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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作者:却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殷芙皱眉望着玄霜的脸,捧着药罐,迟迟未动。


    她实在不想用手去触碰那些丑陋可怖的红疹,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个办法。她唤来惜月,命她去取一根干净的,挑染衣裳时所用的细长竹棍。


    殷芙将竹棍的一端浸在药罐里,滚满丰润的膏脂,按在玄霜脸上,细细滚碾,再一下下抽打,让那药膏渗进皮肤里去。


    竹棍抽在脸颊,声响沉闷。


    暗卫跪在地上,高仰着脸,若是不知情的见了,还以为是哪个犯了错的奴隶,在被大小姐教训。


    脸上很快浮起道道显眼的棱印,玄霜薄唇紧抿,脖颈鼓起暗青筋络。


    他忽而意识到,大小姐……是不愿碰他,所以才会如此。


    眼睫猛然颤了下,玄霜攥紧了双手,胸膛微微起伏。


    是了,没有这张脸,他什么都不是,大小姐又怎么会愿意碰他。


    不知过了多久,殷芙终于停了手,把药罐递给他,叮嘱道:“好了,这药一日要涂三次,自己仔细着些。”


    “是,大小姐。”男人低垂的眼睫下,一双漆眸深邃平静。


    殷芙的视线扫过他破烂的胸前和大腿,半晌,轻描淡写道:“身上不许上药。”


    “……是。”玄霜嗓音沙哑。


    这副身体,唯有这张脸是金贵的,至于其它地方,自然不配得到大小姐半点怜惜。


    “行了,下去吧。”他如今这副模样,殷芙一眼也不想多看,扬了扬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暗卫的身影很快听话地消失在门口。


    殷芙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人是走了,可那张被疹子毁了的脸还是时不时地在脑海中浮现,和裴钰温柔清隽的面容模糊在一处,令她心烦意乱。


    早饭殷芙只用了几口清粥便搁了碗,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叫来项丛,命他这几日务必寸步不离地盯着玄霜,虽然那七白膏有止痒之效,但还是得看紧了,不许他擅自抓挠。


    大小姐亲自交代差事,可见此事何等紧要,项丛忙答应下来,“小姐放心,奴才一定看好他。”


    项丛前脚刚走,后脚惜月便进来了。


    见殷芙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一手轻轻按着眉心,似乎不大舒服,惜月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轻车熟路地替她揉按起太阳穴。


    “何事?”殷芙闭着眼睛问。


    惜月犹豫了下,小声把方才丫鬟们碎嘴议论的事说了。


    “……小姐,素玉在乡下散漫惯了,不懂京中人情规矩,那张嘴也没个把门,您留着她,奴婢实在担心,有一天她会害了小姐的名声。”惜月忧心道,“奴婢知道小姐顾念旧情,不如就给她一笔银子,将她送回白沙村,寻户好人家许了,也不枉她跟了小姐一场。”


    殷芙淡淡道:“私下议论主子,是为大不敬。念她们年纪还小,只罚十板子,长个记性便罢了。既是在本小姐院子里伺候的人,你也该给她们立一立规矩,管几个小丫头,应当难不住你。”


    惜月连忙道:“是,奴婢一定尽心管教,不该传出去的话,绝不会从芙花院里传出半句。”


    顿了顿,她忍不住又问:“那素玉……”


    倒不是她存心排挤素玉,她虽不喜欢素玉,但也没到讨厌的地步,何况她如今已是殷芙身边的管事大丫鬟了,素玉走不走,都影响不了她什么。


    只是这样一个爱讲闲话的丫鬟放在身边,她终究替小姐感到不安。


    殷芙闭着眼静了半晌,“她毕竟照顾过阿钰,那段时日,也多亏了她帮忙。”


    当初裴钰为她挡刀受伤卧床,她和惜月两人又要看顾李蕙,实在忙不开,便从村头人牙子手里买来了素玉。


    一共六个小丫头,都瘦得和竹竿儿一样,巴巴地望着殷芙。


    玉和钰同音,也算是缘分,因着这名字,殷芙便把素玉带了回去。


    后来,也是素玉守在空荡荡的木床前,痛哭流涕地告诉她,裴钰没了。


    想起旧事,殷芙呼吸微深,没再说话。


    惜月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姐待裴公子情深意重,哪怕只是个曾经照料过裴公子的丫鬟,到底也有不一样的情分在,哪能轻易舍下。于是她也只能顺着殷芙的话将此事含糊揭过,“是,奴婢晓得了。往后,奴婢多提醒着她些便是。”


