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魁被押到清核司时,天还没亮。
他身上的灰短衣被油烟熏出一股焦味,右脸旧疤在灯下显得更深。赵捕役把人按在长凳前,他也不跪,只低着头,咬着牙,一副死不开口的模样。
姜照夜没有急着问。
她让何砚把昨夜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安济外牌。
两枚碎银。
半截浸蜡细麻绳。
一小包火药粉。
油囊。
火折子。
最后是那只空木匣。
东西摆满一案,蒋魁的脸色才慢慢难看起来。
姜照夜道:“纵火毁证未遂,够你先吃几年牢饭。若再加上受人指使毁损军中凭据,事情会更重。”
蒋魁冷笑:“小人不知道什么军中凭据。旧纸铺里都是破纸,夜里风大,起火也不稀奇。”
赵捕役在旁边啧了一声:“你倒会替风认罪。”
姜照夜没有理会他的嘴硬,只把那枚安济外牌推到蒋魁眼前。
“安济外牌,不是随便捡的。钱庄外牌只给护银、催债、押货、跑外差的人。你若说自己和安济无关,先解释这个。”
蒋魁闭嘴。
“碎银成色,与范老板供出的买纸银相近。蜡麻绳常用于捆旧票匣。你带油囊和火折子进旧纸铺,先翻柜底,再翻纸夹,最后摸木匣。你不是去偷钱,也不是走错路。”
姜照夜看着他:“你去找东西。找不到,便烧。”
蒋魁眼皮动了动。
何砚在旁边记得很快。
姜照夜继续道:“谁告诉你范记后仓还有纸?”
蒋魁不答。
“安济后门青衣伙计?”
蒋魁仍不答。
“杜衡?”
蒋魁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抬眼,也没有冷笑。
姜照夜把目光收回来。
太快了。杜衡这个名字现在还不能往死里问。蒋魁不过是外头跑脏活的人,真问到杜衡,他只要咬死不认,便会给杜衡留出“外人假借安济名义”的口子。
她换了个问法。
“昨夜之前,你见过范老板吗?”
“见过旧纸铺老板,不犯法。”
“谁让你去见他?”
“路过。”
赵捕役差点笑出声。
姜照夜道:“你路过范记,带着碎银,问冯七卖来的旧纸,问竹筒,还问后仓。昨夜又带油囊回去。蒋魁,路过两次,路得太准。”
蒋魁的额角终于冒汗。
姜照夜不再绕:“陈确死的那夜,你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蒋魁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慌。
“哪个陈确?”
“乌衣桥下那个北地伤卒。”姜照夜道,“你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昨夜为什么去烧他的凭据?”
蒋魁嘴唇动了动,又闭紧。
周晏站在门边,目光冷冷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有债棍茧,也有常搬银箱的粗厚老皮。若是这双手勒住陈确,尸格上的痕迹不会那么细。
姜照夜也没有把他当凶手。
可他一定知道一些杜衡想藏的事。
何砚把陈确尸格抄件放在案边,又把范记残凭摊开。残凭中间几行字还算清楚。
陈确,雪岭后营伤卒。
左腿箭创,肺咳未愈。
庚申九月初三,伤给药银三百文。
安济北字柜代支。
蒋魁不识多少字,可他认得“安济”两个字。那两个字一露出来,他的眼神便往旁边躲。
姜照夜道:“这张纸,你昨夜要烧掉。你若不知道它是什么,只会按旧纸烧;可你进门先找柜底,再找纸夹,说明有人告诉你,它可能藏在这些地方。”
蒋魁低声道:“小人只拿钱办事。”
“谁给钱?”
“跑外的活,哪次不是管事给钱?”
“哪个管事?”
蒋魁沉默。
赵捕役把桌上的碎银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碎银成色好,不像普通护院能随手拿出来的。你替安济跑活,银子从哪儿领?”
蒋魁终于开口:“后门。”
“谁递的?”
“青衣伙计。”
“叫什么?”
“不知道。”
赵捕役冷笑:“你替人办脏活,连名字都不知道?”
蒋魁抬起头,眼里带着一股被逼急后的凶气:“知道名字有什么用?拿钱,办事,回去交差。问多了的人,活不长。”
这话一出,屋里反而静了。
姜照夜看着他:“你见过活不长的人?”
蒋魁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猛地一沉。
姜照夜没有逼,只把声音压低:“陈确死的那晚,你在不在安济后巷?”
蒋魁咬牙。
“在。”
何砚笔尖一顿。
“做什么?”
