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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作者:却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小姐未提解药一事,便是要他继续忍耐的意思了。


    玄霜喉结动了动,依言将下颌又抬高了些。


    案角灯影昏黄,少女乌发披散,垂落肩头,更衬得肤白如脂,容色姝艳。


    殷芙神情专注,时不时抬头仔细打量一番他的脸,然后才在纸上落下笔墨。


    玄霜抿起唇,将沉闷的呼吸声压回喉咙里,他不得不想些旁的事来分散心神,以此来自欺欺人地忽视几分身上的疼痛。


    大小姐……是在画他么?


    可他不过一个相貌普通的暗卫,如何值得大小姐浪费笔墨。


    长案后,殷芙画得专注,有了眼前这张像极了裴钰的脸作参照,画起来果然得心应手了许多。


    五官只剩下眼睛未画了,殷芙停笔,看向玄霜的眼。


    男人点漆墨眸沁着冷色,幽深寒凉,即使正在忍痛,也如一潭没有生命的死水,没有半分情绪。


    殷芙不由蹙眉,这暗卫,怎得像个死人一般。


    她冷了声,命令道:“笑一笑,让本小姐看看。”


    玄霜默了一息,他不知该如何笑,于是只能尽力扯扬起唇角。


    “……丑死了。”


    裴钰笑起来时眉眼舒朗,温柔隽秀,观之赏心悦目,从不会如此难看。


    见殷芙一脸嫌弃,玄霜默了默,低声告罪:“属下容貌粗陋,污了大小姐的眼,请大小姐责罚。”


    殷芙睨着他道:“本小姐何时说过你容貌粗陋了?”


    她自幼长于京城,也见过许多风流俊秀的美男子,却无一人如裴钰这般令她惊艳。那时若不是因为裴钰这张脸,她断断不会答允一个陌生男子与她结伴同行。


    殷芙瞥了眼男人微微发抖的大腿,只当没看见,挪了挪宣纸,继续往下画去。


    脖颈、肩膀,衣裳。


    再往下,是裴钰那双作惯了诗词文章的手。


    殷芙指尖点了点桌案,示意玄霜手背朝上,把手放上来。她不擅画手,因骨节难画,光凭脑中想象,是画不出的。


    尤其裴钰一双手生得最为漂亮,指身纤秀,骨节温润,如冷玉雕竹一般,更要画出其中神韵才好……


    殷芙低眸看过去,却看见了一双和裴钰截然不同的手。


    手掌宽大结实,指节分明有力,一看便知是握惯了重器的,右手手背上还有一块极为显眼的刀疤,瞧着很是骇人。


    殷芙皱起眉,裴钰知道她极喜欢他这双手,平日里格外爱惜,绝不会留下如此醒目的伤痕。


    到底只是个不值钱的替代品,瑕疵不少。


    不过……


    那疤印在男人小麦色的手背上,倒并不丑陋。


    殷芙不由多看了几眼,才移开视线,起身去取了一瓶药膏回来,倒了些在玄霜手背,用指腹揉弄开来。


    膏脂冰凉,少女的手指却是温热。


    玄霜僵了僵,看着殷芙一点点将药膏抹在他的旧疤上,心跳莫名加快。


    他仍记得这道疤的由来,戴着漆黑盘蛇面具的阁主将少年们唤进狭小的暗室,命他们将手放在石桌上。一片黑暗中,锋利的刀刃毫无预兆地插入手背,鲜血淋漓,霎时间,尖叫哭喊声四起。


    整整二十人,皆是影阁中的顶尖高手,只有玄霜,死死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学会忍耐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无论痛到何种地步都不可出声暴露自己,身为影阁暗卫,玄霜早已习惯这些残忍的训练。


    可此刻,少女轻蹙着眉,将细腻的药膏打着圈轻轻揉按在那道狰狞的刀疤上,玄霜一时怔住,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下,连谢恩的话都忘了说。


    这是京中容雪阁买来的温颜膏,是祛疤除痕的灵药,殷芙小时候总爱跑闹,时常跌伤,怕身上留疤,房中总要备着一两瓶。


    殷芙忽而想起裴钰掌心的那块胎记,那般冰清玉洁的郎君,唯独手心里有块暗青色的丑陋胎记,那时她曾为此想过好多法子,可惜白沙村没什么好郎中,几番问询无果,也只得作罢。


    这温颜膏最是灵验,再深的疤痕,用上月余也能祛得干净,或许,能除去裴钰的胎记也说不定。


    殷芙眼眸亮了亮,急切地翻过男人手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白沙村时的日子,她执拗地将厚厚的草药敷在裴钰手心,他无奈摇头,温声道阿芙不必如此费心……


