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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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翻脸,老朽岂不吃亏?”见夫妻俩犹豫,张医官坦然:“左右是医家之事,不会离奇。两位信不过老朽,请行便是。”
苏楹沉吟片刻,拿起笔书写下张医官要求的事情。
张医官瞅着齐斐,齐斐略一思索,也写了。
他自然想不到究竟是什么“医家之事”,但他知道张医官脑子没病,不会做出伤害苏楹的事,最多有点离经叛道。
按完手印,张医官把两张纸收起来,叠放在衣内,起身道:“请殿下留在厅内用茶,夫人请跟我来。”
苏楹看看齐斐,齐斐冲她点头,她揣着满肚子疑惑跟着进去。
齐斐微一侧身,守在外头的涧松身影一跃、翻上瓦屋,跟过去看。
张医官道:“夫人曾经对老朽说过,赵医官教导夫人针灸时只出示了一个穿衣裳的人偶。”
苏楹有点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了,心跳不觉加快,答道:“是。”
张医官:“夫人应当知道,如此学不成针灸。”
苏楹:“是。”
张医官带她到一厢房门前停下。
厢房用一块深蓝色的暖帘遮着,张医官道:“我从来不收女徒弟。”他叹笑道:“我在此道上吃过大亏。苏长姐,老朽敬佩苏院判为人,也见识过你治病救人的果断、肯定你的人品与医术。但是这个,请你答应我,无论你能不能接受,请你切莫宣扬。我老了,不想再搬家。此次算我又大赌一回,能答应我吗。”
苏楹见院内无人,正色问:“是不穿衣裳的人偶吗?”
张医官:“算是。一具男人,一具女人。”
苏楹施礼道:“张医官放心,我一定不说。”
针灸自是施在人体上,不见识人体怎么行呢?
出嫁前苏楹看过小册子,虽然羞,但也帮助她认识真正的人体,张医官这里的人体大概比画册上的真实,苏楹默默做好心理准备。
张医官深看她一眼:“夫人,老朽的行为皆为研习医术,要是夫人接受不了,可以走,千万莫要怪罪老朽。”
苏楹闻言,万分好奇地望向暖帘;张医官已经拨开帘子:“夫人请。”
47. 对讲
苏楹做好心理准备,跟进去。
小花厅布置成药房模样,两个十三四岁的学徒正在碾药、煎药。
见有老师带人进来,他们起身见了礼,而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花厅内又有一层毡帘,张医官拂开毡帘,苏楹嗅到一股异香。
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
张医官再道:“夫人请。”
苏楹走进去,看见两具透明的棺材。
·
齐斐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他起身,正要往内堂走,张医官带着苏楹出来。
苏楹垂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齐斐注意到苏楹紧抿的唇和半藏在袖内、发颤的手。
苏楹一向在学习努力克制情绪,因为苏文徽曾教导过她,身为医者,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喜怒不形于色”,避免让患者误会或察觉自己的病症势头不好,从而产生惧怕、抵抗心理。
她确实如苏文徽要求的那样不泄露情绪,但她年岁尚轻,总会泄露。
张医官神色如常,施礼道:“望夫人好好考虑。”
苏楹还了礼,同齐斐走出医馆。
齐斐望见站在马车边上的涧松,他的面色也不大好,且欲言又止。
回府后,苏楹去了书房,齐斐向涧松询问缘由。
涧松不敢隐瞒,如实说了。
“小的不懂医术,可……总归男女有别,张医官不该让夫人见那种东西。”
见五殿下神色寂寂,涧松住了嘴,退到阴影里去了。
齐斐猜测苏楹此时心里一定很乱,不好打搅她,吩咐厨房准备吃食,他去茶房亲自为苏楹烹茶。
苏楹心里的确很乱,她没想到张医官给她看的并非木偶,而是两具不着丝缕的人体。
“夫人莫怕,这不是尸体,”张医官解释,“这是我用特殊材料捏成的人体,专供医者学习。”
那两具人体做得毕像,可谓栩栩如生,肌肤细节、肌肉走势、毛发、五官、大小……若非张医官澄清,苏楹真要以为那是两具经过特殊药物处理的尸体。
苏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人体,她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要是普通人学针灸,人偶即可。但要做我飞针圣手的徒弟,必须如此严苛学习、训练。病人是人,不是死物。他们的骨骼肌理各有差别,我不能放任只在木偶上学习的家伙去给活人施针。我管不了别人,却要严格要求自己的徒弟。”张医官蔼声道,
“在老朽眼里,男人女人只有构造上的差别,因此我不会体谅夫人身为女子却要面对男人人体的为难,就像我不会原谅抱着嬉笑的态度给女子诊治的男医一样。如果夫人无法克服困难,还望另请高明。”
苏楹坐在蒲团上,盯着燃烧的炭火发呆。
母亲曾说,成为医女势必与普通的闺阁女孩儿不同,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遭受异样的目光,苏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没想到还要面对这些。
苏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男人的躯体,就连同为女性的躯体她也做不到完全坦然直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苏楹喃喃背诵《论语》里的话。
这句话好似给她找到了拒绝张医官的正当性。
先给木偶施针,再在病人身上施针,慢慢达到纯熟的境界,苏楹认识的所有医者都是这样做的呀,为什么要听张致承的?
可是,那么多医者,能被誉为飞针圣手的只有张致承。
苏楹对其他的事态度尚可,唯独对于医术,要学就学顶尖。
因为医术关乎人命,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做饭时盐放多了,吃的人忍一忍多喝点水就过去了;一个医者如果针施错穴位,或下手太重,可能会害死一条性命。
针戳进木头的感觉和戳进人体的感觉天差地别。真的要用木头练习吗?
苏楹好愁。
好愁好愁好愁。
饭也吃不下去,草草用了几口就放下了。杨妈妈面含担忧。
今天由于五殿下吩咐了,所有的菜都是杨妈妈根据苏楹的口味用心做的,换作以前,不说别的菜,咕噜肉苏楹肯定会吃光。可是苏楹只咬了一小口,米饭几乎是数粒吃的。
杨妈妈不知道苏楹怎么了,很怕她伤了身体。
“我炖了好茶,陪我一起用点如何?”
苏楹也觉得她不能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了,答应齐斐。
齐斐引她到花园里的卷棚处坐着吃茶。
卷棚前后茶花簇簇。芭蕉冷翠,梅蕊吐香。卷棚两面无遮,苏楹脚踩暖炉,手拥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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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赏了景色,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齐斐今天煮的是香橙茶,里面加了冰糖和洛神花。闻起来甜丝丝的,红色洛神花在琉璃壶中随着水沸的势头聚散飘荡,分外赏心悦目。
换作以前,苏楹会努力找话题与齐斐聊天,可是今天,她没心情。
苏楹喝了两三杯茶,仍蔫蔫的,打算告辞回房休息;齐斐忽问:“你看过《道德经》吗?”
苏楹一怔,齐斐要与她谈经论道?
她不会呀。
苏楹放下茶杯,惭愧:“以前老师教过,我悟性不高,听不懂,只记住了辩证法,因为医学里的药材需要辩证法。”
“经上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齐斐道,“或许,结合《道德经》中的辩证法看待,你可以不那么难受。”
苏楹无奈苦笑:“可是郎君,有时候知道一种道理,并不代表能够全然消化。譬如‘有无相生’,明知落叶归根是自然转换,可是亲人离世,我仍旧会痛、会难过,甚至恨不得代替亲人死去①。”
齐斐默然。
苏楹撑着情绪道:“我知道郎君是想宽慰我,但是这件事情恐怕只有我自己能够想通。”
齐斐自然不能让苏楹耗费心力去迁就他,温声道:“经上还有一句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苏楹犯难:“这话我倒是不记得。”
齐斐道:“俗世区分男女,盖因有身。有身,便不得不执着于相。真正的道不会因为男女而有所区别。如果那不是男人,这不是女人,只是需要救治的患者而已,你又何必有忧愁与防备呢②?”
苏楹眼睫轻颤;齐斐见此,继续道:“要不要试着忘记身体,只专注于患者呢?”
苏楹搭在腿上的手蜷缩成拳。她沉思良久,仰起脸,直视齐斐。
“郎君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身躯的相,只记医者的道?”
