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毫无信任，刚才深情剖白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方湜知道他们不会信，同样，他也不相信杨湫和赵瑾。
“两个娃儿反应还算快。”他在心中思忖：“自我收到那封密信不过半日，定陵侯看上去当真病入膏肓，可这刺杀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他躺在软榻上焚香品茶，听说两个人打算找散户制约商会也不以为意。
“定陵侯遭遇刺杀身亡？”
方湜手里捏着密信，狐疑地打量着管家：“哪来的消息？”
“厨房里婆子们发现了，大约是跟着今日送菜的小贩们进来的。”管家垂下头老实答道。
“行了，你下去吧，去把师爷叫来。”方湜挥挥手，示意管家退下。
“不论真假，大人一探便知，不是吗？若是假的自然好，若是真的，康王秘不发丧，定有其他计划，大人也好拿捏住他的把柄。”
师爷的建议他字字听进了耳朵里，因此才有了这一遭试探。
方湜坐在轿中沉思，刚刚回府就叫来了师爷：“盯住驿馆。”
河洛府衙，西厢房。
杨湫例行探问温鸣的病情，见温鸣已经能正常下地走动，才问了两句，正巧丫鬟端着汤药进了屋。
“正好，这三副药用罢，我也该为温典吏更换药方了。”杨湫让丫鬟将汤药放在面前的圆桌上，向着温鸣伸出手：“温典吏，将手伸出来吧。”
这几日相处时间不多，温鸣早已经放下了戒心：杨湫医术精湛，看在救命之恩，他也不该对她如此提防。
“如此就有劳三小姐了。”温鸣伸出手，至于面前的软枕上。
杨湫伸手按住他的脉搏，情不自禁地舒展眉头：“你已无大碍，温典吏。”
“多亏了有三小姐在，不然我性命难保。”温鸣浅浅一笑，对着杨湫，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欣赏：“三小姐医术如此精湛，不知师从何人？”
“温典吏谬赞了，我的医术平平，此番也是占尽天时。”杨湫回以微笑：“我的师父是一位游方郎中，在大慈恩寺义诊，我便向他讨教医术。”
“尊师当真是医者慈心。”温鸣叹道。
“大人，这汤药该凉了。”丫鬟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温典吏先服药吧，这些话我们稍后再谈。”杨湫说道。
温鸣点点头，伸手打算端起药碗，被清苦的气息熏得眉头紧皱。
杨湫坐在他对侧，忽然看见了丫鬟眼里一闪而过的得逞表情。
她来不及细想，猝不及防伸手拦住了温鸣：“等等——”
温鸣未曾设防，突然被杨湫一拦，一时不察，汤药尽数撒了出去。
“哎呀。”杨湫装作惊慌的样子，豁然起身，脸上写满了愧疚：“真是对不住，温典吏，都怪我不小心。”
“无妨，三小姐不必自责。也是我一时没端稳。”温鸣同样起身，见杨湫露出愧疚之色，连忙解释道。
“唉，光顾着和温典吏说话，怎么就这样不小心呢。”杨湫连连摇头，看向端药来的丫鬟：“麻烦你重新煎药了。”
“奴婢这就去。”丫鬟转过身正想离开，却被杨湫叫住：“稍等，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药量的地方。”
说罢，杨湫也不管丫鬟有没有跟上，自顾自地出了西厢房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游廊上，杨湫状似平常的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三小姐，奴婢叫红药。”
“红药，好名字。”杨湫半真半假地感叹了一句：“你几时来到此处侍奉的？”
“奴婢是三年前被买进来的。”红药答道。
杨湫的步履逐渐放缓，转过身似笑非笑瞧着红药：“三年前，时日不短了。”
红药微微颔首，并不答话，清秀面容上带着恭顺的神色，让人实在难以升起警惕之心。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在汤药里动手脚？”杨湫一字一句道。
红药忽地嫣然一笑：“三小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杨湫停下步子，站定在红药面前，眼神牢牢定在她脸上：“汤药里多了一股不该有的气味。”
杨湫步步紧逼，红药步步后退：“或许红药姑娘认为，汤药的味道足够盖过那股气味，但是你错了！”
红药脸上的表情仍是十分镇定，似乎又隐含着笑意：“哦？三小姐闻到什么了？”
“芸香。”杨湫回答的掷地有声：“芸香可以入药，却有毒性。更何况它全株都有极为特殊的香味。”
“寻常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是医者。”杨湫冷笑一声，紧盯着红药：“红药姑娘不觉得自己班门弄斧了吗？”
红药叹了一声，眼波流转：“哎呀，三小姐敏锐过人。”
