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你是什么人?”
卢至柔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看也不看他说道。
车夫匍匐在马蹄前,先前被踯原摁住脖颈吃了好一嘴马屁股后的杂草,反抗无效后现下脸撑在地上沉默着。
宇文珈不确定这车夫啃了一嘴马粪要怎么回答他。
卢至柔也不急,朝宇文珈点点头,踯原送来一杯和他手里一样的热水。
寒气入体的夜晚,她握着这杯水感激地冲踯原笑了一下。
她一边小心地抿着热水,一边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杯子吸引目光。
踯原走过去踢了一脚他,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翻过身来,口鼻离开那令人作呕的粪草。
他把泥土从嘴里吐了出来,但是没吐干净,嘴张开在那难受地啊啊叫着。
踯原拎起来烧水的小银壶,烫舌的水直接浇到了他的嘴上。
他更大声地叫了起来,原地滚了起来,宇文珈嫌恶地皱起眉来,垂下了眼。
她可以更仔细地端详这个漂亮的杯子了。
柳叶把这个杯子分成了八瓣,近圈足处饰一圈荷花,每一朵花瓣托起这个杯子的一瓣,八瓣上是精细的狩猎图。
猎纹八瓣杯。
这是皇城的达官贵人才能用的金银器。
他不但有还有一对儿。
宇文珈眨了眨眼睛,视线回到还在痛苦喊叫的车夫身上。
卢至柔在宇文珈视线过来的一瞬垂下眼,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三根手指拿住这个漂亮的猎纹八瓣杯,轻轻地旋转、摩挲、把玩着它。
好似躺在地上的车夫不是他审问的对象,这个八瓣杯才是。
好一会,车夫终于吐干净了口腔里的土,燎了一嘴的泡子,口齿不清地想朝卢至柔这边爬来。
“郎君…小的,不明白。”
“这糖可是郎君给他的?”
宇文珈小心捏着八瓣杯走了过来,张开五指给卢至柔看,手掌上还有糖水糊成的亮晶晶一层。
“自然不是。”
“我想也是,郎君这马一看就金贵,怎么会吃这种粗制的糖。”
这糖颗粒大且粗,那马的辔头都非同一般,宇文珈才觉得奇怪。
宇文珈把八瓣杯里的水倒在了手上,洗掉这层黏腻。
“哪里来的癞木果?”
“癞木果?”宇文珈问。
“他在糖里加了这个,所以松鼠舔了才会突然疯魔,你应该庆幸这种果实的汁液接触皮肤没有害处。”
卢至柔看了一眼她洗干净的手掌说道,在月光下细嫩的手掌呈现莹莹玉色,只一眼他就移开了视线。
宇文珈甩了甩水。
“把剩下的癞木果交出来,我就求这位郎君饶了你的性命。”
宇文珈好像来了兴致,笑得阴风阵阵,诡云连连。
踯原不可置信地挑眉瞪着她:你凭什么替我们郎君做主啊?
宇文珈见卢至柔没反对,那诡异的冷笑瞬变,冲踯原故作姿态地柔柔一笑。
踯原:……
“你…就是你这个小娘子,害得我好一顿…”车夫趴在地上,看不到她的脸,但咬牙切齿得好像牙齿间是她的皮肉。
“好一顿屎吃?”
宇文珈笑道,把八瓣杯还给卢至柔。
“你拿这种糖来喂马,没想到被我看到了,但你又没想到的是我嘴馋要了去,你想着毒不疯马,把我药疯了也行,谁曾想我一直没吃。谁说你躺在那不是一直等着我发病呢?”
“眼看着松鼠发病了,你慌了,这就想跑了?”
