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可是找到试药之人也不容易。”杨湫说话时，喜忧参半，忍不住叹了口气：“现阶段按照寻常疾病医治，已经无法遏制它蔓延的速度了。”
“这么厉害？”赵瑾这几日隐约感到淮安城氛围不同以往，却也没料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杨湫沉默着，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到从面前的药方上。
“这场风波从江南传来，顺着江水蔓延，淮安附近的村镇还有几座尚未沦陷。”
赵瑾听她忽然这样说，也打起了精神：“我们去看看？”
杨湫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说不准，那里藏着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呢。”
淮安北面尚有几处坐落于丘陵的村庄，地势偏高，在江水流域之外。
杨湫翻身下了马，仔细打量这眼前这个静谧的小山村，时值正午，村中冒出几缕青烟，几只家禽在村路上找食。
村民们乍一见来了两个外乡人，并无太多惊奇，甚至是习以为常。
“两位客人，是打哪里来？来我们李家庄干什么？”一名中年男人走上前询问，杨湫看他形貌，大约有了个判断。
“我们是来收山货的，你们村长在哪里？”杨湫道。
“我就是这李家庄的村长，你们们叫我李老三就好。”李老三听到他们的来意，顿时笑了起来：“二位请吧，我这就去招呼村民们。”
说罢，李老三就甩开嗓门，朝着村内吆喝：“收山货的来了，乡亲们快出来——”
李家庄受地势限制，耕种的土地不多，村民们大多数靠山吃山，种出来的庄稼仅仅能供自己温饱，其他的衣食住行，通通要靠着身后这篇绵延起伏的丘陵。
“咱们李家庄，就等着你们这些收山货的商人进山呢。”李老三喜上眉梢，村中居民更是拿出来不少上好的东西。
“听说外面打仗了，严重吗，会不会影响到咱们这啊？”
杨湫和赵瑾坐在李老三家中的篱笆院里，身边堆满了山里挖出来的新鲜药材。
“我们打北边过来的，听说南边最近是不安全。”杨湫轻咳一声，恰到好处露出几分忧愁：“本来我们要去南方贩卖皮货，再买点南边的什么新鲜玩意，这下可过不去了。”
李老三显得十分茫然：“真打起来了？是谁跟谁啊？”
“嗐，他们那些当官的打来打去，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赵瑾一挥手，看上去满不在乎：“有生意能做，饿不死就完了。”
李老三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什么知音：“这话说得没错，咱们就是普普通通小老百姓，能吃饱了就不错了！”
杨湫但笑不语，只是低下头又尝了一口碗中的清水。
入口回甘，十分清冽，她情不自禁问道：“村长，你们平日里吃的水，都是从哪里挑的？”
“后山有个泉眼，李家庄的人都从那里挑水。”李老三说起这个，脸色似乎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村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在隔壁县城做工，前两天逃回来，说是闹瘟疫了，真的假的？”
杨湫和赵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的确如此，闹得还不小。”赵瑾答道。
李老三面如土色，使劲搓了搓手：“不会牵连到我们李家庄吧？”
“外面的瘟疫闹了十几天了，村长放心好了。”杨湫安慰了一句，再次思索起一件事来。
李家庄没有被瘟疫波及的原因，难道真的出现在山泉水之中吗？
安排了亲卫将这些药材运回淮安，杨湫却没有回程的意思：“我们去那处山泉看看，说不准会有什么线索。”
山林间静谧无声，偶然传来几声寒蝉鸣叫，泉眼附近落满了红叶。
“此处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感。”杨湫踩着落叶，伸手掬起一捧泉水，泉水清澈见底，杨湫轻抿一口，仍是十分甘甜。
“淮安居民多用井水或江水，这几日总有里正汇报，那些饮用了江水的家畜暴毙，那些只用井水的百姓，暂时还没什么症状。”
赵瑾同样伸出手，掬起一捧泉水，若有所思地道：“难不成水有问题？”
“水源有问题，江水流经的地方，都会遭受瘟疫。”杨湫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先回城中吧，再商讨一下药方的进展。”
返回淮安城中是已至日落时分，红霞满天，将天空染得如同火烧。
“今日诊治的几位病人，服用了咱们上次研制的药方，症状有所减轻。”
“南边有几名老者，服用了也不见缓解，已经西去了，造孽啊。”
郎中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着自己今日的进展，杨湫凝神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我今日去了淮安周边没染病的村落。据他们所言，他们日常所用饮水，并非是使用江水，我猜，和这个有些关系。”
杨湫说出自己的发现，几名郎中面面相觑，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
