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绝食啊?
宇文珈觉得背上她,鞋子都陷进泥土三寸了,早知道让刘仪来背她,自己去牵马算了。
这时天色暗淡,暮霭沉沉,黍稷地越发昏暗,远近听不到一点人声,抬头不见一点灯光。
前方和后头都是青黑色的叶片,刮过两个人的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重复,眼前的景象也不断重复,宇文珈感觉脑子都有些昏沉了。
“三娘子?”
宇文珈一个激灵,直起身来,手臂酸胀拖不住身后的人,底礼阿果贴着她滑到了地上。
底礼阿果发现宇文珈背她走久了,脚步有些歪斜,已经是僵硬地在重复脚步了,所以张口唤她,企图给她一个警醒。
底礼阿果伏在她肩上的时候,发现了她脖子上挂着的红色的绳子,衣领的缝隙还能看见编好的绳结,脖颈间是女儿家爱用的头油映下的香味,想来几天奔波,也没有细细梳妆,味道已经很淡了,仿佛能感受到雨滴从深林树叶上滑落的轻盈,和树木燃烧被风刮走烟气后的暖意。
温暖的活力让底礼阿果突然想到,这就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娘子而已,不知道是应下了谁的请求,这般跟着她受累。
底礼阿果复又想到逃出生天之前担惊受怕的日子,和不知被谁暗算的飞来横祸,导致家人分别,自己在潮湿的地牢里受苦受难,险些性命不保。
本想就此了结,没想到又得神助,窥见天光,救她的人她不认识也不熟悉,拿着信物就背了她去,她也只能茫然跟着,祈求不会错付。
此番种种复杂情感,让她在此时此刻酝出泪来。
宇文珈听见声响,回头看她,本就瘦削不堪的脸颊,泪珠零落,在这四下无人的黍稷丛里…..
“跟鬼似的。”
宇文珈轻声说着,心中却十分温柔,抬手用拇指抹掉她脸颊上湿冷的泪痕,并未诧异和责怪。
从怀中拿出那根慈针,她刚刚确实恍惚了,右脚重左脚轻,走偏了方向。
宇文珈背不动她了,扣住她的手腕,抬眼发现她还在流泪,嘴唇抿住,专心且无声地落她的泪珠。
宇文珈觉得好笑。
牵引她的手拉住自己的腰带,笑过之后又叹了口气,这会儿眼泪来得汹涌,宇文珈用手背替她擦了擦。
“别怕,跟着我。”
然后回头查看慈针的转向,选定方向再一次迈开了步子。
月亮不断升起,宇文珈知道再走不到边界,底礼阿果就要力竭而亡了,那自己就在这守着她的尸身,直到天亮,然后立刻回到戎州和阿翁再一次亡命天涯。
忽然前方光亮一闪,宇文珈立刻蹲了下来,底礼阿果也默契地一动不动。
亮光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宇文珈看到了田坎,约莫几十步就可以从地里出来了。
底礼阿果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背。
但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谁在提灯,是巡逻还是过路的行人?
宇文珈拍了拍土地,让底礼阿果坐下,自己挪步去查看一下。
越往前光越清晰,甚至能听见甲冑咔哒咔哒的撞击声。
他们在沿着田坎巡逻!
正前方有一个,不远的距离前后还有两个。
明暗交替的灯光照亮了宇文珈焦急的脸。
宇文珈倒回去,回到底礼阿果的身边,她询问地抬起头。
宇文珈坐下,在她耳边低声说:“有人巡逻。”
底礼阿果蹙眉,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一下子好似支撑不住一般往前跌去,宇文珈立刻把肩膀递了上去。
她顺势靠在宇文珈肩膀上,颤抖起来。
宇文珈也有些着急了,抬手拍了拍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个人像两只耗子一样从田坎窜出去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吧?
或者像蛇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地滑行,应该可行吧?
宇文珈抬头望着天空胡思乱想的模样把底礼阿果吓得抖得更厉害起来。
肩上少女的颤抖终于把宇文珈从妄想中勾回,安抚地拍了拍底礼阿果放在膝盖上的手。
宇文珈指尖动了动,卢至柔在锦荷上挂了一个小巧的皮革袋,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杂物,宇文珈看着轻便便取了下来背在了身上,里面的工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
这时宇文珈想到了卢至柔用来炸地道的那个东西,于是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串通宝,一个干瘪的储水袋,和一个火折子,再无其他。
想来当时事发突然,卢至柔也未给她准备什么锦囊。
火折子倒也可以,但宇文珈犹豫了。
宇文珈把火折子捏在手里摩挲,低头思索着。
最后底礼阿果看着她把东西又收回了包里。
两人依偎着坐了一柱香,彼此都在苦苦挣扎和犹豫。
夜晚土地潮湿,宇文珈的裤子很快被浸湿。
最后是底礼阿果率先打破僵坐,在她腰侧摸来摸去,宇文珈只好错开身,让她摸得更顺利些,只见她从那个皮革袋探了进去,拿出了那个火折子。
底礼阿果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火折子,递给了宇文珈,高度就在宇文珈触手可及的地方。
宇文珈没接。
光是这么递给她,就耗费了底礼阿果许多力气。
她祈求地看着宇文珈。
澄澈的月色下,外族人特有的浓密睫毛没有掩盖她的眸光。
黑暗中明显的金棕色的瞳孔,满是不甘和不忍,牙尖磕住下唇,她似乎想要笑,但嘴角只是颤抖着。
那映满苦楚的眸子,静静地期盼着她,似乎只要她说不,底礼阿果就能立刻撤回手,且绝不会怨恨她。
宇文珈不语。
她就继续苦苦坚持,她的父兄还在等她,是肯或不肯,她只求三娘子能给个答复。
最后,宇文珈两根手指拿住了火折子。
底礼阿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亦平静地和她目光接触。
遂即,她眼中坚毅果敢的锐利,划开那抹狡黠,问底礼阿果:“冷吗?”
