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艘船只切开清晨的薄雾,沿着运河一路前进,在水面留下一圈涟漪。
“京城码头近在眼前,他们应该准备好了。”
码头上,禁军的身影若隐若现,站在船头的人情不自禁握住了刀柄,准备和伏兵汇合,一举拿下京城。
“成败在此一举,上!”
五天后,余杭驿馆。
杨湫展开二姐寄来的书信,莫名松了口气,她看罢后递给赵瑾,说道:“越王残党尽数伏诛,京城安然无恙。”
“也算意料之中。”赵瑾仍是恹恹的模样,一目十行看过信,勉强有了些精神。
杨湫轻叹一声,垂下眼睛,不再多言。
这一趟峰回路转,谁也没料到会牵扯到惠春园,即便只过了数月,也让人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提起侯府,杨鸢却在信中语焉不详,只催杨湫早日回京。
“我们是不是该起程回京了?”赵瑾忽然问道。
杨湫一愣,在心里思忖片刻,默默点头道:“的确,马上就到年节了,也该回去了。只是你——”
她话音里透出隐隐担忧:“一路舟车劳顿,对你休养并无益处。况且叛军虽平,还有一些——”
更何况,从姚家庄搜集出来的证据,定陵侯和越王之后过从甚密,甚至暗中帮助了他囤积反贼,都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你在担心侯爷的罪证落入他人之手?”赵瑾小声问道。
杨湫点点头,压低了声音,眉目间仍然带着怒气:“他两头下注,反而害得我们为了他提心吊胆,尽力周全。”
赵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河洛的事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时候该大义灭亲。”赵瑾犹豫再三,仍是说了出来:“侯爷的罪孽是他一手造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杨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合上双目,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明白,等回京之后,我就想办法。”杨湫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坚决:“我还有其他的亲人,不能被侯爷连累了。”
钦差卫队重新起航,这一次,是真正的归来。
京城里纷纷扬扬落下大雪,谢芷君坐在长乐宫里翘首以盼,薇姑姑的脚步急匆匆踩过宫道,顾不上白雪自己沾了一身。
“娘娘!回来了!”薇姑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惊喜:“殿下和三小姐,都回来了!”
谢芷君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薇姑姑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白雪簌簌而落,宫道尽头,有两个身影并肩而来,比谢芷君记忆中清瘦不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芷君喃喃道。
由一块奇石牵扯出来之后这么多风波,整个秋冬都不得安宁,此刻到了年关,才终于有了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皇帝念及平叛的功劳,金银珠宝的赏赐自不必多提,他额外加封杨湫为太医院院判,将她研制出的药方广而告之,许了杨湫一个著书立说的机会。
谢芷君思念甚深,将二人留在宫里小住几日,这才依依不舍放杨湫回去。
定陵侯府一如既往的死寂,听闻杨湫归来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变化。
杨湫扶着薇姑姑的手下了车,简单客套两句,便举步向府内走去。
“三姐,你回来了!”
杨湫入府,却不见其他姐妹,仅有杨绮一人外出迎接,让杨湫蓦地想起杨鸢信中催促自己回家的寥寥数语。
她仔细打量着杨绮,阔别数月,杨绮的面容依旧是那样秀美恬淡,神色间却多了份舒展,不再谨小慎微。
“咦?四妹,怎么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杨湫走上前问道。
她心里确实有一些不好的预感,却不敢明言。
“三姐,你一路辛苦了。”杨绮眉间也多许多愁绪:“自你离开后,父亲身体每况愈下,郎中说,怕是过不去这个年了。”
“是吗?”杨湫应得淡淡,教人看不分明她有什么情绪。
“陈姨娘月前小产,孩子没保住,父亲知道后,就病的更重了。”杨绮低声说道:“嗯,二姐忙于司天监事务,很少回来;大哥如今替了父亲的职务,在朝中行走。”
听着杨绮娓娓道来,杨湫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几分。
“大姐,原本婚期定在立冬的,可是,可是——”
见杨绮吞吞吐吐,杨湫情不自禁地追问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姨娘不知为何,突然溺水过身了。”杨绮道。
杨湫一时间错愕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问了一遍:“四妹,你说什么?夏姨娘没了?”
