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请来相看的十几个人都是府城内出名的才俊贵女。
等李湛水她们赶到时，放眼望去等待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城中勋贵基本是互相认识的，小辈有小辈的社交圈。虽然李湛水不怎么合群，但是也是见过不少的，就算偶尔几个不认识，也有几分眼熟。
众人倒是很意外，这位据说患有癔病、头有反骨的李家小姐竟然也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关系户。
有几道打量目光悄悄扫过来，夹杂着好奇，也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在此的还有几个熟人坐在一起。柳羡儿的哥哥柳钦也在其中，他旁边坐的是周冕，那位寒门子弟古板老实，时常被纨绔子弟捉弄。
如今周冕正危坐于地，目不斜视，并不参与他人的窃窃私语。很快，李湛水就找到了周冕目不斜视的原因。
李湛水往周冕身后看去。张砚，这位纨绔之首，竟然来了，他也能来参加选拔的，估计是因好武之名被请来的。
张砚此人曾因为杨淀太受欢迎，心生妒意，堵住杨淀约架。架没打成，被抓了回去，反被张家家法打了个皮开肉绽。传出去之后徒为笑料，向来为柳羡儿所憎恶，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李湛水不由暗自留心，这两人放在一块就没好事。不小心凑在一起，就有好一阵鸡飞狗跳。
正想着，柳羡儿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柳钦，大声喊道：“哥！”
柳钦回过头，见着她们俩招了招手，含笑缓声说：“小妹，往这边来。我给你们留了座。”
李湛水携着柳羡儿走过去，“还没开始吗？是哪位真人驾临？挑选门生可有说考些什么？”
柳钦回话说：“听说是位女仙师，还不知名号呢。方才韩公的那位才女姑娘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韩傲雪进去了，那个写得一手好字的韩傲雪，第一个接受了考核。
“哥哥，你居然也这么说。那个韩傲雪仗着自己会写两个大字，真当自己是才女了。”柳羡儿忿忿不平插嘴说。
众所周知，杨淀是兴元府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是深闺少女怀春的首选对象。
柳羡儿对杨淀是人尽皆知的热烈，闹出了多少笑话。韩傲雪对杨淀就是那种暗戳戳的不可明说的思慕。
韩傲雪素来瞧不上柳羡儿的高调张扬。她嗤之以鼻，只觉得柳羡儿这般行径，给人徒增困扰，更是轻浮。
两人看似为一个少年郎相争，实则更多是为了各自的颜面，与彼此行事作风的针锋相对。
毕竟，杨淀不一定认识两人，连二人的姓名都未必知晓。
所以每次韩傲雪与柳羡儿见面，那叫一个冤家路窄，总能发生一些不太愉悦的明争暗斗和口角。
因此，柳羡儿身边作为密友的李湛水也被迁怒了。
韩傲雪对李湛水同样没有什么好感，还带有微妙不可言说的仇视。
这件事说来不大不小。可总有人说韩傲雪被崔大家收徒，是占了李家小姐患癔病的便宜，她为此忿忿不平。这种微妙的情绪，加剧了她俩这种奇特的关系。
李湛水本就性情肆意，从不为这些小事耿耿于怀。毕竟只是被拒绝收徒而已，比起头有反骨，身患癔病简直不值一提，好吧！这种流言等级太低了，李湛水都没想起来生气。
何况李湛水早听闻崔大家为人严苛要强，既无缘拜入其门下，反倒落得一身洒脱自在。对韩傲雪这种微妙的情绪浑然不觉，完全不清楚韩傲雪的所思所想。
韩傲雪明面上却不动声色，丝毫没有流露，暗地里一遇见就用冷冰冰的眼神死盯李湛水，告诉她和柳羡儿一丘之貉！
只可惜她那样虐恋情深，李湛水只觉得莫名其妙。李湛水甚至想给韩傲雪治一治眼部抽搐！李湛水她读了医书，手痒痒总想找个实践对象。韩傲雪的眼神抛给了瞎子看。
柳羡儿说了这话，柳钦责备地看了妹妹一眼，继续道：“我听说仙门选人只在乎是否有仙缘。要是与仙师投机即可，不必如临大敌。”
“正是如此，莫要强求。”李湛水点点头表示赞同。
据说修仙讲究的就是一个随缘，这种天大的机缘前所未闻。李湛水在杂书上看过仙缘没有什么常规途径来选拔的。
哪怕是一窍不通，毫无灵根的凡人，只要有了仙缘也有机会得道。至于能不能踏上修仙路，早已有定数。
李湛水看过淮南王刘安造反失败，眼看要被抓，情急吞了刚炼成的丹药。丹药成功了，不止淮南王全家连同鸡狗一起得道。字面意思的全家升天，天道完全不讲常理好吧！莫名其妙，天道喜欢乱点鸳鸯谱。
整整三刻钟，一个白衣飘飘的俊秀少年跨越而出。正是谢观，他缎衣纹秀，面如冠玉，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停了，众人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唯有柳羡儿眼睛一亮，大声嚷嚷：“好看！他真好看。”
