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大家口观眼鼻观心,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人想当第一个说话的英雄,只能心照不宣的沉默。
见状,侯爷身后的女子又向他身后靠了靠,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一家子人:“侯爷,这是——”
侯爷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杨湫立刻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睛。
寡廉鲜耻,杨湫在心里痛骂起来,侯爷被贬官,还不忘记在外放的时候,再纳一个新妾室进门?
“这是琼儿,日后就是你们的新妹妹了。夏姨娘,给她安排个住处。”
侯爷淡淡地吩咐道。
“妾身知道了。”夏姨娘眼里的同情几乎化为实质,毕竟眼前这个叫作琼儿的新姨娘,看上去和杨婳一般年纪。
其他三位姨娘同样一脸一言难尽的模样,当着侯爷的面,也不敢多嘴。
杨鸢则是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侯爷真是好风流,在襄州还能遇上红颜知己。”
侯爷听见她话音里的刺,也只能装作没听见一样:“琼儿出身贫寒,和本侯是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就把人纳进府里?杨湫心想,侯爷分明就是见色起意,竟然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从余光看去,只见杨鸢无声地骂了一句,寡廉鲜耻。
杨湫深以为然。
“侯爷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是辛苦了,您快去歇息吧。妾身这就带琼儿妹妹下去更衣。”
夏姨娘见势不妙,立刻拉起新姨娘的手,将她带去了自己的绣荷斋。
见新姨娘去了后院,侯爷也回到了正房,大家顿时没了什么装模作样的心思。
“他疯了?”杨鸢直截了当地道:“被弹劾聚赌狎妓,沾花惹草的,还带进家里来了?”
“那姑娘分明和咱们差不多大,父亲是不是太——”杨婳手里搅着手绢,眉目间满是不赞同。
后面的话就算没出口,大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虽说纳妾不新鲜,可是真看到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姑娘入府,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杨湫长叹一声:“我们也管不得。”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杨鸢顿时偃旗息鼓。
她们怎么能置喙父亲纳妾的事情呢。
夏姨娘牵着人进了绣荷斋,一路上好奇的目光频频投来。
“妹妹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新姨娘坐在绣荷斋的偏房里,身上穿着一袭烟紫色的襦裙:“我叫陈玉琼,今年十八了。”
陈玉琼小声说道:“我爹娘都不在了,只有一双弟妹。”
“啊?怎么,怎么会这样?”夏姨娘一惊,更是心疼起来:“好妹子,都怪姐姐多嘴。”
“没关系的。”陈玉琼轻轻摇头:“爹娘去得早,我早习惯了。”
“哎哟,傻孩子,这怎么能习惯得了,你才多大?”
面对这个比杨婳还小一些的姑娘,夏姨娘更觉得亲切,不知不觉就把她当女儿看待起来。
“不要怕,侯府里的主子都是好人。”夏姨娘让丫鬟打水给陈姨娘沐浴更衣,替她梳好了发髻。
“对了,你弟妹怎么办?”
夏姨娘不自觉地替这位新妹妹担心起来。
“侯爷给了钱,置办了宅子,送他们去私塾。”
陈玉琼似乎很高兴:“将来识字读书,有出息了,没辜负爹娘的期盼,我就放心了。”
夏姨娘如鲠在喉,心疼地摩挲着陈姨娘的鬓发:“好孩子,你爹娘一定很高兴。”
陈玉琼腼腆的笑笑,洗掉脸上故作成熟的妆粉,露出一张清秀温和的脸来。
像是清晨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焕发出一股朝气。
怎么会和侯爷这个行将就木的人相配呢。
夏姨娘满腹狐疑,想起自己被侯爷强娶的经历,越发怀疑侯爷是趁虚而入,不安好心。
“不怕,以后姐姐就是你的靠山,你不是一个人。”
夏姨娘轻声安慰着陈玉琼,爱怜地盯着她看。
陈玉琼换了新衣裳,跟着夏姨娘去拜见侯爷:去祠堂给先祖们敬茶,就算告知过了。
侯府的小祠堂常年阴森森的,大约是建在背阴面的缘故。
香烟缭绕,陈玉琼取了三支香,在祖宗牌位面前叩头,见过了天地祖宗。
她仰起脸看着谢蕙君的牌位,神色不明,透出一股好奇来。
“夏姐姐。”出了祠堂,陈玉琼扯了扯夏姨娘的袖子问道:“夫人是怎么样的人?”
提起谢蕙君,夏姨娘的眼里立刻浮现出一丝惆怅来:“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夫人出身好,模样好,性情也好。”夏姨娘的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许多欣赏:“我刚刚见到夫人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呀?”