卢至柔俯下身,盯着他说,又嫌他嘴臭,把他踢远了些。
这车夫见没得可狡辩的,只好蠕动他的身体,变成跪伏,脸埋在手背上,开始苦苦哀求。
“小的是雟州刺史赵使君的州郡兵,听到郎君欲劫赵使君的人,这才出此下策,小的想先行报信,绝没有要谋害各位郎君的意思。”
“你可知癞木果毒性极大,你居然给了这位小娘子,还说没有害人之心。”
“小的不知,小的只知道它药性是有些刺激,但还有人拿它来克制发了癔症的病人……”
他为了自己的脸不被宇文珈看到,更深地埋在地上。
“这果子吐蕃才有,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州郡兵,哪里得来的?”
“这果子并不少见……”他有些心虚。
卢至柔心下几分了然,不愿宇文珈在旁侧探听,随即岔开了话题。
“雟州境内的州郡兵,怎会在戎州谋生?”
卢至柔微微皱眉,雟州竟然有流窜在外的州郡兵
“这个……”
他声音发了抖。
他这几句话都听着另有隐情,宇文珈实在不好再听下去,便主动走远了些,找了一处干燥一点的地方把自己的斗篷垫在地上准备休息了。
卢至柔见她走远了些,蹲下来低声问了那个车夫几句。
随后卢至柔悄悄对踯原说:“传信让他们去查查雟州是否还在与吐蕃互市?”
说起来,大隆与施浪和谈,就是因为吐蕃来犯,益州大都督进言恳请朝廷杜绝两边开弓的局面,圣人才动了求和的念头。
吐蕃虽被击退一番,但绝对没有开放互市,边境封锁,这籁木果是怎么在军中流传的?
卢至柔抱着剑倚靠在树干上,合上了眼。
第二天换了宇文珈在前面赶着马车,车夫捆得极严实,丢进了车厢内。
“只能委屈你一下了。”卢至柔坐在马车上,充满歉意地微笑着。
宇文珈看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他肯定是用对待平城的那些尊贵小娘子的方式对待自己,宇文珈就觉得发麻。
宇文珈浑身抖了抖,表情龇牙咧嘴,在踯原发难之前把他们甩在身后。
踯原瞅了瞅自家郎君的脸色,仍然挂着和煦的微笑,但目光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天卢至柔一直催促着前进。直到几人终于从山里出来进入戎州境内,宇文珈才得以休息。
“辛苦文家娘子了。”
宇文珈摆摆手。
客栈的店小二领她上楼去休息,她累得浑身无力,怎么到床上的都不知道,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卢至柔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
踯原把一碗加了奶的粥放在她面前。
宇文珈没什么好拒绝的,大口吃了起来。
“我们明天就要去完成这档事。”
卢至柔好像好不容易找到空档,还没等宇文珈咽下去第一口,就开始说。
宇文珈看了他一眼,有些不露痕迹的责备。
“时间紧,咱们的任务重。”
卢至柔还是有礼地一笑。
宇文珈快速地吸着粥,往嘴里塞桌子上的面食,同时大胆地瞅着卢至柔。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处处有礼的人,前天夜里的那股狠劲从何而来?
“不知小娘子家中排行第几?”
“第三。”
“文三娘子。”
卢至柔立马用行第来叫她,宇文珈立刻停下了筷子。
“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就是了。”
宇文珈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那张舆图特别简陋,我们还需要去实地考察更详细的地图。”
“他只有这一处宅邸?你怎知那小娘子就一定被关在里面?”
“他自然不止这一处,其他的宅子我已经派人去偷偷打探了,只有刺史府的偏门偶尔会有奴仆采买小娘子用的物品。”
“这没什么奇怪的,使君夫人总要采买吧。”宇文珈不在乎地说道,眼睛却因为嘴里的美食微微眯起。
“主母采买怎会从偏门偷偷摸摸地去,刺史府是有供下人出入的侧门的,且主母采买的日子是有规律的。”
宇文珈点了点头,表示有道理。
“他买走底礼阿果多久了?”