齐斐颔首。
他所料不差,苏氏悟性极高。
苏楹微微一笑:“郎君身为修道之人,不知道能不能放弃身躯的相,只记道者的道。”
水雾弥漫中,齐斐正欲回答,苏楹接着道:“如果郎君可以脱掉衣裳表达出‘及吾无身’的意思,我想,我可以试着忘记身躯之相。”
48. 吐血
齐斐背脊激起一股难言的燥,发冠几乎向上耸了毫厘,面上却仍是平淡无波的淡笑。
苏楹很想知道齐斐能不能做到“及吾无身”,如果能,那么她愿意试一试。
可是齐斐没有说话。
苏楹扯扯嘴角,收手入袖,正要走,齐斐道:“好。”
苏楹惊愕。
“好是好,不过卷棚太冷,我们回房看。”
苏楹望向齐斐的眼睛由惊愕,到惊恐,再到敬佩。
不愧是修道之人,面对此种接近羞辱的要求都能面不改色,苏楹分外敬佩。
怀着此种敬佩的心情,苏楹踉踉跄跄随齐斐回屋。
屋内熏笼烧旺,果真暖和。
“真要看?”齐斐温声笑问。
苏楹犹豫一瞬,坚定:“我可以克服的。”
齐斐微叹一声,关紧门窗。
弟子如此行径并非荒诞无耻,而是为了不让国家失去栋梁,不让百姓失去仁医。
他的道心坚固如铁,不会因为区区的脱衣举动就折在这里。
他默念“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转身,面对苏楹,平静道:“我要脱了。”
冬季的阳光较之盛夏暗淡很多,屋内阴影横隔,与雪色阳光交织。
明明是暗沉消寂的寒冬,苏楹却听见盛夏的蝉鸣,甚至感受到夏季直白、强烈、带着训斥意味的热度。
齐斐将要褪下最后的布料,苏楹迅速转过身子,急道:“可以了。”
她见过那东西,在小册子上,在透明棺材里……在她出嫁前的梦里。
“既如此,我要穿上衣裳了。”齐斐补充道,“屋里冷。”
苏楹红透耳根,嗯声道:“快穿吧。”
齐斐嗓音带笑:“我向你证明了,那么你,愿不愿意试一试呢?”
苏楹挠挠发痒的耳,点头:“我试试。”
齐斐叹道:“算我没白脱。”
他拉起雪色里衣,忽听苏楹道:“等等。”
他看着苏楹转回身,走到他面前,期许问:“我能在你身上认认穴位吗?你坐在熏笼边,我用鹤氅罩着你,很快的。我就是想要试试手感。”
齐斐无法拒绝,任由苏楹拉他到熏笼边罩有棉布的蒲团上坐下,再扯下大的鹤氅,从后面给他披着。
确实不冷了。
苏楹提裙小跑着去套间取来针筒。
齐斐睨她一眼,拢紧鹤氅:“苏楹,虽然我脾气好也好说话,但我不蠢。”
苏楹疑惑。
齐斐:“我没病没痛,你别想拿我练手扎针。”
苏楹几步跑到他面前,笑眯眯:“我都还没学会,怎么能拿郎君金尊玉贵的身躯试针呢?我用针的另一头戳,试试手感。”
齐斐长眸微眯:“你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胳膊试?”
苏楹嘀咕:“也会疼啊。”抬眼望见齐斐冷气森森的脸,笑着找补:“男女肤质不同嘛,我先在郎君身上熟悉熟悉,心里有了底,就不会疑惑忐忑了。”
齐斐沉默。
苏楹蹲在他面前,裙子铺散开来,丝绦拂过他搭在膝上的手,痒痒的。
“好不好嘛?”苏楹祈求,“保证不会弄疼你。”
齐斐与她对视几息,垂眸浅叹:“那你快点。”
苏楹半哄他道:“郎君放心,很快的。”
她从针筒里取出银针,半跪在地,一手触到齐斐肌骨,一手捏针寻找穴位。
自她的指尖触上来的那刻,齐斐就后悔了。
她倾身向前,鼻息拂过他脖侧,指尖触向一个个穴位,针头轻扎上去,像蚂蚁走过。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遏制住加快的心跳,若非屋内光线暗柔、熏笼火光又是暖色,苏楹定能看见他脖颈与胸膛上的肌肤已经变成绯色。
忽地,齐斐拿起矮桌上的茶盏,苏楹听见他喝茶的吞咽声,余光窥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模样,像颗很会跑的球。
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很好奇。因为她没有。
未出闺阁时,礼教不允许她认真打量成年男子,更没有机会这般一寸寸地细细探寻。
男子的肌肤哪怕看着洁白如玉,其实远不及女子细腻,摸上去有种粗糙感;骨骼也有种很难言说的粗实,如果将女子的骨骼比喻成树木,男子便是砌墙的砖、堵沟的石。
苏楹觉得太奇妙了,明明都是人,竟能分成大相径庭的两类。
如今她的整颗心均被好奇填满,什么男人女人,不重要。就像幼时苏文徽给她讲何为五脏六腑,让她用刀划开兔子的肚皮,认真看里面有哪些东西。
原本她害怕得哭,宁愿不习医了。可是后来,苏文徽在院子里给医学生们讲课,说到阴阳五行,让医学生们剖开各自书案上的兔子,一边讲,一边让他们找出来对应参看,苏楹立刻开始好奇了。
“兔子的心脏长什么样子?”
“兔子的肠胃和人一样吗?”
“青蛙的心肝和兔子的心肝有何区别?”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真的吗?”
“所有动物的胆都是苦的吗?”
“为什么鱼有那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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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刺呢?”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世界当真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谜团呢。
苏楹如同幼时被好奇心驱使剖开一个个动物肚皮那样,伸手去摸齐斐的喉结。
为什么男人有女人没有呢?
为什么有的男人突出有的男人不突出呢?
为什么要是圆形的呢?
摸上去会不会和牛软骨差不多?
苏楹两指捉住喉结,探身前去,光洁的额头贴到齐斐下颌。
“哐当”,茶盏滚落。齐斐推开苏楹,继而吐出一口血在地下。
苏楹大惊,慌忙抓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齐斐扯掉鹤氅将苏楹从头到脚裹住,待苏楹挣开鹤氅,齐斐已经穿好衣裳,趔趄着脚往屋外走。
“五郎。”苏楹急红脸,放下针,追过去。
齐斐扶住门框,嘴角血迹腥甜,他微微笑着安抚苏楹:“无事。你不要跟来。”
苏楹手足无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齐斐叹道:“不关你事。不要跟来。”
他走出去;涧松与知白察觉郎君气息混乱,立即出现,一人扶住他一条胳膊,快速将他带入静室。
苏楹望着地砖上的那摊血迹,心急如焚。她担心事情传出去对齐斐不利,赶紧用绢帕擦干净血,又深怕是什么病症,没敢丢,只将绢帕收进匣子里,看之后怎么样。
她让若拙打听静室的消息,要是郎君出来,立刻告诉她。
然而等到晚饭时分,静室仍无消息传来。苏楹决定去看看。
走到花园门口,遇见若拙。
若拙道:“郎君请娘子宽心,他没事。方才守笃已从肃明观请了冲虚道长过来,道长正为郎君调息。只是要关几日静闭,不能出来。郎君说娘子只管用心备考,其余的事不用担心。”
苏楹问:“郎君为何忽然吐血?”
若拙挠挠后脑勺:“道长说什么气血逆行,什么乱什么经脉什么什么的。”若拙笑:“反正是与郎君修炼的功力有关。道长来了,郎君就无碍了。”
苏楹默默松了口气。
她真怕是因为她拿针刺了他穴位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
虽然没真刺下去,但万一碰着了什么罩门呢?——她听书的时候听见过,习武的都有罩门即弱点,被敌人发现罩门、碰到那里就很危险。
她点着头道:“郎君若是好了你要来告诉我。”
若拙道:“这是自然。”
目送苏楹回去,若拙苦了脸。
郎君这回危险大了。
49. 喃喃
转眼过了冬至节,苏楹看榜回来,把买来练习的木偶塞进箱笼,带了礼物到张致承处拜师。
太后患有风湿麻木,太医院侧重于筛选出针灸、按摩科目的高手,苏楹这些时日反复用《道德经》的“及吾无身”鞭策自己,同时以齐斐为榜样,希望早日达到他的境界。
苏楹先对着木偶练习,夜里也抱着木偶睡,等她熟悉得差不多了,便是太医院张贴考试范围的日子,苏楹也就下定了拜张致承为师的决心。
张致承看到她来,既觉得欣慰,又觉得理所应当。
“从明天起来我的医馆参摩吧。”张医官道,“殿下应当不会反对?”