    晌午,殷芙用过饭,小憩了片刻,便按照约好的时辰去了松寿堂,听杨望松讲授课业。


    她学得很快,许多东西一点就通,尤其在诗文之道上,颇具天分。


    杨望松对她赞不绝口,殷芙便也坦言,裴钰曾经教过她一段时日,杨望松所讲的这些,有大半她已经学过了。


    提起裴钰,两人不免都有些感伤。


    傍晚,殷芙回到芙花院,房中已摆好了饭菜,厨娘惦记着院里主子喜食鱼脍,卯足了劲头苦练刀工,今日又片了一碟送来。


    殷芙才别过杨望松,心里还想着裴钰的事,看见案上摆着的鱼脍,不由又想起了玄霜的脸。


    她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将那碟鱼脍赏了素玉,又让吩咐小厨房,以后一日三餐,皆不许见鱼。


    戌时初,案角点起烛灯,光影幢幢。


    没有玄霜伴在身侧,殷芙几次落笔,皆不得满意,好不容易画成一张,偏偏最后画那颗眉间痣时,手腕不知为何抖了一抖,那点嫣红便落在了画中人的脸上,如刺目的红疹。


    这一晚,殷芙做了个冗长的噩梦。


    梦里,雨声潇潇,郎君叩门而来,篷帽下的脸,却没有眉目五官,一片红艳艳的模糊。


    她猛然关上了门,惊坐起身,额头冷汗涔涔。


    惜月进来时便看见殷芙怔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乌青。


    惜月赶忙走过去,拿帕子替殷芙擦拭着额头的汗。


    “小姐昨夜可是又没睡好?这纪大夫开的安神药也不管用啊,如此下去,小姐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殷芙拿过茶盏喝了口茶,心不在焉道:“我没事,只是做了个不大好的梦。”


    勉强下榻用了些早饭,殷芙缓了半晌,仍觉神思倦怠,身上也恹恹的提不起力气,索性称病休息,让杨望松这几日暂且不必来殷府教课。


    在榻上躺了两日,恍恍惚惚的,殷芙又做了许多梦。


    大多都是些在白沙村时候的旧事,梦里,她挽着裴钰的手走在白沙村的早集上,拿起一支素簪笑着问他好不好看,一转头,郎君的脸却仍旧模糊一片。


    慢慢的,梦里的情景又变了。


    落着雨的草屋,小院里盛开的朝颜。


    半支的小窗下,郎君轻打薄扇,随月色淌进一捧流萤。


    忽地,那张脸又逐渐真切起来,那人穿着裴钰的衣裳,却跪在她身前,低眉垂目,如一柄收鞘的利刃,嗓音低哑地唤她,大小姐。


    “小姐?小姐?”


    惜月的声音将她从睡梦中摇醒,“快别睡了,相爷过来看您了。”


    听说殷芙生病,李蕙过来看了她好几次,殷至邺心中也牵挂着,奈何政务繁忙抽不开身,今日还是特地告了半日的假回来的。


    殷芙顿时清醒了大半,忙起身收拾了,一面朝前堂去,一面让惜月去沏一壶清山雪芽,是爹爹以前最爱喝的。


    远远望见殷至邺坐在堂中,殷芙理了理衣裳,正要福身行礼,殷至邺忙站起身,抬手拦住了她。


    “好端端的怎的就病了?府医若不管用,改日爹爹去求了你姑姑,请位太医过来给你瞧瞧身子。”殷至邺眉头紧皱,“瞧你,这几日又瘦了不少。”


    殷芙笑道:“爹爹,阿芙没事,只是这两日有些睡不好,白日里总是困,所以才同杨夫子说了假。”


    殷至邺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有精神,不似病容,应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惜月上了茶,父女俩坐下来说了会儿话,殷至邺问起她在府中待得可还习惯,若有想添置的东西,只管同管家去说。


    “对了,前几日,你娘同我说了些事情。”殷至邺瞧着她神情,到底没再提裴钰的名字,只柔和道,“这些年你在外头受了不少的苦,爹爹对你多有亏欠,还不及弥补,也不想你太早嫁人。你娘那日一说,爹爹也想明白了,任外头如何议论,咱们殷家又不靠名声过日子,你既不喜欢那沈公子,咱们便不嫁,便是养你一辈子,爹爹也是养得起的。”