陈玉琼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说道:“那夫人一定跟我娘一样漂亮。邻居们都说,我娘年轻的时候,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给陈玉琼安排的住处在飞雪阁,夏姨娘领着陈玉琼进去的时候,杨婳恰好在里头。
“姨娘。”杨婳喊了一声,面对陈玉琼,多少有些尴尬地见了礼:“陈姨娘。”
“这是大小姐,是我女儿。”夏姨娘连忙介绍到。
陈玉琼乖巧地点头,轻轻福身:“大小姐。”
“陈姨娘太客气了,您是父亲的人,我该尊您为长辈的。”杨婳上前轻轻扶住陈玉琼,细看之下,更是又惊又疑。
她按捺住心底的疑问,对着陈玉琼说道:“日后姨娘就住在这里。蔓菁,茯苓,来见过陈姨娘。”
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上来请安,陈玉琼抿着唇,似有些无措:“快,快起来。”
“陈姨娘好生歇息,父亲说了,晚间大家再为您接风洗尘。”
杨婳面上挂着温婉的微笑,直到出了飞雪阁才淡去。
“姨娘!”杨婳急切地拉住夏姨娘的手:“陈姨娘她——”
“好婳儿,莫要大声。”夏姨娘止不住地叹气:“我问了,琼儿今年才十八岁,跟二小姐一般年纪。”
杨婳大吃一惊:“可是父亲都——”
她说不下去了,顿觉十分不忍:“她竟然比我还年轻些。”
“日后多照顾着些吧。”夏姨娘摇摇头道:“侯爷都决定了,谁能更改?唉,她也是个苦命人。”
杨婳轻轻点头,途径垂珠阁门前,不由得走进去打算小坐片刻。
“三妹。”杨婳买进绣荷斋,看见杨湫独自一人坐在案前习字,四处环顾了一圈:“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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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姐她们呢?”
“二姐刚刚就回司天监了,说是待不住。”杨湫无奈地笑了笑:“四妹难得回来一趟,和五妹在芷兰居玩。”
杨婳了然地笑笑:“果然,我就知道二妹忍不下去。”
“这也是人之常情,大姐。”杨湫在宣纸上落笔,写了一篇泉水。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杨婳轻声念了出来,眉间更添一抹惆怅:“陈姨娘她——”
“怎么了?”杨湫抬眸看着大姐:“大姐,是有什么问题吗?”
杨婳轻轻地摇头,眼底全是同情:“我听母亲说,和二妹一般年纪。”
“什么?”杨湫一愣,脱口而出道:“和二姐一样年纪?”
杨婳颔首,将陈玉琼的身世娓娓道来:“她是家中长女,父母双亡,一个人带着一对弟妹生活。她说侯爷在襄州置办了宅子,供他们生活。”
杨湫心中也十分不忍:“她身世如此悲惨,侯爷竟然,竟然还——”
“三妹,我知道。纳妾其实亦是常事,只不过——”杨婳叹了口气:“看着陈姨娘,总有些伤感。”
杨湫不可避免想起侯爷先前随意许配杨绮的事来:“看她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样被侯爷趁虚而入。”
这一番愤慨散落在京城里的第一缕秋风里,秋叶渐黄,落下满地的凄凉。
这场家宴吃得更是味同嚼蜡。
看着侯爷和陈玉琼柔情蜜意,杨湫食不知味,只觉得侯爷无比碍眼。
杨鸢冷着脸一言不发,一筷子没动,坐在原地,直直盯着侯爷看。
侯爷仿佛示威一样,当着面和陈玉琼眉来眼去,看得杨鸢牙根直痒痒。
“二姐。”杨湫在桌下拉住了杨鸢的手,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一场家宴匆匆落下帷幕,杨鸢神色好比三九寒天,大步向外走去。
“二小姐!二小姐!请您等等!”陈玉琼提着裙子,小跑着赶了上来。
杨鸢深吸一口气,还是慢下了脚步,转身等候陈玉琼上前:“陈姨娘何事?”
她神色间的寒霜还未完全褪去,陈玉琼不着痕迹地瑟缩一下,强作镇定道:“妾身有话,想问二小姐。”
“陈姨娘请直说。”杨鸢道。
陈玉琼鼓起勇气抬头:“二小姐,是不喜欢妾身吗?妾身知道,妾身出身低微——”
“陈姨娘多虑了。”杨鸢打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大的姑娘。
“我没有厌恶姨娘。我知道姨娘有苦衷,更不会对你有什么怨言。”
杨鸢淡淡地一笑,语气尽量放轻松了些,避免再让陈玉琼受惊。
陈玉琼受宠若惊,对着杨鸢腼腆的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间是纯然的喜悦,清澈得如同初春的江水,杨鸢兀自叹息一声,和她道了别。
“妾身送二小姐一程。”
杨鸢微微颔首,陈玉琼跟上来,送杨鸢出了二门。
“小姐?”
游廊的拐角上,海棠提着灯笼,小心地觑着杨湫的脸色:“咱们这就回去吗?”
“走吧。”杨湫陡然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两道背影相携而去:“二姐没和陈姨娘起冲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