苏楹笑道:“他不会反对。”
张医官笑着点头,心中感慨苏楹的确幸运。
身为女人,嫁给一个立志修道毫无闺阁之趣的丈夫或许是件苦事,但对于苏楹来说,却是件幸事。
若苏楹嫁给一个普通、正常的丈夫,夫家很难同意她抛头露面,更不会同意她成为身份低微甚至可以算是卑贱的医女。
许多闺中女子宁愿病痛缠身也不许男医进来触碰自己的身体为其诊脉,医女坐馆触碰各色男人简直算是骇人听闻、卑贱无礼。可是要成为真正的医者便不能只给男人或女人看病,苏楹必须出来尽量多地接触患者,也只有行为不受俗世规矩拘束的齐斐才能理解、包容、支持她。
张医官交给她一块木牌:“以后单日来我这里,双日去惠民局。我已经给惠民局的副使写了推荐信,你拿牌子过去他就知道了。”
苏楹恭恭敬敬接下木牌。
张医官提醒她:“别光忙着看诊,夜里回去要好好背书,我看今年选拔医女的难度比往年都高,考试范围几乎和选拔御医差不了太多。你虽有底子,但是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须知‘骄兵必败’。民间藏龙卧虎,名额只有两个,你要竭尽全力准备。春闱以后就要开考,熬也只熬几个月,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要全心投入,只有把别人挤下去,你才有可能获胜。”
苏楹行礼道:“是。”
府里的事确实不用苏楹操心。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苏楹要参加太医院医女选拔,崔娘子和陈管家不准任何人打扰苏楹;扫地的下人也知道扫地要悄悄的,免得吵到苏楹。
“瞧他们院里奴才的谄媚样儿,考医女又不是考状元,兴得恁样。届时落了榜,那才现在我眼里!”俞金在何秀吉房里一边剥橘子给儿子吃,一边愤愤道,“真不知娘娘怎么想的。她考医女考呗,大张旗鼓往惠民局跑,对着汉子的手摸来摸去看来看去,我瞧果真是她的乐籍本色!”
俞赛看着俞金的脸色道:“她本来就是医户女,给人诊脉很正常。真算起来,我们两个还不是医户女?”
俞金冷笑:“我已经不是医户女了。”
俞赛翻个白眼:“是是是,你是官身夫人,将来等你儿子袭了荫,你更是正儿八经的官身太太,俺们医户女臭穷酸,比不上你!”
俞金气红了脸:“你说的什么话,谁教你这样跟长姐说话的,愈发没大没小!”
何秀吉连忙劝慰:“大姐姐,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拉扯俞赛袖子:“何必受外人挑拨弄得姊妹两个不好呢?”
俞赛哼道:“她一向清高,想着嫁给当官的自个儿就一飞冲天了,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骂到自己祖宗了可还行。你嫁给当官的,人苏楹可是嫁给了皇族,你气不气?人还没考呢,你就巴望着人家落榜,我知道你,你嘴上骂人家乐籍,心底骂人家浪./荡不是?你不好说,我替你说开了。以后这种场合别叫我,听着恶心,为你分担业力。”
说完,俞赛甩开何秀吉的手,自顾自出去了。
俞金多年没怄过这种气,饶有何秀吉在旁边劝,泪珠子也克制不住往下滚。
“娘,我要吃烤花生,给我剥。”
铁丝网上烤着花生、红薯、年糕等小食,李岩精得很,知道花生烫手,叫他娘剥。
俞金正哭着;何秀吉忙道:“我来剥,我剥也是一样。”
李岩无所谓,有人给他剥就行。
在家里母亲不在就使唤奶母丫鬟,这次因为姐儿几个要说私房话,供李岩使唤的人都不在,他只有使唤母亲。
何秀吉用帕子托着烧熟的花生,殷勤地给李岩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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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呈到他面前。
俞金看着何秀吉,若有所思。
·
俞赛走出赏春园,望着通往苏楹住处的垂花门发了会儿怔。青梨看出主子心情不好,没敢出声打扰。
“去嫂子那里跳百索吧。”俞赛说。
“好呀,”青梨抖抖挂在腰间的百宝袋,“我正巧将索子装进袋子里了。天气冷,我们在院子里跳百索,正好暖和。”
俞赛强打起精神,快步去找郑婉容。
郑婉容披了斗篷正要出门。
“春闱快到了,书局里忙,哥哥稍信进来让我过去帮忙。”
无论秋闱还是春闱,只要朝廷开了考,京里的书局就很忙乱,郑家的万祥书局更是如此。
几月前秋闱的时候郑婉容也回去帮忙印刷押题卷宗和复习科目,回来浑身上下散着一股松油味儿。
“哦,”俞赛蔫蔫道,“那你去忙吧。”
郑婉容望着小姑子犯愁的脸,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呀?”
俞赛撇嘴:“算了,没兴趣。”
郑婉容:“那我走啦,回来再找你玩。”
俞赛点头。
郑婉容走后,俞赛走回自己屋子,坐在梳妆镜前发呆。
都有事情干啊。俞赛叹气。
苏楹忙着备考,往后进了太医院只会更忙;郑婉容眼下忙书局,其实私下里有写小说——这件事只俞赛和俞邦知道。空观主人近年四处征集稿件、编辑成书,郑婉容就是作者之一,篇章在坊间流传极广。郑婉容写作多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想来要写到暮年。俞赛每回和郑婉容一起就是嘀咕这个——郑婉容问她近来的坊间新闻,她则欣赏郑婉容新编的小说。
镜子里的女郎嘴唇微微嘟起来,不满地揪扯帕子。
都有事干,就她没有事干。
俞赛还不敢将此种情绪在母亲或姐姐面前显露出来,她们肯定要说嫁了人就好,她不爱听这话。
她也想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能像苏楹和郑婉容那样忙碌一生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事情。
“干点什么呢?”俞赛揉着脑袋喃喃。
50. 怏怏
苏楹也在揉脑袋,希望把脑子里的缝隙揉细密,不要再漏背过的句子。
苏楹在里屋背书,春桃在外屋背书。
从吃完晚饭开始背,一直背到亥时,春桃呵欠连连。
秋棠给苏楹送了提神的茶回来,对春桃道:“别背了,早点休息,你明早还要陪娘子去惠民局。”
春桃进步很快,已经在背基础药理,近来秋棠留在府内帮崔娘子处理内宅事,春桃跟着苏楹出门参摩。
春桃伏在小桌上,嘟囔:“我快累死了,脑子一片糨糊,根本不知道背的是什么。怪不得蝉衣不肯陪娘子出门,好累。”
秋棠:“别冤枉人家蝉衣。娘子问你们两个谁陪她出门,你抢着说你要去,蝉衣就继续管药材库了。”
春桃不满:“你是哪边的?”
秋棠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来,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粉丝包子。春桃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吃。
“你方才进去有看见娘子如何背书吗?”春桃边吃边问。自从苏楹开始教导她学医,春桃就特别害怕苏楹,只敢快快背下苏楹布置的功课,旁的不敢多问。
秋棠道:“和你一样,捂住耳朵一个句子念经似的反复背。”
春桃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娘子那么聪明,肯定看一遍就背下来了。”
秋棠指指隔板门:“你自己去听啊。”
春桃娇憨笑笑,她不敢。万一娘子抓住她、考问她怎么办?
“对了,娘子饿不饿,要不要弄点夜宵她吃?”
秋棠摇头:“我问过了,娘子夜里不吃东西,说是会影响背书。”
春桃看着手里油汪汪的包子:“难道这就是娘子比我聪明的原因?”
秋棠:“……”
春桃想,笨点就笨点吧,夜宵还是要吃的,她饿。
回想起来娘子的体力当真不错,自从拜了师,一天都没休息过。她白天还能悄悄打盹,娘子却要全神贯注学习,到了夜里通常背书背到子时,日出即起。
这些日子春桃越发肚饿,越累吃得越多,不仅不瘦,反而胖了一圈。
蝉衣嘲笑她不是去给娘子当陪读的,简直是打着学习的名义出门蹭吃蹭喝。春桃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头一次觉得蝉衣说得有点道理。
“算了,我今晚只吃一个包子。”东西吃多了容易犯困,尤其是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秋棠这些天也很累,嘱咐小丫鬟好生伺候苏楹洗漱,她便回房歇息。
春桃剔亮灯烛,决定继续背会儿书。过不多久,她看见蝉衣抱着一叠贴身衣物走进来。
春桃眼尖,立刻发现蝉衣抱着的不是娘子的贴身衣物,而是郎君的。
蝉衣发现春桃盯着她怀里看,解释:“娘子忙,我替娘子做些衣服给郎君。”
春桃:“府里有绣娘。”
蝉衣星眼圆睁:“我自是为娘子着想。自来哪家娘子不给丈夫绣些鞋儿袜儿,娘子忙碌、顾不上,我不帮衬,难道指望你这贼肉儿?”