    玄霜的掌心并无胎记,只有一层冷硬的茧痕。


    殷芙眸色微怔,几息后才回过神,她握着玄霜指尖,看向他掌中深邃纹路,道道分明。


    而裴钰掌纹极淡,朦胧模糊,有一回她跟着村中算卦先生学会了看手相,对着裴钰的手,却端详了半晌也未曾看得真切。


    殷芙想着旧事,无意摩挲着男人手心粗粝的茧,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裴钰。


    即使容貌再像,也不是他。


    殷芙缓缓抚摸着玄霜的手,指缝,骨节,一处都不曾放过。


    玄霜再无法保持沉默,“……大小姐。”


    大小姐何等尊贵,他一介卑贱暗卫,云泥之别,天上地下,这副躯体,怎配得到大小姐的触碰。


    殷芙闻声抬眸,神色恹恹:“怎么,本小姐碰不得你?”


    玄霜指尖微蜷,并不敢擅自挣脱,只低声道:“……属下的身体性命皆是大小姐的,大小姐想如何都可。”


    殷芙冷哼了声,松开手,把温颜膏扔给他。


    “一日三次,涂抹在疤痕处,按着本小姐方才的手法揉按,可记住了?”


    玄霜低应了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药瓶,攥紧了握在手心。


    时间无声流逝,那毒发作得愈发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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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稍稍前倾了些身体,他便有些承受不住,另一只手拼力撑着地面,才没在殷芙面前摔倒。


    玄霜咬了咬牙,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殷芙脚边。


    “求大小姐赏赐解药。”


    殷芙语气冷淡:“这就坚持不住了?”


    密密的汗珠润湿了玄霜的眼睫,他抿了下唇,尝到自己汗水的咸腥。


    “……回大小姐话,属下至多还可坚持半个时辰。”指甲抠入掌心,渗出丝丝血痕,玄霜声音沙哑,“若属下昏倒,大小姐可用银针扎入属下腰后.穴位,属下便会清醒。”


    殷芙瞥了眼跪伏在脚边的男人,轻飘飘道:“那就再忍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应当正好够她作完眼前的这幅画。


    “是。”


    男人抬起脸,即使已经忍痛到快要力竭,依然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跪姿,冷峻面容覆着薄汗,烛火映照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这副光景,竟别有意趣。


    殷芙不觉多看了些时候,才重新提笔,在砚碟里蘸了墨,继续作画。


    夜色静谧,风声悄寂。


    殷芙揉着发酸的脖颈搁下笔,抬眸看了眼漏刻,还没到半个时辰。


    她挪开镇纸,将作好的画举起来,满意地端详了一番,递到仍跪在案旁的男人面前。


    “如何?本小姐画得像不像?”


    长久地忍痛令玄霜意识都有些模糊,他抬起汗涔涔的眼,看向殷芙手中的画。


    画中男子,五官轮廓,确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唯那双眉眼,却清柔含笑,温煦如春。


    ——大小姐所画之人,不是他。


    玄霜微怔,抬眸看向殷芙。


    她似乎极为满意这幅画,唇角漾着笑,落在画上的目光也炙热深切。


    玄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像。”


    殷芙闻言,心情颇好地将那幅墨色未干的画摊在案上晾着,这才从袖中取出装着解药的瓷瓶,倒出一粒,掰成两半。


    玄霜低眸,双手交叠掌心朝上,殷芙奖励般扔下半粒解药,淡声道:“吃了吧。”


    “是,属下谢大小姐恩赐。”


    玄霜感激地将药丸塞入口中咽下,那股剜骨剖穴般的剧痛终于勉强疏解了几分,虽然仍旧难熬,但至少,他不会活活疼昏在大小姐面前。


    从始至终,殷芙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他,她珍视地抚摸着画上男子的脸庞,良久,才扬声唤道:“惜月。”


    惜月应声而入,“小姐,有何事吩咐奴婢。”


    殷芙凝视着裴钰的眉眼,仿佛仍是烟雨朦胧的春日,他站在白沙村的小屋旁,桃花落满白衣,郎君弯眉对她温柔微笑。


    她缓缓折起画纸,吩咐道:“带他下去,好好教教他,该如何当好阿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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