杨绮红着眼圈,微微点头:“大姐伤心欲绝,五妹最近一直在陪着大姐。三姐,你好容易回来了。”
杨湫内心半是疑惑半是伤感,疑惑的是夏姨娘为何忽然溺水,伤感的是自己又少了一位疼爱自己的长辈。
“我去看看大姐。”杨湫道。
杨绮用力点点头:“我去安排,晚上给三姐接风。”
杨湫微微颔首,快步向绣荷斋走去,余光里杨绮的身影出落得越发高挑,比之前更添了一份坚毅气息。
“大姐,快来尝尝。这是我新手做的。”
绣荷斋内,杨玥端着一碗温热的百合粥,舀起一勺递到杨婳嘴边:“大姐,你好歹吃一口,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杨婳紧紧抿着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大姐,我听说三姐回来啦,陛下还给她封了官做。”杨玥轻轻放下勺子,脸上仍然带着笑意,眼底里也噙满了忧愁,却并未流露出半分。
她一面絮絮叨叨和杨婳讲一些近况,一面给珊瑚等人使了个眼色:“大姐,园子里梅花开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杨婳闻言,擦掉了眼泪,微微摇头:“没事的,五妹。让大姐安静呆一会吧。”
“郎中说,你这样会憋出病的。”杨玥眨眨眼,伸手拉住杨婳的衣袖:“我们就出去走走,梅香坞的梅花开得正好,正好去和梅姨娘——”
杨玥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请安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道熟悉身影走进绣荷斋,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来:“三姐!是三姐!”
“湫儿?”杨婳原本暗淡的面上忽然有了表情,连忙循着杨玥的声音看向门口。
“大姐,五妹,我回来了!”
杨湫走进绣荷斋,看着数月不见的家人,忍不住会心一笑,轻声说道。
“三姐!你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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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你!”杨玥忍不住扑了过去,喜极而泣:“我好怕你过年还不回来。”
杨玥似乎也成熟不少,添了一份稳重,却还是那样依赖姐姐们,倒让杨湫安心不少。
“我回来了,玥儿。”杨湫抱着杨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杨玥松开她,拉着杨湫走到杨婳面前:“大姐,你看。三姐回来了呀!”
杨婳一身缟素,不施粉黛,面色无端憔悴不少,看得人心里一酸。
杨湫想起方才杨绮的一番话语,一时间百感交集,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杨婳手背上,柔声道:“大姐,湫儿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杨婳热泪盈眶,泪水一滴滴落在杨湫手背上,哽咽着道:“湫儿。三妹,你终于回家了。”
在杨绮的安排下,姐妹们短暂地为杨湫接风洗尘,每个人脸上却都是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夜幕降临,杨湫坐在垂珠阁中,和杨鸢闲话家常。
“事情我已经听四妹说了。”杨湫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二姐,夏姨娘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的——”
“此事说来话长,你答应我,不要动怒。”杨鸢用力揉了揉眉心,一脸郁卒。
“果真另有隐情?”杨湫心里‘咯噔’一下,慌忙问到:“是谁?侯爷?他又想破坏大姐的亲事,拿她向齐王投诚?”
杨鸢摇了摇头,半晌才缓缓开口:“三妹。这件事,是这样的。”
她将一切和盘托出,杨湫听罢,蓦然间一张拍在桌上:“他怎么敢这样!”
自从侯爷收到齐王的那封书信,便已经心存玉石俱焚之意。
既然他自己寿命无多,侯府的其他人也别想过上好日子,于是乎,侯爷一碗药赏给陈玉琼,亲手除掉了这个自己期待多时的孩子。
“我们从侯爷那里搜到了一封书信,那一天恰好齐王府长史来过。”杨鸢拿出那些信件,递给杨湫,接着道:“侯爷怕事情败露,准备放火焚烧侯府,让所有人给他陪葬。”
杨湫接过,越看越是心寒,她放下书信,神情凝重起来:“二姐,我们在越王叛党那里,同样发现了这样的证据。”
“不论如何,侯爷都不能再留下了。”杨鸢果断地道。
杨湫沉默着点点头,杨鸢便就说了下去:“夏姨娘不小心听到,为了阻止常四放火,和他扭打起来,被常四推进池塘里溺水了。”
“我们派人捉住了常四,送去京兆尹府拷问,很快就有了结果。”
“原来如此。”杨湫心内一震,泛起一股强烈的悲愤之感,她强行抑制着情绪,问道:“大姐知道吗?”
杨鸢轻轻摇头:“此事只有我与大哥知道内情,我们,还没想好如何跟大姐开口。”
“二姐所言极是,大姐本就伤心过度,若是知道了,只怕对她有害无益。”杨湫沉声说道。
“这件事迟早要告诉大姐,总不能真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杨鸢垂眸,无奈地叹息一声:“我已经和外祖父说明,谢家已知情况,等到大姐出了孝期,再议婚娶之事。”
“那就好。二姐——”杨湫抬起眼直视着杨鸢,一字一顿地道:“我觉得,有件事该去做了。”
将侯爷一了百了,保全侯府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