说罢,她抱着衣裳进里间了。
自从那日齐斐出去,再没来过上房。
冬至节那晚苏楹拎着食盒去见他,被涧松和知白拦在门外。
“夫人见谅,郎君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苏楹不禁失望。她原本想过来见见他,顺便与他分享她决意去拜张医官为师的事情。
“那……你们帮我把食盒送进去吧。”苏楹拎食盒的手往上抬抬,“今日冬至节,孙妈妈熬了一锅牛骨汤出来,夏妈妈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才盛出来不久,还是滚烫的。”
涧松道:“郎君近来已不沾荤了。”
苏楹怔愣;涧松解释:“郎君辟谷多日,与冲虚道长在内谈经论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郎君道心日笃,自有安排,夫人不必挂心,只用做好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苏楹霎时觉得心口闷闷的。她不懂为何忽然憋闷,明明想通“及吾无身”以后身心只有畅快。这是怎么了?
苏楹闷了一瞬便抛开了,因为她没工夫。
“五殿下不沾荤腥,你们两个吃荤吗?”
涧松尚未来得及回答,知白直白道:“吃。”
苏楹把食盒递给知白:“你们两个吃吧。”
知白道了谢,与涧松走到石桌旁边分吃。
如今距离那晚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苏楹忙得连吃饭都是抽空吃的,很难拨开书本去想齐斐。
她看着蝉衣抱进来的衣裳,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她还有个丈夫。
“等郎君回来娘子把衣裳交给他,肯定没事了。”蝉衣心里认为两人吵了架,所以齐斐才不出现。
“……收进衣橱吧。”
苏楹觉得,齐斐怕是要离开了。
如此一来,她更要快点考进太医院,否则等齐斐走了,淑妃娘娘恐怕要伤神一阵子,下次开考又不知在何年何月,能否参加还是个问题,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考上。
她要考上。
她一定要考上。
苏楹沉息定气,将蝉衣絮叨的如何哄汉子回心的话屏在耳外,只顾念书。
一晃到了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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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今年由于太后不好,成治帝下令宫中不许奢靡庆节,按往常的年例削减一半,也下旨叫宗亲百官不必进宫称贺,他要陪着太后娘娘。
朝野上下皆颂皇帝孝顺,苏楹却很忐忑。
她知道这样想很自私,但她没见过太后,与太后没有感情。
苏楹很怕太后过不去年关、撑不到医女选拔。如果太后仙逝,医女选拔必定取消。
她推开窗户,祈求太后长命百岁,至少撑过医女选拔。
她会努力备考的。苏楹搓着手认真祈求,求上苍千万不要让太后有事。
街道上传来喧闹的鞭炮声,阵阵青烟摇摇摆摆腾上青空。
月光大盛,却压不倒人间比银河更加璀璨的灯火。以前这个时候苏楹会出门逛市集,到河边看似乎永远放不完的烟花,今年她只能待在院子里。
不是不能出去,而是不想出去。
她已经把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全部敲出去了,只剩考试。
她想,她都这样虔诚了,老天一定不忍心让取消考试的事情发生。
祈祷完,苏楹换好衣裳,准备去前院吃年夜饭——等吃完年夜饭她就回来念书。
今日她穿的是府里新裁的衣裙,妆花锦缎;头上戴着金色满池娇分心,秋棠为苏楹画的妆容比往日娇妩许多。
秋棠往苏楹面上施粉时心疼道:“娘子近来晚睡,眼下黛青颇深。”
苏楹安慰她道:“等考完试就好了。”
主仆出门,遇见从花园里出来的齐斐。
他身穿淡青色绉纱直身,头戴紫金冠,乌发半披,俨然一副出尘的道者模样。
苏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神情淡漠疏离,往日身为皇子的骄矜贵气几乎殆尽,只剩如月光般皎洁的质朴与纯粹。
那股滞闷感再次侵扰苏楹的心口。
她朱唇紧抿,怏怏不乐地想,下次见面是不是该称呼他为“道长”了?
齐斐对着苏楹微微一笑,走到苏楹面前,伸手轻抚她脑袋。
“不要犯愁。”齐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会等你考完试。”
苏楹垂下眼帘。
他的手好冷,和以前不一样了。
点点头:“谢谢。”
两人去前院用饭。齐斐只吃斋。
苏楹捧着斟满葡萄酒的高脚琉璃杯,心想,祝贺他吧。
她找到了她的道,他也在坚持他的。
祝贺她和他吧,即便往后两人再无关系。
她以袖遮面,喝光紫红色葡萄酒。她放下杯子,该回去念书了。
51. 衣裳
春闱将至,天气逐渐回暖,绣娘给各房新做了几套春衫,用四方盒儿抬着给各房送去。
齐斐的直接送去静室。门打开,绣娘禀明来意,齐斐见四方盒里有老者穿的衣裳鞋袜,颔首让她们送进来。
几个月来冲虚道长就在园内看着齐斐调息,花园有个通往外街的角门,冲虚道长为免冲撞府中女眷,只从角门出入。府中只知冲虚道长来了,但是并没有见过他。
须发皆白的冲虚道长瞧见折叠整齐做工细致的衣裳,捋须笑问:“是谁着你们送来的?”
冲虚道长往年也有过进来陪齐斐清谈的经历,府中人怕犯忌讳,对他的到来故作不知,送他衣物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绣娘答道:“是五皇子夫人。”
意料之中的答案。
绣娘望着齐斐毫无波澜的脸硬着头皮道:“郎君,奴手中的贴身衣裳非奴所做,是夫人屋里拿出来的,专门给郎君缝制的。”
夫人性情宽和,又毫不吝啬地帮她们诊治妇人病症,她们想帮她一把。
冲虚道长没看齐斐冷脸,笑呵呵走过去捏捏衣裳,道:“好布料,好手艺。虽然比不上绣娘,难得的是真心。”
齐斐淡笑:“师父又想试我心志。”
冲虚道长道:“你的心志不用试。我早说过,你与教门无缘。”
齐斐闭上眼睛。
冲虚道长笑:“你再这样拧巴,迟早还要走火入魔。”
冲虚道长就奇了怪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居然让他气血逆行。而且看样子他气血倒逆有一阵子了,凭借内功强行压制,那天像是器皿中的水抑制不住、且沸腾不止,喷./涌出来。
幸好守笃那孩子机灵,晓得到肃明观请他来看,否则齐斐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冲虚道长愈发好奇淑妃给他娶了位怎样的妻子,能让关门弟子的心乱成这样。
·
近来苏楹频繁出入惠民局,不穿鲜亮衣裳,布料也只用粗布麻衣,款式与寻常妇人无异。
崔娘子等人惊讶地发觉苏楹越忙气色越好,刚来的时候身体消瘦,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这会儿眉不画而黑,唇不涂而朱,一身莹白色的皮囊透着气色极好的粉,尤其随张医官去山里采药回来,身上汗涔涔的,透着股阳光与泥土的香气。每次看着她背着药箱回来,院里的人就会心情很好,跟着微笑起来。
“娘子仿佛变了个人,眼睛亮晶晶的。”夏妈妈等人私底下说。
只有杨妈妈与蝉衣知道,她原本就是个爱跑爱跳爱折腾的孩子。
杨妈妈给苏楹和春桃一人做了两个驱蚊用的荷包,望着苏楹道:“春天来了,蝇虫厉害着呢,娘子千万戴好,别回头又惹一身包。”
苏楹眼眸弯弯:“知道。”
她选了个藕粉色的挂上:“真好看,谢谢妈妈。”
匆匆用完早饭,苏楹和春桃去惠民局。
春阳已经有些热辣辣的,街道上许多女郎撑起青绸伞遮阳。苏楹回头看看齐斐派来保护她的两条汉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买了两碗酸梅汤请他们解暑。
苏楹一直觉得行医带着两个暗卫太浪费人才,可她不能遣他们走,因为她的确需要保护。
她心底隐隐觉得父亲的案子迟早要烧到她这里来,眼下她不能出一点意外。
暗卫倒是无所谓,跟谁都是跟,跟着夫人经常有饮子和小食吃,中午还能跟着蹭顿饭,他们挺乐意出来的。
白天夫人在张氏医馆或惠民局参摩看诊,他们便在对面的茶棚歇晌,比跟着五皇子舒服多了——五皇子看着赋闲,其实零零碎碎的差事不少。像前段时间春汛就有挖沟、迁移山脚村民的差事下来。
要让他们选,他们宁愿跟着夫人。
赴京赶考的试子陆陆续续都到了,有的年纪偏大身体病弱,或气候不同导致水土不服,又冬春之交时节所感,各家医馆都添了许多病人,惠民局更是人满为患,太医院拨来几个医生过来帮忙义诊。
来惠民局的多是买不起药的穷人,医者会根据现有的药材给他们诊治。苏楹又清点了一遍药材,发现很多药材都缺失了,副使已写了报失帖子上去,可是药材还没有补齐全。
“施针吧。”副使对苏楹道,“即便我们掏空家底也无法一直填补空缺,按摩也好施针也罢,能缓解病患的疼痛就好。”
“是。”苏楹从药箱中拿出针筒。
她看出来了,张医官放在棺材里的那两具躯体八成是真的,用了特殊药材保存,所以看起来和活人差不多。
托那两具躯体的福,苏楹毫无障碍地过渡到给患者施针,且下手稳准。
张医官欣慰道:“可惜你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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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否则一直当我徒弟,以后能继承我的衣钵。”
苏楹道:“老师说的什么话,反正我已经拜师了,即便当了医女今后也有休假,我肯定要来老师这里继续学习的。”
张医官苦丧着脸道:“那我岂不是永远不能休息了?”
