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尚在方才惊诧的情绪中未出来,待发现齐斐握了她的手牵她入正厅时,齐斐已经将手松开了。
正厅上的主位虚置,除了皇帝与皇后,无人敢坐在那里受礼。
拜堂时厅内鸦雀无声,除了仪官的礼赞声,苏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夫妻对拜后,仪官笑道:“礼成。”
苏楹呼吸微促——当真成婚了。
她已是妇人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手腕一把。疼。
是真的,不是梦。
但仍感觉脚踩在棉花上,不大切实。
苏楹半梦半醒地由着喜婆扶进婚房。
屋内放着一架螺钿敞厅床,大气阔朗,床上布置着鲜绸软褥,褥面撒满红枣、桂子、核桃……苏楹踩着脚踏坐到床上,嗅到果实熟透的甜香。
新郎拿起纺梭去挑新娘的盖头。苏楹看见深木色的纺梭尖端戳进来,随即顿了顿,竟又收了回去。
喜婆瞧着新郎的脸色不对,生怕又出意外,提心吊胆地堆出笑来推新郎的胳膊:
“请新郎挑盖头。快挑盖头吧。”
齐斐眉骨低压,颇为犹豫地捏紧纺梭。
苏楹窥见他用力的指骨,慌张的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没什么好慌的,即便仪式顺利,她与齐斐也不可能是一对正常夫妻。
她默默回想与之成婚的好处,心里更平静了。
要是齐斐仍旧拒绝成婚,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做姑子,无所谓了,去了庵里再说,没准那是个好去处。
喜婆见齐斐不动,急了,扯着他袖子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忘了娘娘所托吗。你这个时候撂挑子,气性烈的娘子可就一头碰死了!”
齐斐鸦睫一颤,脑海中浮现他在祖师面前丢的圣杯。
无妨,祖师同意了。
这是他的劫。
纺梭重新挑入盖头边角,他轻轻地撩起绣着落花流水纹的红盖头,看见新娘雪白的脖颈、精致小巧的下巴、殷红的嘴、香馥馥的粉腮,以及半垂着的,似乎酝着羞怯与愁情的眉眼。
在此之前,齐斐恪守本分,不曾正眼细瞧过她。直到此时此刻,苏楹的模样才明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他的心忽地猛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将盖头连同纺梭放进丫鬟托住的红盘里。
喜婆推他坐到苏楹身旁,引两人喝了交杯酒,割发编了同心结,喜婆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淑妃娘娘一直担心齐斐临时反悔,着喜婆好好看着,无论如何先成婚了再说。
如今生米做成熟饭,喜婆总算能跟淑妃娘娘交代了。
围在婚房观礼的女眷看见新娘的脸,有的面带笑容,像欣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有的则心生不忿,下死眼盯她几瞬,记住她的脸。
苏楹并未抬眼,只安然地坐着。
等新郎和堂客们退出去喝酒,苏楹接过秋棠捧来的玫瑰馅元宵吃着垫肚子。
从清晨起床开始,喜婆为了避免新娘失仪,连温水也禁止新娘沾口。她着实饿了。
热气腾腾的甜食下肚,苏楹整个人舒坦许多。
“娘子,再用些甜酒吧,省得光吃元宵胃里不舒服。”春桃筛了一杯温热的金华酒过来,苏楹吃了一盅,随即坐了坐,看着时辰更衣沐浴。
·
齐斐在外厅只用了几盏素酒,他冷淡惯了,身份又非比寻常,男客们瞅着他的脸色轮流敬上一番便作罢。
掌灯时分,仪官委婉地劝齐斐入洞房。齐斐略一颔首,起身往正房中去。
齐斐一走,男客席间的氛围蓦然一松,众人不再端着,喜气洋洋地喝酒吃菜。
虽说今日成治帝和淑妃都没来,整治酒席的厨子却是鸿胪寺的人,准备的肴馔更是按照正经王爷成婚时的配置。
成治帝对第五子模棱两可的态度倒真值得玩味了。
当今太子在年少时便被诊断患有消渴症,如今尚在青春,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谁又知道到底如何呢?
五殿下若不痴迷道法,可能成治帝就把他养在身边了。
不过本朝太子立嫡不立长,无嫡则按序齿论。即便太子将来当真不中用了,他前面还有几个兄长呢,且轮不到他。
今日前来赴宴的人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齐斐并不关心。
他去浴房沐浴毕了,如往常一样去静室做晚课。
若拙望望上房里的灯火,在齐斐念完颂课,闭目凝神时戳空说:“郎君不去房里不好吧。”
齐斐眼也不睁,淡淡道:“成婚前我已和她说知,我并未瞒她。”
他说过,即便两人成婚,他将来也要继续修道。
他不仅说过,还让她选过。是她自己选择嫁他,他从未逼她、瞒她。
若拙听郎君说得有理,不好继续劝,同守笃一起焚香诵经。
深秋的风一阵阵刮进院子,其中盘旋着呜咽之声。
苏楹带愁的眉眼恍惚出现在齐斐的脑海中。
秋风的悲鸣之声更加刺耳,竟扰散了他默念的经。
她才十五岁,失去了父亲母亲,只身嫁到他身边。若他在新婚之夜留她一人宿歇,她听着杂乱凄冷的风声会难受吧?