她忽然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对不住三小姐，原先只打算杀了温鸣一个人，如今倒要请你陪葬了。”
杨湫不为所动：“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万事大吉吗？”
“自然不是，杀了三小姐，康王殿下又怎么会放过奴婢呢？”红药咯咯笑起来，平添一股妖媚，仿佛兴味十足：“不过他可找不到我。”
“红药姑娘就如此自信吗？”杨湫悄悄捏紧了藏在袖中的迷烟，脸上错愕与震惊交替闪过：“你当真觉得，杀了我们就能全身而退？”
“这是主子的命令，奴婢不敢不从。”红药的眼神忽然变得幽冷，握紧匕首朝杨湫刺来：“去死吧！”
杨湫不闪不避，脑中飞快计算着红药和自己的距离，在匕首即将抵近自己的瞬间，杨湫当机立断掏出了迷烟。
红药来不及退回，结结实实被扑了一脸，不过她反应极快，立刻后退捂住了口鼻。
“呀，看来奴婢真是小瞧了三小姐。”红药挑起一个冰冷的笑来。
杨湫以袖掩鼻，闻言只冷冷道：“红药姑娘谬赞。”
“三小姐，其实奴婢很欣赏您这样的人。”红药的嗓音温温柔柔响起，带着一股蛊惑之意：“何必费心费力为了那些狗官卖命？”
“那些人鱼肉百姓，早就该被除掉。”红药握着匕首，挑起一个慵懒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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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聪明人，难道不想杀之而后快？”
“哼，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以暴易暴。”杨湫毫不留情讥讽道。
红药眼底流露出一丝厌恶，脸上却仍然挂着笑意：“三小姐此言差矣，大业将成，总要有一些牺牲不是吗？”
“那只是你们的托辞，借牺牲之名，行清障之实!”杨湫道。
“看来奴婢和三小姐没什么好说得了。”红药收起笑意再次执起匕首，随后准备结束杨湫性命：“三小姐，红药会一直记得您的。”
红药一刀刺来，杨湫急忙往后退开，试图躲过她的刀锋。
不过几息之间，杨湫就被红药擒住双手，按在墙壁上，匕首顶在她的脖颈，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奴婢赢了。”红药轻声说道。
杨湫冷笑起来：“那又如何？”
红药仔细打量着杨湫的眉眼，不由得感叹了一声：“三小姐当真不似凡人。”
“红药姑娘，这个时候你说这些，不觉得十分多余吗？”杨湫冷冷问道。
“清雅脱俗，出尘绝艳。”红药的目光里头似有惋惜：“奴婢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动手了。”
“哼。”杨湫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红药姑娘未免多情。”
“唉，多情也罢，无情也罢。三小姐颜色好，红药也是惜花之人。”
“惜花之人？姑娘所言，还真是出人意料。”
红药闻言再次咯咯笑起来，手中的匕首却始终没有放松：“三小姐便是嗔怒，也令红药颇为不忍。”
她又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目光忽然凶狠起来：“就让红药送您上路吧！”
杨湫却忽然笑了起来，红药心里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红药便觉得四肢绵软无力，不由得大惊：“你，你的迷烟——”
“方才引你多说几句，不过是想拖到药效发作罢了。”杨湫忽然发难，一把推开红药，红药狼狈地倒在地上，勉强直起身子，死死盯着杨湫。
杨湫捡起她落在地上的匕首，挑衅似得一笑：“红药姑娘，你方才说自己是惜花之人。”
“那不知我这朵花，可还令姑娘叹服？”
红药冷笑起来，眼前又是一黑，全身都酸软不已：“看来奴婢还是着了三小姐的道。”
“原以为三小姐医者仁心，谁料到——”
“医者仁心，可泽被天下，润物无声；亦可杀人无形，不留痕迹。”杨湫淡淡道。
红药拼尽全力挤出最后一个笑，随后便昏迷在地。
杨湫呼出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这滋味果真是不好受。
“三小姐。”温鸣仿佛是不放心，又或许是等不住了一般，出来寻人：“这，这是怎么了！”
“无妨。”杨湫镇静下来，扔掉手中的匕首：“红药意欲毒杀温典吏，被我发觉，跟她一场周旋，有惊无险。”
温鸣欲言又止，看着昏迷的红药，硬生生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