苏楹笑。
张氏医馆是收金看诊,因张致承名气大,馆内不缺慕名而来的病人,但总体上比惠民局清闲许多。苏楹忙到几乎把去张氏医馆的那天当成休假。
春桃来医馆一般是帮忙磨药和煎药,春桃最喜欢煎药,因为煎药在后院,她能坐着打一会儿盹。
隔着帘子望着堂里的忙乱,春桃缩缩脖子,她还是继续当娘子的帮手吧,娘子的这个忙法儿,她真受不了。
“我先帮你施针吧。”苏楹尚未打开针筒,嚷嚷着肩膀酸痛的病人立即跳起来跑掉了;围拢的病患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捂着腮帮子的妇人道:“娘子啊,我是牙疼。我不要施针,你帮我开点药吧。”
苏楹让妇人坐下,先看看她牙齿的状况如何。
“平时有漱口的习惯吗?”
“……想起来就漱。”妇人红着脸支吾,“我每天忙着呢,再说了,我们哪有钱买劳什子刷牙子和牙粉。”
苏楹:“要漱口的,否则你的牙齿以后会烂掉,届时可能要拔牙。”
妇人听了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一颗烂牙我都疼得整宿整宿想撞墙,要是全烂了得多疼啊。”
苏楹耐心道:“所以要漱口。吃完饭就用清水漱口,清晨和睡前记得用青盐擦牙,嚼柳树条也行。清洁牙齿并非一定要用刷牙子和牙粉。”
“真的吗?青盐和柳树条倒是好找,你既说了,我回去试试。”
“一定要坚持漱口。”苏楹默想了一下,治疗牙齿的药材已经没有了,于是教她道,“你这是虫牙。回去以后找黄茄子种子,把它烧成灰,敷在虫牙上①吧。”
“黄茄种子吗?我们家也有。只用这样就可以吗?”
苏楹点头笑道:“是。要坚持漱口哦。”
妇人连连答应:“会的会的,我也不想牙疼。黄茄子种子,我这就回去试试。”
妇人走后,一个浑身蜡黄的高个子男人悄悄挤开其他病患,捂住肚子,哀戚道:“娘子,我下腹疼得紧。”
52. 泼皮
苏楹察看男人面色,恐怕此人患有严重的蛔虫病,招呼他到床板上躺下,净了手,坐到他身边按压他腹部,问他哪里疼。
有两三个妇人见此形景,互相拉扯衣角走到另一个医女那边问诊。
“别去那边,”一妇人悄声道,“上次她给我艾灸,把我身上燎起几个火包,痛死了。她还骂我乱动,我好好地躺在那里,哪儿乱动了?”
“那也比她好。”妇人指苏楹,“做什么在男人身上按来按去。按完他,再给我们治,像什么话!那位治病就从来不碰男人!”
“是啊,赶明儿她名声臭了,连累我们!”
三五个穿圆领袍、戴展翅幞头的男人从外头走进来,妇人们心知是太医院的医官,禁住声,挪到旁边去了。
妇人的窃窃私语声苏楹都听见了,虽然心里仍然闷闷的,但是好歹没有最初听见时那般难受。
医女就是要承受这些。
没办法。
“这里疼吗?”苏楹的指尖已经压到了虫块。看样子这人的蛔虫病再拖不得了。
下药恐怕刺激到成虫,若成虫入脑就麻烦了。
“再往下,”男人目光贪婪地盯着苏楹的手,嗓音故作哀怜,“这里不疼,再往下。”
苏楹依言往下按:“这里?”
“再往下。”
再往下就是……苏楹缩回手。
男人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看见这个年纪不大的医女拿起针筒,取出里面的银针,他变了脸色:“你干什么,我不治了。”
惠民局内负责抓药的两个学徒早看这个男的不顺眼,互相使个眼色,走来擒住男人四肢,使狠劲把他摁住,不准他动。
苏楹故意不对他说要干什么,慢悠悠望着手里的银针叹口气,撩开男人衣裳,往他肚子上的穴位扎。
男人身子有病,除了使些言语上的调戏手段,四肢软虫一样没有丝毫气力。此时他骇青脸,哀嚎着讨饶,苏楹并不搭理他。
“正该给他点苦头吃!”有人叫道。
“这人是有名的光棍,成天偷鸡摸狗正事不干,四处白嚼!”
苏楹沉下脸,冷冷地盯他一眼,继续扎针。
男人顿觉腹中绞痛不已,大哭起来。
穿青色圆领袍的医官皱起眉头,正要过去呵责,被同僚拦住。
“那个男的一看就有蛔虫病,医女是在帮他施针治疗。”
“简直岂有此理,怎么可以恐吓病患?!”
同僚摇头笑道:“方才此人出言不逊嘲戏医女,她肯为他正确施治已算大度,不过吓吓他,解医官你何必如此古板。”
解医官并不认同:“她可以不为其诊治,推他到医生处。吓唬病患,使其惊恐骇然,非医家正法。此女着实傲慢无礼!”
惠民局副使赶忙去解释,没敢透露苏楹身份,怕影响她将来参考,只说她任劳任怨不辞辛苦地为百姓义诊,是年小不经事才会如此行事,回头一定好好说她。
“一点小事而已,值什么,莫要骂她,有些泼皮就是欠收拾。”
“收拾泼皮是官府的事,她是医女——”
同僚笑嘻嘻地直接把解医官簇拥着推出去。
都看得出来这个十五六岁的医女肯定要参加医女选拔,她情绪沉稳,下针风格有些像张致承,此时太医院的御医过去正儿八经训斥她一番,唬得她不敢参加考试就糟蹋人才了。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慢慢调./教,不值什么。
苏楹吓了男人一顿,收起针,学徒放开他,他拔腿一溜烟跑了。
跑了也好,苏楹想,免得待会儿将蛔虫呕在惠民局。
午饭后,惠民局掩门暂歇。
苏楹拿张干荷叶包给小孩子治疗蛔虫病的蚕蛹①——扫街的李妈妈说她家小孩近来闹蛔虫,请苏楹帮忙抓点药。苏楹趁这个空当包起来,等到黄昏李妈妈就能过来拿。
副使走过来,先夸夸苏楹看诊耐心细致,再委婉地提醒她今日行为失妥。
“倒不是说那泼皮不该罚,只是你如此惊吓他……这回是遇见软脚虾,要是下次不巧遇见根硬骨头,我怕你吃亏。”
苏楹抿了下唇,回道:“多谢大人提醒,下次我会注意。”
副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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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存在心里就好。”又问问她备考得如何了,叮嘱她按时用饭,别劳碌坏身子,随后便离开了。
苏楹想,她该谨记不给坏人看诊才好。
想到那人的眼神她就直犯恶心。
“以后不给他这种人看诊了,”苏楹嘀咕,“能避免不少麻烦呢。”
半个时辰后,惠民局挪开门板,陆陆续续有病患挪步进来。
苏楹到后面洗了把脸,抹好脂膏,回到前面忙碌。
·
齐斐与苏楹的院子近来因男女主人各自忙碌,清闲许多。下人干完自己的分内事,也都回倒座房歇午觉了。
拾翠踩在石头上,隔墙看好里面的情形,回来禀给何秀吉听。
“院里一个人没有。”
何秀吉立时换身与苏楹穿着相近的衣裳,拎着药箱,快步走进院子。
当值歪在里间椅子上远远瞧见,以为是苏楹回来拿东西。因她偶尔匆匆回来取药或别的什么,取完就走,下人们都习以为常,没有细看。
何秀吉绕到上房后头,四处瞧瞧,确信无人,从怀中取出符咒。
半个月前何秀吉陪俞金去净月庵里烧香,里头有个薛姑子,治得一手好符水,能令浪子回头,公婆怜爱。
俞金道:“我出阁前有个手帕交,她出嫁后公婆厉害着呢。饭菜不合胃口、纺织稍微慢点,非打即骂;汉子整日不着家,成天拈花惹草。两项事愁得她老了十岁。落后她来问薛姑子讨了符水,掺进公婆用的汤水里,从此公婆再不打骂她;又往汉子枕头里塞了朱砂写的符,汉子果真夜夜归家,眼下省心快活得不行。”
何秀吉被她说得心动,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两道符咒。
一道在家里供奉起来,另一道塞进苏楹常踩的踏石里,准让她公婆不爱丈夫不怜。
何秀吉观察许久,发觉苏楹归家后有坐在台基上望着花草发呆的习惯,于是她今日过来,要把符咒塞到台基底下的缝隙里。
才拎裙蹲下,后头浮现两道影子。
一人挥手劈她后颈,待她晕倒,另一人快速将她套进麻袋。扛在肩上越墙而走。
53. 混乱
两人埋伏苏楹多时,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李大人交代不准打草惊蛇,苏楹身畔跟有暗卫,他们不敢跟踪太近,只能在俞宅附近打转。
今日不知怎的,苏楹竟一人回来,暗卫也不在身边。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两人登时掳走苏楹,好完结这场公案。
谁料扛进郊外破庙,打开一看,竟不是苏楹。无论是绑架的两人还是闻讯赶来的李振宗都气青了脸。
已经苏醒的何秀吉吓得缩成一团,跪坐在麻袋里。
李振宗戴着金锦眼纱,何秀吉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从他的穿着和气质能够推断出,此人绝非一般的地痞流氓。
李振宗一言不发;长随替他骂道:“没用的东西,抓个人也能抓错。”
那人没好气地道:“全怨她穿得和苏楹一样,否则小人哪会抓错。”
长随冷斥:“还不赶快处理掉。”
两人扣住何秀吉胳膊就要往后院枯井里拖,何秀吉急中生智,大呼道:“妾不知郎君究竟何人、找苏楹做什么,但是眼看郎君无法神不知鬼不觉请苏楹到此。郎君若能留妾一命,妾一定唯郎君是从,帮郎君抓住苏楹!”