或许已经在哭了。
齐斐暗叹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打壶热水送到上房去。”齐斐吩咐道。
他亦进里室拣出方新帕子。
这条帕子是棉的,要是苏氏哭了,就让她用这帕子蘸热水敷眼睛,去肿效果比寻常丝帕要好。
若拙与守笃依言将添满热水的暖壶送到上房,齐斐袖着帕子姿态闲散地走进来。
三更更鼓已经敲过了,春桃与秋棠在房外的矮榻上打瞌睡,见齐斐居然来了,忙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行礼。
齐斐扫了她们一眼:“你等为何不在里屋服侍娘子。”
春桃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冷到了,悄悄推一把秋棠。秋棠道:“娘子说不喜人打扰,让我们出来守着。”
其实是主仆三人听说齐斐在静室诵经,以为齐斐今夜不会来,因此互相打发着睡了。
齐斐更加笃定苏氏在哭。
——打发掉丫鬟,一个人躲在房内悄悄地哭。
是他思虑不周,不该放她独守空闺。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屋外守着。”齐斐轻轻推开隔扇,迈步进去,随后将春桃等人关在外面。
春桃与秋棠面面相觑。
若拙和守笃也弄不明白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们知道不该继续待在上房,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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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敞厅床周围的朱红帐幔统统被放了下来,里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里面的人是坐是卧。
桌上燃着雕龙刻凤的一对喜烛,屋内灯光柔暗,齐斐浓黑的影子自脚尖蔓延,逶迤至床帐上。
他侧过身去轻咳一声,提醒苏楹他来了。
然而里面却无动静。
他略一沉吟,缓步走过去;影子慢慢缩短,与他身形相重。
拨开帐幔,他的影子顺着缝隙淌到衾被上,覆住苏楹大半个身子。
刚嫁进来的新娘子睡梦正酣,与白日盖头下的全妆不同,她素净着一张脸,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正红色的软枕上,床帐内萦着一股齐斐从来不曾闻过的清润甜香。
他嗅着那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烛火太暗,他断不出苏楹有没有哭,只觉她的长睫湿漉漉地交合在一处,眼尾勾着抹水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大抵还是哭了的。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他心底滚涌起愧疚之情,正自责着,忽听苏楹嘟囔几声,他下意识俯身去听,苏楹在睡梦中抬起手来攥住他的衣带。
齐斐皱起眉头,伸手去拽。
“爹……”苏楹吸吸鼻子,细声细气,“别走……害怕……”
齐斐睨见有细碎的泪珠逐渐濡湿她的眼睫,一颗心再度被自责与怜悯包裹。
母亲让他娶苏楹是为了照顾苏楹,他却丢她一个人在房里这般久。
齐斐的眸光温软下去,很像在看蹲在屋檐角落里躲雨的小猫。
“别走。”苏楹又哼了一声。
“知道了。”齐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仍旧固执地攥紧他衣带,齐斐无奈,只得侧身躺下。
好在这架敞厅床宽大,即便苏楹没往里边睡,也能挤下齐斐高大的身躯。
齐斐听着苏楹的细弱的鼻息声,望着床帐想,就当救助了一只流浪猫,也是功德一件。
他平稳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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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楹醒来,惊愕地发现齐斐侧躺在她身边,她身子底下压住了齐斐的袖子和衣袍。
“醒了么?”齐斐随之睁开眼睛。
苏楹慌忙裹起被子,退到床板那边。
望着她那双睁得溜圆的眼睛,齐斐瞳中划过一丝笑痕。
他撑身起来,道:“如今已经辰时了,今后我卯时就要起床做早课。”
今日是成婚的第二天,因她睡得熟,齐斐不好弄醒她,只得旷一天早课。
苏楹半梦半醒地点头,过了片刻,补充道:“记住了。”
齐斐唇畔微弯:“每天晚上酉时用完晚饭,我会去静室修持,亥时回卧房休息。你以后要是困,便可像昨夜那样先睡。”回想起苏楹的梦话和可怜兮兮的眼泪,他道:“我会回卧房陪你,你安心睡。”
苏楹:“……哦。”
两人前后脚起床,齐斐去屏风后面更衣,春桃与秋棠进来服侍苏楹。
苏楹想起新妇在嫁进来的第二天好像要去给公婆请安。
她看向屏风后面的身影,暗想,她和齐斐的这一进屋子算单另的,何氏毕竟不是齐斐亲娘,真论起请安也该是给宫里的淑妃娘娘请安,所以,或许俞家没这个规矩。
再者齐斐也没和她提,她便默认不用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