    殷芙弯眸笑起来:“多谢爹爹。”


    多年未见女儿这般朝他笑过了,殷至邺一时恍惚,眼眶倏然一红,忙低头喝茶,假装是茶雾烫红了眼睛。


    “只是,这件事毕竟是陛下的意思,待陛下病愈,我便带你入宫面见陛下,阐明此事。陛下怜惜你,应当不会太过为难,再不济有你姑姑在,总能办成事的。”


    殷芙看见两鬓斑白的父亲眼角的红,心口不禁也有些发酸,她别开脸假装没看见,故作欢喜道:“好,有爹爹在,阿芙便安心了。”


    虽然她已经不再是幼时粘在殷至邺身后,事事都要依靠爹爹的女娃娃了,但爹爹……应当还需要她的依赖。


    品着盏中清香醇冽的清山雪芽,殷至邺愈发感叹女儿贴心,殷芙见他喜欢,便又给他添了两回茶。


    殷至邺忽然想起什么,不由一拍脑门:“瞧爹爹如今这记性,只顾着喝茶,险些忘了要紧事。听你娘说,你想寻个师父教你习武,爹爹这几日一直留心着,总算遇着一位合适的,只年纪小了些,虽称不上师父,但论本事,也是足够的。”


    说起这差事,可着实费了殷至邺不少心力。若殷芙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便罢了,京中有不少身手好的练家子,都乐得接个赚钱的活计,可一听是相府的千金,皇帝亲封的安平郡主,便都打起了退堂鼓。


    要练本事,自然免不了磕碰受伤,郡主何等尊贵,万一伤了哪儿,赖到他们头上,这罪责可没人能承担得起。


    他托了不少人帮忙留意,终于有一人毛遂自荐,就在方才,寻上门来。


    殷芙也知道此事难办,不由好奇道:“这么快就寻到了?是何人?”


    “此人名叫林平,年方十六,如今在戍京司任职。”殷至邺道,“说来,也算是有些缘分,他母亲是永康侯的妹妹,论辈分,他该唤那位裴家三郎一声表兄。”


    一刻钟后,殷芙见到了这位年纪轻轻的戍京司副卫将军。


    林平笑嘻嘻打量她:“一早便听闻郡主仙姿玉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比郡主年纪小些,便攀个近,唤郡主一声姐姐,姐姐应当不介意吧?”


    殷芙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十六岁便能入戍京司,可见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如此,他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倒是勉强可以忍受。


    林平坦然由她打量,“姐姐是不信我的功夫?我虽年轻,和司中那些前辈们自是没法比,但用来教姐姐却是绰绰有余。旁的不说,论剑术,我若称第二,京中可没人敢称第一。”


    狂妄自大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殷芙微微皱眉,看向他身上佩剑。


    “戍京司事务繁忙,难为林副卫,还愿空出闲暇来教我。”


    林平也不急着露两手,悠哉游哉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有一事好奇,想借此机会,亲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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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姐姐,所以才自告奋勇,向相爷揽了这差事的。”


    “听说姐姐曾与我那三表兄私定终身,这话可是真的?还是姐姐拿来推脱沈家婚事的说辞?”


    殷芙面色不改:“婚姻大事,怎可胡言戏说,自然是真的。”


    “可姐姐不是说,我三表兄已经死了吗?”林平眨巴眼睛,一脸坦荡,“何况我那三表兄也没什么好的,如何配得上姐姐?我从小借住在裴家,这些年也见过他几面,一身酸掉牙的文人气,怪不得舅舅不喜欢他呢。”


    一旁的惜月听得心惊胆战,平日里她是万般小心,生怕不小心提及了裴钰的名字,惹得小姐伤心难过,可这人不仅明目张胆地在小姐面前提起裴钰,还、还说了他许多坏话……


    殷芙眸色深了深,想着他还未及弱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不想和他计较什么,可林平却偏偏倒豆子般说个不停:“再者,姐姐不是不喜欢那些秀气书生吗?不然,为何瞧不上那沈状元。”


    “找郎君还是要找个身体健壮,能打能抗的,姐姐说是不是?否则和我那三表兄一样,早早没了,只留姐姐独自伤心,实在没良心。”


    林平挺了挺胸脯,终于图穷匕见,“若是姐姐瞧得上我……”


    殷芙淡声打断他:“是侯爷授意你来的?”