李振宗好笑地看着她:“你与苏楹有仇?”
何秀吉见事情有转机,慌忙磕头陈情:“妾原本能与五殿下有婚约,若非苏楹横插一杠,妾已是五殿下的人。”
李振宗打量她:“你为何穿得与苏楹一样?”
何秀吉便将去苏楹院里塞符咒的事说了一遍;李振宗道:“果真恨到分上了。”
何秀吉继续道:“妾在此发誓,绝不泄露今日之事,否则让妾不得好死!郎君你看,妾就住在离她不远的赏春园,做起事来更方便,只要郎君吩咐,妾必当竭尽全力。”
李振宗忖度,此女并不知晓绑她的是谁,何不趁此机会让她帮忙办点事。
“扶她起来。”
两人将吓软了的何秀吉扶起来,何秀吉连连称谢。
李振宗:“我的确需要有人帮忙。最近你莫要轻举妄动惹人怀疑,一切等我吩咐。”
何秀吉垂首:“是。”
李振宗:“你的外衣是仿着苏氏做的,里衣呢?”
此问题太过冒犯,何秀吉面红耳赤,一时不知所措。
长随厉喝:“郎君问你问题,你听不见吗?!”
何秀吉抖如筛糠,颤声道:“里、里衣,女子的里衣大多是自己亲手缝制,妾也不例外。”
李振宗点了个头:“好。脱下来,给我。”
何秀吉惊恐万分;长随拽何秀吉到神龛后面,扯下满是灰尘的帐幔盖住她:“快脱。”
何秀吉无法,只得脱掉里面的肚兜,强忍住羞耻,交给长随。
等她整理好衣裳出来,听见李振宗道:“回去管好你的嘴,静等我的吩咐。要是胆敢泄露出一点声迹,我敢保证,你的下半辈子将比死更难受。”
何秀吉望着李振宗攥在手里的、绣着青色莲花的肚兜,含泪点头。
何秀吉回到赏春园一连做了数夜噩梦,过后冷静下来,开始期待李振宗快点联系她。
她丝毫不好奇是谁想绑架苏楹,直觉告诉她李振宗有能耐弄走苏楹,使苏楹再不能出现在她面前,那便够了。
然而直到春闱结束,李振宗仍未传信进来。在何秀吉以为李振宗改了主意之时,医女选拔的前夕,她收到了李振宗传进来的字条,上面交代了要她干的事,以及如何干。
她默默记好,烧掉字条。
·
医女选拔开考的前几天,苏楹不再出门参摩,只闭门在书房内看书。
她的心跳得很快,时常一想到即将考试就会口干舌燥拼命喝水。
这场考试于她而言太过紧要,她一定要赢,绝不能输。
越是如此,脑中越是混乱,考试前夜她竟然连穴位都记混了。
白天她不敢显露出来,夜里她趁值夜的丫鬟睡了,一个人走到院子旁边堆起的假山景里抱着膝盖默默淌眼泪。
要是没有考上,她对不起去世的父母,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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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娘娘,对不起教导她的老师,对不起这难得的机会,对不起这半年多帮助她的春桃、影卫,还有院中照顾她的所有人。
夜风已经带有夏季的潮热,苏楹把脸埋进臂弯,不一会儿,手臂上的布料便透湿一大片,她闭紧泪眼,已然看见失利后的糟糕后果。
春闱结束后,苏楹听说有考生踏出考试院门的那刻猝死了,还有考生趁夜直接投湖自尽。
这仅仅是答完考卷就绝望得了无生意的考生,等到放榜,不知有多少落第之人要灰心丧气。
明明是春花锦灿生机盎然的时节,却无形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悲怆。
苏楹简直不知道如果落榜,她是否有心气面对。
若说父母尚在,无论失败几次都没有关系,而今天地悠悠只剩下她一个人,如果失败,她该如何是好呢?
齐斐靠不住,她自己竟然也靠不住。
她简直要气笑了。
心中不免怨愤起来,怨愤老天为何如此待她。
她做错了什么吗?老天这是在惩罚她吗?
她坐在地上,紧紧缩成一团。背部抵上假山岩石的凸出处,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不如死了。她想。母亲看起来并不在乎她,否则怎会早早地离她而去呢?
苍天似乎又很讨厌她,否则怎会让她一无所有呢?
她咬紧唇,心绪震荡;后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人蔼声笑问:“今晚星汉灿烂,有大河奔涌滔滔不绝之势,大娘子也是出来欣赏银河之美、天地之辉的么?”
苏楹慌忙擦掉眼泪,扶着假山站起身来,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如松的道者走了出来。
他面上透出慈霭的笑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不锐利逼人;苏楹在一瞬间参透他的身份,勉强扯出得体的笑,口称“冲虚道长”,对他行了个叉手礼,冲虚道长亦对她还礼。
“大娘子好似有烦心事,若是不弃,可对老夫说一说,或许有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假山里的花雨石路径慢慢地走着。
54. 宽慰
“上次你差人送衣裳给我,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道长是外子的师父,孝敬师父是应该的。”
两人步入八角亭中,冲虚道长示意苏楹坐下。
夜风习习,平添几分凉意。冲虚道长谑道:“或许是我常常打击他,他不大待见我。年年寿辰只带一本手抄经书,今年也不例外。因此收到你的衣裳,老夫着实感慨万千。”
“……”苏楹转动脑筋为齐斐找补,“五郎君是好人,他……只是较为内敛,心中定然敬重道长你的。”
至于齐斐为何压下苏楹亲自挑选的生辰贺礼,苏楹没有心情去琢磨。
她垂下眼皮,失神地望着雨花石上铺散的星光。
冲虚道长道:“他的确是个内敛的孩子。我常说他与教门无缘,其实也不是打击他,只是实话实说。”
苏楹回神片刻,疑惑:“郎君与教门无缘?郎君一心向道,即便遵旨还俗也不忘道家规矩,怎会与教门无缘?”
冲虚道长落寞叹气:“他四岁来到我门下,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冲虚道长比划给苏楹看:“身体病弱,懵懂无知。跟墙根下淋了雨的小猫崽子一样,可怜兮兮。”
冲虚道长顿了一下,白眉底下的丹凤眼弯了弯:“老夫是不是太啰嗦了?”
苏楹的心绪虽然仍很失落,但她愿意照顾这位老寿星的情感,微微笑道:“怎会。可怜兮兮,后来呢?”
