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巧从破败的院落里站起，冲着赵瑾略微摆摆手：“听说这里有个村落的遗迹，过来看看，说不准能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
“原是如此，看来是我虚惊一场。”赵瑾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这个院落：“有何处不妥吗？”
杨湫点点头，指着墙角对赵瑾说道：“你看那里。墙角的黄泥是湿润的，显然是新的。”
整个院落里都堆积着仍然湿润的黄泥，赵瑾顺着杨湫指给自己的方向，又暗自用力踏了踏脚下的地面。
微微陷足，绝不是干燥的状态。
“一路过来，我发现村里的很多建筑，都比其他地方矮上几分。”杨湫放下手，叹了口气。
“的确。”赵瑾点点头，看着院子里的石磨：“此处的房屋建筑，较其他地方，矮了一寸有余。”
“这就是了。”杨湫神色晦暗起来：“这里应该是洪水冲垮堤坝之后，被蔓延而来的水流淹没。兴许是这里地势偏高，淹没的范围始终有限。”
才没能酿成更大的灾祸，杨湫心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赵瑾瞬间明白过来，这便是侯爷弃城而逃的一根稻草。
溃堤之后，这处原本地势较高的村落，也不可避免的被洪流袭击，成为了一处荒村。
赵瑾心知眼下不是清算侯爷的时间，只能硬生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先回驿馆，之后找陈骊商量修复堤坝的事情，不能放任它这样下去。”
“堤坝的事情要解决，赈灾粮的事情同样重要。”杨湫轻轻说道：“我听侯爷的意思，是有本地豪强介入，才不得不使用了那些次品。”
“现在他所言只怕一个字都信不得。”赵瑾言辞之间难免怨怼横生，顾忌着在杨湫面前，又不好真骂出口来：“我们先回去探问陈骊一番，先解决了城里的粮荒。”
杨湫点点头，提起裙摆，跨上了自己的马：“走，回去见陈骊。”
陈府之中。
“本地的商会？”陈骊的伤势已有起色，这几日脸色明显好上很多：“两位问这个干什么？”
“那些粮行将粮食运来河洛囤积，以高价卖给百姓，其心可诛。”杨湫坐在陈骊对面，面色隐隐含着一层冰霜：“这些人不解决，百姓的生计就是大问题了。”
陈骊不由得长叹一声，满脸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女：“殿下，三小姐。你们有所不知，这河洛商会，几乎控制了整个河洛的交易场，你们与他们谈判，难免会吃亏啊。”
“陈大人何出此言？”杨湫皱着眉头追问道。
“河洛商会的会长姓方，正是方湜的兄弟。”陈骊缓缓说道。
杨湫和赵瑾对视一眼，只见两人眼中闪一丝了然，赵瑾朝着杨湫使了个眼色，直截了当的问道：“那么，陈大人可有门路，我们想要见一见这位方会长。”
陈骊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这怕是有些困难，河洛商会名义上归知府管辖，实际上，仍是直接听命于方湜。”
“竟然是这样吗？”赵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对策。
“看来我们非常有必要见见他了。”杨湫沉吟片刻，转眼计上心来，随即展颜一笑。
陈骊十分好奇，立刻追问道：“三小姐有办法了？”
“是，不过此法需要陈大人配合一下。”杨湫的眼神紧紧盯着陈骊，开口说道：“此事能否成功，就看陈大人的了。”
“请三小姐直说，若是能解河洛百姓燃眉之急，我自当尽全力。”陈骊赶忙说道。
杨湫轻轻颔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想要约见那些没有加入商会的商人，和他们合作。”
“你想倒逼方湜他们出手，一旦河洛商会有了动作，就可以用妨碍公务的罪名处置他们？”赵瑾问道。
杨湫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肯定：“不仅如此，还可以罚没他们的屯粮，将其充公，再度投放至河洛下属各州县，将跟风上涨的粮价压下来。”
“三小姐所言，倒不失为一个好计策。”陈骊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样，我这就让蒋长史去查，还有哪些商人，没有进入商会。”
“此事有劳陈大人了。不过，还有一事需要您协助。”杨湫若有所思地看着陈骊，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子：“温典吏那里，有一份自受灾以来，赈灾物资的发放记录，与上报朝廷的奏章不同。”
“唉，实不相瞒，我也听他提过。”陈骊叹了口气，面上满是忧愁：“温鸣出身清流，对官场上这些虚与委蛇一向是深恶痛绝，他有这样一份东西，倒是意料之中。”
“若是能找到，那对揭开真相大有助益。”赵瑾急忙说道。
杨湫轻叹了一声：“是啊，的确是大有助益。”
不过对于定陵侯府来讲，这份记录还是永远不要现世的好，毕竟杨湫并不敢保证。
温鸣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背后侯爷的推波助澜。