    林平一顿,脸色微微发红,“是,是舅舅的意思……”


    说罢,又连忙找补,“但,我也是真心喜欢姐姐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男子会不喜欢美人。


    那日宫中之事传到裴决耳中,裴决大为震撼,那个被他丢去乡下的没用儿子,竟有本事攀上相府,偏又福薄,早早病死了。


    朝中文武两派关系向来不算亲近,若能同殷家结为姻亲,自然是件极好的事,奈何他两个儿子都已定了亲事,思来想去,唯有林平可用。


    林平起初还十分不愿,直到一日,他在酒肆遇见吃醉了酒的沈清,从他口中听说殷氏女娉婷艳绝,便按捺不住动了心思,这才有了今日这番行事。


    殷芙只平淡道:“林副卫还是再长几年,再来说这话吧。”


    林平顿时脸颊涨红,倔强反驳:“我已经十六了!可以娶妻了……”


    “林副卫若是来议亲的,烦请去寻我父亲商谈。”看在他年岁尚小的份上,殷芙按下了将他毒哑的冲动,“不过看林副卫两手空空,也不像是来议亲的样子。林副卫愿教便教,不愿教,便请回吧。”


    林平急了:“我自然愿教姐姐,而且、而且也不是空手来的。”


    林平把手中的剑递给殷芙,婚事成不成都是其次,他绝不容许有人质疑他吃饭的本事。


    “姐姐初学剑术,用轻便些的剑会顺手一些,这把剑是我特意去铁匠铺子给姐姐新打的,名为归雁。”


    雁……


    裴钰教过她,雁表定情,亦寄相思。


    归雁身似薄绢,刃光如水。


    林平教了她一套简单的剑法,不得不说,此人认真起来,确有几分少年意气,飒爽英姿。


    不过殷芙最后还是没收下归雁,只说是暂时借他的,改日得了趁手的,便还给他。


    既教了她,便算是她半个师父,殷芙待林平还算客气,只是林平那番话,到底还是触了她的痛处。


    是啊,若是裴钰身子好些,便不会早早撒手人寰,抛下她一人。


    殷芙心里想着事,手上剑光流转,片刻未歇,练着练着,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下来。


    她收了剑,擦了擦额上的汗,正欲回房,余光瞥见身后树影轻颤,一瞬又归于平静。


    殷芙停下脚步,朝着黑漆漆的夜色唤了声:“玄霜。”


    等了一息,不见人来,她有些不耐,微微扬高了声音:“玄霜。”


    一道人影无声跃落于地,男人单膝跪于她身后,嗓音和着沙沙风声,低沉动听。


    “属下在。”


    殷芙这会儿心情不好,自然要寻个人发泄,“第一遍叫你,为何不应?”


    玄霜喉结轻动,“大小姐恕罪,属下……”


    方才,是殷芙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这些日子,他听惯了“阿钰”二字,一时竟忘了,他原本,是有名字的。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玄霜垂眸,“请大小姐罚。”


    殷芙哼了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院中夜色漆黑,殷芙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出男人优越的五官轮廓。


    “脸可好些了?”


    “回大小姐话,已经好多了。”


    月华如练,将殷芙手中的剑鞘镀上一层清浅银光,玄霜默了默,低声道:“练剑辛苦,大小姐不必学这些,若有危险,属下会护着大小姐的。”


    倒是难得见玄霜主动和她说话,殷芙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人总要靠自己,你又不会一辈子守在本小姐身边。”


    就像裴钰,当初山盟海誓,白首之约,如今又是如何光景。


    周遭静了片刻。


    而后她便听见跪在身前的暗卫低声道,“属下会一辈子守着大小姐的。”


    “只要大小姐……没有丢弃属下。”


    夜色阒静,男人嗓音低哑,磁沉动听。


    殷芙怔了一瞬,忽而想起昨夜做的梦。


    能出现在她梦里的,唯有裴钰,开口却是玄霜的声音,一声声低唤着她大小姐,令她恍惚分不清楚,她所梦见的,究竟是谁。


    她忽觉心烦,恹恹道:“别叫我大小姐。”


    跪在黑影里的暗卫默了默,片刻后,低声改了口。


    “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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