“最初是因为江南前线交战，才让疫病过渡到江北，这——”淮安知府时常跟过来听医者研讨，此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他没说出口的话，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高夫人一拍桌，怒气冲冲地道：“我就知道，定是这群叛党搞得鬼！”
“可是这样，他们的人怎么办？他们就不怕流毒千里，反噬己身吗？”淮安知府疑惑地道。
“他们有恃无恐，想必是有法可解，或许是我们没有找到。”杨湫喃喃道。
高夫人定下神来，分析着眼下的局势：“若是疫病扩散，放弃淮安就成了情势所迫，只怕他们是要得意了。”
“不可，淮安背后再无重要军镇，一旦失守，他们顺着运河北上，那就完了！”淮安知府慌忙道。
杨湫默默叹了口气，冒出一个想法来：若是能有人试药就好了。
“叛军迟迟不进攻，就是在等我们被疫病彻底击溃。”高夫人一手紧握成拳，眉间写满了怒火：“呸，卑鄙小人！”
对岸的赵元真似乎真的不着急进攻，而是盘踞在江南，慢慢地发展着自己的势力。
“主子上次的计划已经成功，现在他们以为，这就是一场疟疾。”
他的手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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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垂下头汇报：“主子，穆心杨那边八成是暴露了，我们要不要——”
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赵元真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已是无用之人，迟则生变，尽快处置掉吧。”
“是。”
“京城方面，钉子可有传回新消息？”赵元真问道。
“钉子说他和周瑄接触的十分顺利，他还没有暴露自己。”手下恭敬地回禀，却又忍不住有些疑惑：“主子，此人口中的先君是否为王爷麾下仍未可知，属下担心他——”
毕竟有两位同袍，是真的死在他手下了。
虽然此人看起来一个病秧子，下毒的时候手倒是很快，悄无声息地就把人毒死了。
“不管他到底是谁，他和皇帝之间一定有着血海深仇。”赵元真微微一笑，手里摩挲着半块玉佩。
皇后当年回乡荣养的奶娘，阴差阳错的，就这么跟自己名下的堂口搭上了线。
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一定会把这撞秘闻公之于众，让百姓也好好瞧瞧皇家的热闹。
赵元真收起玉佩，抬起眼，幽幽望了一眼天边南飞的大雁。
“你当真要这样做？”
杨湫神色十分复杂，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的道：“这水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赵瑾答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杨湫勃然作色，用力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这水可能被污染过，可能会让你也染上疫病，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赵瑾不着痕迹地瑟缩一下，随后又坐直了身体：“你说水有问题，又恰好缺一个试药的人。”
“我没让你去做这件事！”杨湫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道。
赵瑾似乎早已经下定决心：“我能帮上你一点，就是一点吧。静梧，寻医问药的本事，我比不上你，我也只能做这种事了。”
“万一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如何跟姨母交代？”杨湫质问道。
赵瑾欲言又止，很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法子很危险，只是跟这个比起来，还是淮安的困局更重要。”
两害相权取其轻，杨湫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道，这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我替你试药，说不准会有什么新发现呢？”赵瑾仍在试图劝服她，却不料杨湫一挥手，打断了他接下来要出口的话。
“你就这样信任我，信我的医术能解决这个问题？”杨湫眸中翻涌着一片惊涛骇浪，却被自己压制着不肯冲破理智：“倘若我解决不了，你又该怎么办？”
“我自然是信你有能力。”赵瑾轻笑一声，坦然地看着杨湫道：“我信你的医术，更信你的判断。若是当真有什么差错——”
他顿了顿，坚定地道：“我求仁得仁，无所怨怼。”
杨湫深深地看了赵瑾一眼，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好。”
赵瑾如释重负，也笑了出来：“静梧，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康王在淮安城不幸身染疫病，杨司药苦心孤诣，日夜挑灯研读医典，寻求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