底礼阿果不明所以,愣神的片刻,她又笑道:“这可是公主说冷的。”
她站起身来,在底礼阿果的不解的询问中拿出慈针,找了一个垂直的方向,不声不响地大步跑开。
她的衣角又卷起那股雨过深林的芬芳,撞入她视线中的是少女轻盈柔美的背影,却用难以言说的硬朗身姿狂奔了出去。
风声之后,再无半点声息。
底礼阿果才知她隐藏声息的功夫这么纯熟。
不知等了多久,在拿不清她是否要丢下自己而去的瞬间,正前方升起点点红光,不过片刻,火舌卷上叶片被风推上了高处。
底礼阿果差点要落下泪来,底礼阿果知道雟州百姓为了配合朝廷和吐蕃打仗,又不幸碰上这大旱,已无粮可吃,这眼看着就要成熟的黍稷,将会在成熟之后被官府送往各地解困。
她是来自南方的外族,指望着这些粮食的雟州百姓才是宇文珈的同族,她不敢请求,但又不得不请求。
猩红的光亮扩散,照在底礼阿果脸上的红光,蓦地被挡住,随着远处呼叫声响起的同时,手腕被握住,宇文珈的脸出现在她近前,她跑得气喘吁吁,一口气换上来后,重复道:“这可是公主说冷的。”
底礼阿果捂住嘴,轻轻嗯了一声,眼泪挂在了她的睫毛上,久久落不下来。
宇文珈立刻把她背了起来,她顺势埋入宇文珈的脖颈旁。
此时那滴泪才落到了宇文珈的耳朵上,顺着耳朵的弧度滑落,滴在了土地里。
而宇文珈已无暇顾及,铆足了力气往前跑去,正前方的光亮果然都在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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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处奔去,不过须臾,前方已经畅通无阻。
宇文珈故意把火点在了离田坎不算远的地方,连着烧了四五株黍稷,直到枯焦的烟气熏得她眼眶发涩才离开。
火势规模不大,也离田坎不远,但又能引起骚动。
宇文珈探出头,只看到了漆黑一团的道路。
正在她琢磨走哪个方向的时候,马蹄声将近。
“三娘子!”
刘仪立刻下马把底礼阿果放了上去,宇文珈紧随其后。
三人快速甩开身后前奔后走的灭火声。
宇文珈回头看了一眼黍稷地,官兵全部朝起火处涌去,居住在这里料理这片农田的农户也喊叫着跑了过去。
底礼阿果握住了她放在缰绳上的手。
瘦小冰凉的触感,让她回神。
奔走的途中,无声的静默。
三人终于在黎明前到达了下一个点位。
一场接一场的劳累奔波,放松下来后宇文珈和底礼阿果相继倒下。
锦荷带着他们来到媚水,岸边因为南来北往的行人,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渡口,天刚刚擦亮,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大小船在媚水上左摇右晃。
锦荷在云宝客栈前停下时,宇文珈和底礼阿果纷纷栽下了马,刘仪飞扑咬牙才扛住了她们两个,低声唤着里面的人出来帮把手。
掌柜是卢至柔带去刺史府栽花的其中一个。
宇文珈勉强放心,随即就累晕了过去。
这回劳累过度,宇文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数年来让她梦魇的宇文谷。
宇文谷前的小溪,从远处流到她脚边,清亮的蓝色越靠近她越红。
昏暗的红色血水像毒蛇一般缠上她的脚踝,顺着小腿而上让她无法动弹,也迈不开步子。
她无休止的挣扎无法阻碍族人尸身的一一显现,一张张惨白的脸大如车,不断从她头上哀嚎着掠过。
她的尖叫阻塞,张大嘴巴也哑默无言。
“珈儿,苦了你了,我的孩子。”
她的祖父,出现在了宇文谷溪流的尽头,无边的血色下,只他一人服饰如常。
“你!”
宇文珈尖声呵斥。
她崩断了周身缠着的红色血水,踉跄朝前。
“宇文籁!”
她大逆不道地喊着祖父大名,食指指着他。
“你为何不先行回家报信!”
那人面容不清晰,隐匿在云后,只嘴唇微微笑着。
“珈儿。”
“你为何要去洛阳!那和我们家是反方向!如果我们!”
宇文珈跑了起来,想要抓住他的衣袖,不管她怎么奔走,那人都无法靠近她。
“如果我们先回家,就能告诉大家,保护大家,让大家藏起来!”
她拼尽全力跑着。
血水被她踏开,飞溅到脸上,眼睛里,口鼻里。
那样令人作呕的温热血气,她胃里一阵难受。
跪倒在地。
“为什么!不先回家!”
“那如何能换得你活命?宇文氏的命脉如何延续?”
他终于被她逼问出了一个答案。
“那怪我,都怪我!我们应该先回家!我不应苟活,那可是全族的命啊!”
她哭喊着,双拳锤在血水里。
“不,怪他们。”
他飞了起来,隐匿的云雾变大了,把他的身体吸了进去。
宇文珈着急起来,撑起自己又想去追。
那些血水变成了铁锁缠上了她的躯干。
“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她的手指兀自向前。
空洞的山谷只余回音。
“不!!!!!”
宇文珈倒吸一口气,惊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