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湫迈入侯府正院时,竟然有了片刻恍惚。
院子的东北角,曾经种着一片梧桐,是谢蕙君在世的时候,栽种下的。
她生性爱花木,爱四时芳菲不断,也爱夏日浓荫,爱秋日黄叶。
现如今有关母亲的一切都被侯爷彻底抹去,杨湫怔怔地望着院墙出神,忽然想起过去一些模糊的记忆。
她们围着院子捉迷藏,谢蕙君和几位姨娘就坐在回廊上笑着看她们。
而今时移世易,只剩下一地白雪,覆盖了过往所有的痕迹,杨湫收回思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侯爷抹去了谢蕙君的痕迹,风水轮流转,他这位侯府的主人,同样要消失在尘埃之中,无影无踪。
屋中光线昏暗,侯爷躺在床榻之上,唯有一息尚存。
他无比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门口,见着杨湫的那一刻,不知是释怀还是不甘心,面上挤出一丝微笑。
侯爷已经年过不惑,对于一个人来说,还在风华正茂,春秋鼎盛之时。
性命的流逝让侯爷无所适从,最终也不过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之间。
“父亲。”杨湫走上前,仔细地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轻轻开口唤了一声。
他们拥有相同的血缘,本该是寻常的一对父女,或许说不上其乐融融,至少也能维持住表面的平和。
“湫儿。本侯就知道是你。”侯爷早就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即便他的鬓边还没有染上白霜,却已经形容枯槁。
除了杨湫,谁能有这样的医术?
“本侯想过许多人,”侯爷说完半句话,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再继续:“现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人希望本侯活着吧?”
“父亲料事如神。”杨湫平静地道。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侯爷面前,垂着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湫儿,你就没什么想要问的?”侯爷长舒一口气,大概是大限将至,他竟然觉得身体无比的轻松。
杨湫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开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父亲还想要说什么呢?”
她紧接着道:“我知道在父亲心中,所有人都比不过您自己;我也知道在父亲心中,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您的棋子。”
侯爷轻轻地笑了起来,并没有说话。
“我们不甘心做一枚棋子,母亲不愿意,我和我的姊妹们同样不愿意。”杨湫忍住心头最后一丝波动,缓缓伸手去拿自己的银针。
“父亲,或许这是女儿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回到过去,也不愿看见眼前这座侯府。
杨家的门楣不会倒塌,只是再和您没有任何关系,倘若人有来生,希望您不要再托生于此。”
杨湫眼中漫过一丝泪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希望下辈子,你不再是我的父亲。”
就在杨湫将将动手的最后一刻,正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陈玉琼一身白衣,脸色虽然苍白,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三小姐!”她深吸了一口气,眸中迸发出极大地恨意,直直看着侯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陈姨娘?”杨湫愣了一下,不禁转过头看了一眼侯爷。
从进府开始,陈玉琼似乎就别有目的,一直在偷偷地利用相克的药材毒害侯爷。
“我与侯爷之间,有血海深仇。”陈玉琼走上前,平视着杨湫,字字掷地有声。
杨湫不由得为之恍然,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半年前那个跟着侯爷进府,腼腆沉默的姑娘。
“我是襄州人士,家中只有老父与一双弟妹,家母去得早,他们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陈玉琼眼底是彻骨地恨意,令人不寒而栗,她娓娓道来,说得极简单。
“爹上街卖柴火,被侯爷的家仆当街打死。我求告无门,不得已才委身于他。”
杨湫一时间沉默下去,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陈玉琼才对。
“多谢我那些邻居帮助,我才能这样顺利地进入侯府。时至今日,终于能为爹报仇雪恨了。”
陈玉琼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十分决绝:“三小姐,能不能请你,将这个手刃仇人的机会留给我?”
杨湫默然,在心里权衡一番,最终退开半步,忍不住问道:“陈姨娘,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何苦再脏了自己的手呢。
陈玉琼走上前,俯视着侯爷,冷冷地道:“当初你派人打死我爹,可曾想到今日?”