柳钦急忙拦住妹妹，低声说：“放肆，这位是谢小真人，负责这次试炼接引，不得对其无礼。”
“说他好看，也算无礼？你看他耳根都红了。”
柳钦哭笑不得，“祖宗，饶了我吧。”
谢观往出声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眼神微动，继续朗声对众人道：“下一个，跟我来。”
此时李湛水才注意到出来的还有韩傲雪。韩傲雪垂头丧气地跟着谢观从里面走出来。
这位城中颇有盛名的才女，此刻却有些灰头土面，与平日那个因一手上等书法而眼高于顶的她判若两人。
韩傲雪和李湛水同属于城中少有的宗室之后，少不了放在一起比较。
又因书法与崔大家有一段渊源，却因柳羡儿之故，彼此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见韩傲雪如此失魂落魄，李湛水心下不由一沉。
如今的韩傲雪显然和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截然不同，脸上流露出万分惊慌的表情，这副前所未有、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刚刚被迫参与了一场谋杀。她的脸失去了几分血色，惨白的面容写满恐惧。
李湛水还有点惊讶，韩傲雪向来骄矜，不屑于流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此时此刻，模样看上去竟然有些力竭不稳。她还敏锐地注意到韩傲雪的手在微微发颤，手缩在袖口，并未拿出。
众人见如此，也不由对这个选拔试炼有点忐忑，甚至还有人产生了退意。
只有柳羡儿完全读不懂此刻凝重的氛围，准备和韩傲雪斗嘴，“看这样子，看来我们大才女没有被选上呢！”
对于柳羡儿的挑衅，韩傲雪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随即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去，对柳羡儿的话置若罔闻。
韩傲雪如此的反应让柳羡儿都愣住了。若是往常，韩傲雪早该回敬了，这样的她确实少见，韩傲雪她不是那种没脾气的人。以往有人当面搬弄口舌，韩傲雪会立马回嘴，特别是柳羡儿这种“仇视对象”。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以韩傲雪的自尊，绝不允许有人当面侮辱。
韩傲雪神色衰微，虽然神色仍然高傲，但是着实失去了她平日里的风姿，甚至面对柳羡儿的讥笑都无力回应。
柳羡儿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不对劲，“喂韩大才女，你说话呀！”
李湛水拦住柳羡儿，她实在压抑不下心中的好奇，转而认真看向韩傲雪，“韩小姐，我不知你经历了何事，可你看上去面色不佳。若有需要我现为你把把脉。我最近在看医书，虽说技艺尚浅，不妨一试。”
韩傲雪还未回答，身后就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说：“看病还能试试……”另一人嗤笑：“癔病呗，脑子不好使，自然想试就试。”
韩傲雪低声回复道：“不必了。”
韩傲雪也并没有离开，神色寡淡留在此处。
柳钦忧心忡忡地说：“怕是选拔没那么简单。”
却无人附和，因为就在数息之间，那位谢小真人又来接下一位了。
“下一位周冕，跟我来。”
周冕试炼过了约一刻钟，他出来时面色甚是苍白，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难堪。
柳钦本想问，张砚便冲上去，毫不客气的开口，“小子，有什么经验分享分享。”
周冕苦笑着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回答，“仙师甚是严厉，我等苦不堪言。那等试炼，恐怕只有杨淀公子在此才能通过。”
韩傲雪冷哼一声，算是附和了周冕的话。
后面出来的几位才俊都有些狼狈，没人撑过一刻钟。他们所说的试炼内容全是有所不同，最后缄默不言地走了。
李湛水和柳家兄妹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愁，也不再说话了。连一贯逞凶斗狠的张砚也闭了嘴。
接着轮到张砚进去了，也不例外，一刻钟后同样狼狈地出来了。
出来的张砚眼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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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迷茫，踉跄而出，完全没有平日飞扬跋扈、意气风发的样子。
李湛水暗自揣度，对柳家兄妹神神秘秘地说：“莫非是幻境？我听闻仙人有凭空变化之术，能让人直面心中的恐惧。”
柳羡儿有些惊讶，“什么东西能吓成这样？鬼吗？”