冲虚道长道:“后来我看他太小了,其他弟子都年轻,行事不稳妥,于是亲自教导他,算作关门弟子。”
“齐斐刚来那会儿成天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谁喊都不答应。侍候他的人不敢硬扯他出来,只能来找我帮忙。我也没办法,只能成宿成宿看着他。人家好歹是皇子,本就为了养病到我观里来,要是出点什么事,宫里那帮人非得拆了我不可。”
苏楹很难想象齐斐躲在被窝里哭的样子,不禁失笑。
“他从四岁哭到六岁,总算不哭了,我赶紧遣他一个人睡,吵死了。”
苏楹望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道:“郎君那时候一定很寂寞。”
小小年纪离开父母,寂寞理所当然。苏楹很能体会。
冲虚道长情绪莫辨:“他对他的身份感到混乱,甚至绝望。他认为,母亲送他到道观是因为他不配当皇子。”
“怎会如此认为?”苏楹不解,“他只是因为身体弱才去道观休养的。”
“身体弱更加证明此乃天意。”冲虚道长笑得无奈,发涩,“当时他或许觉得,天意排斥他的皇子身份,所以推他入道门。”
苏楹:“这不正说明郎君与道家有缘吗?”
冲虚道长笑着摇头:“非也。齐斐自小聪敏机警远胜同门,习学道家武功也是一点就通。他认为天意要他绝弃皇子身份,于是一门心思钻研道法,殊不知此为偏执,失了道法逍遥的本意。他执念越重,与道家越远。”
冲虚道长侧身看着苏楹:“正所谓道法自然,天地与我而为一。顺应自然之理而去发觉宇宙之道才合其教,齐斐却是为了追求‘道’,迫使自己去认识‘道’,无异于追求安静去戳聋自己的耳朵;为了心静,剜去自己的心;为了打坐求定力,将自己关进笼子里。所以我说他与道家无缘,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苏楹张张嘴,又合上。她隐约悟到冲虚道长今夜为何与她谈及齐斐。
冲虚道长看着苏楹蹙眉的表情,点头道:“《道德经》上讲:‘为者败之,执者失之。①’齐斐将该参悟的‘道’变成了目的,所以‘道’拒绝他。老夫见大娘子心情怅然,似乎到了偏执的地步。大娘子深夜独自来此,不知可是为了明日的医女选拔?”
苏楹垂眸道:“是。我很紧张。害怕不能通过考试,害怕不能进太医院。”
冲虚道长笑问:“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以后再不行医了吗?”
苏楹默然。
“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以后将要见死不救吗?不能通过考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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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就要沮丧得去死吗?”
苏楹惊愕抬首,嘴唇发颤:“不……”
冲虚道长慈霭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②’一场考试而已,大娘子已尽人事,何妨轻松一些。”
苏楹低头胡乱抹眼泪,倾诉:“可是我没有退路了啊……”
“这话是谁说的?谁对大娘子说考不上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人说,可是……”
“那便是大娘子的臆想了。大娘子勤奋好学,又有一颗仁善之心,就算没有考上,你也不过像平常那样为患者治病罢了;即便考上了,大娘子所做的不也是为患者治病吗?”
苏楹擦泪的手止住,眼睫发颤。
“还是说在大娘子看来,只有宫里的贵人才配当你的病患?”
“不、不,我怎敢如此想。”
“王摩诘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喟叹;陆放翁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乐观。大娘子何必尚未考完便消沉至此。在囹圄的时候,大娘子便算准了能脱罪吗?在教坊司的时候大娘子想过能脱籍吗?在救了乐籍女子被人拖去宫中问罪时,大娘子又是否想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再坏也不过于此,更何况并没有变坏。走一步看一步,急死催的人,与你又有何干?”
苏楹望着自己被泪水濡湿的手掌,是啊,最开始她在囹圄,以为要被斩首,哪里想得到能有后来。
她抹掉眼泪,直身对冲虚道长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有那么沮丧悲观,可能太紧张了。”
冲虚道长:“人之常情。”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折成方胜的符咒:“此为大娘子送老夫衣裳的微薄回礼。已加持过了,惟愿大娘子明日正常发挥,学有所用。”
苏楹双手接过来,慎重地握进掌心:“多谢师父。”
冲虚道长点着头笑:“快回房歇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55. 被绑
医女选拔要考三天。
这回太医院新增了给活物施针的科目,考试地点由司礼监改为城郊的林苑。
陈管家给苏楹置备一辆马车,一个小厮赶车,两名侍卫跟护,秋棠与蝉衣轮班陪着苏楹。
进门考试前有专人搜身,不准夹带任何物事,笔墨纸砚以及考试要用的一切东西均由监考提供。苏楹把冲虚道长给她的护身符挂在马车内——虽然考试不靠这个,但是看着能让人安心。
俞宅上下都很关心苏楹此次的医女选拔,尤其何氏,心情复杂。
在她看来,苏楹以皇家媳的身份参加医女选拔着实不成体统,但要是没有考上,又很丢淑妃娘娘及俞家的脸。
她是既想苏楹考上,又不想苏楹考上。矛盾得紧。
苏楹回来的时候,就见何氏携着郑婉容、何秀吉、俞赛堵在角门的影壁前面等她。
苏楹眼皮子跳跳,赶紧摘下护身符在手里握着。她够紧张的了,经不起她们的诘问。
她步下马车;最先冲到她面前的是俞赛。
“今天考了哪些科目,试题是什么?”俞赛掏出纸、笔、墨水盒,一副要认真记下的模样。
苏楹笑容疏离:“寻常的题目罢了。”
俞赛不满地嘟起嘴:“都已经考完了,泄题怕什么,瞧你的小气劲。”
郑婉容扯俞赛到一边,温声说:“夫人考了一天,一定累了。快放她回去歇息吧,明后天还有考试呢。”
俞赛:“……好吧。”
郑婉容在俞赛耳边悄声说:“三天后书局会刊印此次考试的卷宗,回头我给你带一份。”
俞赛这才开心地笑了。
何秀吉搀着何氏走到苏楹跟前,一脸喜气道:“苏长姐自小习学医术,勤勉聪慧,现又跟着名医张致承老先生参摩学习半年多,是好多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此次选拔一定能夺得头筹,把所有人压下去。”说完,咬咬唇,担忧道:“我这么说,不会给你压力吧?我们是真心认为你能拿第一,都盼着能听到好消息呢。”
苏楹握紧护身符,微微笑道:“杏坛高手如云,我可不敢妄尊。四姐也莫要说什么‘一定’的话给我压力了,一切看天命罢了。即便没有考上,不过再等几年,索性我才十六岁,等得起。”
何秀吉皮笑肉不笑。
苏楹再彬彬有礼地与何氏寒暄几句,便回院里歇息了。
何秀吉盯着苏楹的背影冷笑了一下。
十六岁,好年纪。
那你永远都停在十六岁吧。
杨妈妈给苏楹炖了一锅鲫鱼汤。
“累坏了是不是,快喝碗汤补补。”
杨妈妈没敢往鲫鱼汤里放补品,只放了豆腐块。
鱼汤炖成浓稠的奶白色,夹进汤碗里的肉全是鱼肚上无刺的嫩肉,苏楹捏着汤匙喝得舒坦。
用完饭,略消消食;杨妈妈道:“考完了就放下,今晚早点睡,明天想吃什么,我提前预备。”
苏楹想了想,道:“我想吃槐花饼。”
如今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
杨妈妈:“好,明天晚上回来吃槐花饼。快进房歇着。”
苏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回房了。
杨妈妈暗地里发愁。五殿下这半年来极少露面,还是过年时回来住了两天,住的还是厢房。
医女选拔这么大的事五殿下也没反应,再这样下去,哪天他抛妻弃家真修道去了怎么办,她的阿楹怎么办?
虽说眼下是守活寡,起码人在,能当靠山,一旦走了,阿楹就得看何氏的脸色过日子。
杨妈妈发愁归发愁,没敢叫人看出来。
管他呢,考完试再说。
第二天考试科目繁冗,考官的意思是尽早考完繁琐的科目,等到第三天,便只剩面答,考完都能松口气,免得连续不断写三天试卷,麻烦。
上午考完,仍是守笃亲自前来送饭给苏楹吃。吃完午饭,略歇歇,等考试钟声敲响,医女们赶紧回考场继续考试。
下午的考试一直进行到掌灯时分。
内臣轻手轻脚为众医女将点亮的油灯放在各自的书桌一角,旋即退开。医女们捏着笔在考卷上书写出示案例的辩证法,等监考官桌案上的线香燃尽,内臣吩咐“停笔”,所有医女立刻放下毛笔,否则扣分。
交完考卷,苏楹掩住嘴,小声音地打声呵欠,往出走时,陆陆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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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有医女找她对答案。
“等明天面答完就轻松了。”穿青衫的医女问众人,“你们留京等放榜吗?”