见杨湫忽然沉默，赵瑾也明白她所思所虑为何，心下不由得也沉重了几分。
他仍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只好勉强撑起一个笑容：“陈大人重伤初愈，仍要休养，我们就不叨扰了。”
“殿下客气了，下官不便起身。”陈骊勉强拱拱手，声音透露出几分虚弱：“恕不远送，二位请。”
离开了陈府，杨湫轻叹了一声，音色比往日沉郁不少：“此地的事情，越发复杂了。”
“此事由侯爷而起，和你到底没有什么关系。”赵瑾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扇柄：“京中的赈灾粮虽然追回，毕竟，已经运走的那一部分，还没找回来。”
“大抵如今就在河洛，二姐修书一封，和盐铁院程大人有关。”杨湫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气，又收敛起自己的郁闷。
“正好，让我们看看，程大人有没有说出什么其他关键信息。”赵瑾提起此人，面色忽然沉重起来：“三妹，你还记得吗？”
“什么？”杨湫下意识问道。
赵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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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了片刻：“程大人的胞妹，是皇叔的侧妃。”
“你先前提过，难道你担心齐王也掺和进这趟浑水里面？”杨湫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瑾：“或者说，齐王借此拿住了侯爷的把柄？”
赵瑾缓缓点点头，又开口安慰道：“其实程大人做了什么，也未必就会告知皇叔，他也未必参与其中。”
“但愿如此吧。”杨湫无奈道。
两人回到驿馆，杨湫立刻拆开了杨鸢寄来的书信，信上足足写了三大页，杨湫快速地看完，不由得冷笑起来。
“信上写了什么？”赵瑾见杨湫神色有异，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杨将信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赵瑾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后倒吸一口冷气，抬起头看着杨湫：“这，怎会如此？”
“原来这位程大人真是深藏不露，不光是和张管家合作，骗了官银和赈灾粮不说。”杨湫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却十分冰冷：“还私下里勾结了方湜，借由他的关系，偷换了河洛府的仓城储备粮。”
赵瑾将那封信看完，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方湜和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二姐旁敲侧击得知，程夫人和方夫人是姐妹。”杨湫疲惫的合上眼：“程大人，很早就认识方湜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有一个问题。”赵瑾将信纸平放在桌上，眼神灼灼盯着杨湫：“仅凭张管家，程大人，还有方湜。能撑起如此大的阴谋运转吗？”
杨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侯爷还是有诸多不满。”
赵瑾仔细叠好信纸，将其塞回信封，交给了杨湫：“一码归一码，我理解你想要保住侯府的心情，但也无法饶恕侯爷的作为。”
杨湫睁开眼，收好了杨鸢的书信：“我明白。你，你准备怎么做？”
“我答应你留侯爷一命，但是他不可能继续在朝廷任职。”赵瑾犹豫半晌，还是提出了条件：“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定陵侯，做一个富贵闲人。”
杨湫倏忽收紧拳头，紧紧盯着赵瑾看：“你不会觉得太便宜他了吗！”
她说话的尾音仍然在空气里颤抖，赵瑾的心随着空气颤抖，却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平稳：“那你想听什么？”
杨湫再一次闭上了眼。
她不想听侯爷的罪状，也不想看到定陵侯府一夕覆灭，但是同样不能接受侯爷就此逃脱罪责，逍遥法外。
“先前一直忙着调查其他事，三妹，我早就想问了。”
赵瑾的声音响起，激得杨湫猛地睁开双眼，她再次对上那双眼睛，却看不见过往的清明澄澈。
现在赵瑾的眼里燃烧着一团灼灼怒火，将他的怨恨和不甘照得清清楚楚。
“你还是坚持要给侯爷脱罪吗？”
杨湫欲言又止，垂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前襟：“我——”
“他会害死你们的，会害死你们所有人的。”赵瑾的声音微微发抖：“你救得一次，救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