“大概半月了。”
宇文珈嗯了一声,喝了一口粥,想了想再说:“恐已遭不测。”
卢至柔平静地说:“死也要见尸,无论如何要给蒙诏一个交代。”
“蒙诏?不是说是施浪诏的公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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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边疆作乱的也是施浪诏吧。”
公主被劫,施浪王回去集结了大半兵力,前几日开始对边疆军镇发难,军书正往朝廷送去。
“蒙诏首领是底礼阿果的生父,后来两个群族为了停战,蒙诏把小公主送了过去做质,施浪诏的首领成了她的养父。”
“原来是这样。”宇文珈了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相当于是要给两个部落一个交代是吧。”
“正是如此,前段时间施浪进谏为的就是停战的事,回来的途中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来找你之前边境已经开战了。”
宇文珈听呆了。
“他不是刺史吗?为什么要买卖别国公主?”
“其中缘由不知。”
宇文珈神情不自然,皱着眉问:
“益州钱都督拿他也没有办法吗?”
卢至柔摇了摇头。
宇文珈明白这其中肯定各种关系盘综错节,不再追问。
“底礼阿果找不回来,南边的战事就不会停?”
“现如今是的,这仗不能再打了,吐蕃来犯,圣人也盼着这事早点结束,这会儿可出不得差错。”
“赵关杰是朝廷命官,他为何不惧?”
“不知。”
宇文珈嘴唇微张,嘴里的粥差点包不住,赶紧咽了问道:
“你是让我去把底礼阿果挖出来吗?”
“是的。”
这语气听着,不管死活只要挖出来就行了,宇文珈打了个寒颤。
随后皱着眉嫌弃地瞥了瞥这个男人,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客栈。
“她那是什么表情啊?”
踯原嚷嚷了两句。
卢至柔起身跟了上去。
“那施浪诏怎的没派人来寻?”
“镇边军将姚大总管治下严苛,用兵如神,边境只出不进。”
宇文珈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小公主真真是孤立无援。
但哪里轮到的另外一个州的司马来管这事?
顶上刺史在哪?益州都督在哪?再不济安南都护府的大都督又在哪?即使都不顶用,平城还有圣人呢!
所有人都拿这个赵关杰没法子,他们三个能做什么?
宇文珈突然站定,转身看着两个郎君,眨了眨眼睛。
“我知你心中盘算,如今这事,只有我等三人。但三娘子,大者不能,小者不为,是弃国之道,捐身败义。”
卢至柔抢先开口,双手抱拳,双目紧盯宇文珈的脸,目光中有一种柔和的热忱,好像并不急于劝她,反倒是柔软无力的温热,全然无害。
“卢司马是君子,剑南道还有这样的司马在,是我们百姓的福气,君子当然喻于义,但我这样的山野刁民,与小人无异。”
宇文珈同样抱拳,朝他行了一礼。
“你怎知无利可图?”
宇文珈抬眼,卢至柔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继续说道:
“若三娘子喻于利,我这里自然有你想要的利。”
宇文珈笑了,那双似长夜不灭之灯火的眸光没有丝毫闪烁,微微眯起的眼眶表达了她的不屑。
“钱财并非你所求之利,在下既奉命而来,三娘子不问问是谁的命吗?”他停顿了一下,朝前走了两步,在宇文珈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才发现他竟然比自己高出那么多。
自己不得不仰视他,这似乎正合他意,他垂下目光,笑容依然柔和,但染上少许阴森。
“我一山野小民,活着已是不易,求财也得拿命估量,不管郎君奉谁的命,我都不愿意拿命相搏。”
“前方是改命之局还是杀身之网,还需小娘子只身看过,才能给出定论。”
他又靠近了一步,她小腿肚子有根筋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她无法挪动半步,她想着要如何缓解的时候,心中莫名的紧张迎接到了他那像恶魔一般的低语。
“你说对吧?宇文珈。”
她猛地睁眼,不良预感此刻得到印证,脚后跟不受控制地朝后倒退一步。
他英气的面容就如红光照耀下的极恶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