“不了,我离家时候太久,只怕家里孩子想。”
“放榜得一个多月呢,我可没钱留在京城。回乡等吧。”
“万一考上了岂不又要往京城赶?”
“那怕什么,我们知县说了,要是有人考上,他包路费餐饮,还给我们扯新布做衣裳!”
“你们知县真好!我们知县屁都没放一个!”
苏楹听着她们的谈天内容,忍不住笑。
“苏娘子,你应该没问题吧?”
苏楹回头,看见了在惠民局结识的郑明惠郑医女。
苏楹如实道:“尽力答卷了。”
郑明惠嗤笑一声:“别装了。考题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难呢。”
苏楹笑而不答,与郑明惠并肩往外走。
郑明惠:“第一名不是你就是我。我希望是我,因为你比我有钱,请客能往好酒楼去。”
开考前,郑明惠找苏楹打赌,考第二名的人要请考第一名的人吃饭,无论吃什么都得答应。
苏楹笑:“等明天彻底考完再说吧。”
郑明惠:“好~我今晚要好好想想去哪家酒楼吃饭。你明天可要好好面答,我要吃请,也只吃第二名的请,其他名次的请我可看不上。”
两人说笑着走出院子;郑明惠的夫君提着灯笼来接她,郑明惠同苏楹打声招呼,提裙跑到夫君身边,扑闪扑闪的萤火虫朝着他们的灯笼飞过去。
苏楹眨眨疲倦的眼睛,缓步走进自家马车。
蝉衣对着苏楹的胳膊一阵捏:“娘子辛苦啦,要不要在车内睡一会儿?”
车内燃着安神香,从郊外回俞宅少说要半个时辰,苏楹点点头,靠在软枕上:“那我睡一会儿。”
蝉衣:“娘子尽管睡,我给娘子赶蚊子。”
苏楹困顿地闭上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苏楹被蚊子咬醒。她睁开眼睛,车内羊角灯昏暗,马车已经停下,四周静悄悄的。
“蝉衣?”苏楹弯腰,撩开帘子看外面;一个麻布袋兜头罩来。
56. 癫狂
麻布袋揭开,苏楹被山洞中的火光撩了下眼睛。她躲开脸。
“苏家有个极隐秘的藏书暗道,你知不知道?”
苏楹挣了挣被麻绳缚在腰后的手腕,忍着从面部晃来的火光,眯起眼睛去看说话的人。
然而苏楹只能看见一片沉沉的黑影。
李振宗依旧戴着眼纱,他与苏楹并未见过几次面,不用担心苏楹会通过声音、身形认出他,但他仍不希望离苏楹太近,他会对幼弟感到愧疚。
见苏楹不答话,属下人扬手打了苏楹一耳光;苏楹的脸颊霎时肿起来,嘴里腥甜一片。
“大爷问话,你好好作答,否则下回落在你脸上的就不止耳光了。”
苏楹见他从侧腰拿出卷鞭子,吓得往后缩了缩,背脊沁出冷汗。
李振宗盯紧苏楹:“你是个小孩子,我不想为难你。我再问你,苏家有个隐秘的藏书暗道,你知不知道?”
苏楹愈发肯定父亲藏了重要的东西,抿紧唇,不肯说。
李振宗叹了口气。
鞭子破空而来,狠狠击到苏楹背部,连衣裳带皮肉破成长长一道,翻出血花来。
苏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酸辣的眼泪模糊视线。
她听到又一记破空声,慌忙开口:“我知道藏书暗道。”
属下人手腕翻转,长鞭落到岩石上,清亮的一记“啪”声荡出回音,苏楹吓得止不住发颤。
李振宗声线变得温和,赞许:“这就对了,不要白白吃苦。”他微微笑问:“密道是不是在内书房?”
苏楹小心翼翼看眼执鞭人的手,答道:“是。”
“启开密道的机关在哪里?”
苏楹缩着脖子,乌亮的眼珠子快快转动。
“我们摸遍了内书房的墙砖书架,甚至罗汉床也搬过去查看了,竟未发觉密道在何处,更别提机关了。”李振宗真想挖出苏文徽的尸骨夸赞他,早知道他如此会设置机关,该请他来镇抚司当差,留在太医院着实屈才。
也怪他太自傲,以为在镇抚司见惯机关消息,没把苏府的机关放在眼里,谁知竟找不到。
思及此处,李振宗忍不住自我讽笑一声。
“你怎么又不说话?”李振宗叹道,“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与你父亲一样。”
苏楹的手死死攥成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头问:“藏书密道当时只我与父亲知道,敢问大爷何从得知?”
李振宗皱眉:“我是真的讨厌苏家人,一个两个,犟得要命,花花肠子也多。”
苏楹死死盯住李振宗半遮住面部的眼纱,双眼布满血丝:“是不是苏家有人告密?只要大爷交出此人,让我报半个仇,我便告诉大爷密道的事。”
洞内一片死寂,只余火把燃烧的毕啵声。
李振宗一步一步走近前来,阴影密不透风地笼罩住苏楹。
他拿走属下人手中的鞭子,用力往苏楹身上甩去。
“从来只有我问人问题,是不是我对你太过宽和,导致你以为能在我面前讨价还价?”李振宗面露癫狂,“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父亲一样硬。他可挨了我一百鞭才断气,你能撑过三十鞭么?”
他并不给苏楹回答的机会,鞭子一记狠过一记,苏楹痛得在鞭雨下胡乱翻滚,喉咙中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
山洞里充斥着血腥气,属下人胆战心惊,很想提醒李振宗切莫像上回那样将人活活打死,以致失去线索。
可是无一人敢劝。
因为都看得出来,李振宗又兴奋了,胡乱开口阻止只会被波及。
粘稠的血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蜿蜒汇聚在李振宗靴底,苏楹伏在血水里,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
李振宗住手。
他撩开衣摆,半蹲在苏楹面前,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密道在哪里,机关在哪里。”
苏楹艰难张嘴:“在……在……”她唇瓣嗫嚅,气息微弱,李振宗听不清。
“什么?”
他半俯下身子,仍听不清。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抓起苏楹的胳膊,将她拎到自己怀中,使她的脑袋靠在他肩上,侧耳:“什么,说清楚。”
苏楹涣散的瞳孔闪过一道暗光,她使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李振宗的耳朵;李振宗大吃一惊,狠命推她。
然而苏楹下了死口,生生将他左耳咬下半边。
她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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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只耳,愉悦地弯起眼眸。
李振宗捂住流血的残耳,满脸暴戾,丢掉鞭子,抽出腰间的刀刃:“贱人!我要活剐了你!”
他就要上前斩苏楹的手,洞外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
他急忙返到洞口,洞外火光乱明,似有一队人马正与守在山里的杀手厮打。
正要下令扣苏楹转移,一道雪白的剑光闪电般晃过来;李振宗倒身向后飞掠,执剑人已飘然而至,剑气割伤李振宗的手臂。
死士急忙拔刀迎上去,与其厮打;另一波护卫用身体掩护李振宗进入山洞内部,从甬道中逃离。
齐斐撩眼望见血泊中的苏楹,霎时一股暴戾之气自丹田上涌,原本还有理智克制自己不要虐杀,如今他只想将洞内的所有人碎尸万段。
死士都是从刀山火海中闯过来的,此时见齐斐大开杀戒,一袭月白色绉纱道服被鲜血染成朱色,竟吓得肝胆俱裂。
一人抓起苏楹,拿刀抵住她脖子:“住手,否则我、我杀了她!”
齐斐凤眼微眯,不等那人话音落下,长剑已削掉那人头颅。
他飞掠过去,抱紧苏楹。
苏楹努力睁眼看清齐斐,气息微弱地想说点什么,最终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
好痛啊。
浑身骨头寸寸断裂般地痛。苏楹在梦中悲苦地想,原来父亲是这样被人活活打死的。
他很痛很痛吧,苏楹止不住落泪,他那样痛,她却埋怨他懦弱,责怪他牵连她,怨恨他抛弃她。
是谁打死了他?
朝廷不是验过尸说是自缢吗?
是朝廷的人要杀他?
是谁?是皇帝?是宗亲?是刑部?是谁?
苏楹觉得与朝廷相关的所有人全部可疑。
迷迷糊糊中有调羹触碰到她牙齿,她在梦中用力吐出来。
她不能吃,万一有毒呢?她还没有找到凶手。
继而,有花瓣般温软的物事贴上她的唇,带着甜味的温水不由分说地直抵到喉部。
她发出拒绝的呜咽声,一股股温水温柔而坚持地喂进来。
她气得晕了过去,连梦里的感知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