“守巷口。”蒋魁道,“有人让我守着,不许闲人进去。”
“谁?”
“青衣伙计传的话。”
“传谁的话?”
蒋魁不说。
姜照夜道:“你可以不说。那我换一个问法。你守巷口时,看见谁进了后巷?”
蒋魁的喉结滚了一下:“北地人。”
“陈确?”
“应是他。”蒋魁声音很低,“腿脚不好,咳得厉害。有人把他从钱庄后巷那头引过去。”
“什么人?”
蒋魁沉默许久,才道:“青灰长衫。”
何砚抬头。
冯七供词里的青灰长衫,终于从另一个人口中出现了。
姜照夜问:“脸看清了吗?”
“没看清。”蒋魁立刻道,“巷子暗,小人只守口,不靠近。”
“那人是杜衡吗?”
蒋魁咬着牙:“小人没看清。”
这一次他说得太快。
姜照夜没有拆穿。
“后来呢?”
“后来里面吵了几句。”蒋魁道,“北地人声音哑,说要找周掌柜,说账不对。青灰长衫让他小声些。再后来……”他停住。
“再后来?”
“再后来小人听见一声闷响,像人撞在墙上。小人想进去看,里面有人说,不许进。”
“谁说的?”
蒋魁又沉默。
姜照夜道:“青灰长衫?”
蒋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答,已经足够让何砚写下“疑”。
赵捕役站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办过不少城南命案,知道有些人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有些人说“不知道”,是在给自己留命。蒋魁显然是后者。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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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没有立刻追问。
案子查到这里,最怕的不是证人闭嘴,而是把证人逼到只能咬死一句话。蒋魁这种替钱庄跑脏活的人,未必知道账册里藏着什么,却一定知道哪些门不能进,哪些名字不能说。若此时把杜衡两个字压得太死,他反而会缩回壳里。
“你不用替那个人定罪。你只说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余下的,我们自己查。”
蒋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里的凶气松了半分。他像是终于听明白,自己不用替谁扛下全部,只要把那一夜守过的巷口说清楚。
她把声音放缓,“你看见尸体了吗?”
“没有。”蒋魁这次答得快,“小人只守了一段。后来有人让我走,说剩下的不用管。第二日,乌衣桥下就出了死人。”
赵捕役冷声道:“你那时没报官?”
蒋魁苦笑:“小人吃这碗饭,报什么官?”
姜照夜把陈确残凭收起来。
蒋魁没有亲眼看见杜衡杀人,也不肯说青灰长衫就是杜衡。可他的供词把陈确死前最后一段路补出来了。
陈确被偷包后仍活着。
他被一个青灰长衫的人引进安济后巷。
蒋魁被派去守巷口。
里面发生争执。
陈确提到周掌柜,提到账不对。
随后有撞墙声。
第二日,陈确成了乌衣桥下的尸体。
这已经不是普通钱庄买旧纸避祸。
这是安济后巷与陈确之死之间的第一条硬线。
何砚写完供词,低声问:“大人,北字柜现在能查了吗?”
姜照夜看着案上的残凭。
安济北字柜代支。
这几个字此前像一把钥匙。现在,钥匙终于插到了门缝里。
“能问。”她道,“还不能硬抄。”
何砚不解。
姜照夜道:“北字柜若真牵着雪岭后营伤给、药银和抚恤旧兑,杜衡不会把所有账放在明面。我们现在去硬抄,他会交出一套干净账。”
周晏道:“要让他以为,我们只查陈确的伤给银。”
姜照夜点头。
“陈确不是来翻雪岭案的。他是来问自己的伤给药银。那我们就先替他问这一笔。”
她提笔写下文书开头:
查安济北字柜,庚申九月初三,陈确伤给药银三百文代支记录。
只查一笔。
只问一人。
不提雪岭旧案,不提抚恤重兑,不提陆闻峥,也不提顾怀章。
何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
查一笔,才像小案。
小案,门才会开。
门一开,里面有什么,就不是杜衡说了算了。
姜照夜把文书吹干,收入案袋。
“明日去安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蒋魁的供词,但不带蒋魁。”
赵捕役问:“怕灭口?”
“怕杜衡看见人,知道我们问到了哪一步。”
周晏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亮了。清核司外,早市的声音慢慢起来,卖汤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远处钟声,都像寻常京城该有的样子。
可在这寻常声响底下,有一道旧柜门,正在被轻轻撬开。
北字柜。
陈确拿命护来的,不是一张能定罪的纸。
是一条能让死人重新走回账册的路。