柳钦低声说：“世上没有鬼。有些仙门收徒，会设下心魔之试。考验心性让你看见心中最怕的东西，扛过去才算过关。”
“那韩傲雪怕什么？”柳羡儿来了兴致，“她平时那么傲，难道怕打翻墨水被崔大家责骂。不对不对，应该是再也不能写字了。”
韩傲雪再不能忍，“胡说八道什么，和这些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那还有什么可怕的事。”柳羡儿狐疑看了韩傲雪一眼，一跺脚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完了我进去要是看见杨淀娶了别人怎么办？这也太可怕了！”
李湛水扶额，“……你想多了。你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柳羡儿不服，“怎么是我想多？这明明很可怕好不好！”
李湛水沉默了会，想了想自己最怕什么。怕闲话？当着面说她癔症，她都无所谓。
除非是里面有一百零八个夫人抓着她练字，练得不好就叹气，说“你母亲当年如何如何”“韩傲雪书法如何如何”“杨淀全能如何如何”。
想到这，李湛水打了个寒颤。那确实很可怕，这个试炼太吓人了！
正想着，轮到柳羡儿进去了。柳羡儿步伐带着小小的雀跃，这是在言语上微微赢过韩傲雪的缘故。
李湛水别院苦等着，也想多了解一些试炼的情况。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也没多想便与韩傲雪攀谈起来。
李湛水按捺不住，“韩小姐，里面……试炼是什么？”
韩傲雪面色顿时变得极为古怪，仿佛想起了什么难堪的回忆。
她猛地别过脸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是执念。你进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李湛水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韩傲雪不愿意说，再正常不过。毕竟她们的关系并没有熟到那种地步。如今，她们也算是竞争对手的一种，于是知趣地不再问。
又转向柳钦，还想说些别的，却见柳钦已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双手紧握，指尖发白，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
李湛水觉得有些好笑，进去试炼是他妹妹，这像他本人进去了一般紧张。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现场版。
不到一刻钟，柳羡儿就出来了，蹦蹦跳跳的，看上去状态算是不错。
柳羡儿刚一出门就嚷嚷起来，“湛水，你完全不用担心。那个仙师可好了，长得可漂亮了！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头！”
柳羡儿这时候意识到了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了她的脸上，压低了嗓子，语气中还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仙师只是问了我名字。给我喝了点酒就让我出去了。也是不知道是什么仙露琼浆，喝完全身暖洋洋的，舒坦得不能再舒坦了！”
“照你这么说，你这是被选上了。恭喜恭喜，苟富贵莫相忘！”
柳羡儿拿出一页朱红色的符纸，“仙师说我有缘，但是不适合走修仙这条路。没让我干什么，把这个给我之后就让我出来了。”
虽然柳羡儿压低了声音，不过依旧被韩傲雪听见了。
听到这话，韩傲雪只是冷冷垂下眼，“未入仙门的不止我一个人。你也未曾得到青睐，有什么好得意的。之前嘲弄我很有意思吗？”
柳羡儿自觉理亏，气鼓鼓的指着韩傲雪说：“虽然本小姐没选上，但也没吃亏啊！哪像你搞得这么狼狈！”
“你连试炼都没开启，何谈落选？我狼狈好歹参与了试炼。”
李湛水不免有点头疼，这样争论下去，又会回到以前的相处状态。像稚子斗嘴，两小儿辩日就是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看着她们在这斗嘴。
李湛水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羡儿少说两句，在这等我。等会儿请你吃丁香酥。”
谢观站在门口，目光从那拨人身上扫过。轮到刚才那个喊“好看”的身侧的同伴了，却迟迟还没进来。他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有点烦躁。
“还在磨磨蹭蹭些什么？”
李湛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谢观向那扇紧闭的厅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