侯爷已然说不出任何言语,只能看着陈玉琼用手帕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想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陈玉琼爆发出难以想象地力量,眼中怒火滔天,只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杨湫背过身去,仿佛不忍心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陈玉琼才放开手,红着眼眶,脸上却是解脱的微笑。
“谢谢你,三小姐。”
庭前不知何时落满了白雪,一片寂静之中,似乎在宣告什么在结束。
“陈姑娘,日后有何打算?”杨湫自觉地改了口,视线落在陈玉琼苍白的面庞上,不禁怅然起来。
陈玉琼走到她身边,伸手抹去泪水,摘下了自己一直戴着的银耳坠。
“这对耳坠子,是我娘的嫁妆,也是我娘唯一留下的首饰。”陈玉琼的眼中再度盈满了泪水,她将耳坠珍而重之地放在杨湫掌心。
“从进来的时候,我就没想着继续活下去。”陈玉琼轻声道:“侯爷杀了我爹,我要找他报仇;我杀了你的爹,你也该找我报仇才是,毕竟这是——”
“不是——”杨湫匆匆打断了陈姨娘:“他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同样要为我的母亲报仇。”
“我知道,侯爷死的蹊跷,旁人难免怀疑你们,但是我不一样。”
陈玉琼唇边荡漾着浅浅笑意,她静静地看着杨湫,眼睛弯成月牙:“我本就是为了报仇才来,一命抵一命,官府也说不了什么。更何况,他还指使人害死了夏姨娘。”
“我才进府的时候,夏姨娘拿我当她的女儿一样,一直到她离开的时候,还念叨着要给我做冬衣。”
杨湫欲言又止,泪水顺着面颊滑落:“陈姑娘——”
短短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让杨湫泣不成声,陈玉琼却是十分释然,伸手抹去了她的泪痕。
“嗯,我记得我略长一岁,便唤你一声妹妹,三小姐别介意。”陈玉琼的嗓音依旧温柔,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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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从未改变:“妹妹,这段日子里,能认识你们,我很高兴的。”
“府里的人没有因为我来历不明瞧不起我,你教我认字,也是我难得的好时光。”
陈玉琼嫣然一笑,像春日里最灿烂的花朵一样:“我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求你日后,能帮我照顾我的弟妹们。”
也许在襄州城的某间房舍里,还有两个垂髫孩童盼着姐姐回去。
来时服下的砒霜开始发作,陈玉琼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岑岑,杨湫慌忙扶住她,连连点头:“好,我答应你,玉琼姐姐,我都答应你。”
“你不要死,我可以救你的,真的。”杨湫口不择言,只能紧紧地抱着陈玉琼不断滑落的身体:“我的医术,可以给你解毒,你答应我,好不好?你活下来回襄州,去见见你的弟妹们,好不好?”
杨湫一叠声地询问,只换来陈玉琼愈发虚弱的气息,她拼尽力气,小声说道:“傻子,这样你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我杀了他,是为了我的爹;你能不计前嫌,对你来说,对侯府的名声来说,这是好事呀。”
杨湫的泪水乍然决堤:“为什么,要替我们这样考虑?明明,明明侯府的人——”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你们没害过我,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陈玉琼气若游丝,靠在杨湫怀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后悔,妹妹,别自责了。我很高兴,我终于报了仇。”
“冬至了,我很想我娘,她包出来的饺子最——”
白雪纷纷,被北风卷入室内,陈玉琼安静地看着大雪,眼前宛然是一家团聚的场景。
很多年前的一个冬至,他们在家里小小的泥瓦房里分着一盘饺子,窗外是邻居们庆祝节气的欢笑,天上有着数不尽的烟花。
她的最后几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淹没在风里,只剩下面上释怀的笑容。
杨湫不知不觉间落下两行清泪,口中喃喃自语:“玉琼姐姐,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庆祝,好不好?”
侯府门前挂起了白幡。
一位定陵侯的时代已经落幕,用不了多久,就会淹没在一场场大雪之中,京城依旧车水马龙,一切都不会改变。
对于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的结果,皇帝也只是付于一声叹息,对于舅父的这个独子,他的感情实在复杂,始终没有一个得体的形容。
乌云嘶吼了一整晚,终于在第二天雪霁天晴,积压在侯府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开了。
杨湫将陈玉琼复仇一事和盘托出,之后大家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想,玉琼姐姐也不愿意留在侯府。”
侯爷暴病身亡,众人却默契的不提陈玉琼,为她入殓,派人送回了襄州,和她的双亲葬在一处。
冬至那天,杨湫一个人坐在飞雪阁里,面对着陈玉琼生前住过的地方,沉默地将一碗饺子放在桌上。
“今天就是冬至了。”杨湫努力挤出一个笑:“玉琼姐姐,我来陪你过冬至节了。”
堂前拂过一缕清风,温柔地围绕在杨湫身边,轻轻吹动她的鬓发,好似在说一声谢。
杨湫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